十二章-章节
完现术者。
那是自太古时代起,在人与虚的牵扯之中,于其狭缝间诞生的人们。
知晓他们诞生真相的人非常稀少。
完现术者本身也是在尚无法通晓道理时,便因「双亲遭虚袭击」──这种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之故得到了『力量』。
亦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方便的力量,进而沉醉其中。
不过,这毕竟是一把双面刃。
不清楚这份异能的意义,仅凭欲望持续使用力量的人,最终都自招毁灭。
沉醉于欲望的人,也因为拥有他人所没有的力量,沦为突兀的存在,以结果而言,他们在世界上几乎不断地隐藏着自己。
尤其是自己所爱的物品因为完现术的力量而扭曲,产生了异常的特有能力时,那正可说是神所赐予──或可说是神本身的力量。这并非夸大其辞,而是这股力量能够更改『世界本质』的根源部分。
简直就像能够针对由他人决定的世界规则提出异议的特权。
对于惯用物品的眷恋之情。
意即完现术者的特有能力,这是令自己与世隔绝的元凶,也同时是维系突兀的自己与世界的锁炼。
那么,有没有毫无眷恋与执着的人呢?
对这个世界以及自己周遭的所有事物,就连对自己的性命都不抱有一丝感情的人,甚至排斥拥有关系、爱情、憎恨的完现术者,究竟会抵达何种境地呢?
道羽根奥菈便是其中一个答案。
她是这个世上稀有、连续两代的完现术者。
据说她的父亲原本便是完现术者,母亲则是一般人类。
她是身为完现术者的父亲与身为一般人类的母亲的邂逅,以及他们爱情的终点。
她的父母经历与一般人不同的辛劳后结合,尽管两人受命运所牵系──
只是一般人类的母亲也遭到虚的攻击。
身为完现术者的父亲施展自己的力量击退了虚,但奥菈的母亲在当时便已身受重伤。
她受了严重的伤──虽然能够顺利地产下婴儿,却也因此失去性命。
是否因为自己身为完现术者,体内混杂着他们的血液,所以才引来虚呢?
这么思考的父亲,在奥菈出生后,不断追求从自己身上消除这种力量的方法。
因为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害怕不仅是自己,或许连奥菈都会被这个世界所排斥。
然后,过了十几年。
父亲面带喜色地对着茁壮成长的奥菈说:
──「开心吧,我和奥菈或许都能从诅咒之中解脱了。」
──「有一个叫作银城空吾的代理死神,正在聚集同伴。」
──「虽然不知道代理死神是什么,但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喔。」
──「因为他说可以从我们身上吸走虚的力量。」
──「我先去试试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
──「奥菈,到时候你就能正常地生活了。」
奥菈听着父亲充满期待、喜悦以及一丝不安的言语,觉得很不可思议。
──正常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虚的力量是爸爸教我的完现术的根源吧?
──为什么要给别人呢?
──为什么必须消除呢?
──这样的话,做出这种事的话,我们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常地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现在的我并不『正常』吗?爸爸。
一直被父亲监禁在地下室的奥菈忽然开始思考。
奥菈的父亲或许因为妻子的死亡而精神崩溃了。
他将亲生女儿监禁在家中的地下室,尽管如此,他不曾使用暴力,也没有放弃养育她。
站在父亲的立场,她是应该保护的人,是从挚爱妻子身上分享性命的分身,亦是自己的存在意义。
他必须保护她。
从虚手上、从人类好奇的目光下、从这个将自己当作异端的世界中保护她。
对于被关在屋子地下类似水槽的房间中成长的奥菈而言,世界便是只有这狭小的空间与父亲。
父亲认为瞭解世界只会招致不幸,甚至连一本书也没有给予奥菈。
电视当然没有,就连房外有着宽广世界的事情也没告诉她,只教导她基本的读写、物理法则,以及从虚手下保护自己的完现术。
她的世界只有这样。
虽然不会遭到任何迫害,但也没有任何广度。
连时间也无法掌握的世界。
没有色彩的世界。
没有自由的世界。
甚至无法知晓希望与绝望之差异的世界。
唯一能扰动她情绪的只有父亲的料理。
记忆中,父亲的料理相当美味,但在其化为『眷恋』、成为完现术的基础之前,父亲便前往名为银城的男子身边──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即使是缺乏知识的奥菈也能轻易知道发生了异状。
不过,她却无法独力判断应该怎么办。
饥饿是人类所尝到的痛苦之中相当难熬的一种。
对于即使受到监禁,但依然三餐温饱的奥菈而言,这初次尝到的痛苦已经足以击溃她不成熟的精神了。
