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章节
凸
在驱等人结束比赛的同时,女网社也确定在准决赛里遭到淘汰。她们这次的对手是多次在县市大赛中夺冠的常胜军。虽然担任第三单打的白石勉强夺得一胜,不过第二单打的河原还是吞下第三败。即便宙见很有毅力地在第一单打里勇夺第二胜,依旧改写不了藤丘高中女子硬式网球社的败北。属于她们的战斗,至此正式落幕。
打进县市大赛的前四强,可是非常优秀的一项殊荣,不过明眼人看了都知道,女网社里没有任何一人是这么认为。驱恐怕是第一次看见河原嚎啕大哭──虽然之前也见过河原哭泣的模样。每年这个时候,个性冷静的河原总会忍不住落泪,不过今年她哭得比谁都难过。无论是自己的败北导致队伍遭到淘汰,还是这是自己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以及没能将希望延续至宙见的手中──她流下的眼泪里应该有着许多含意,可是驱终究无法推测出她真正的想法。
宙见和藤村之所以没哭,肯定是基于身为高三学姊的矜持。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安慰河原,才迫使她们逼自己不准哭出来。高二生们自然都放声痛哭,高一生们则是在气氛的影响下,几乎都跟着落泪。唯独青山春一个人待在稍远的地方,像是想掩饰那双哭红的双眼般将脸撇向一旁。
驱在高一那年的县市大赛里,曾向刚确定队伍被淘汰的宙见搭话。驱认为自己必须这么做,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出适当的安慰话语。至于今年,驱觉得自己更是无法想到贴切的词汇。
所以,自己至少要背负起她们的遗憾迎向决赛。
这完全不是重担,反倒会化为助力,类似同仇敌忾的心情产生了斗志。
驱来到稍微远离女网社的地方,召集队友们围成一圈。
「我们一定要拿下冠军。」
平常总会吐嘈「你在说什么废话啊」的森,这次居然率先点头同意,然后琢磨和凉也点头肯定,接着岚山、二年级成员们、一年级成员们纷纷点头。待众人都点头后,驱也点头回应。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围成一圈喊口号了,大家要大声吼出来,用自己最宏亮的嗓音吼出声来。」
其实驱的嗓音早就已经沙哑,之前不断帮忙声援的一、二年级成员们,更是失声似地用气音在说话,不过大家仍再次点头表示决心。
这不光是为了激发士气。
而是为了让梦碎的女网社成员们都能够听见。
也是为了让前来帮忙打气的前辈们能够听见。
以及为了让对手的山吹台所有选手都能够听见。
更是为了让自己,还有肩并肩站在一起的队友们都鼓起勇气。
「藤丘必胜!」
「喔!」
「一雪前耻!」
「喔!」
「夺得冠军!」
「喔!」
「藤丘────────加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藤丘的口号响彻云霄,彷佛能切开天空中的厚重乌云,让代表夏日的蓝天探出头来。
宿命般的决赛──
战鼓就此敲响。
*
藤丘高中于决赛中的上场选手名单如下:
第二双打,新海、森。
第一双打,曲野、进藤。
第三单打,新海。
第二单打,进藤。
第一单打,曲野。
山吹台高中的上场选手名单如下:
第二双打,尾关、栗原。
第一双打,山神、天本。
第三单打,栗原。
第二单打,天本。
第一单打,山神。
彼此的阵容都如同事前所料。
双方隔着球网打招呼,紫藤色防风外套与金黄色防风外套对峙着。和山神四目相交时,再怎么说也无法让人露出笑容。那头金发有如怒发冲冠。这三年来,今天的他在这场比赛里肯定是最强状态。不过这句话同样也能套用在己方身上。瞥了尾关一眼,恰好与他对上眼,但他很快就将目光移开,看来这小子的状态一如往常。天本则是老样子一直在发呆。
「接下来开始藤丘高中对战山吹台高中的比赛,双方请互相敬礼!」
「请多指教!」
决赛是两个球场同时进行。山吹台校内一共有四座网球场,两座是给女子组决赛使用(C、D场地),另外两座则是给男子组决赛使用(A、B场地)。双打项目是第二双打、第一双打同时上场,等双打项目结束后就由第三单打、第二单打一起上场比赛,先结束的场地让第一单打使用。另外每一场比赛都是八局决胜负。
午后艳阳高照,在乌云散去的晴空中,能看见一朵高耸巨大的积雨云。完全是夏日天空的景色,是高中生涯的第三个夏天。阳光刺眼得令人感到隐隐作痛,而且灼热到足以将身体烤焦。汗水沿着肌肤往下滑,舔了舔嘴角能尝到一股咸味。被汗水浸湿的浏海全都沾黏在额头上。伸手抓了抓后脑杓,湿润的头发缠住指尖。
森与凉站在另一座球场上,两人看来并没有对于准决赛的落败耿耿于怀,反而显得斗志高昂。位在同个球场里的琢磨正在重绑鞋带。这家伙自从准决赛的第一单打比赛结束之后,几乎不再开口说话。想来是在集中精神。没问题的,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孤军奋战了。
驱望向场外。藤丘的啦啦队沿着A、B两座球场的外围铁网一字排开,其中有穿着与自己相同队服的一、二年级成员和女网社的成员们,还有一身便服打扮的毕业生们。其他观众之中自然也有山吹台的啦啦队,以及零星几位穿着别校队服的选手们,应该是松耀以及萩浦。正想说其中一人的身材特别高大,这才发现原来是仙石。那小子居然会好奇其他学校的比赛?因为是决赛吗?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见相原兄弟,那两人简直快把山神和天本瞪出洞来似地死盯着不放。难道他们原本认为,能与之交手的组合会是自己吗?
