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相似的两人-章节
仪式结束后,便是入洞房的仪式。
另一方面,在大厅里,两家重臣们的祝宴仍在继续。他们要一直宴饮到收到入洞房仪式顺利完成的报告为止。
这边重臣们的行动算是被牵制住了啊。
景纪心想。
倘若佐剃家趁此婚礼之机,对长尾家领地妙州采取军事行动以解决领地边界问题,那么,至少在结城家这边,以执政为首的重臣们皆沉醉于宴席,初动应对必然会滞后。
不过,景纪倒也没有那么深切的忧虑。
因为目前并未有情报显示岭州方面有大规模动员的迹象。尤其是与佐剃家领地接壤的长尾家,定然密切监视着结城家与佐剃家婚礼前后岭州军队的动向。既然长尾家未有异常举动,他认为至少今夜应无大碍。
况且,现在已是十一月。皇国北部即将进入严冬季节。常年向大陆冻土派兵的长尾家领军,比佐剃家领军更擅长冬季作战。如此想来,即便与结城家联姻,佐剃家方面也不至于轻率地寻求军事冲突。
至少短期内,大概会像方才祝宴时那样,佐剃成亲最多也就是执拗地寻求结城家有形或无形的支援罢了。
看来,那个男人是把我当作毛头小子轻视了。
虽然摊上这么个麻烦人物做岳父,但他似乎不像有马那位老先生那般老谋深算。
或许,真正麻烦的倒是宵姬这边。
景纪思忖着。不过,面对她时,并未感到像应对她父亲时的那种麻烦。
此前与冬花谈话时也曾提及,景纪在家臣团等众人面前,总是戴着名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面具。这样行事更为方便。
初次见面就能窥探到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几乎没有。兵学寮的同窗中倒有一人,但想来也就仅此而已。或许十岁刚出头的自己,那时还不太擅长戴好这副面具吧。
而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正因如此,景纪才对宵这位少女产生了兴趣。
唯有一点,让他有些在意。那便是宵姬的眼神。
◇◇◇
在悬挂着角灯、角落放置着行灯照亮的房间里,宵端庄地正坐着。
虽年方十五,却是个线条纤细的少女。而且,身形尚存几分稚气。
容貌或许继承了被誉为"北方第一美姬"的母亲的风韵,虽带稚嫩,却已十分清秀。长发如华族千金般留长,已垂至腰际。是堪称"濡羽色"的、乌黑润泽的秀发。
或许称得上是位美少女,但她的脸庞却极度缺乏表情。
并非仅仅是紧张所致,大概是平日就面无表情吧。加之略带慵懒的眼神,给人一种些许不悦的印象。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盘腿坐在她对面的景纪,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说道。
"有趣吗?"
宵微微歪头。这本该是个可爱的动作,但无奈她面无表情,又在这微暗的光线下配着一头乌黑长发做出来,反倒先让人感到一丝诡异。
"你说我不信任他人。"
"难道不是事实吗?"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宵毫不留情。或许,她也看穿了即便指出这点,景纪也不会动怒。
若真如此,那观察力可谓惊人。
"啊,是啊。我确实有点不信任人。"
幼年时,那些家臣和他们的孩子投向身为乳兄妹兼青梅竹马的白发少女的目光和话语。近距离目睹耳闻这些的景纪,自幼便察觉到了人性中的丑恶。因此,他本质上并不信任"人"这种存在。他以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身份与家臣们相处,能见到"结城景纪"真实一面的人,只有冬花等极少数。
没想到,竟被这个只在见面寒暄时交谈过一句的少女看穿了。
"因为我感觉,您似乎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神。"
宵语气冷淡地说。
"本质上无法信任'人'这种存在。这一点,我是通过周围人对母亲和我的态度学到的。"
"你是想说,你不是佐剃家的间谍吗?"
宵轻轻叹了口气。
"唉……景纪大人的不信任感,比我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呢。"
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倒不如说,如果您连自己的家臣都不太信任,那我是不是佐剃家的间谍,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您不信任的人又多了一个而已吧。"
"我可没像你那样看透人生。没有什么事是'无所谓'的。至少,我可不想要人生破灭。那些疑心重的人,到头来多半反而会被害怕被肃清的手下暗杀。这方面我得慎重行事。"
"我看上去,像是看透了人生吗?"
