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贰-章节

在尸魂界中有一名男人。

他是个憧憬着过去拯救自己性命的死神,而朝着相同道路迈进的男人。

这名男人虽为出身流魂街的平民百姓,但却在真央灵数院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历经席官身分,爬上副队长的地位。

他重情重义,能忠实完成命令,为了拯救伙伴,丝毫不畏令自己负伤,为了尸魂界,他甚至能赌上自己的性命。

当然,他也拥有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尽管他性好光明磊落,但为了大是大非,他也能潜伏于泥水之中,奇袭弑敌。

死神。

他是给予敌人死亡之人。

他是为世界祓除死亡之人。

他也是将居住于现世之人的『死亡』升华到『救赎』的人。

他的存在可谓是尸魂界死神的完美样板。

不论好坏,他都是个能忠实呈现『护廷十三队死神本色』的男人。

这名死神叫桧佐木修兵。

身为九番队副队长,这地位足以让其名被留存于尸魂界的纪录之中,他也是个实力与一般队员有着明显差距的强者。

尽管如此,即使他能名列尸魂界的『纪录』之中,却与山本元柳斋重国、更木剑八或黑崎一护,这些能留存于万人『记忆』之中的人有显著的鸿沟。

包含上述这些理由,桧佐木被旁人称为『最像副队长的副队长』。

桧佐木本人并不知晓这项既可视作称赞、亦可视作嘲弄的评语。

当然,就算知道了,那也并不会改变他的为人。

因为桧佐木早已确立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是在自己被死神所救时?

进入真央灵术院,首次握紧斩魄刀的瞬间?

于演习中痛失伙伴的时候?

还是遇见能成为自己人生典范的男人,并成为这男人的副官,为他献上性命之时?

又或者是──亲自手刃该名男人之时?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接受身为一名『死神』的生存之道,无人知晓。

这恐怕连持续走在这条路上的桧佐木修兵本人都无从得知。

瀞灵廷 一番队舍前

「那么,你还有什么想交待的吗?」

于罪人周身,静默地响起总队长的话语。

在与灭却师战争结束的数日之后。

扫除降落在瀞灵廷的谜样鸟状异形后,空气中的死亡气息已大幅减弱──但是,现在在一番队舍前,依然弥漫着与战中并无二致的紧张氛围。

京乐总队长的身边站满管理最下层地下监狱『无间』的刑军阵容,以及为防事有所闪失而列队严阵以待的队长级死神。

将暂时离开『无间』的大逆不道之人──蓝染惣右介再度收监。

审视现在瀞灵廷的状况,为数众多的死神因与灭却师的战斗而阵亡,无恙的人也大多都协助着伤者进行治疗。

凭借井上织姬的力量,许多徘徊于生死的死神都保住了性命,但她的『双天归盾』不适合协助死神们恢复丧失的灵压,尽管能治好伤口,但若将对方灵压恢复至百分之百的状态,便无法保住其余患者的性命与织姬本人的体力。

因此,众人便将他人已无计可施的重症患者先交予织姬,之后再移交四番队,继续治疗这些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伤者。

尽管织姬的力量曾让上半身炸飞的破面再生,但也有其极限。

受致命伤后历时过久的人、魂魄完全逸失的人、连肉体都灰飞烟灭的人,这些对象即使是双天归盾也无力回天。

这场战役中,尸魂界失去了过多的性命,许多死神因为无力感而近乎一蹶不振──但是,最终胜利的捷报还是足以振奋护廷十三队,使之团结成更为坚固强韧的组织。

虽说面对蓝染惣右介时,所谓的『万全准备』等同不存在,但是死神们还是祭出最高级别的警戒,以应对眼前再度收监的场面。

话虽如此,最后一起进入『无间』的也只会有总队长京乐。

京乐虽依循形式规章,询问蓝染是否还有「想交待」的事,但他深知随意让蓝染开口说话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尽管蓝染如今被绑在椅子上,全身上下各个部位都被封印,但他依然能使用鬼道,而且他所说的『只字片语』都可能是他计谋的一部分。