抱歉啊,今年能跟他们对战的人是我们。
「藤丘──加油!」
率先带头声援的人并不是岚山,而是鲛学长。因为他以往总是参赛的选手,从未听过他的声援,没想到他的嗓音出乎意料地宏亮。其他人配合鲛学长的口号,以「喔──」的叫声附和。震耳欲聋的声援笼罩整个球场。山吹台的啦啦队也不甘示弱,喊出一连串的口号声援。
总觉得背脊发凉。
明明天气这么炎热。
浑身爬满鸡皮疙瘩。
身体也不停颤抖。
握住球拍的触感不同于以往。
是在紧张吗?当然紧张啊。
不过在此之前──
感觉很兴奋。
被煽动得热血沸腾。
驱大口深呼吸令双颊鼓起,再把气息从嘴里吐出。
抬起头来,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琢磨就站在眼前。他就连在高中联赛预赛当时,看来也是一点都不紧张,今天亦然。看着这样的他,驱莫名地跟着冷静下来。身上的鸡皮疙瘩散去,身体的颤抖也停下来。驱重新握好球拍,手中传来熟悉踏实的触感。
心中萌生「不要紧」的想法,并且冒出「我要全力以赴、火力全开,将至今累积的一切全都释放出来」的念头。
这念头让人安心,也让自己想为了能站在这里一事道谢。虽然中间经历过苦战,也受过伤,不像山吹台那样一路顺利地过关斩将。
但终究打进了这场决赛。
没问题的,我们很强。
山神就站在球网的另一侧,天本就站在球网的另一侧。这两人无庸置疑是本年度最强公立高中网球队的两大支柱。
只要打倒这两大支柱,即可登上顶点。
在诡异的气氛中,两队即将决定由哪方先攻。平常总是特别聒噪的山神变得非常安静,听说其实很健谈的天本也不发一语,而琢磨原本就相当沉默寡言,至于驱则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的球拍在倒下后会是正面还反面。
「……是反面,由我方先攻。」
山神以沉稳且充满威严的嗓音决定先攻,但是他收下球之后没有先回到休息区,反倒是直直走向球场的底线。所以是由山神先发球啊。毕竟现在已是决赛,驱认为山神应该不会一开场就全力以赴,但是依照现在的氛围,总觉得他比赛一开始就会火力全开。而且这家伙是个能够维持这种状态直到比赛最后的罕见选手。
「他会立刻火力全开。」
琢磨这么说。看来他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驱说完,琢磨只是点头回应。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
语毕,驱又补上一句「而且是卯足了全力」。
卯足全力的全面战争。
这是一场双方都使出浑身解数的比赛,只要总和能力超过对手即可胜出。虽然道理十分单纯,不过驱觉得这是非常适合用来让决赛分出胜负的方式。
*
──简直是大炮。
发球伴随一声轰然巨响飞射而来。
在观看准决赛时,驱认为单论威力是仙石略胜一筹,但实际上可以肯定是山神的发球更快也更为沉重。即便是平常一直与曲野琢磨这位顶尖发球手进行接发球练习的驱,都会因为接下这记威力惊人的发球而暂时无法动弹。
驱并不是第一次领教这种发球,至今已看过无数次、挡下过无数次,甚至是打回去无数次。
即使如此,这仍是一记前所未见的发球。
驱最后一次跟山神交手是在去年秋天,意思是山神自那之后又变得更强了。他到底是要变得多强?山神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强如鬼神,达到令人怀疑能否追上的境界,但他竟然还拥有可以继续进化变强的能耐。
「15-0。」
位于反拍区域的琢磨成功挡下发球。也不知他是如何看穿这么刚猛的发球,精准地把球打向山神的脚边。天本守在直球的范围。山神以低截击挡住琢磨的接发球。别看山神身材魁梧,他在处理打向脚边的球时,手法可是精湛无比。尽管他的控球能力不如琢磨那般细腻,但仍能打出相当出色的触击。这球打得又深又远。琢磨这次回击得有些吃力。结果这球在山神和天本的双前锋阵形前,只是个绝佳的机会球。
