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人生-章节
零散的记忆碎片瞬间汇聚,形成完整的样貌,犹若混入沙中的铁砂受到磁铁吸引一般。
记忆唤醒意识,意识构筑自我,这一切比心脏跳动一拍还要短暂。
当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是木制天花板。
——咦?我还活着?
身体明明已经消融,却还活着。余一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白日梦,环顾四周。
看来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房间里。
由于视野模糊,周围景物不太清晰,但整体氛围像是一间由木材与石材建造而成的古老寝室。
目光下移,余一见到四、五个人。
同样因为视野模糊,导致他们的身影并不清晰,但他听见女子的哭喊声与男子的怒吼声。一旦察觉,便会发现现场情况显得异常忙乱,而自己方才竟然没听见这些声音。
余一试图发出声音确认状况。
「啊呜,咳。」
然而,却发不出声音。
这会是因为身体消失的影响吗?
——真伤脑筋。
不过,他很佩服自己竟然能从那种情况下幸存。当时头部都消失了一半,原以为是状况极不乐观,没想到竟然奇迹似地保住一命。周围有人是医生或护理师吗?
当余一像在思考别人的事一样时,感觉左手被握住了。
周围的其中一人似乎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多皱,自触感判断应该是位年长男性。
——咦?我有左手?
比起突然被人抓住手,余一更讶异的是,消失的左手竟然还在。
与此同时,那名女子不顾旁人目光,嚎啕得更加撕心裂肺,从嗓音听起来是名妙龄女性。她似乎正极力向抓住余一左手的老翁哀求些什么,但余一或许是因为听力模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
位于附近的一名年轻男子急忙制止了那名女子,她情绪激动,彷佛随时会扑过来。
制止她的年轻男子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随后,抓住余一左手的老翁便点了点头。
老人仍紧抓着他的左手,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是某种仪式吗?
一股暖流缓缓渗入老人紧握的左手,余一原以为是被淋了热水,感觉却不太一样。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触感。
——嗯?会痛?
感觉逐渐增强,转变为一股刺痛,且迅速演变成剧痛。
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剧痛,宛如手掌被刺穿一个洞。
——好痛!好痛!好痛!
余一难以言喻的声音化为一声声惨叫。
「呜哇啊啊啊!!」
疼痛感再次加剧,灼热的剧痛从左手逐渐蔓延至全身。
——快住手!!
他拼命想挣脱,但被紧握的左手却文风不动。他又试图用另一只手将其拨开,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挥舞着右手。
接着,余一使劲扭动与翻转身体,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似地沉重,动弹不得。
每当剧痛让他几近昏厥,却又会因疼痛而清醒。如此反覆循环,让他只能不断祈祷这一切赶快结束。
结束则来得猝不及防。
余一不知道自己究竟挣扎了一分钟抑或一小时。
在这阵连时间感也麻痹的剧烈痛苦中,老翁终于松开了他的左手。
当老翁一放手后,痛楚便奇迹般地消失了。
——终于结束了吗……
此时,周围的哀嚎瞬间转为欢呼,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气氛。余一的汗水则喷涌而出,替僵硬的全身降温。
方才还在哭号的妙龄女子扑了过来,斗大的泪珠不断滴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哭啊?
感受着那异常温暖的泪水,余一再次失去了意识。
自余一醒来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第一天的疼痛俨如地狱,但隔天之后并未再发生任何事。他曾提防了一、两天,担心会再次经历那样的折磨,但到了第四天左右,便停止了胡思乱想。
因为,他发现了几件比那场仪式更重大的问题。
首先,第一点。
自己似乎投胎转世了。
他花了三天左右,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这千真万确。
轮回转世,他曾听说死后会在新的世界重生的说法,但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短短的手脚、无法动弹的身躯、以及一位远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妙龄女子为他哺乳,她应为余一这一世的母亲。
如果这不是转世,那还会是什么?虽然仍可能只是自己发疯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目前是个婴儿,使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次我又投胎到什么样的家庭了呢?
从今天早上开始,余一脑中就只考虑这件事。
回想起一周前发生的事,他实在无法做出太乐观的预测。
——让才刚出生的婴儿就受到那种痛苦,看来这次也遇到『毒父毒母』了吧。
其次,第二点,他这一世的名字大概叫路修斯。
那名看似母亲的妙龄女子,经常对他说出这个词,而每当有所反应时,她就会显得喜上眉梢,因此这点无庸置疑。
然后,她说的是类似英语的语言。
余一在日本土生土长,只懂能应付考试的英文,但还是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单字。
——我这是投胎到美国还是英国了?
拥有前世记忆真是不可思议,他的意识仍是转世前的自己,但身体却成了婴儿。虽然婴儿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赖,但也有些困扰。
——好闲啊。
这身体动不了,使他无所事事,闲得发慌。
最初的两三天,他还在反覆寻思投胎转世这档事,但毕竟身体动弹不得,除了哭、排泄、喝奶、睡觉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接着,这是余一发现的最后一点,准确而言,还有另一件身为婴儿也能做的事。
——来做吧。
自从他的左手被老翁做了什么之后,便感觉到左手掌心有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前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毕竟,他从未成为过其他人,所以即使有唯有本人才能理解的感觉,也不足为奇。
那既像血又像肉,确实存在着某种非肉体的觉受。
余一是在前天发现能让那「未知觉受」动起来。只要专注精神,就能让它稍微动起来。
前天他能让这种觉受移动到手腕附近,昨天则能移动到左手肘附近。不过,只要稍微一分心,那觉受就会立刻回到左手掌心。
而麻烦的是,它一旦回去,余一的左手就会发疼。
与一周前那场神秘仪式所感受到的疼痛相比,这点痛不算什么,但他还是不喜欢疼。
前天当他知道能挪动那种觉受时,还因为回到掌心的疼痛而不禁哭了。
于是,他下定决心再也不做——但因为实在闲得发慌,隔天还是移动它了。结果,又因为它回去掌心时的疼痛而哭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能把人逼疯」啊。
余一嘴上抱怨归抱怨,但仍旧百无聊赖,于是继续这么做。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翻身都无法如愿。对于不久前曾是个惜时如金的考生而言,这段时间实在漫长得折磨人。
他移动着掌心的觉受,今天比昨天更加顺畅,轻松地通过手肘,抵达了上臂。
——嗯,状况不错。
正当他赞叹之际,房门突然打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是母亲。
余一的神经紧绷,注意力转向了她,导致无法集中精神。
「啊。」
伴随着一道傻气的声音,位于上臂的觉受迅速回到掌心,一阵剧痛随之而来。
「呜哇啊啊啊!」
随后,他又痛又饿,不禁又嚎啕大哭起来。
某天夜晚,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路修斯为了消磨时间,依然不断移动着左手里的未知觉受。最近,它已经能大幅度地超越左手,甚至移动到躯干与右手肘部。而且,他也渐渐习惯将这种觉受送回左手时的疼痛了。
——再过不久,我就能让它移动到右手掌心了。
他并没有特别的目的。
只是因为从左手延伸,越过肩膀与躯干后,右手就近在咫尺而已。当他将这股觉受移动到右手腕附近,准备进入掌心时,一阵剧痛再次袭来。
——好痛!
路修斯立刻将这股觉受缩回右手腕的位置。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缓慢将那股觉受再次灌入右手掌心,随后又是一阵刺痛。
当自己在体内移动左手的觉受时,并没有特别感到疼痛,只有在收回时才会有些微疼痛。然而,当它抵达右手时,却感受到了与那回到左手时相似的疼痛。
每当移动得愈多,疼痛感就愈强烈。在路修斯认为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将其收回。
此时,他感到一阵异样。
应该已经收回的觉受,竟然在右手上也能微弱地感受到。为了保险起见,他尝试将所有觉受都导回左手,但右手仍有些微觉受。
意即,路修斯在左手所经历的一切,右手也可能重演。
他彷佛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
——该不会……那种仪式不只左手,连右手也要来一次吧……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不愿再次体验的痛苦,竟然有可能再次降临。身体因为僵硬而有所反应,使他不由自主地大便失禁了。
「呜哇啊啊啊!」
路修斯又羞又饿,忍不住再次嚎啕大哭。
几天后,自从路修斯意识到有可能再次举行那种仪式后,便无论睡着抑或醒着,都在设法避免。
——下次可能会死。
如果成长到一定岁数后还好说,但以新生儿的姿态陷入休克状态,可能会危及性命。他虽然不懂医学,但那种痛苦的程度,足以让人丧命。
最重要的是,母亲平日里对自己呵护备至,当时却也哭号得声嘶力竭。一开始路修斯以为她情绪不稳,但从那之后,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
相反地,母亲为人和蔼,无论自己多么不高兴、哭闹多长时间,或是半夜醒来多少次,她总会以温柔的嗓音好言安抚。既然连她都如此声嘶力竭地尖叫,那肯定不是小事。
除了母亲与仆人以外,没有人会进入房间,所以路修斯从未见过父亲。因此,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从未现身的父亲,这八成是什么新兴宗教的仪式吧。
——肯定是父亲在搞什么邪教。
然后,他对没有阻止这一切的母亲也感到些许愤怒。
——果然,父母都是不可信的。
他前世的父母也与世俗格格不入,小时候并未察觉,但念小学时便开始感到不太对劲,等升上国中后,他便能确定父母异于常人了。
他曾以为家就是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与父母交谈总会心惊胆战,但后来才发现,朋友家并非如此。那些能和父母像朋友般轻松交谈的同学,或是把父母当成倾诉对象的朋友,在他看来,简直像外星人一样,至今仍记忆犹新。
现在回想起来,温柔且富责任感的哥哥也是从国三左右时,行为开始脱序。
哥是否也曾感受过同样的压抑与紧张呢?
思绪险些被过去的回忆罣碍,使他赶紧甩开杂念。
——过去的事就算了,重要的是现在。
路修斯瞪着左手。
如果仪式后出现在左手的觉受,也会出现在右手,那么就很有可能再次经历那种仪式。
倘若仪式的目的是为了让这种觉受显现,那么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自从他第一次将觉受注入右手后,虽然微弱,但右手确实也感受到同样的觉受。与左手相比,它非常微弱,简直无法相比,但也确实存在。
——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自己来。
坦白说,这让人提不起劲。他讨厌挨疼,但死亡更令人畏惧。
虽然路修斯历经投胎转世,才有了现在的人生,但谁也无法保证是否还有下一次。
尽管他不情愿,仍旧将左手的觉受,沿着身体传导到右手,那股闷痛逐渐变得剧烈起来。
——果然,即使是自己控制也很吃力啊。
路修斯忍着疼痛,一点一滴地注入觉受,持续约三十分钟。最后,他又痛又困,便几乎昏厥般地睡着了。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响起,使路修斯睁开了眼睛。
噪音伴随着不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从窗外阳光的亮度判断,他似乎没有睡很久。
——要继续吗?