虽说是自己先开口提问的,但若是蓝染口出动摇人心之言,他便非得立刻让他噤声不可。察觉到京乐的心思,蓝染嘴角勾起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摇了摇头。

「很可惜,这里没有值得我开口说话的人。包含你喔,京乐春水。」

「那真是太好了,对你而言具备价值这件事,对他人而言可是天大的不幸呢。」

「我还想和黑崎一护多说点话呢,浦原喜助是不是太多疑了?」

一护现在正和父亲·黑崎一心与井上织姬等人,一同待在位于流魂街的志波空鹤家中。

若考虑到战力,眼下封印蓝染的时刻一护也应该在场,但众人担心蓝染会对一护体内的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便做了这样的安排。

「一护本来就是个外人嘛,而且你想对他说的话,不是都已经说完了吗?」

京乐四两拨千金地随口带过,扶正斗笠,用无伤的左眼俯视蓝染。

这个封印多亏浦原喜助,造得比以前更为强固,但依然不可有一丝松懈。刚离开救命装置的涅茧利则声称「无法信赖浦原喜助做的处置」,而打算自行打造全新的拘束道具,但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等待其完成了。

「那我们走吧,我会祈祷结束刑期后,你能成为尸魂界的伙伴。」

「还真是言不由衷啊。」

蓝染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看也不看京乐,便继续说道:

「追根究柢,你相信在我的刑期结束之前,尸魂界都能一直存续吗?」

「当然啊,因为让尸魂界继续存在,便是我们的工作嘛。」

「你在灵王宫里也看到了吧?尸魂界的原罪。」

「…………」

奇妙的是,蓝染与其前任部下·哈里贝尔都以同样的叙述方式谈论灵王。

京乐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蓝染说的是自己在灵王宫大内里中所目睹的『物体』。

但是他刻意不回应蓝染,迳自朝无间的入口走去。

他判断即使要回应蓝染的问题,也应该待走到无间的深处──其他队长无法听闻之处──再加以回覆。

蓝染本人也不期待京乐会出声回应,他彷佛看穿京乐抑或周遭死神的心思,口吐嘲讽的话语:

「你难得话那么少呢,是害怕和我说话会导致死神叛变吗?就像东仙要那样。」

下一瞬间,一道充满愤怒的嗓音响彻一番队舍廊前。

「别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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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怒吼的并非京乐。

来者是一名气喘吁吁的死神,他露出一副『终于赶上了』的模样。

这名年轻死神,脸上的伤痕与刺青尤为显眼──他是九番队副队长·桧佐木修兵。

他身上包扎的层层绷带令人痛心,看得出他仍是遍体麟伤的状态。

事实上,他也的确刚从四番队的疗养所中溜出来。

他遭优哈巴哈亲卫队成员之一的里杰·巴洛刺穿身体,让如同死神心脏的锁结与魄睡受到损伤,陷入濒死状态。

但也多亏里杰的『万物贯通』过于锋利,除了被刺穿部分,身体其余组织都未遭破坏,让他奇迹似地捡回一条命。

接受织姬治疗的伤口都已恢复,但桧佐木因魄睡受损所丧失的灵压无法轻易复原,因此他实际上仍昏迷了数天之久。

然而他不顾自己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执意前往将再度被封印的蓝染身边。

他鞭策伤痕累累的身躯也要来到现场,其中一个理由是为了善尽九番队副队长的职责。

桧佐木的上司,九番队队长·六车拳西因身体僵尸化而陷入假死状态中,现在为恢复原状,正在十二番队的特殊治疗舱中休养。

正因如此,就算只有勉强还可活动的自己,也该前往现场进行警戒。

另一个理由──这虽是源自桧佐木下意识的抉择,夹杂着他个人私情,但他希望能亲眼见证杀害昔日上司·东仙要的仇人被收监的瞬间。

实际上,他心里应该早就接受一切了。

等蓝染再度收监后,一切便能就此告一段落。

桧佐木紧握拳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一己私怨而使事态变得复杂。

但这份觉悟在抵达现场的瞬间,便因蓝染的话语而彻底崩毁。

「你想说东仙队长……是因你这家伙的话才扭曲自己信念的吗……!」

「桧佐木修兵,你别说些奇怪的话。」

在怒气冲冲的桧佐木面前,蓝染以气定神闲的态度回应他:

