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互不相知的两人-章节

将宵送至内殿寝室后,景纪便径直走入自己的书房,点亮天花板上的角灯和桌灯,在文书桌前坐下。

他从施有莳绘的砚盒中取出砚台、墨和笔,备好纸张。这是为了向有马赖朋翁和贞朋公传达今夜会面的内容以及归途遇袭之事。

现状是,景纪在六家中联系最深的,乃是有马家大人物——赖朋翁。为维持与翁及其子贞朋公的良好关系,有必要尽快修书,连同未遂袭击事件一并告知。

尤其赖朋翁定然想尽早掌握他与长尾公会谈的内容。信息获取的速度,终究会影响政治影响力。若景纪在此怠于写信,很可能招致赖朋翁的不悦。

政治终究是麻烦事。景纪一边想着,一边研墨蘸笔,在备好的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谨启 取急一笔申进候。抑,本夕承长尾宪隆公之邀,会食之际,观公于陆军预算似有异论,然其对冰州殖民地遭他家势力渗透一事持消极态度,故愚以为,此于会议形势恐不无影响───』

真是讽刺。写着信,景纪心想。

对身为内人的宵隐瞒今夜未遂袭击之事,反倒要向终究是外人的有马家写信通报。

『───顿首拜。结城景纪』

在书信末尾签上自己的花押,待墨迹干透后将其折好。自己的花押,也颇有些样子了。

自结城家当主——父亲景忠病倒以来,已近半年。

老实说,这类政治书信往来麻烦至极,但对方既是赖朋翁,也只能认了。

当主不在的此刻,为避免被家臣团乃至六家其他诸侯当主轻视为年轻后生,必须与六家长老维持良好关系。为牵制那位棘手的岳父——佐剃成亲,有马赖朋翁的后盾亦是不可或缺。

景纪暂时离开房间,将书信交给一位随时待命、即便此时也能应对紧急信使任务的管家。若仅是与长尾宪隆公的会谈内容,等到明晨亦可,但因信中包含需警惕袭击之事,希望尽可能早地送达有马家。

景纪再次回到内殿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从砚盒取出的文具。

在接到信使完成任务回报之前,还不能就寝。六家当主这位置果然麻烦。景纪深切体会到。当然,现在的我还只是代理。

"……景纪大人。"

正当他内心抱怨时,房间的纸拉门被轻轻拉开。身着白色睡袍的宵从里间走了出来。

"抱歉,吵醒你了吗?"

"不。反倒是我,方才让您见笑了。"

景纪一说,宵便略带扭捏地答道。在她看来,被景纪抱回寝室或是孩子气的失态吧。

"你初来乍到,连日来诸多不习惯之事,疲惫积累也是自然。不必顾虑我,先睡就好。"

景纪是真心这么说。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况且嫁入结城家时日尚短,无需勉强。

"景纪大人您……不累吗?"

但宵似乎反而在担心景纪,生硬的目光注视着景纪。

"累是累的,但有封急信要处理。在接到信使回报之前,还不能睡。"

"也请景纪大人切勿过分勉强。"

"嗯,信使回来我就睡。"

景纪感到虽然看似都在关心对方,却总觉得这感情有些空转不着调。

即便二人新婚燕尔,尚未把握恰当距离,这番对话也显得格外笨拙。

"那个……景纪大人。"

宵略显犹豫,却仍像下定决心般开口。"听闻今日六家会议后,您与长尾公会面了。不知……您与公谈了些什么?"

看来她果然在意自己丈夫与母系娘家之间的会谈内容。然而,宵终究是与长尾家对立的佐剃伯爵家当主成亲之女。该不该询问会谈内容,她想必内心挣扎。若强行打探,恐被视作佐剃家间谍。既然婚姻本为给娘家带来利益而进行,为娘家向景纪进言并非怪事。

但宵在圆房仪式时曾说过近乎否认与父亲关联的话。因此,她大概在犹豫,是否该在刚嫁过来时就做出可能招致夫君怀疑的言行。

"啊,稍等。"

觉得让面露不安的宵就这样回被窝不太好,景纪从寝室的壁橱里又拉出一个坐垫。

"喏,别站着,坐吧。"

说着,他将坐垫铺在宵脚边,又取出两个茶碗,从火盆上的铁壶中倒入热水。

"夜里天凉了,喝点暖暖身子。"

"失礼了。"

宵怯生生地在坐垫上正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呼……" 少女口中漏出舒缓的气息。

景纪感受到一丝温馨,表情柔和下来。

"嗯,说到和长尾公的会谈,"

景纪以单肘支桌的不雅姿势开始讲述,

"大概一半是六家会议的延续,另一半则是关于佐剃家的事吧。"

一提到娘家,本就坐姿端正的少女背脊挺得更直。表情虽无太大变化,但景纪能感受到宵的紧张。

"长尾公丝毫没有借口佐剃家图谋反叛便要讨伐、或意图吞并贵家之类的想法,你放心。反倒和我一样,像是被先代长尾家当主强塞了麻烦事而颇感厌烦。"

"十分抱歉。"

"不,这不该由你道歉吧?"