无可奈何之下,他开始移动觉受,此时有人探头望进了他的婴儿床。
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嗓音肉麻,一把抱起了他。母亲则在一旁笑得眉飞色舞,使路修斯直觉地认为他不是外人。
——是父亲吗?
而令他惊讶的是,这位父亲竟然染了一头银发。那并非斑白,他拥有银灰色发丝,配上金色眼眸。
沉迷邪教的人就是这样,这是路修斯真实的感想。父亲脸上挂着乐天无忧的笑容,但他只觉得这种人最会骗人了。
——这是个会让自己孩子接受那种仪式的「毒父」啊。
母亲在一旁微笑,她拥有一头深红色卷发与翠绿色的眼睛。
父亲一边微笑,一边和母亲说着什么。
路修斯心想,自己对这个父亲来说,大概还有利用价值吧。
——既然你们要利用我,那我也会利用你们。
他即使被抱在怀里,依然默默地重新开始带来疼痛的训练。他忽略父亲,凝视着右手上的那一小块觉受。即便睡前忍受痛楚修炼,但它的增长量也微乎其微。
——来得及吗?下一次仪式会是什么时候?
左右手的觉受量差异太大,假使需要增加到左手那样的程度,他担心在压抑疼痛的状态下,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泪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
自从变回婴儿后,路修斯似乎容易以泪水宣泄情感,这让他很困扰。面对他突然哭泣,父亲有些手足无措,母亲便温柔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他。
父亲显得有些不满。
母亲对脸上写满不安的路修斯微笑,并用类似英语的语言对他说话。
路修斯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像是在说「放心吧」。纵使是虚假的笑容,他仍渴望留在母亲的微笑中,随后再次陷入沉睡。
又过了一个月。
——喂!喂!喂!喂!饶了我吧!
当右手的觉受也几乎完全显现时,路修斯在体内同时移动着左右手的两股觉受时,发现了新情况。
——眼睛里也有!
除了右手,还有其他地方在注入觉受时会感到疼痛。
自左手的仪式开始,右手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因此他一直以为觉受只会出现在双手上。
光想像眼睛经历仪式时的疼痛,就让路修斯不寒而栗,涌起一股与手部疼痛截然不同的恐惧。
——没时间了!眼睛也得进行!
他急忙想将觉受注入眼睛深处,此时,却萌生一个新的疑问。
真的只有眼睛吗?既然眼睛里也有,那其他地方有也不奇怪。
——冷静下来,先检查全身吧。
路修斯用两股觉受轮流在全身各处仔细检查。
一小时后,他终于确定了疼痛处。
在将觉受注入「眼睛」与「嘴巴」时会感到疼痛,其他部位无论再怎么仔细检查,都没有任何痛楚,看来只有这两个地方了。
意即,觉受显现之处共有四个。
「左手」、「右手」、「眼睛」与「嘴巴」。
路修斯深吸一口气,将左右手的觉受分别注入眼睛与嘴巴。
眼睛似乎不分左右,而是双眼同算一个部位。虽然不确定,但感觉就是这样。嘴巴则是由舌头、嘴唇等整个口腔组成一个部位。
路修斯冷静且机械性地开始这项任务,尽管疼痛袭来,但他已经不会再流泪。虽然还是会痛,但他已经能控制疼痛的程度,习惯之后,也就能泰然处之了。
他从小就擅长忍受痛苦,默默地完成任务。毕竟,他成长于若非如此、极可能会被抛弃的家庭之中,因此就算不喜欢,也必须忍受痛苦。
而且,路修斯投胎转世了,得以离开那个如囹圄般的原生家庭。
这肯定是一个机会。
他希望这一世能获得一段能与他人心灵相系的幸福人生,平凡就好,不是跟家人一起也行。他不想再当备胎,期盼有人能接纳自己真实的一面,想过这样的人生。
——我绝对要活下去。
爱蜜莉抱着婴儿,等待丈夫归来。
午后,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儿子出生已逾三个月,成长状况良好,但每晚哺乳让她睡眠不足,感到困倦疲惫。
婴儿床就摆在椅子旁,宝贝儿子路修斯正安稳地睡着,发出鼾鼾睡息。
她垂下长长的红发,用白皙的手指轻抚路修斯的头,那双翠绿的眼眸无限温柔地凝视着儿子。
上周,家中尚有年幼弟妹的侍女玛蒂达告诉爱蜜莉,路修斯是个不怎么哭闹的孩子。虽然睡眠时间与一般孩子无异,但在清醒的时候,他大多只是静静地待着,不哭也不闹。
他偶尔会痛苦地皱起眉头,但很少真的哭出来。
「路修斯,你真的没事吗?妈妈很担心你喔。」
爱蜜莉温柔地轻抚儿子的额头,但或许是睡得太熟了,路修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她准备再次抚摸时,房门缓缓开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侍女没有进房,而是在门外小声呼唤。
「夫人,请问您要喝茶吗?」
爱蜜莉望着路修斯的睡颜后,点了点头。她重新替儿子盖好棉被,悄无声息地起身。随后她缓缓走出房间,并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玛蒂达,谢谢你。我正好有点困,想喝杯茶。」
「您别太勉强自己,家母常说,育儿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续航力了。」
两人走下楼梯,前往位于一楼的餐厅。
侍女玛蒂达早已在桌上摆放了泡好的热茶与点心。
两人面对面坐下。主人与侍女同桌喝茶,这并不常见。
不过,这毕竟是个贫困的偏乡贵族家庭。
爱蜜莉非常依赖家中唯一的侍女,同时也是育儿帮手的玛蒂达,两人建立起如家人般的情谊。
「果然……路修斯少爷,怎么说呢,反应实在太少了。虽然有时候也会哭,但跟我妹妹们完全不一样,果然是受到那个仪式影响的吗?」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任何影响就好了。」
爱蜜莉回想了『授魔仪式』。
贵族们生来便拥有统治阶级的特权,同时也肩负着责任。
在这个国家,所有贵族家庭出生的子女,在满月后都有责任接受『授魔仪式』,人工性地将魔力注入体内。
仪式会强行将魔力注入身体,带来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剧痛。这是一种危险的仪式,甚至有婴儿因为无法承受注入的魔力而夭折。
事实上,爱蜜莉的第一个孩子就在仪式中丧命了。
在悲痛之中,当第二个孩子路修斯接受『授魔仪式』时,她更是担心不已。
「当时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艾蜜莉光是回想,就觉得背脊发凉。
「路修斯少爷在仪式中,心脏一度停止了呢,当时我也不禁尖叫出声。」
「我也是啊,玛蒂达,我本来为了以防万一,还去借了魔骸石,真没想到会用到……」
「但是,夫人,魔骸石这种奇迹结晶就连死人都能起死回生,我听过一些不好的传闻。有人说,用了魔骸石的人,性格会变得判若两人,或者意识不清,再也醒不过来了——」
爱蜜莉阖上双眸,缓缓消化侍女玛蒂达的话。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夭折的第一个孩子,以及在二楼熟睡的路修斯的脸庞。
「玛蒂达,对我来说,只要路修斯能活着就足够了。不管受到了什么影响,只要他能活着,我就别无所求。」
玛蒂达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巴。
「啊,那个……抱歉我说了失礼的话,我好像总会把担心的事情直接说出来……」
爱蜜莉并未生气,相反的,她甚至觉得玛蒂达表里如一的个性讨人喜欢。
「没关系的,只是……」
「只是?」
「确实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我总觉得路修斯的魔力一天比一天强。」
「夫人也有这种感觉吗?我也曾怀疑过。」
爱蜜莉喝了一口红茶,滋润着异常干渴的喉咙。
「真的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才好。」
她对自己的孩子抱持着不安,只能衷心祈祷路修斯未来也能继续展现出偶尔浮现的笑容。
当寂静笼罩整个空间时,开门声回荡于家中。
那似乎是从玄关传来的。
侍女玛蒂达急忙起身,快步走向玄关。话虽如此,这毕竟是座小宅邸,主从俩喝茶的房间旁边就是门厅。
玛蒂达迅速走向玄关,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老爷!」
「咦?」
爱蜜莉闻言,也惊讶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厅。
玄关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他有着一头银发,身披皮革与布料制成的外套,正是爱蜜莉引颈期盼归来的丈夫。
「罗贝尔!你怎么了?不是说还要更晚才会回来吗?」
罗贝尔或许因长途跋涉归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笑容满面。
「爱蜜莉,我回来了。我归心似箭,想早点见到你和儿子,你身体还好吗?」
爱蜜莉闻言,也不禁露出笑容。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刚返家的家主罗贝尔将行李与外套一一递给侍女玛蒂达,待他卸下所有行囊后,爱蜜莉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史卓司侯爵怎么说?」
「我们献出约四分之一的领地,他就愿意接受了。真是的,那个老头子,光是协调就花了好几个月。」
爱蜜莉闻言,不禁捂住了嘴,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怎么会!四分之一的领地……」
「因为把借来的魔骸石用在路修斯身上了。我们家这种穷困人家,除了领地之外,也没什么能拿来偿债了。而且,对方已经同意接受没有领民的银树密林,这就够我们谢天谢地了。」
「可是,那座森林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的……」
罗贝尔走近爱蜜莉,一手环住她的腰,并夸张地伸长另一手。
「喂喂喂!当初路修斯靠着魔骸石起死回生时,你不是嚷嚷着『我宁可不做贵族了,快阻止仪式!』,现在怎么会对这点小事感到惋惜呢?」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想着,不要再从我们身边夺走第二个孩子了……」
罗贝尔淘气地笑着,握住妻子的手。
「那么,我们用领地换回来的宝贝儿子呢?」
「他现在在二楼睡觉呢。」
「我现在就去见他!」
罗贝尔问清地点后,半强迫地拉着爱蜜莉的手,冲上楼梯,迅速打开了卧室的门。
「你不用那么急啦,路修斯又不会跑掉。」