「你根本没见证过东仙要心态转变的瞬间吧?在你当上死神的时候,东仙就已经是我的部下了。」

「……!」

此时,京乐开口规劝桧佐木:

「修兵,你会生气也很正常,但是抱歉,现在能不能先忍一忍呢?」

「……是的,我知道了,总队长。」

桧佐木强压下自己想伸手拔出斩魄刀的冲动,对蓝染说:

「虽说你和黑崎一起打倒优哈巴哈……但不管你做了什么,对我而言,你永远都是杀害东仙队长的仇人。」

复仇。

每当听到蓝染名字时,脑中便会浮现这个字眼。

但是这字眼,同时又会唤起肯定与否定两种相对的意涵。

在桧佐木的心中,确实存在着对蓝染的恨意,憎恨他引诱东仙误入歧途,导致其步上毁灭之路。

另一方面,自己不断受到强烈负面情绪束缚,心中亦夹杂着疑惑与烦躁。

过去自己曾为阻止受复仇之情驱使,终究误入歧途的东仙而奔走,如今竟从自己口中道出『复仇』一词,对与自己并肩作战的狛村等死神,甚至对东仙本人而言,这是否只会成为侮辱呢?

彷佛看穿桧佐木心思一般,蓝染露出浅笑,并吐出更为残酷的话语:

「永远这个词不能轻易说出口啊,毕竟连东仙要的信念都并非永远不变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

蓝染打断怒气即将溃堤的桧佐木发出的嘶吼,继续说下去: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啊。」

宁静无波的嗓音。

却拥有能压制桧佐木怒吼的明确『力量』。

「我并非因为东仙要是应受处罚的残兵败将才杀死他的。」

他顿了一会儿。

蓝染不顾周遭死神困惑的脸庞,用简短话语凝聚自己的意志,娓娓道出:

「那是我施舍的慈悲。」

蓝染的一句话,使得周围空气瞬间冻结。

不只桧佐木,连京乐或其他死神都无法立刻理解蓝染话中的意思为何。

片刻沉默之后,桧佐木颤抖着捏紧的拳头,开口说道:

「你说是……慈悲?」

见蓝染妄自尊大地口出狂言,桧佐木怒不可遏,气得咬牙切齿。

这股怒气并非针对蓝染。

东仙要被这种男人所杀,自己却也束手无策──这股怒气是针对自己的软弱之处。

「你这混蛋到底要……到底要羞辱东仙队长到什么程度……」

桧佐木气愤难抑,而蓝染仅淡淡地继续道:

「在当时的状况下,之后赶来的井上织姬和卯之花烈一定会出手拯救东仙,但你们能明白,那对东仙而言代表什么意义吗?」

「……?」

「东仙要若是苟活下来,必定会承受无可比拟的绝望,心灵为之枯朽。我不忍看到拥有这般美丽觉悟的人,陷入更深层的绝望而死。因此,就当作是为我最忠诚的部下饯别,予以我的慈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桧佐木完全无法理解蓝染在说什么。

但他也不觉得蓝染只是信口胡诌,想敷衍在场众人。

不理会困惑的桧佐木,蓝染对身旁的死神们如此说道:

「你们也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吧,这个尸魂界……死神这种东西,到底是以多么危殆险恶的幻想所创造的产物。」

「……到此为止了,你难得那么多话啊。」

京乐制止蓝染说下去,并向刑军下达指示,让他们运送蓝染前往无间入口。

「总队长,请等一下!蓝染这家伙到底在说……」

这时,二番队队长·碎蜂挡在看来无法苟同的桧佐木面前。

接着她瞬间绕到桧佐木身后,将他一只手臂扭转到身后。

「给我适可而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被他夺走重要的人吗!」

「唔……!但是碎蜂队长……!」

「若凭你这种程度就能报仇雪恨,我们早就处决他了!你的行为只会让周遭陷入无谓的混乱!」

「……」

比谁都痛切地理解这项事实的,正是桧佐木本人。

自己在蓝染这强大的存在面前,根本无计可施。

自己仅因蓝染所说的『话语』便大为动摇,这样的自己究竟能改变什么呢?