"在我看来是的。"
宵眼中所见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达观。所以景纪才在意她眼眸中的神色。
"是吗……"
宵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在您看来,像是看透了一切吗?"
"哈。"
忽然,宵发出一声近似嘲笑的轻叹。表情也扭曲了,像迷路后自暴自弃的幼童。这是这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女,首次展现出属于"人"的情感。
带着这样的表情,她继续说道:
"其实,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放弃的。我并没打算完全听从父亲的摆布,本想着用自己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来利用您。至少,您看,我毕竟是靠着百姓的税收才能过上这般还算体面的生活。"
说着,宵示意了一下身上白色的睡衣。虽是简朴的衣物,但毕竟是将家所用的布料,远比平民的要高级得多。
"您知道吗?岭州是易发冷害的地区,一旦发生冷害,农家就会陷入困境,女儿们不得不卖身求生。相比之下,就算被父亲疏远,就算被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但至少生活有保障的我,算是很幸运的女儿了。"
看来,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领地上生活的人们。
而这种感情,想必比她父亲的要纯粹得多。至少,在景纪看来,这比在祝宴上请求军事支援的人更让人有好感。
"我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融入结城家,为岭州谋取利益。我觉得这至少是嫁入结城家的我,所能尽到的一点职责。"
宵的嘴唇扭曲成自嘲的形状。
"但是,观察了景纪大人之后,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看样子,即便我什么都不做,您也在考虑对岭州有利的政策。"
恐怕她本是带着相当的觉悟,准备做好景纪的妻子的吧。
然而,景纪却仿佛根本不需要她那种觉悟似的,已然开始介入岭州的领地经营。对宵而言,自己之前的觉悟想必显得很可笑吧。一直在鹰前与母亲相依为命,孤立无援,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却连这点也被剥夺了。
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必须向这个少女道歉才行。
景纪自己,并没有宵那种高尚的觉悟。
他反而属于那种想要逃避身为将家成员义务的人。渴望隐居,究其根本,正是源于他对人的不信任。景纪心底深处,是渴望逃离这个权谋术数漩涡翻涌的、作为将家当主的世界。
或许世上也有像有马赖朋翁那样,恰恰在这种世界中才能找到生存价值的人。但如果那样,他希望那些家伙们自己没完没了地玩他们的阴谋游戏就好。
被家臣们寄予作为次期当主的期望,对景纪而言也是种负担。他认为家臣们只是将他们理想中的主君形象投射到自己身上,那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一种幻想。
翻阅历史便可知,民众对为政者抱有多么任性的幻想。
或许有人会说,营造这种幻想也是为政者,乃至将家当主的职责之一。但那样的为政者,与古代西方城邦中常见的煽动政治家(Demagogue)并无二致。
民众所要求的,与国家利益,有时并不一致。以现今皇国而言,攘夷论者们便属此类。难道他们以为能对西方列强随意挑起战争并能取胜吗?
正因如此,景纪才对"民众"这一存在抱有一种冷静乃至冷漠的感情。
另一方面,宵虽然也陷入不信任人的境地,却并未彻底到用冷漠的眼光去看待民众。这究竟是为什么,对于还不完全了解她的景纪来说,尚不明白。
但是,她一定也有像冬花之于自己那样的存在吧……恐怕就是她的母亲。
至少,景纪是作为"人"信任着冬花的。若问为何能信任她,景纪或许难以回答,但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是"结城景纪"这个个体与"葛叶冬花"这个个体之间的连结吧。其中没有家族关系的考量,也没有算计。有的,仅仅是幼年时结下的那份天真纯粹的契约。
而且,不知为何,幼年的冬花与眼前的宵的身影,在他心中有些重叠了。
那个被蔑视为"不祥之子"、哭泣着寻找容身之处的少女,和这个被景纪夺走了觉悟、不知所措的少女。
正因为意识到是自己将宵逼入了这般境地,景纪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麻烦的性格啊。"
最终,各种情感和思绪在脑中掠过之后,景纪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一句感慨。
"嗯?"