「不不不,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夫妻俩来到婴儿床边,隔着护栏凝视着自己的孩子。
或许是他们制造出乒乒乓乓的吵闹声,让年幼的路修斯醒了过来,只见他朦胧地睁开双眼。
「都怪罗贝尔你弄出这么大的声音,把孩子都吵醒了。」
爱蜜莉轻声抱怨着,但罗贝尔却充耳不闻。他正全神贯注地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久违的儿子,那动作彷佛是捧着易碎的玻璃工艺,既轻柔又带着一丝紧张。
「路修斯,我是爸爸呀~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爱蜜莉忍不住噗哧一笑。
「别发出肉麻的声音啦,害我忍不住想笑。」
罗贝尔也哈哈笑了起来,但当他凝视着怀里的儿子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爱蜜莉也察觉到丈夫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路修斯的魔力量是不是很高?感觉都快跟我一样了。」
「最近,他的魔力似乎一天比一天强,我有点担心。」
罗贝尔闻言,展眉笑道:
「真不愧是我们的孩子!这孩子一定会茁壮成长的!他肯定会成为照亮领民们的\小小光芒(路修斯)!」
此时,罗贝尔怀里的路修斯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随即哭了起来。
「你看看,路修斯都被你吓到了啦。」
爱蜜莉从丈夫手中接过儿子。
「爱蜜莉,他才哭了一下下,别把他抢走嘛。」
「不行。」
爱蜜莉把闹脾气的罗贝尔晾在一旁,开始哄起路修斯。
「放心吧,只要你健康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是我们的\小小希望(路修斯)喔。」
婴儿或许平静下来,很快便停止哭泣,再次进入梦乡。
三年后。
路修斯独自一人,盘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采取类似于禅坐的姿势。
时间尚早,旭日高悬,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仍是赖床的时刻。
年满三岁后,感官已与前世大抵相近。他能独自走动、对话,也能自行用餐与如厕。
路修斯虽然不知一般的三岁小孩是什么样子,但他继承了前世记忆与人格,已经能够自理大部分的事了。
此时,路修斯耳边响起敲门声,轻扣敞开的门板。他转过头去,见到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侍女玛蒂达站在门边。
「路修斯少爷,餐点准备好了。」
「玛蒂达姊姊,谢谢你。」
侍女恭敬地鞠躬致意,脸上却写满了困惑。
「您又在进行感受魔力的训练吗?」
「是的。」
路修斯的父母与玛蒂达将他左右手所蕴含的觉受称为「魔力」。
初次听闻时,他曾暗自嘲讽,若是新兴宗教,也该取个更响亮的名字。然而,由于偶尔来访的外人也能理解「魔力」这个词,因此看来一般民众普遍都知晓这个名词。
没错,这世界显然并非他所熟悉的世界。
他原以为这里的语言是英语,但即便有些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体系,文化差异也相当显著。
这里不仅没有汽车与高楼大厦,连前世习以为常的电视、智慧型手机等物品都杳无踪迹。即或身处异国他乡的偏远村落,至少也该有汽车行驶才对。
而且,这里人们的头发与眸色五颜六色,他前世从未见过。路修斯曾以为父亲的银发是染的,但看起来是天生的发色。玛蒂达的眼睛是水蓝色,但那也不是戴了瞳孔变色片。
尽管感到不可思议,但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发色与肤色看惯了便不足为奇,语言也学会就好,即使没有智慧型手机,虽然不便,也还过得了日子。
然而,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无法接受。
『竟然不小心投胎成了贵族。』
他的父亲是男爵,也是领主,母亲自然被称为男爵夫人,而他原以为是帮佣的年轻女子玛蒂达,竟然是侍女。
至今他仍清楚记得,当他得知这个事实时,内心有多么错愕。坦白说,他打从心底不愿再与家族地位或荣誉有任何瓜葛。
他前世的父母对于自己身为公卿华族之后,可谓执着深重。他们如口头禅似地常说,我们和愚民不同,历史不同,份量不同。即使是前世的父母并未获得任何法律所保障的特权,但都对家世如此执着。
既然身为现任贵族,情况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虽然年纪尚幼,或许能不必做许多事,但他仍提心吊胆,深怕不知何时会被迫成为家族的奴隶。
路修斯将流转于体内左手、右手、眼睛与嘴巴的魔力,各自归还到原本的位置。
「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路修斯少爷,您竟然能忍受那种疼痛,我可办不到。」
路修斯至今仍能强烈感受玛蒂达的猜忌。
从他懂事以来,便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而玛蒂达最近看待路修斯的眼神更加严苛。
——算了,反正等有了妹妹或弟弟后,我就会离开这个家了。
路修斯从未打算继承男爵家,虽然现在还没有弟妹,但他计画一旦有了手足,就会立刻让出家主之位。
他认为在那之前,自己最好还是谨慎且顺从地度日。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好,我们走吧。」
路修斯整理好衣领与衬衫,与玛蒂达一同走出房间,下楼前往餐厅。当走进餐厅时,父母亲已经入座了。
「我来晚了。」
父亲罗贝尔听见路修斯立即道歉,仅笑了笑说:
「喔,别在意。别说那个了,我们还是快点吃饭吧。」
「是。」
路修斯一坐到母亲爱蜜莉身旁后,玛蒂达便立刻为他分好培根与面包,摆入盘中。
「玛蒂达姊姊,谢谢你。」
路修斯亲切地道。
「不客气,路修斯少爷。」
玛蒂达的眼神彷佛在看某种诡物,但随即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路修斯,你的魔力是不是又变强了?」
父亲罗贝尔则完全不看气氛,抢在路修斯吃第一口饭前开口问道。
「是吗?」
罗贝尔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路修斯灿烂一笑。
「我对你的未来充满期待!村里也都在谈论你呢!」
父亲与领民们不知为何都对路修斯魔力增长一事感到欣喜。将寓于左手与眼睛等处的魔力在体内循环后再归回原位,魔力量便会略微增加。尽管这伴随着疼痛,但自从路修斯恢复意识以来,每天都未曾间断。
不增长反而才奇怪。
事后路修斯才得知,父母似乎只打算进行一次『授魔仪式』。法律规定贵族婴儿在出生一个月后必须接受这项仪式,但他们告诉路修斯,在多个部位进行仪式极为罕见,因为这项仪式本就会危及性命。
路修斯佯装毫无记忆,不断查探下一次仪式举行的日期,但当他得知这项事实后,徒劳无功感让他整整两天都提不起劲。直到现在,他仍不愿回想起来。
尽管如此,他依旧持续进行魔力循环。
最初是因为身体无法动弹,让他感到百般无聊,接着是为了准备接受仪式,但到了最近,他这么做彷佛只是为了取悦父亲罗贝尔。
纵使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他仍然做些会让父母高兴的事,但路修斯自己并未意识到这正是来自前世的束缚。
「我会努力,不辜负爸爸的期望。」
「喂喂喂,我不是常说吗?把那套客套的说话方式改掉,你才三岁吧?到底是从哪学来那种说话方式的?」
「……我明白了。」
路修斯露出苦笑。
说起来,前世的父母亲总是耳提面命地教导他,务必对他们使用敬语。假使他胆敢随意搭话,便会遭受掌掴。一旦养成了习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改掉。
而且,路修斯仍未掌握用字遣词间细微的语气差异,因此总是尽量选择礼貌的措辞。
「喔!就该这样!对了,路修斯,我们明天出发!」
「出发?要去哪里?」
「要去首府巴伦底,举行『鉴定仪式』。」
「『鉴定仪式』?」
「没错,周边的贵族都会聚集起来,测量孩子们的魔力。」
「贵族们聚集的场合,是吗?」
——真不想去……
路修斯下意识地感到抗拒,握着叉子的手也随之僵住。
前世他也曾多次被迫参加旧华族们的聚会,那场景简直如人间炼狱。大人们纷纷围绕着各家子女,对他们品头论足,如鉴定物品般地观察与评分,虽然分数从未宣之于口,但他们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假使在聚会中稍有不慎,回家后等待他的便是父母的严厉惩罚。
当路修斯的脸色变得僵硬时,母亲爱蜜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路修斯,你很紧张吧。没关系的,爸爸和妈妈会陪你一起去。」
「……好的……我会注意……不辱家门的。」
路修斯脸上挂着像面具般僵硬的表情,无力地回答道。
罗贝尔男爵治理着银心领地,在村庄广场上,一大清早便聚集了数十名村民。
罗贝尔高声喊道:
「大家,我们出发了!」
虽然正值播种时节,村民们却都没穿日常服饰,而是换上了节庆专用的盛装。这些衣物由布料与皮革制成,虽然简朴,却充满匠心独具的设计。
村民们围绕着一辆小型马车与一匹马。
父亲骑在马背上,向村人这么呼吁后,村民们也大声回应:
「好!领地就交给我们吧!」
「罗贝尔大人!我家孩子就拜托您了!」
「愿路修斯大人蒙神护佑!」
在众人或高声喊叫、或挥手、或祈祷的送别声中,马车的车门缓缓关上。
坐进马车的路修斯也系上领带,穿着一袭正装。
——被年长者称为「大人」,总觉得不太习惯啊。
马车夫轻轻晃动缰绳后,马车便开始前进。
「呜呜,妈妈……」
紧邻路修斯的一名男孩随即哭了起来。
马车里除了路修斯、他的母亲与侍女,还有另外两名男孩同行。
这两人是村里的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正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在出发时,路修斯才首次得知,村里也有几人接受过『授魔仪式』。
照理说,若非贵族,应采自愿制度,但看来还是有不少父母会让孩子接受这项仪式。
「没事的喔,你看,驾驶马车的是你们的爸爸呀。」
爱蜜莉指着马车夫,但男孩却丝毫没有停止哭泣。
「那,要不要吃点甜点呢?」
爱蜜莉递给哭泣的男孩一颗糖果。
「不要!我要回家找妈妈!」
男孩哭喊着,寻求母亲的怀抱,话语依然稚嫩。
——这就是三岁小孩吗?
爱蜜莉想尽办法哄他,但他依然扭动着身体,持续闹脾气。
此时,坐在男孩身旁的双胞胎兄弟劝道:
「不要让领主大人头疼,坏坏。」
「可是……」
爱蜜莉虽然不是领主,但看在村中孩童眼里,或许觉得都一样吧。
——要帮忙吗?