尽管心中对蓝染怀抱憎恨,却无法杀了他;然而亦无法原谅或忘却。桧佐木早已瞭解这个事实。

此时,身体被绑在椅子上被人扛走的蓝染微微歪着头,看向桧佐木。

「──『队长的职责便是挥舞着刀,而应寄托于剑刃之上则仅有责任一物;若因憎恨而挥刀,不过只是肮脏龌龊的区区暴力罢了』,这是日番谷冬狮郎过去曾对我说的话。」

「唔……」

听到这句话,桧佐木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自己也知道大家都说他与所谓的队长风范相差甚远,桧佐木自己也不禁这么认为,所以代替反驳的话语,他只能别过视线,紧咬牙根。

但是,蓝染却连桧佐木这份懊悔之情都予以否定。

「放心吧,你心中怀抱的情绪不是憎恨,只不过是对逝去的东仙要以及其足迹的感伤而已。」

「什……!」

「你记好了,不论你怀抱着多么强大的觉悟,都无法只靠感伤便战胜强者。」

「……!」

接着,京乐大声地拍了拍手,彷佛要打断这段对话似地说:

「好了、好了,我刚不是说到此为止了吗?不要用你的灵压威吓负责搬运的孩子们好吗?你刚刚不是说,这里没有值得你开口说话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后,死神们纷纷看向搬运队伍,发现负责搬运蓝染──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刑军成员,全身都冒着冷汗。

「这不过是余兴节目罢了,之后就要过着索然无味的日子了嘛,我的只言片语是否能稍稍改变尸魂界的未来呢?日后我便可以好好推敲,并以此为乐了。」

「哎呀哎呀,这不是个很好的兴趣呢。」

刑军终于不再受强大灵压束缚,他们拼命调整呼吸,再度开始往前。

在他们消失于地下之前的短暂时间内,蓝染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嗓音,对周遭的死神投以试探的话语:

「若想认清真相,就要献上自己的血肉与魂魄,并痛苦挣扎。」

接着,他朝怔然不解的桧佐木修兵,宛如画蛇添足地多问了一句:

「至少东仙要便是如此,这你也知道吧?」

就这样,与黑崎一护共同讨伐优哈巴哈的极恶罪人,其身影便就此消失于黑暗的深处。

看透整个世界的蓝染,所说话语根本不像一名阶下囚,许多死神都认为那不过是他桀骜不逊的嘴硬,并对此感到不悦;但部分队长却认为『虽然蓝染是个满口虚言的男人,却绝不会口出毫无意义之言』,因而将他的话存放在心中一隅,加以警惕。

桧佐木直到最后一刻,也无法整理自己紊乱的心情,蓝染的话成为一种慢性毒素,残留在他的心中。

这份毒素虽未扭曲桧佐木的心,取而代之的,却侵蚀着他的命运,终究将他导向一场战役。

也可以说,就算没有蓝染留下的毒素,只要他继续身为一名追寻东仙所经之路的死神,就注定背负着抵达该处的命运。

桧佐木修兵并非预言家,也并非全知全能的神,当然无法知晓自己的未来。

他不像黑崎一护,是个能留存于众人记忆中的英雄。

不像更木剑八,拥有纯粹的力量。

不像浦原喜助,具备高超的智慧。

不像涅茧利,拥有精湛的技术。

不像朽木白哉,具备凛然的格调。

不像日番谷冬狮郎,拥有天赋的才华。

不像山本元柳斋,具备长年的经验。

不像京乐春水,拥有绚丽的光采。

不像狛村左阵,具备不凡的气魄。

也不像六车拳西,拥有果敢的豪情。

如上所述,他也常在酒席之际自嘲:『不论是朝队长阶级努力,或是继续担任副队长,我都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这样的他所拥有的特质并不多,却也依然存在。

那即是作为一名死神应有的矜持。

桧佐木修兵此时尚不知晓。

将来自己为了守护所有护廷十三队队员视为己身基础、再习以为常不过之物,必须肩负世界的命运奋力而战。

而他面临这桩现实之时,不过是大战结束的短短半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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