尽管如此,她并未完全崩溃,或许是因为由父亲启蒙的完现术修行所带来的产物,抑或是原本便在她体内的完现术者因子所给予的恩惠。
无论如何,她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成功破除了这个僵局。
当饥饿感到达极限时,她朝宛如水槽的房间墙壁举起了手,引出完现术者的力量并驱使它,然后──
下一秒,束缚自己的墙壁──水槽的强化玻璃全部化为砂土,消失在她面前。
少女步履蹒跚地从地底走向『外面的世界』。
她在没有发现此处也属于屋子一部分──即『内部的世界』的状况下,用完现术破坏了七重门锁,并继续走着。
奥菈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所掌握到的『世界』,是位于厨房内的部分食材。
发现那是曾出现在父亲所做料理中的材料之一后,她便出于本能地大口吃下──却因为腐烂的味道而吐了出来。
讽刺的是,她的身体排斥了自己几乎寄托了唯一情感的『世界』一部分。
如果没有这个过程,说不定她喜爱『料理』的特有能力便会觉醒,并成为一名『正常』的完现术者过完一生。
遇见名叫银城空吾的男人,与黑崎一护战斗,这或许会为她带来更明确的救赎。
然而,事情没演变成这样。
足以成为维系她与世界的『眷恋』之物终究没有出现。
或者说,虽然关系十分扭曲,但父亲正是她所眷恋的某种联系──但他也已经从奥菈的世界中失去了踪影。
来到真正的『外界』并昏倒的她,幸运地被路人发现,并把她送去给警方保护。
在她昏倒之处的住宅中发现监禁的痕迹后,在短暂的时间内,社会曾因这名监禁女儿的父亲异常的行为为之哗然,但随即归于平淡,奥菈这名少女也被世间所遗忘。
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她冠上监禁女儿的父亲姓氏,她被母亲这边的道羽根家亲戚所收养,作为『道羽根奥菈』过起往后的人生。
之后又过了几年的时间──奥菈融入了正常的社会生活。
融入这两个字或许并不正确。
她活得毫无自我、宛如长在路边的杂草。
她的容貌十分美艳,原本应当不分男女都会受其吸引,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受到瞩目,这或许也是完现术带给周遭的影响。
她并没有想要躲开世人的目光。
只是对这个世界无法产生任何兴趣,所以自然演变成这种状况罢了。
奥菈唯一相信的父亲,持续遭身旁的人诋毁为『坏人』,对她说『忘记那种人吧』。
从自己在那之后得到的社会知识来看,父亲的确很异常。
随着成长,奥菈逐渐注意到这一点,但她却毫不关心。
对自己而言,那个狭小的水槽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她也未对它有一丝眷恋──应当充满刺激的『全新世界』也只是水槽的延伸罢了。
过度解释的话,足以促使她的『完现术』成熟的『眷恋之物』并不存在──但若询问奥菈本人,她却有一个唯一的答案。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爸爸教我的完现术。它救了我的命,有它我才能活着,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爸爸怎么样也无所谓。不过,爸爸教我的完现术就是我的一切。」
然后,听到这个答案后,『提出问题的人』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培养的啊,还真是可笑呢。」
奥菈立即理解到这名露出卑劣笑容的男子与周遭的人不同,是『其他』东西。
『他』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看得见。
他与那些偶尔会来袭击自己的白色怪物一样。
穿着古风衣裳的男子打量似地观察自己,并且开口:
「你才这点年纪就能猎杀巨大虚了啊,而且还只用了完现术者的基础技术,真是有趣。」
男子边说边用脚踢着滚落于周遭、方才被奥菈了结性命的白色怪物尸骸。
「……你是谁?你不是人类吗?」
「啊,我吗?不好意思,我是你们所说的神,是死神,你父亲没告诉你死神的事吗?」
──死神。
她想起的并非在『外界』读过的书籍中出现的司掌死亡的绝对存在……而是父亲最后留下的话语。
──「有一个叫作银城空吾的代理死神,正在聚集同伴。」
「……银城?」
听见奥菈的低喃,自称死神的男子乐不可支地嗤笑: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说出这个名字!真可惜,真的真的很可惜啊!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呢──对你和对银城空吾来说都是如此。」
「你是……谁?」
奥菈毫无情感波动、只是将疑惑化为言语问出口,男子见状,愉悦地扬起嘴唇,并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叫作时滩,纲弥代时滩。」