路修斯突然握住了哭泣男孩的手。
男孩似乎没料到会被同年龄的路修斯握住手,哭声戛然而止。
「我是路修斯,你叫什么名字?」
「保罗……」
「保罗,你好。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对了,像是你喜欢吃什么?」
「咦?呃,那个,呃……」
保罗开始思考如何回答。
他频频望向坐在一旁的双胞胎兄弟,但对方似乎也还没搞清楚状况。
——毕竟是幼童,也没办法吧。
当路修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时,他感到侍女玛蒂达正看着自己。那眼神一如既往,像是在看什么诡物一般。
——啊,原来如此。
路修斯原以为玛蒂达讨厌自己,但看来并非如此。事实上,她只是对他不像三岁小孩的言行举止,感到极为不适而已。
尽管如此,路修斯也莫可奈何。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忘记前世记忆,变回一个单纯的三岁小孩。
当路修斯别开视线时,车窗边响起了敲击声。
「坐起来感觉如何啊!」
父亲罗贝尔骑在马上,与马车并行,并扯开嗓子大声问道。
路修斯原本以为出村时,父亲会搭乘马车,没想到他竟然骑着马,让孩子们挤在马车里。
虽然让三岁小孩骑马确实强人所难,但或许罗贝尔本人就是喜欢骑马胜过乘车吧。
「我还是第一次搭乘,摇晃得真厉害呢!」
路修斯也提高音量回应。
马车内比想像中还要吵杂,行驶在未铺砌的道路上,马车又没有什么避震设备,与汽车的安稳舒适简直无法相比。
「小心点啊,坐久了蛋蛋会痛的。」
罗贝尔开怀大笑,说着低俗的话题,爱蜜莉则厉声喝道:
「罗贝尔!」
「呀!」
罗贝尔如一只挨骂的狗似地,夹着尾巴,急忙退到马车后方。
看到这番互动,路修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为什么呢?总觉得很开心。
明明是要去参加贵族们的聚会。
照理说,他的心情理应会十分郁闷,但此刻却雀跃不已。
马车又经过了两座村庄,当夕阳将大地染成橘红色时,一座被城墙环绕的巨大城市映入眼帘。
「终于到了呢。」
母亲爱蜜莉悄声说道。
双胞胎兄弟将头靠在爱蜜莉身上,已经睡着了。
「那就是首府巴伦底啊……」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才终于显现出这座城市规模之巨。
它环绕着路修斯前世从未见过的高耸城墙,石砌的城堡和建筑物高高耸立。
马车逐渐驶近最大的一扇城门。
「请停车!」
守卫高声喝道。
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后方的罗贝尔立刻策马加速,冲到前方。
「我是银心领地的罗贝尔·诺黎士·龙骑,前来参加『鉴定仪式』。」
罗贝尔没有下马,直接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守卫。
守卫双手接过,确认内容后,立刻恭敬地还给罗贝尔,答道:
「是!龙骑男爵,我等恭迎大驾。」
守卫熟练地敬了个礼,并迅速开启了城门。
放眼望去巨大木门后的街景,尽是栉比鳞次的建筑与商店,街道上人潮熙攘,活力洋溢。
路修斯首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城市,不禁看得出神。
一行人穿过城门,进入市区后,便加快脚步前往旅店。
毕竟一整天都在马车与马背上摇晃,不只马匹,连人也累了。
他们决定先将双胞胎与驾驶马车的父亲,安置于离城门较近的市区旅店。
「你们辛苦了。」
爱蜜莉在旅店前,轻抚着长时间搭乘马车、显得脚步踉跄的双胞胎的头。
「嗯。」
双胞胎父亲将马匹牵入马厩后,从旅店旁走了过来。
「爱蜜莉夫人,抱歉,我家儿子们一路上给您添麻烦了。」
「完全没关系喔,他们还是第一次出这么久的远门,已经很棒了。」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双胞胎的父亲仔细凝视着路修斯的脸,说道:
「路修斯大人,我的儿子们虽然远不及您一半优秀,但将来还请您让他们为村庄效力。他们会使用魔力,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我可没打算继承男爵之位啊。
「呃,嗯。」
路修斯无法完全承接对方殷切的期望,只能给予模糊的回应。
「我以前曾蒙罗贝尔大人搭救,一直以来都想报答罗贝尔大人的救命之恩。就在那时,我喜获双胞胎,我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跟妻子商量后,决定让他们接受『授魔仪式』。」
「嗯?为什么双胞胎就得接受『授魔仪式』呢?」
罗贝尔听见路修斯的疑问,从后方一脸尴尬地回答:
「因为『授魔仪式』有可能导致孩子死亡,双胞胎则通常会有其中一个能活下来,所以有个说法是,双胞胎是神为了赋予魔力而给予人们的安排。」
——因为迷信让孩子赌命,这不配为人父母吧。
「不过,结果两个都活下来了呢。」
双胞胎的父亲苦笑着。
「你说什么傻话啊,他俩都活下来的时候,你不是高兴得哭了出来吗?」
「这您就别提了啦。总之,路修斯大人,请您在『鉴定仪式』上多加努力了。」
随后,双胞胎父子走进了旅店。
路修斯一行四人目送他们离开后,并肩走在大街上,进了一旁市民街区里稍显高档的旅店。
尽管如此,用父亲罗贝尔的话来说,由于有母亲爱蜜莉与侍女玛蒂达在,才特意挑了间有门锁的好旅店。
本来,邀请这些贵族前来,也是为了让他们花钱,无奈龙骑家是贫穷贵族。既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挥霍,尽可能地节省开销才是他们的真心话吧。
附带一提,将马车与马匹寄放在双胞胎父子下榻的旅店也是为了省钱,因为上等旅店的马匹住宿费也会水涨船高。
他们向旅店掌柜预付了住宿费,随后被引领到房间。
一进房,双亲与侍女便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开始闲聊。
「好久没来首府了呢。」
「玛蒂达你是不是来过首府啊?」
「只待过一小段时间,晚点我带您去我推荐的店家逛逛。」
「真期待呢,罗贝尔、路修斯,我们也一起去吧。」
「喔!好啊!路修斯的肚子也饿了吧?」
「咦?啊,是啊。」
这寻常的景象,让路修斯不禁感受到过往寤寐求之却遥不可及的向往。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和家人一起旅行过呢。
这是他第一次的体验,他过去的旅行经验仅限于校外教学。这次与家人在外地过夜,让路修斯心潮澎湃,兴奋得当晚迟迟无法入睡。
隔天,行省首府巴伦底洋溢着张灯结彩的节庆气氛,街头巷尾摆满了摊位,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擦踵。四周的贵族们领着家臣与领民齐聚一堂,人潮汇集自然能带来钱潮。
城镇之所以如此热闹,也可谓理所当然。
相形之下,统治首府及北域全境的四大贵族·史卓司侯爵的城堡却一片寂静。
严格而言,有许多贵族正压低音量,密谈不休。
近午时分,路修斯在父母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堡的宴会厅。
——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气氛啊。
宴会厅内的贵族们穿金戴银,沿墙而立。大厅中央空无一人,人们呈环状紧密聚集。
从村庄一同前来的双胞胎父子,正在城里接受平民的『鉴定仪式』,因此这里只有贵族。
贵族们大多男女成对出现,但也有一些贵族带着孩子。
其中一组。
一名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子,身后跟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女性与一名幼童,正朝着路修斯一家人走来。
「龙骑男爵,你依然穿着这么体面啊。」
父亲罗贝尔闻言,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的表情分明在说,遇到了讨人厌的家伙。
「盖登子爵,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公子罢了。」
盖登子爵仔细端详着路修斯,看来他口中的传闻之子指的就是路修斯。
「请问是什么传闻呢?」
路修斯因为听到话题与自己有关,便插了嘴。
「哎呀,龙骑男爵你什么都没告诉令郎吗?」
「真是的,多管闲事。」
罗贝尔轻声咂嘴一声。
盖登子爵似乎对罗贝尔不悦的神情感到满意,说得更起劲了。
「哎呀呀,本人竟然一无所知,这可不行啊。知晓自身的价值也是贵族的职责所在吧?令尊可是为了你献上了四分之一的领地呢。」
「咦?」
路修斯闻言,不禁转头看向父亲罗贝尔。
「别在意,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啊。
惊讶与喜悦同时涌上路修斯的心头。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放弃领地,但母亲曾说过,对贵族而言,领地与领民无可取代。
而父亲为了自己放弃了它,他想,自己对父母而言,是否也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呢?然而,前世的记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可能,那背后一定有什么政治因素吧。
此时,盖登子爵继续道: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家为了区区一个孩子,竟然会做到那种地步。像我一样,多纳几个妾,让她们多生几个不就好了吗?还是说,你对爱蜜莉死心塌地呢?好吧,我承认她确实是个美人啦——」
盖登子爵说着,旋即对爱蜜莉投以猥琐的眼神。
罗贝尔见状,忍无可忍,挡在两人之间。
「你少管。」
「哼,我这番忠告可是出自一片好心啊。龙骑家曾经凭借驯服龙的功劳而成为贵族,现在也日渐衰败了呢。翅膀都掉了,看来只不过是条蜥蜴罢了。」
罗贝尔眼中燃起了怒火。
「喂,盖登,给我适可而止。」
「哎唷,蜥蜴好可怕,好可怕啊。」
盖登子爵嘲讽地拉开了距离。
「对了对了,今年我儿子也会参加『鉴定仪式』,他可是#天选之人#啊,你尽管好好期待吧。」
随后,盖登子爵带着一抹窃笑,转身离开。
「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罗贝尔,别在意。」
就在爱蜜莉试图安抚罗贝尔时,宴会厅后方的大门缓缓敞开。
一群珠光宝气的人物入场。
领头的是一名彷佛威严化身的三十多岁男子,显得气宇轩昂。
他身后跟着一名美女,怀里抱着神情胆怯的孩子。再后方,则是一群身穿铠甲的卫兵,鱼贯而入。
原本低声交谈的贵族们顿时陷入一片静默。
壮年男子走在队伍最前方,理所当然地走向无人的大厅中央,以低沉的嗓音开口道:
「我的同胞们,感谢各位前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妙地具穿透力,强而有力。
「史卓司侯爵,万岁!」
有人像是呼应他似地高声大喊。
喊话的是方才与我搭话的微胖男子·盖登子爵,史卓司侯爵则轻轻举起手,接着说:
「今年能恭迎国王陛下大驾光临,实乃莫大荣幸。」
此话一出,贵族们一阵骚动,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
「国王陛下为何会莅临?」
「他应该五年以上没来了吧?」
「别说国王陛下了,连其他四大贵族也不常参加我们的仪式啊。」
正当贵族们议论纷纷时,卫兵高声宣告:
「国王陛下驾到!」
窃窃私语声倏地销声匿迹。
史卓司侯爵率先单膝跪地,迎接一国之君,其他贵族也连忙跟进。
只见一名老翁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
他的两侧与身后皆有身材伟岸的骑士随行。
——那个人就是国王吗?