"你相信我又能怎样?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岭州的利益?说不定我正盘算着吞并你的故乡呢。"
宵的话是矛盾的。一方面对人不信任,另一方面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相信着人。所以她相信景纪的所作所为,又说自己的觉悟和角色都失去了意义。
那么,景纪想通过让她怀疑"结城景纪"这个存在,来使她重新振作起来。
"那样的话,不也无所谓吗?"
但宵的回答出乎意料。
"若要让这个国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统一的'秋津皇国',有太多将家反而不便吧。"
"哈哈,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景纪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纤细的十五岁少女,竟有着如此明确的国家构想。
"偏偏在即将成为六家次期当主妻子的这一刻,说出这种话!"
宵的话,等于一边容许自己的故乡归于结城家统治之下,一边又暗示将来连结城家本身也是不必要的。
"景纪大人不也憧憬着那样的未来吗?"
"有何依据?"
"关于岭州铺设铁路之事,您曾说过'这也是中央政府希望推进的问题'。若不承认中央政府的权威,理应不会做此发言。尤其是景纪大人身为六家次期当主,考虑到在列侯会议上的否决权,您本是可以任意扭曲中央政府意向的立场。尽管如此,您却说了那样尊重中央政府的话。这难道不正是说明了您的想法吗?"
"…………"
景纪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这个少女,真有意思。
既然看得如此透彻,又为何会抱有达观之心?以她的头脑,应该仍有办法利用景纪才对。
"你想利用我达成的,就只是岭州百姓的安宁吗?"
"我嫁给您,本就是为了给岭州带来利益。"
宵回答道,声音里依然带着几分认命之感。
"既然你有这般见识,何必只盯着岭州这种小事,不如索性一起以中央集权国家为目标,如何?"
"与景纪大人一起吗?"
"啊,没错。"
"您是有意将来追求像有马赖朋翁那样的地位吗?"
"我看上去像那种人吗?"
"不像呢。反倒觉得景纪大人是那种会嫌人际关系麻烦,想从政治世界彻底引退的类型。"
于是,宵微微蹙眉,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啊,所以您才想建立中央集权国家吗?最终目的是实现立宪君主制下的议会民主?"
竟被她看穿到这种地步了吗。
果然,这少女很有意思。
她所看到的世界,定然与我相同。但,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却截然不同。
"……景纪大人,您需要我吗?"
宵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安与期待。
这并非询问作为女性、作为妻子是否被需要吧。她似乎本就不太在意"妻子"这个身份。否则,也不会认为自己"被夺走了觉悟与角色"。
她似乎是在寻求某种政治上的容身之所。
或许这份情感,是源于目睹母亲因将家间的政治问题而遭冷落的经历所产生的渴望。
"啊,需要。"
景纪简短而肯定地回答。
"呵呵,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此刻,宵第一次在景纪面前露出了极浅的微笑。景纪心中涌起一种近似安心的感觉——啊,这少女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毕竟,要嫁给一位身边有阴阳师——虽说阴阳师也是女性——侍奉的大人,多少还是需要些勇气的。"
宵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不过,恐怕也不全是玩笑。她的父亲与侧室育有作为继承人的儿子。她会担心自己是否会走上和母亲相同的命运,也并非没有可能。在觉悟之外,她或许对成为景纪的妻子也怀有恐惧。
"是说冬花的事吗?"
然而,对景纪而言,宵与冬花的关系也是一种潜在的不安因素。他虽信任冬花,但至今素未谋面的宵会如何看待她,却是未知数。
"你若能与她好好相处,我会很高兴。"
"那么,请您再说一次,您需要我。就像需要她一样,需要我。"
宵挺直背脊,凝视着景纪。那是少女下定某种决心的、坚定的眼神。
景纪也端正了姿势,回应她的注视。
"我需要你,宵姬。"
少女回应的声音中,蕴含着清晰可辨的热度。
"明白了。我愿以毕生之力,支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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