刚才的说法有点欠妥。景纪反省道。即便宵与父亲佐剃成亲关系不睦,这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说宵本人是个麻烦。

"倒是我用词不当。抱歉。"

果然,自己还是远远不够了解这少女。

"总之,长尾家表示会将佐剃家与岭州之事交由结城家处理。说是若长尾家在我们背后,我们与佐剃家交涉时会为难,故无意多余介入。"

"那是……"

宵露出微妙的神情。

"嘛,说白了就是巧妙地把东北问题的解决推给了我。" 景纪略带戏谑地说道,他大致猜到了少女为何是那种表情。实际上,无论有马赖朋翁还是长尾宪隆公,都期待着由景纪来解决东北问题。

"……万一失败,岂非有损景纪大人作为次期当主的威信?"

这位岭州的公主沉吟片刻后,担忧地说道。

"嗯,像赖朋翁那样的人,或许正盘算着在我失败瞬间便介入,以扩大自身政治影响力,这也不足为奇。"

早在圆房仪式时便已察觉,名为宵的少女相当敏锐。景纪自己此前与赖朋翁会谈时,也曾虑及此种可能性。

"不过,即便那样,赖朋翁也不会弃岭州于不顾,你大可放心。赖朋翁虽与攘夷派不同,却是位志在增强国力的老爷子。当然,一旦那老翁介入,佐剃家本身能否保住领主之位就难说了。"

毕竟,有马赖朋翁的目标是将秋津皇国变革为中央集权体制。

若因景纪与宵的联姻仍未能稳定东北局势,有马赖朋翁借此政治介入,佐剃家或会因引发地方骚乱之罪而被废除。但至少,那位老翁应不会采取忽视岭州振兴的政策。因其目标正是在中央集权体制下富国强兵。

"景纪大人,我既已嫁与您,并立誓支持您。"

宵忽然语气略带愠怒地说道。

"我不愿做任何有损您威信之事。我决心辅佐您,绝不给予有马赖朋翁或长尾家介入岭州的借口。所以,请您不要再说什么'有别人会振兴岭州,尽管放心'之类的话了。"

那语气近乎责备。

"……"

这番话让景纪不得不意识到。

看来,自己或许还是小瞧了这少女。

当然,担心她疲惫之下不必特意等自己回来,是景纪的真心话。若搞坏身体,便毫无意义。

不告诉她自己与冬花遭遇攘夷派浪士未遂袭击,亦是考虑到宵的精神负担。

然而,她在圆房仪式时立誓终生支持自己的决心,同样真实不虚。

名为宵的少女,内心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坚韧内核。自己本该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半吊子的关怀,反而会轻慢了她的觉悟。景纪醒悟于此。

"……抱歉。刚才的话,对难得表示要支持我的你很是失礼。"

因此,景纪坦率地向眼前的少女道歉。自圆房仪式以来,自己似乎总在对这少女做不好的事,实在过意不去。

"啊,不,我方才也太过僭越了。"

宵似乎也对自身略显强硬的态度感到意外,有些慌张。

"不。没能好好领会你的觉悟,是我的不对,别在意。"

她的觉悟,早在数日前的圆房仪式上便已充分表明。

她曾言,即便与父亲佐剃成亲决裂,也要为故乡百姓能过上稍好生活而尽力融入结城家。

这完全是我的错。

景纪心中充满愧疚。

"看来,我们彼此还未能充分了解对方呢。"

或许是因为双方互相道歉的情形有些滑稽,宵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因此,我想更加了解景纪大人您。无论是您与冬花大人的关系,您所从事的政务,还是我嫁入的结城这个家族。"

"啊,说得对。我们才刚举行完婚礼啊。"

我们需要加深彼此的关系。景纪如此想着,对于宵主动迈出一步,感到由衷欣喜。

无论如何,自己大概已被这少女的坚毅深深打动了吧。

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