老翁身为天下贵族之首,虽已年迈,眼神却依然凌厉,俨如雄狮,脸上的皱纹诉说着他这一生所历经的万般辛劳与无数征战。
国王缓缓地坐到在摆于大厅前方的椅子上,那椅子格外华丽。
「诸位,不必如此拘谨。『鉴定仪式』乃我国一大盛事,因此朕才特地前来。」
国王一就座,便面带微笑,示意贵族们起身,而史卓司侯爵再次第一个站了起来。
「谢陛下!」
接着,他朗声向众贵族们宣布:
「今年的『鉴定仪式』即将开始。国王陛下特地前来观礼,我等倍感光荣。盼各位务必把握良机,展现忠诚。」
史卓司侯爵话音方落,贵族们便鼓掌叫好。
「今年,小女奥丽薇也将参与『鉴定仪式』。身为一名父亲与贵族,能尽到此份职责,我深感欣慰,也愿各位与我怀抱相同的心情。」
「「「是!」」」
贵族们齐声敬礼回应。
唯独贵族的三岁孩子们被晾在一旁。
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状况,呆若木鸡。
唯有路修斯仿效大人,有样学样地敬礼。
他并未发现,自己的举动显得格格不入。
史卓司侯爵转向父亲罗贝尔问:
「龙骑男爵,这就是传闻中的孩子吗?小小年纪就懂得礼数。」
「是,犬子还差得远了,仍有许多不足之处,臣必会多加鞭策。」
罗贝尔的语气并未如平时吊儿郎当,而是说着符合贵族身分的言词。
史卓司侯爵点了点头,一旁的家臣同时凑上前去耳语。
「一切已准备就绪,开始『鉴定仪式』吧。首先是奥丽薇。」
那名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三岁女孩,被带往大厅中央。
少女似乎有些胆怯,淡蓝色的秀发轻拂双肩,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大厅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老妪,众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该名老妪举起左手,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
「出来吧,赛莲。」
话声方落,老妪左手上便出现一名长着巨大翅膀的妖娆女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名人首鸟身的女子突然现身,就这么站在老妪的左臂上。
女子身形远比佝偻老妪高大许多,却奇妙地立于她伸出的左臂上。
「爸爸,那是什么东西!?」
路修斯一头雾水,向父亲询问。
「那是负责鉴定的式魔·赛莲。」
「式魔?赛莲?」
路修斯不明就里。他本就以为这世界与前世不同,却没想到差异竟然如此悬殊。
众人屏息以待,人首鸟身的赛莲轻轻飞舞,朝名为奥丽薇的女孩靠近。
奥丽薇被母亲放下,脸上写满了恐惧,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这也难怪。
一只利爪如成人手指般粗的异形正朝她靠近,年幼的孩子理当会心生恐惧。
「爸爸,你不去帮帮她吗?」
「那不是魔物,是式魔,没事的。」
「……是这样吗?」
既然罗贝尔说没事,应该就没问题了。
赛莲有四条如长尾鸡般优美的尾巴,此时这四条长尾巴彷佛有了生命一般,扭动起来。
「呀!」
奥丽薇见状,发出不成声的惊叫。
下一秒,那柔韧的尾巴缠住了奥丽薇的左手、右手、嘴巴与眼睛。奥丽薇下意识地挣扎,却动弹不得。
随后,赛莲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好美。
那并非人类的语言。
即使没有旋律,那嗓音也令人心旷神怡,恍如温暖的海水将人包围,令路修斯沉醉其中。
罗贝尔则用力地摇晃路修斯的肩膀。
「别听得太入迷了,你的心会被蛊惑。」
此举使路修斯蓦然惊觉,自方才的迷醉中清醒。
「刚才那是……」
「赛莲的声音有蛊惑人心的效果,尤其像你这种还没缔结式魔契约的人,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路修斯环顾四周,发现孩子们的神情全都迷离恍惚,但大人的脸上却无一丝波澜。
赛莲停止歌唱,将四条长尾移开奥丽薇身上,而后飞回老妪身边。
老妪用沙哑的嗓音,淡然地向众人宣布:
「她的魔核是第四级骑手魔核。」
贵族们闻言,纷纷发出赞叹声。
「怎么可能!」
「小小年纪就有四级!」
「不愧是统治北域的史卓司侯爵千金啊。」
史卓司侯爵的嘴角也隐约微微上扬,似乎相当满意。
——第四级是什么意思?骑手魔核又是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啊。
路修斯感觉自己被晾在一旁。
「魔核就是透过『授魔仪式』创造出来的魔力来源。」
父亲察觉出他的困惑,开口解释。
「那第四级又是什么?」
「这是衡量魔力量多寡的指标,等级从第六级到第一级,数字愈小魔力就愈多。不过,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特级魔核。」
「衡量魔力量的指标……」
路修斯宛如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将手伸向自己的左手。
「放心,你应该也有四级左右,搞不好还能达到第三级。」
罗贝尔露出顽童般的调皮窃笑,彷佛期待着能惊艳众人的时刻。
不知为何,父母似乎能感应到路修斯的魔力,然而,遑论他人的魔力,他甚至从未感应到父母的魔力,因此也无法判断自己的魔力量究竟有多少。
奥丽薇不停地呢喃着「爸爸、妈妈」,似乎尚未从赛莲的歌声中清醒过来,仍处于现实与梦境之间,史卓司侯爵则连忙将她抱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交给一旁的妻子。
「史卓司侯爵,你尽到了身为贵族的职责,做得非常好。」
国王坐在椅子上,赞扬着史卓司侯爵。
「能获得陛下如此赞许,臣深感荣幸。」
之后,贵族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接受赛莲的鉴定。
宛如一场待售小牛的品评会。
「他的魔核是第六级骑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五级骑手魔核。」
「他的魔核是第六级骑手魔核。」
「她的魔核是第六级骑手魔核。」
………………
虽然路修斯不太明白老妪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经足以理解这场仪式的意图。
——互相监视与连带责任吗?
所有贵族的孩子都必须接受『授魔仪式』,而这场仪式将危及性命。
每位贵族都重视自己的继承人,因此肯定有人不愿意让孩子接受仪式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将所有贵族召集一处,确认众人都有让孩子接受『授魔仪式』,让他们无从推托。
反而言之,那些因为怜悯孩子而不让他们接受仪式的贵族,想必会遭受众人排挤。
——果然不该当什么贵族。
当然,路修斯的父母也不例外。
「下一位,盖登子爵家的公子。」
「是!」
方才向父亲搭话的盖登子爵被点名到了。
盖登子爵的儿子受赛莲的歌声影响,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赛莲的尾巴再次缠上他的左手、右手、眼睛与嘴巴。
赛莲的歌声响彻大厅。
然而,这次却与方才有些不同。
歌唱的明明只有赛莲,路修斯却听到彷佛有多重歌声交叠在一起的旋律。
周围的贵族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落。
母亲爱蜜莉发出惊呼,彷佛脸色苍白。
「重奏……」
罗贝尔神情紧张地点头。
「嗯,没错,是二重奏。」
贵族们的耳语愈来愈大声,使得会场开始变得嘈杂混乱。
「爸爸,这是——」
正当路修斯准备开口询问时,一道威严的嗓音响彻大厅。
「肃静!」
国王一声令下,大厅再次恢复宁静。
赛莲飞回老妪身边,老妪则淡然地宣布:
「二重奏,他的魔核是第六级骑手魔核和第六级炮手魔核。」
会场中的贵族们全都面容扭曲,这副表情令路修斯似曾相识,他前世在华族聚会中也常常看到。
——那是嫉妒。
当有人向他前世的父母展现自己优秀的孩子时,他们脸上便会露出这种表情。
然而,也有不少人摆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是轻蔑。
路修斯今生的父母脸上表情便属于后者。
「朕很欣慰,你有一颗为国尽忠的心。」
国王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出言慰劳盖登子爵。
「谢陛下!」
「朕会给你赏赐,今后也务必和朕共担天下大任。」
「臣、臣万死不辞!」
盖登子爵处于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神情陶醉。
国王的眼眸则闪烁着幽微的寒光。
「那么,你牺牲了几个孩子?」
「启禀陛下,臣之前牺牲了六个孩子,但感恩有天运加身,才喜获一子成材。」
「是吗……不过,别做得太过火了,朕可不乐见尊贵血脉过度流失。」
「臣谨记在心。」
盖登子爵或许是处于陶醉状态,没有注意到国王那凌厉的目光。
尽管会场骚动不已,其他孩子的鉴定依旧接二连三地进行着。
接着,终于轮到路修斯了。
「下一位,龙骑男爵家的公子!」
路修斯独自一人走出队伍。
一想到自己即将被评分,他的神经就紧绷起来。
当路修斯拨开人群往前走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
「哇!」
他摔倒后回头一看,见到盖登子爵正露出一抹奸笑。
——是被他绊倒了啊。
四周传来轻蔑的窃笑声。
「他紧张到身体僵硬了。」
「呵呵,底层男爵家就该是这样呢。」
——大人竟然对三岁小孩做出这种事。
路修斯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往大厅中央走去。
史卓司侯爵的目光锐利如猛禽,审视着路修斯说:
「你就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了。」
「看来是这样。」
路修斯优雅地行礼。
他那不像三岁孩子的举止,让方才嘲笑他的贵族们全都安静下来。
看来鉴定的顺序似乎是按照家族地位来决定。
仪式由执掌大权的侯爵家千金奥丽薇开始,然后爵位依序下降,因此路修斯中途便猜到了。
意即,在场所有家族中,龙骑家的地位最低。
虽然不晓得没有孩子需要前来鉴定的家族是否也在场。
「龙骑家的孩子,你家不惜粉碎我传家之宝『魔骸石』,甚至让出领地才保住你的性命,向我展现你的价值吧。」
——家传之宝?魔骸石?今天真是听到了太多不懂的事情。
关于领地的事情,盖登子爵之前也提过,但路修斯还是首次听说「魔骸石」一词。
路修斯无法理解,但目前气氛不适合提问,他只好将疑问咽回腹中。
「……遵命。」
当史卓司侯爵退下后,站在老妪身旁的赛莲便轻盈地飞了过来。
近距离看,她那异形般的样貌更显突出。
她的上半身是妩媚动人的妙龄女子,冷艳得令人心生寒意,下半身却呈孔雀般的躯体,那巨大的钩爪锋利如肉食恐龙的爪子。
「唔!」
赛莲来到路修斯面前时,让他不由得想后退一步。
任何人在面对一个诡异的生物时,都会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吧。
不过,他无法后退。
因为赛莲的四条尾巴瞬间缠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路修斯被尾巴缠住,与方才的孩子们相同。
他的左手、右手、眼睛与嘴巴全被束缚,视野也随之被剥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感觉好可口。』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话声。
那声音妖艳性感,歌声般的嗓音萦绕于路修斯的脑海里,不可思议的是,他明明是一名幼童,竟然产生了情欲。
「你是谁?」
『不用忍耐,和我融为一体吧。』
那嗓音变得更强烈,刺激着他的本能。
『只要回答我「好的」,我们就能融为一体喔。』
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彷佛在沙漠中徘徊多日后,眼前出现了美味至极的果汁一般,令路修斯的身心都渴望着这嗓音的主人。
「好——」
路修斯顺从地差点答应。
「停下,你违反契约了。」
老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缠在路修斯左手、右手、眼睛与嘴巴上的尾巴瞬间松开。
当视野恢复清晰后,路修斯见到操纵赛莲的老妪站着。
她举起左手后,赛莲彷佛化为粒子,烟消云散后被吸入她的左手。这只魔性之物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边笑着边消失无踪。
「刚才那是……」
照理来说,赛莲应该要唱歌,老妪再宣布鉴定结果,但这次的流程似乎不太一样。
老妪不该为阻止它而站起身,赛莲也不该主动说话才对。
路修斯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环顾四周。
——这是怎么了?