「时滩……?」
「区区人类也太无礼了吧?要加上大人两个字,是『时滩大人』。我现在虽然是谪居的身分,但最近的现世很有趣呢,害我不小心就跑过来了……算了,这也是本家那些人对我毫不在乎的最佳证据。」
面对眼前的人持续说着自己没打算知道且不解其意的话,奥菈虽然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但他所讲出的下一件事情,却强烈地引起奥菈的兴趣。
「啊,对了、对了,比起名字或境遇,我来说说我是什么身分吧。」
男子露出友善的笑容,并一派轻松地道出真相:
「这是很简单的故事喔,我是下令杀了你父亲的家族的底层份子。」
「……咦?」
此时,表情原本有如覆盖面具的奥菈,第一次剧烈地显现出情绪。
而名唤时滩的『死神』宛如被她的反应取悦了,他继续道:
「你的父亲表面上是失踪了……不过他已经死了喔,你也可以感谢我帮你省下寻找他的工夫唷?如果你又哭又叫,倒也是另一番趣味,骂我是你父亲的仇人并杀过来,则更是上好的消遣,就让我们来比一比鬼道和完现术哪个比较厉害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家人杀了爸爸?为什么?」
「嗯?啊,原因吗?原因啊,如果我说没有什么原因,就更能贬低你父亲了呢,但我还是说实话好了。」
时滩缓缓地在奥菈周遭踱步,同时观察着她的灵压波动。
她虽然感到困惑,却没有显露因为愤怒或悲伤这类感情所引起的扰动。
时滩用看见奇珍异兽的眼神盯着奥菈,同时回答她的问题。
「是回收喔,原本应该属于我们的『所有物』,却融合在你父亲和你的魂魄里了呢。」
「……?」
「也罢,这种事怎样都好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夺走你最为重要的那个水槽世界的杀父仇人──其同族正站在你的面前喔?」
闻言,奥菈眯起了双眼。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嗯嗯,当然啦,因为我一直都看着你啊,你的母亲身体里也有那个因子吧?连续两代且存在于同一时期内的完现术者可是相当稀奇的案例,所以我就好好观察了一番呢。那你要怎么办呢?如果要决斗,我会接受喔?我当然也会抵抗就是了。」
「……没差,老实说我并不感兴趣。」
看见奥菈立刻摇了摇头,时滩笑道:
「哈哈哈,是呀、是呀,你并不是那种个性呢。我以前为了测试某个男人──沉浸在与你截然不同的感伤之中──时,可是用了更费工夫的计谋呢。哎呀,那男人用看不见的眼睛瞪着我的模样,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令我感到陶醉……说到底,你原本就没有陶醉这种感情呢。」
时滩讲述着目前不在场的某人的事后,又嘲讽了奥菈一番。
奥菈对此依然不感到愤怒或恐惧,只是淡然地询问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你也要杀死我吗?」
「对呀,总有一天呢,但依状况而定,我也可以放过你。」
「总有一天……?」
奥菈对这个在眼前说要杀死自己的男子依旧不抱持任何情绪,却因为无法猜出对方的心思而感到困惑,或者说,这份困惑也许正是近似奥菈所能展现的情绪本身的要素。
时滩毫无欺瞒地对她自己说出自己的目的。
宛如无论对方做何反应或有什么结论,都能令他享受到乐趣。
「与其回收你体内的因子,不如安排你去做事还比较有趣,感觉你做为我手中的棋子可以派上用场。」
「我当你的……棋子?为了什么?」
「你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吧?那么就用新世界来取代它吧,创造出新世界的话,或许就能找到让你产生眷恋的东西喔?」
[p249]
对于当时并不瞭解世界的奥菈而言她,无法判断这些话究竟是否是他随口胡诌。
时滩宛如诱惑人类始祖的蛇一般,将言语化为丝线,一点一滴地捕缚对方。
「虽然心脏和左臂都回归于灭却师的手上……但你体内的部位相当奇特,希望你务必成为我的棋子。如果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会给予你所想要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都好好思考吧。还有,如果要成为我的棋子,待人就要更热情一点,就算是假笑也没关系,你只要轻轻一笑,恐怕能不分男女地迷倒所有人吧。」
奥菈毫不理会时滩所说的粗鄙论调,她继续追问:
「我的体内有什么?」
闻言,男子勾起一抹邪笑,对奥菈道出了某个真相:
「是被尊称为灵王的存在……名为『锁结』的这个部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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