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式神少女的烦恼-章节

沐浴完毕,换上睡袍的冬花,正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这头白发,对冬花而言绝非值得自豪之物。但尽管如此,她也从未疏于日常的养护。

即便这是不值得夸耀的发色,只要景纪说它漂亮,对身为式神的少女而言便是矣。

当然,面对与自己发质相似、柔顺且乌黑亮泽的宵姬的秀发,她并非毫不羡慕。但她自觉,对那位姬君怀有此种情绪实为不敬。

况且,宵姬虽拥有令所有女性艳羡的秀发,却并未因冬花的发色而流露出丝毫轻蔑。

自幼因容貌暴露在他人好奇目光下,甚至遭受公然鄙夷的冬花,对他人的视线极为敏感。因此,她明白那位姬君对自己的容貌并无任何异样看法。

而正因如此,景纪大概也对初遇的宵姬抱有怜爱之情吧。

"……"

冬花默然无语,微微噘起了嘴唇。对此,她心中难免有些许纷乱的情绪。

但这终究是不敬的念头。自己虽能使用咒术这种特殊力量,但出身毕竟只是用人之家。反之,宵姬是伯爵家的千金,母系娘家更是六家之一的长尾家。

宵姬体内流淌的,是远非普通伯爵家千金可比的高贵血液。

与拥有这般容貌的自己,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宵姬现在虽接受了自已的容貌,但若见到自己的真实形态,或许会产生不同的看法。这令冬花感到不安。

同时,她也觉得怀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是奇怪。

说到底,只要景纪一人认可自己便已足够。仅此便能支撑她活下去。

即使被其他任何人畏惧容貌、遭受蔑视,只要景纪一人觉得她可爱、说她漂亮,内心便已满足。

然而此刻,自己却在担心会被宵姬厌恶。

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景纪与宵姬完成婚礼的翌日,那位姬君曾言明自己也有支持景纪的觉悟。并且,她也认可了冬花支持景纪的决心。

或许,除了景纪之外,宵姬是第一个正面认可自己作为式神之觉悟的人。

在景纪手下工作的原浪人青年·朝比奈新八,似乎只将自己与景纪看作感情要好的乳兄弟、青梅竹马。或许因他只是受雇于景纪,故对主从间的羁绊并不甚关心。

新八自有新八的立场,他似乎对雇佣了身为浪人的自己的景纪怀有恩义,但很难说他理解主君与式神这种主从关系。

弟弟铁之介亦是如此。甚至可以说,他因认为景纪从自己身边夺走了姐姐,而拒绝去理解。

而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为首的家臣们,则是恪守对结城家尽忠之人。

在景纪与宵姬婚礼举行前不久,冬花曾有机会与益永忠胤私下交谈,但即便是自幼担任景纪教育职务的他,似乎也仍难以把握自己与景纪的关系。

甚而,家臣中反倒有人揶揄自己是景纪的爱妾什么的。无人理解自己作为式神的觉悟,以及她与接纳这份觉悟的景纪之间的关系。

景纪守护了幼年时她的心灵。故而,她决心作为他的式神守护此人。

这是在彼此连"式神"为何物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幼年时期立下的誓言。

宵姬大概不知道这个誓言的存在吧。景纪应该也还未曾向她提及彼此的过往到那种程度。

若要说及,势必会谈到自己仍对宵姬隐瞒的事情。

但宵姬即便不知这些,也看透了她支持景纪的觉悟,并予以认可。

或许,是因同为女性,她看透了自己对景纪怀有的感情;但也正因同为女性,才有能相互理解的部分吧。

当然,这并非值得全然欣喜之事,正因如此,冬花心中才萦绕着纷乱的思绪。

"唉……"

冬花停下梳发的手,叹了口气。

果然,宵姬成为景纪正室这件事,确实在自己心中掀起了波澜。

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情,这是冬花必须自己找出答案的问题。

不过,这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问题吧。

就在冬花想着差不多该就寝的刹那——

"——!?"

刺激自身感官的异样,被式神少女察觉了。

她慌忙起身,拉开纸门,跃到外廊上。

"刚才的感觉……"

少女的红瞳,紧紧凝视着夜的黑暗。

一样。与袭击自己和景纪、一度以咒术束缚却又被其逃脱的那个浪人相关,那个不见踪影的术师的气息。

术法中蕴含的灵力波长,与冬花的记忆吻合。

再仔细回想,似乎与景纪和宵姬婚礼之前,在与有马赖朋翁会谈归途上察觉到的、用于监视的式神气息也相同。

换言之,有特定的术师在监视结城家——不,是监视景纪。

然而,就在冬花试图放出探测式神的瞬间,那仿佛在窥视此处的术法气息消失了。想必是对方惧怕被冬花反向探测,解除了术式。

恐怕是个老练的术师。

"真是纠缠不休……"

冬花朝着不见踪影的对手,不快地啐道。

"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对景纪出手的。"

式神少女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决心,用那赤红双眸持续瞪视着黑暗的彼方。

◇◇◇

"葛叶家那妮子,倒是出乎意料地敏锐啊。"

在连大街上煤气灯光也照射不到的暗巷里,一位身着僧衣的男子低声自语。

他用手中的锡杖轻轻顶起网代笠,锐利的视线投向夜空中。那个方向,正是结城家在皇都的宅邸。

"若稍有疏忽,怕是要被她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得再构筑一下术式,多加提防反向探测才是。

正如此想着,刚要转身的刹那,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住嘴,尽量不让声音在巷中回响,僧衣男子弓着背,一次又一次地咳着。

"……哈。"

咳嗽终于平息时,捂嘴的手上已沾满了暗红的液体。嘴角也有血滴落。

"……我这身体,也终于快到极限了吗?"

男子自嘲般地低语。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结束。"

声音中夹杂着痛苦,但男子眼中却闪烁着锐利而执拗的光芒。

"为了雪洗我一族的遗恨,也必须向结城家完成复仇。"

僧衣男子一边擦去自己吐出的血,一边用充满执念的声音说道。

"结城景忠已然倒下。但嫡子结城景纪有那个葛叶的术师保护。首先,必须设法解决掉那个小妞才行……"

为了分散痛苦而喃喃自语着,僧衣男子消失在了笼罩皇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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