周围贵族们的脸上血色尽失。
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彷佛大白天撞见鬼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宴会厅中响起了庄严的嗓音。
国王亲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不知何人抛出疑问。
他尽力保持冷静的语气,但其中蕴含着追究真相的坚决意志。
「陛下,容老身禀报,这次的鉴定乃由老身负责。」
老妪跪伏在地,出言禀告:
「这是史上首见的『四重奏』。
他拥有第一级骑手魔核,
第二级炮手魔核,
第二级咏口魔核,
以及第二级白眼魔核。」
老妪语毕,全场发出震惊的尖叫,骚动之大,几乎要震破会场玻璃。
在这片嘈杂声中,史卓司侯爵嘴唇微微颤抖,快步趋向老妪,急忙问道:
「这鉴定是什么意思!?真的没搞错吗!?」
「千真万确,老身愿以家族名誉担保。」
老妪毕恭毕敬地答道。
史卓司侯爵额头上冒着冷汗,向在场地位最高、甚至是全国最具权威的国王请示:
「陛下,您看该如何处置……」
「……朕也不清楚,但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状况。」
「毕竟,过去都认为拥有四颗魔核是不可能实现的。」
国王闭上双眼,思忖片刻。
随后,他睁开双眼表示:
「诸位,今日之事,严禁外传。龙骑男爵与史卓司侯爵,你们晚点到朕的寝室来一趟。」
父亲惊讶地阖不拢嘴,母亲的脸色也惨白失色。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这场仪式从头到尾都让路修斯一头雾水,而现在的状况更是令他难以理解。
在他不知所措时,一道极具威严的嗓音喊了他——国王亲自站起,向他说话。通常,国王若无大事,不会直接向无爵位者亲开尊口。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特例。
「龙骑家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我叫路修斯。请问这是……」
「小小的光芒吗?你究竟是祥兆,还是——」
国王将手放在腰际佩剑上,发出「喀锵」一声。
「灾厄?」
「陛、陛下!?」
史卓司侯爵第一个察觉气氛不对劲,连忙出声制止,并且靠近国王,而在场贵族也设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态。
国王解开了腰间的剑鞘系带,说道:
「路修斯,朕要将这把剑赏赐给你。」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路修斯难以理解,但国王的赏赐也不容拒绝。
「臣领旨谢恩。」
路修斯单膝跪地,只举起双手。
「喔?」
国王感佩地将剑放在他的手上,但这把剑对于三岁孩童而言过重,导致他光靠双手支撑不住,身体摇晃起来。
当路修斯即将跌倒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年迈的国王扶住了他。
「臣惶恐。」
「无妨,朕本就没指望你这般孩子能独自接下,但你的举止已如同大人一般了。」
他的神情看似疼爱孙子的慈祥爷爷,眼神却依然如雄狮般凌厉。
「是,但是陛下为何……」
「出现了一名身怀四颗魔核的孩子,这代表着将在今日此刻决定朕在后世的评价,朕究竟会成为爱护英雄的明君,为百姓带来安宁和乐,抑或是无法驾驭臣子的昏君,治国不力呢?而朕决定赌一把,赌你能成为为这个国家带来光明的英雄。」
路修斯内心感到十分困惑。
——不,我希望你别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我打算将来把家主之位让给即将出生的弟妹,尽快与贵族身分划清界线。
不过,他此时打死也说不出口。
「……遵命。」
「这把剑是朕以王兽『狮鹫』的羽毛制成的传家之宝,据说当真正的拥有者出现时,它就会发出光芒,辟邪伏魔,恰好适合名为『小小光芒』的你了。不过,朕从未让它发出过光芒就是了。」
随后,国王便豪迈地笑了起来。
他那豪爽的模样,完全不像甫迈入老年之人。
国王言尽于此,随后让路修斯起身,在骑士的陪同下离开了宴会厅。
而留在场的史卓司侯爵与他麾下的贵族们仍未平息心中的激动,宴会厅中,龙骑男爵这个名字被反覆提起。他们也毫无顾忌地将目光投向路修斯。
「你这个禽兽!」
忽然之间,一道怒吼响起。只见盖登子爵搔抓自己的头发,口沫横飞地大声咒骂。
而他咒骂的对象,正是路修斯的父亲罗贝尔。
所有贵族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俩身上。
「不,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借口未免太扯了!我为了生出拥有两颗魔核的孩子,就牺牲了六个孩子!那你为了生出四颗魔核的孩子,又杀了几个孩子!?」
周围的贵族们虽然并未开口,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猜忌与好奇。
——牺牲了六个孩子?杀了孩子?
『授魔仪式』确实会危及性命。
但路修斯听母亲说,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孩子会因此夭折,这个仪式真的有危险到会死掉六个人吗?
在他感到困惑时,爱蜜莉痛苦地悄声开口,她似乎判断目前有必要让儿子明白真相。
「当孩子体内拥有第二颗以上的魔核时,先前的魔力会与之后注入的魔力产生排斥,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会承受不住,因此夭折。」
「绝大多数都会夭折?」
「没错,要生出拥有两颗魔核的孩子,二十人中只有一人能存活;三个魔核的话,六百人中只有一人;拥有四个魔核的孩子,则是…………没有。我听说过去曾尝试过多次,但孩子们全都夭折了。」
「怎么会……」
路修斯确实感受到仪式有生命危险,但没想到第二颗以上的魔核会这么危险,难怪绝大多数的孩子都只有一颗魔核。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
当盖登子爵的孩子被鉴定为「二重奏」时,父母与其他贵族脸上那抹轻蔑又代表什么。
他们的轻蔑来自于:盖登子爵不惜让六名亲生骨肉接受两次『授魔仪式』,最终却害死了他们,简直泯灭人性,丧尽天良。
然而,目前不只盖登子爵,连父亲罗贝尔也成了众人鄙夷的对象。
甚至可说,父亲受到的谴责眼神远比盖登子爵更加强烈。
「我懂了,那是你领民的孩子吧?你逼迫领民的孩子接受『授魔仪式』,然后收养活下来的孩子,对吧?」
盖登子爵这句猜忌激怒了罗贝尔。
「别胡说八道!路修斯是如假包换、我和爱蜜莉的孩子!」
路修斯继承了母亲的绿色眼眸,以及父亲的银色头发,长相也与父母有几分相似。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并非养子。
「那么……对了,一定是这样!是魔骸石对吧!?只要有魔骸石,就能培养出『四重奏』,对吧!」
盖登子爵如梦呓似地呢喃着「魔骸石」,并快步朝宴会厅出口走去。
当他准备独自离开大厅时,盖登子爵的儿子追了上来,并喊着「爸爸」。
「滚开!」
盖登子爵却一脚踢飞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而被踹的孩子不明所以,呆立在原地。
——这人渣。
为了名声与体面,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当孩子不如预期,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在场的贵族似乎对他的行径感到震惊,方才那些嫉妒地望着他的人,眼神也转变为鄙夷。
此时,一道拍手声响起。
「详细情况,就由陛下和我直接询问龙骑男爵吧,今天的仪式就到此为止。虽然简陋,但已为各位准备了餐点,希望各位能尽情享用。」
在史卓司侯爵的呼吁下,这场气氛热烈的仪式就此结束。
当路修斯跟着仍不知所措的父母准备离开时,史卓司侯爵叫住了他。
史卓司侯爵的脚边,还有那第一个接受鉴定的女儿奥丽薇,她正抱着父亲的腿。
「你叫路修斯,是吧?」
「是的。」
「用我家的传家之宝换来的孩子,竟然是个四重奏,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啊。」
「那个……我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给您添麻烦了,我在此向您致歉。」
史卓司侯爵对路修斯的应对能力感到佩服,同时也投以期待的目光。
奥丽薇则抬头望着史卓司侯爵,似乎不喜欢他看路修斯的眼神。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跟国王陛下一样,对你寄予厚望。你的父亲龙骑男爵受我庇护,情同义父子,所以你大可把我当作你的祖父。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感谢您的厚爱,我铭感五内。」
「还有,你务必要好好保管国王陛下御赐的宝剑。」
父亲罗贝尔替拿不住剑的路修斯接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剑上。
「这把剑看起来确实很贵重。」
「它的价值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剑柄上刻有王室的家徽,足以证明你和王室有关系。尤其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宝物。」
史卓司侯爵凝视着那把剑,更准确地说,是凝视着剑柄上雕刻的家徽。
史卓司侯爵的话让路修斯有些不解。
「尤其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
路修斯的反应让史卓司侯爵脸色一沉。
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错,我们北域的处境并不好,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他脸上带着些许愁绪,将手搭在路修斯的肩上。
「既然如此,那不如送给您吧?我也没办法使用。」
路修斯抬头望着父亲罗贝尔,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并不是物品本身的价值,而是王室、乃至于这个国家对我们北域的期望,这件事实才是最重要的。」
史卓司侯爵劝导似地对路修斯说。
——我可不想要这么沉重的东西啊。
路修斯内心强烈地想拒绝,但他明白此时自己无法这么说。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路修斯只想赶紧离开,语气急促地说。
当他准备离开时,恰好与抱着史卓司爵大腿的奥丽薇四目相交。
「讨厌!走开!」
奥丽薇朝路修斯吐舌头,恶言相向。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路修斯感到筋疲力尽,只想赶快钻入被窝,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午后时分。
路修斯一行人与来时一样,乘坐一辆马车与一匹马,在阳光洒落的森林中移动。
他们今早于黎明拂晓时出发,自那座城墙环绕的大城市启程,踏上归途。
若说与来时有何不同,那便是路修斯了。
他将国王御赐的宝剑绑在背上,与父亲罗贝尔共乘一匹马,在罗贝尔执缰绳的双手之间,随着马儿的步伐摇晃。
「唉,真是累死人了。」
罗贝尔将胸中的疲惫化为一句抱怨,宣泄出口。
当『鉴定仪式』结束后,他被传唤至国王与史卓司侯爵所在的房间,针对路修斯的鉴定结果,进行了长时间的讯问。
甚至还出动了王都的调查团,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采集路修斯的血液,进行亲子鉴定,由此可见王室对此事的重视。
然而,罗贝尔对儿子为何拥有四颗魔核毫不知情,因此感到困扰至极。
事实上,路修斯只接受过一次『授魔仪式』。
他也不晓得魔核为何会出现在左手以外的部位。
直到昨晚,也就是『鉴定仪式』的四天后,他们才被释放。
最终,这件极度罕见的状况被认定为一宗偶发案例。
据说除了『授魔仪式』所植入的魔核之外,魔核有时会因为某些原因而自行出现,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确实有过案例。不过,从来没有人一次增加三颗魔核,因此调查团内部也争执不休。
况且,历史纪录上从未出现过拥有四颗魔核的人,这也难怪调查团会如此苦恼。
不过,路修斯自己知道原因。当然,他对父母和调查团都装作不知情。
——我做得太过火了……
他推测,增加魔核的方法,就是将魔力注入到会感到疼痛的部位。
他从调查团那里得知,成年人即使将魔力注入右手,也无法制造出魔核。因此,这个方法只能在婴儿时期进行。
一般而言,婴儿不可能会刻意做这种会让自己感到疼痛的事。
路修斯当时因为无法排除自己会被多次进行『授魔仪式』的可能性,因此才勉强自己这么做,且一般人不可能会有一个月大时的记忆。
毕竟,没有人会主动做出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举动。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虽然罕见,但过去或许曾有婴儿因为某种原因,就算会感到疼痛,也依然执行了这个方法。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虽然我早就觉得你魔力很多,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罗贝尔揉了揉路修斯的头。
而就算受到责怪,但路修斯也无法解释,毕竟,他对这世界的平均水准一无所知。
「爸妈你们不是知道我的魔力量吗?那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我们只能粗略地判断魔力的多寡,像很多、普通、很少这样。如果每个人都能准确测量他人的魔力,那根本就不需要『鉴定仪式』了啊。」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不过,这件事你听听就好,看到盖登那副蠢样,我心里其实满爽的。」
罗贝尔咧嘴一笑。
「那个盖登子爵为什么一直找你麻烦啊?」
「喔,那个啊——」
罗贝尔正要说话时,一道惨叫声划破天际。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环顾四周,发现驾驶马车的双胞胎父亲摔落马车旁,趴倒在地,身下还流出大片鲜血。
罗贝尔立刻踢了一下马腹,赶紧朝双胞胎父亲的方向奔去。路修斯则紧紧抓住马,以免被甩落下去。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咻」地从耳边飞过,「咚」地一声传入耳中。
路修斯很快就明白声音的来源。
「是马车!」
一支箭矢刺进了母亲等人乘坐的马车。
「有敌人来袭!!」
罗贝尔一声大喊,利箭便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无数箭矢迎面飞来。
——根本躲不掉!
路修斯吓得不知所措,罗贝尔连忙按住他的头,同时举起左手,一阵狂风凭空出现。
那风势之强,彷佛发生了局部台风。
箭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这、这是什么风!?」
「这是我的术式,别管这些了,下一波攻击来了!抓紧!」
附近的草丛与树木摇晃着,出现了一群奇形异状的生物。
一群灰色皮肤、身高与孩童相仿的类人生物,将马车团团围住。
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十只。
它们身上只穿着草裙与皮革制的胸甲,手持生锈的剑、长矛、石斧与弓箭等武器,脸上还挂着丑陋的笑容。
——那是什么东西!?
罗贝尔拔出佩刀,策马狂奔。路修斯则紧紧地抱住马头,深怕被甩出去。
「你们这些哥布林!看来是不知道自己惹到谁了!」
罗贝尔横挥军刀,砍下周遭几只哥布林的头。
只见哥布林们的无头身躯喷出涌泉般的鲜血,接二连三地倒下。
「「「叽叽叽叽叽!」」」
或许是被同伴的死激怒,哥布林们一拥而上,扑向路修斯父子。
罗贝尔不断地斩杀袭来的哥布林,路修斯的身体则随着马头上下颠簸。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啊啊啊啊啊!」
路修斯听到尖叫声后转过头,发现有十几只哥布林攀附在马车上。
「爱蜜莉!!」
罗贝尔大喊一声,并像方才一样举起左手,一阵比先前微弱的狂风再次刮起。
哥布林被强风吹离马车,但马车也因为风势过猛,「咚」地一声翻倒在地。拉着马车的马儿在缰绳脱落后,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妈妈!」
被吹开的哥布林们再次跳上翻倒的马车,挥舞着生锈的武器,杂乱无章地敲打车门,试图将其撬开。
本与罗贝尔对峙的哥布林们也唯恐错失乐趣,争先恐后地朝马车冲去。
马车上坐着母亲、侍女与双胞胎兄弟,爱蜜莉语玛蒂达正奋力抵住车门,不让哥布林们打开。
——那些家伙是冲着妈妈她们来的吗!?
「不可饶恕!」
罗贝尔策马奔去。
一边用马蹄践踏,一边用马刀砍杀围攻的哥布林,一路直奔马车而去。
抵达马车旁后,他便疯狂地斩杀那些试图撬开车门的哥布林。
——好厉害……
路修斯被父亲前所未见的气势震慑。
正当他以为罗贝尔会歼灭所有哥布林时,罗贝尔骑乘的马匹突然开始躁动。
紧接着,路修斯与父亲一同被甩下马背。
他抬起头,发现马腹上深深地刺着一根长矛。
「可恶!这些哥布林就是这样才麻烦!路修斯,躲到我身后!」
「是。」
罗贝尔旋即站起身来,冲向倒下的马车,与哥布林们对峙。
「出来吧!飞遁!」
父亲大喊一声,一道粒子状的物质从他的左手喷涌而出,并逐渐成形。
一只拥有鹰头、马身与巨大翅膀的生物,就这么现身了。
它的鹰嘴与放大版般的鹰爪,看起来甚至能贯穿岩石。
——这和鉴定的赛莲很像。
这只生物与『鉴定仪式』上,老妪召唤出的人首鸟身异形很相似。当然,路修斯指的并非外型,而是从左手召唤异形这点很像。
「上!!」
罗贝尔一声令下,这只鹰头马便拍动巨大的翅膀,笔直地朝马车飞去,像啄食昆虫似地将哥布林撕成碎片。
罗贝尔本人也挥舞着军刀,接连斩杀哥布林。
另一方面,哥布林们已有半数死伤惨重,剩下的不是四肢尽失,就是身受重伤。
「叽咿!」
一只哥布林发出尖叫后,其他哥布林就像说好了一般,开始逃跑。
这些矮小的生物身手矫健,转眼间便消失在草丛中。
现场只剩下倾倒的马车与人们。
夕阳余晖下,一行人徒步前行。
罗贝尔背着受伤的双胞胎父亲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路修斯、受到惊吓的双胞胎,以及正在安慰他们的爱蜜莉。
侍女玛蒂达则走在最后方,随时留意着周遭动静。
「罗贝尔,我们休息一下吧。」
爱蜜莉看着双胞胎脸色因疲惫,向走在前方的罗贝尔说道。
罗贝尔回头看了看脸色不佳的孩子们,又望向天空。
「也好……」
所有的马都已经跑走了。
带着三岁孩子们行走,速度非常缓慢,必须频繁地休息。
再加上双胞胎父亲腹部中箭,身受重伤,无法自行行走。
众人将伤者安置好后,侍女玛蒂达便捡起枯枝,生起火来。没有完全干燥的木柴冒出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很抱歉,无法为各位准备餐点。」
「没事,都到这地步了,别在意。」
夕阳逐渐西沉,天色很快就要被黑暗笼罩。在森林里的这条道路上,夜色会显得更加深沉。
「爸爸,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夜晚如果没有火光,很容易偏离城间干道,迷失在森林里。
「没错。」
路修斯趁着喘息时,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刚才那些像人一样的生物是什么?」
「它们是哥布林。可恶!为什么这种魔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罗贝尔一拳捶地。
「魔物……」
爱蜜莉将疲惫不堪的双胞胎哄睡后,也来到篝火旁。
「这座银树密林由你管理时,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自从转让给史卓司侯爵后,这片区域应该是由盖登负责……结果那个猪猡竟然放任不管!」
「应该是这样没错,城间道路上出现魔物很正常,但哥布林数量多到那种地步,就难以称得上是管理得当了。」
路修斯回想起父亲刚才的战斗。
那丑陋的生物就是哥布林。
虽然在游戏中常听见这个名字,但仍对这世界会出现实物感到困惑不已。
「不过,能把它们赶跑真是太好了,虽然马车和马很可惜。」
罗贝尔与爱蜜莉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不,哥布林很狡猾。它们知道我们这里有孩子和伤者,晚上大概会再次袭击我们。」
「咦?」
「它们现在肯定还躲在森林里监视我们。」
罗贝尔狠狠地瞪向森林深处。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从森林中飞了出来。
罗贝尔愤愤地举起左手,用局部狂风将箭矢吹偏。
「看吧。」
路修斯脑中闪过刚才的战斗,摆出防御的架势。
「路修斯,它们不会攻击我们。这只是想让我们无法休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箭射过来。」
「无法休息?」
「哥布林总是成群结队,而我们只有几个人。它们想用人数优势,等拥有战力的我累了之后,再趁着夜晚袭击我们。」
路修斯闻言,背脊一凉。
他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不仅人数上处于劣势,而队伍中唯一能战斗的父亲,还得一边保护伤者与孩子。
——我们真的能再次把它们赶跑吗?
他们目前已沦为异形们的猎物。
『鉴定仪式』中,赛莲对他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于脑海中。
『你感觉好可口。』
自己成为猎物的恐惧感,是路修斯前世从未有过的感受。
——必须有所准备才行。
为了掌握状况,他像溃堤似地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爸爸,刚才你用的风是什么术式?还有,你召唤出来的那只生物是什么!?」
「它是我的式魔,是骏鹰,叫做飞遁。」
「骏鹰……」
「没错,人类虽然拥有魔力,却没有术式。因此,为了将魔力转化为力量,人类必须和魔物缔结契约。那些与人类缔结契约的魔物,就被称为式魔。」
路修斯回想起在『鉴定仪式』中出现的赛莲,以及从父亲罗贝尔左手召唤出来的鹰头马骏鹰。
——原来它们原本是魔物啊。
路修斯回想起双亲的对话,他们似乎也将哥布林称为魔物。
「既然可以与魔物缔结契约,那和哥布林缔结契约,让它们撤退不就好了吗?」
「一颗魔核只能与一只魔物缔结契约,我和爱蜜莉、玛蒂达都已经有式魔了,所以不可能。」
「玛蒂达姊姊也有吗?」
「是的,路修斯少爷。」
负责警戒四周的侍女玛蒂达简洁地回答。
路修斯思考着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
「那我来和四只魔物缔结契约吧,我不是有四颗魔核吗?」
「不行,虽然哥布林成群结队很麻烦,但它们并不是强大的魔物。你有守护银心领地的职责,必须缔结更强大的式魔。」
——我可没有要继承爵位的打算……
「唔!」
双胞胎父亲原本因伤昏迷,此时撑起上半身,爬了起来。
「喂,你现在躺着就好。」
「罗、罗贝尔大人,请别管我……呃……请自己先走。也……也把我的孩子……留下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如果只有罗贝尔大人一家……很快就能走出……这片森林了。」
双胞胎父亲说的确实是事实。
假使抛下伤患与两名幼童,他们或许就能走出森林。
——爸妈打算怎么办?
平常,父母虽然富有人情味,但骨子里应该是秉持精英主义的贵族吧,就像前世的父母一样。
「贵族是保护人民的剑,也是他们的盾。」
「可、可是……」
「如果牺牲你的家人,可以拯救更多人民的性命,我愿意为此背负一切骂名。但现在这里,只有贵族和人民,我绝不会抛弃人民。」
「正因为如此……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很多人都会陷入困境。到了冬天……也会有很多人冻死、饿死在路边……」
「别担心,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就好。」
「……罗……贝尔大人。」
男人说完,再次昏了过去。
「爸爸。」
「路修斯,你要记住,没有力量的人只会被掠夺,什么都保护不了。」
「被谁?被谁掠夺?」
「被所有人事物。」
这个答案让他感到不太满意。
「那你要保护什么?」
「保护所有的领民,我很重视家人,但也同样重视领民。因此,才让年纪小小的你接受『授魔仪式』。现在,由我来保护大家,但未来,我希望你能保护所有人。」
父亲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路修斯的内心深受撼动。
面对罗贝尔那坚定的眼神,他犹豫着是否要敷衍地点头答应。
两个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罗贝尔、路修斯,话就说到这里。你们现在该休息了。」
母亲爱蜜莉打破了沉默,开始哼起歌来。
——对爸爸唱摇篮曲?
随着歌声,母亲身旁出现了一个像人一样大小的蛋状物体。
仔细一看,那颗蛋竟然有张脸,且是一名拥有淡蓝色肌肤的女子,并蜷缩着短短的四肢。
「那就是妈妈你的式魔吗?」
「对喔,它是艾帕斯水精,叫做琉卡。」
「艾帕斯……」
「琉卡,起雾。」
随着母亲一声令下,艾帕斯水精·卢卡的眼睛睁开,四周旋即便被浓雾笼罩。
这浓雾伸手不见五指。
「有这层雾,哥布林暂时就无法攻击我们了。」
这雾气确实浓到即使是熟悉的路,也会迷失方向的程度,更何况是在夜晚的森林里。
「原来爸爸和妈妈这么厉害。」
「没错,所有贵族都拥有式魔。」
「保护人民的力量……吗?」
「没错,这股力量现在也能保护你。」
爱蜜莉轻抚着路修斯的头。
此时,他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贵族,真的只是爱慕虚荣的存在吗?』
路修斯为了不去思考这个问题,转而向侍女发问:
「……玛蒂达姊姊的式魔是什么?」
「我的式魔是最下级的妖精,老实说,它只能帮我找遗失物,没什么用处。不过,用来警戒四周倒是没问题。」
「……那也很厉害了啊。」
所有人都尽力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相较之下,我呢?
爱蜜莉见路修斯烦恼,便开口劝慰:
「路修斯,你也休息一下吧。这个雾大概只能维持四个小时,我的魔力会耗尽的。」
看来式魔的力量需要消耗自身的魔力。
「嗯。」
在母亲的催促下,他抱着国王赏赐的剑躺在地上。
路修斯走了一整天,当闭上眼睛后,很快便进入梦乡。
「叽咿咿咿咿咿!!」
一阵猛烈的怒吼惊醒了路修斯。
时值深夜,银月正高悬西天。
母亲爱蜜莉先前布下的浓雾早已散去,周遭只剩下被黑暗吞噬的树木,以及在草丛中蠢动的不明生物。
「路修斯,你醒啦?」
路修斯转头一看,见到父亲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已经召唤出鹰头马身的骏鹰了。
「爸爸,刚才的叫声是?」
罗贝尔闻言,压低声音回答。
「看来是哥布林们的老大现身了。」
林中巨树应声倒下,发出轰然巨响。
成群的哥布林从树荫下现身,但与稍早不同,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是在警戒吗?不对……
哥布林们开始齐声呐喊,反覆发出战吼。
「『『『叽、叽、叽——』』』」
随后,一只格外巨大的哥布林从倒下的树木后方现身。
它的身躯比其他哥布林大了整整两圈。
「果然没错,原来有暴魔哥布林在。」
父亲罗贝尔或许早已预料,脸上不见丝毫惊讶。
「要上啰。」
爸爸跨上骏鹰,飞向天际。
他在空中拔出佩剑后,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朝暴魔哥布林飞去。
对方则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剑,轻而易举地挡下了罗贝尔那附带加速度的一剑。
战斗的信号就此响起。
哥布林们从森林深处涌现,接二连三地朝罗贝尔与骏鹰扑去。
其数量之多,已令人懒得细数。
午时前来袭击的哥布林恐怕只是这群家伙中的一小部分吧。
罗贝尔巧妙地挥舞剑刃,操纵风势,而骏鹰则利用利爪与狂风,一一屠戮哥布林,宛如在玩打地鼠游戏一般。
然而,无论父亲的剑,抑或骏鹰的爪,都未能伤及暴魔哥布林。
一方面是对方身手矫健,但更重要的是——
「可恶!竟拿同伴当挡箭牌!」
暴魔哥布林将理应身为同伴的哥布林当作盾牌,甚至抓住它们的头颅扔掷过来。这般行径,实在难以想像竟是出自同族之手。
无论是拿同伴当盾的暴魔哥布林,还是被当成盾牌的哥布林,脸上都挂着笑容。彷佛临死之际,仍在玩弄着眼前的猎物。
——这群家伙都疯了。
此时,罗贝尔的剑终于进逼到暴魔哥布林身前,两剑激烈交锋,双方僵持不下。
一人一魔短兵相接,任谁也动弹不得。
只要稍有松懈,就会立即命丧剑下吧。
此时,围在暴魔哥布林身旁的哥布林们彷佛窥见良机,竟无视罗贝尔与骏鹰,一齐朝路修斯等人攻来。
罗贝尔急忙想阻挡它们,却导致他与暴魔哥布林的僵持之势崩解,眼看就要被对方压制。
被推回的剑刃划过罗贝尔的肩膀,渗出了血珠。
「住手!!」
哥布林们彷佛在嘲笑罗贝尔的呐喊,前仆后继地涌上。
所有哥布林都发出扭曲的笑声。
母亲爱蜜莉察觉到危险,立刻扑到路修斯身上,试图保护他。
哥布林的浪潮转瞬间吞没了路修斯一行人。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局势已然丕变。
大部分的哥布林对路修斯与那对双胞胎父子视若无睹,它们眼里只有女人,一个个见猎心喜。
原本为了保护路修斯而扑上前的爱蜜莉,很快就被拖开,四肢遭到压制。
侍女玛蒂达早已被多只哥布林按倒在地,周围的哥布林们则浮现出猥琐的淫笑,胯下秽物昂然挺立。
然而,并非所有哥布林都对孩子们漠不关心。有几只哥布林挥舞着锈迹斑斑的斧头,抓住双胞胎的脚,将他们拖来拖去。
它们在杀死孩子之前,还在与同伴争夺着。待双胞胎死后,下一个就轮到路修斯了吧。
路修斯见状,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厘清眼前的状况。
今天早上离开旅店时,一切都还很正常。
中午遭到袭击时,他虽然惊讶,但父亲设法化险为夷。
然而,眼前这幅光景却是他始料未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当路修斯茫然失措之际,被压倒在地的爱蜜莉放声大喊:
「罗贝尔!带着路修斯逃走!」
「可恶!」
罗贝尔的去路被暴魔哥布林挡住,他浑身是血,拼命想甩开对方。看来他方才宁可负伤,也要脱离刀剑相抵的僵局。
罗贝尔的眼中只有路修斯。
正如母亲爱蜜莉所言,父亲罗贝尔正打算只救路修斯一人,他脸上写满了苦闷。
——为什么?
奇妙的是,浮现在路修斯脑海中的并非恐惧。
而是烦躁。
对于自己生为贵族这件事,对于被迫背负无谓的立场这件事,对于遭受无理的暴力这件事,对于母亲与侍女即将受辱这件事,对于年幼的孩童与伤患正迈向死亡这件事。
对于唯独自己可能得救这件事。
以及,对于内心深处竟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
他对这一切都感到无比愤怒。
他想起了父亲方才说过的话——
『没有力量的人只会被掠夺。』
这句话蓦然让他茅塞顿开。
——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剥夺」啊。
当父亲说需要力量时,他其实还不甚明白。
他在日本这个治安良好的国家长大,投胎转世后,也以贵族的身分过着还算安稳的生活。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力量便守护不了事物,再天经地义也不过。又或许,前一个世界也是如此。
贵族之所以要接受『授魔仪式』,是因为守护之力乃统治不可或缺的一环。
正因为如此,自己的双亲才会狠下心,让他拥有力量。
否则便会有人遭受剥夺。
守护领民。
这并非空泛的概念,也并非虚伪的场面话。
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有别于路修斯前世的父母。前世的那些人没有应该守护的子民与土地,只是一味执着于享有特权。
罗贝尔曾说,希望他能守护这片土地。
直到此刻,路修斯才明白,父亲是想将这份重责大任托付给自己。
路修斯用他纤细瘦小的手臂,从剑鞘中拔出了怀中的长剑,更准确地说,或许该说是剑鞘从他手中滑落了。
他紧紧握住那把由国王御赐的宝剑。
——好沉重。
这份重量远胜过一块单纯的铁块。
这就是所谓的责任吗?
他一直渴望着被他人所需要,渴望着他人的注视。
——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在看着我了。
自己的当为之事,已昭然若揭。
不是逃跑。
不是去救母亲或侍女,更不是去援助父亲。
而是纵使将同归于尽,也要保护那对领民双胞胎。
路修斯将魔力灌注于剑身。
至今为止只能在体内运行的魔力,此刻却彷佛早已驾轻就熟一般,顺畅地流向剑身。
「放开那对孩子!」
路修斯摇摇晃晃地举起剑,身体彷佛随时会被剑的重量压垮。
哥布林们似乎被路修斯庞大的魔力震慑,纷纷停下了动作,它们流着口水,视线全集中到路修斯身上。
面对路修斯这道顶级珍馐,所有哥布林都再也按捺不住,一齐朝他扑了上来。
路修斯不顾一切,倾注更多的魔力。
随后,剑身逐渐散发出光芒。
他不仅从左手的魔核,而是从全身四颗魔核中榨出魔力,将其尽数灌注于剑刃之中。
剑身上的光芒变得更耀眼,将整座森林照得恍如白昼,不,简直像森林中出现了一颗小太阳。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正与暴魔哥布林缠斗的罗贝尔看得目瞪口呆。
光芒刺眼,令人睁不开眼,笼罩了周遭一切。
路修斯感觉自己不再是灌注魔力,反倒像是魔力正被剑身吸收。
——魔力被吸收了!?
光芒虽然炫目,却有着彷佛受到和煦阳光笼罩般的舒适感。
——好温暖。
但这份舒适感稍纵即逝,他突然感到一阵倦怠。
路修斯几乎感觉不到体内那股总是在流动的魔力。
在他察觉到魔力已然耗尽的同时,那柄吸干了他魔力的剑也随之失去了光芒。
森林重归黑暗,于点点星光照耀之下,路修斯垂下了剑,虚脱地站着。
原先应是哥布林之物化为灰烬,在夜风中溃散。
唯独暴魔哥布林因身躯过于庞大,留下了烧成焦炭的躯干。
这道光对人类而言温暖和煦,对魔物而言却是足以焚身的烈焰。
「太、太厉害了。」
爱蜜莉一边从地上起身,一边惊讶地说。
罗贝尔也从骏鹰背上跳了下来。
「路修斯!!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国王御赐的宝剑。
果真如国王所言,在获得魔力后,便发挥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然而,此刻那些事都已无关紧要。
那对双胞胎松了口气,跑去抱住自己受伤的父亲。侍女玛蒂达则因恐惧消失,蜷缩在地。
眼前的这番景象,远比那道将魔物化为灰烬的光芒重要千百倍。
——这就是守护他人的感觉。
路修斯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直视着父母的脸。
「爸爸、妈妈,我要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
于月光的映照之下,路修斯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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