在网球比赛里是对发球方较为有利,这个道理也能套用在双打,尤其是山神这种顶尖发球手,几乎光靠发球就可以轻松得分。他的发球原本就难以招架,在双打里更是可以采用双前锋阵形,所以一旦回击得不够漂亮,下一球还是会被对方得分。因为相原兄弟的发球技巧不算出色,才让驱他们有机会从接发球就强行反击,但在面对山神时就无法这么做了。
想强抢山神的发球局,简直是难如登天。
除非我方也布下双前锋阵形……
驱在发球后决不会站上前锋,这既是他从软网时代就一直担任后卫的坚持,也是他对自身抽球技巧抱持信心的体现。像这样一前一后绝非是劣于双前锋的阵形。毕竟琢磨也对此表示认同,而且依照过去的实际经验即可明白,比起勉强驱上网布下双前锋阵形,倒不如让他从后方发挥自己最擅长的正拍打法来干扰对手会更好。
不过跟驱同样以正拍打法为武器的山神,并没有采用一前一后的阵形。在名为网球双打的体育竞技里,能够充分展现出双前锋阵形的实用性。截击是迫使对手无暇应对的一种打法。单就这点而言,它也是远胜抽球好几倍的打法。由于网球双打里有两名选手可以互相补位,不容易露出破绽,因此比起把球打向空间或距离上的破绽,使出让对手防不胜防的攻击反倒更容易得分。
所谓的抢打,就是实现此概念的打法。双前锋阵形也源自于相同的构想。所以强悍的双打组合,几乎等同于擅长双前锋阵形的搭档。虽然在高中网球界仍是以一前一后的阵形最为常见,但在公开赛里持续晋级后,队伍采用双前锋阵形的比例确实逐渐升高。
在此之中唯一于发球局也采用一前一后阵形的驱,绝不是软脚虾,但这样终究会被视为队伍的弱点。就算驱擅长正拍打法,并且认为这是独一无二的利器而感到自豪,不过即使跟曲野琢磨这种强力发球手组队,依旧避免不了这种情况。不论是交手过或首次交手──真要说来是对于首次交手的敌人而言,在见识过琢磨的发球后,都会认为想从他的手中抢下发球局根本是强人所难,结果自然是为了夺走驱的发球局而展开攻势。而且驱守住发球局的成功率,实际上的确远低于琢磨。
双打搭档间能够自行决定由谁开始发球,不过一旦决定就无法变更。最初四局会依照顺序轮流发球,但由于每盘的局数会根据比赛规则更动,因此有时会是所有选手都有均等的机会负责发球,有时则是其中一人的发球次数比较多。
所以比赛大多是由琢磨先发球,借此减少驱的发球机会,相对就会减少被敌人集中攻击的次数。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会轮到驱的发球局。
基于上述原因,驱和琢磨组成搭档的这三年间,主要课题一直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发球局。
接下来,驱将会迎向他高中三年里最后且最艰钜的难关。
在八局决胜负的这场比赛里,究竟该怎么守下自己的发球局,并且如何从眼前这对搭档的手中,成功抢走他们的发球局。
「这局由山吹台胜出,局数是1-0。」
山吹台守住了第一局,发球权移交到驱他们的手里。面对琢磨理所当然般伸来的那只手,驱把球交给他。驱对于琢磨的发球十分有信心,问题是出在自己的发球上。
山神、琢磨、天本都已经轮流发过球,并且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天本还是老样子在打球时相当注重球路,即便速度不及山神,但也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夺走发球局。
驱瞄了一眼隔壁球场的战况,那边同样是双方都守住各自的发球局,目前局数是1-1。比赛进行得有点慢。大概是因为双方都没有强力发球手,导致比赛容易陷入僵局。反观山神以及琢磨的发球局根本是转眼间就结束,几乎不曾演变成双方对打的情况。
不过,这局就是以长距离对打为主。
驱并没有对此感到自卑,他明白自己的武器就是抽球。
只要一如往常那样应战就好。
以漂亮的发球开场,然后打出漂亮的抽球。自己只要做到这点,琢磨就会负责搞定剩下所有的问题。
驱将球往上抛。
驱的发球属于旋球。他在去年强化过技巧之后,也能使出平击等各式发球,但自从他伤后复出以来,一直是用二次发球的心态打出近似于正拍切球那种大角度且弹跳深远的发球。这种打法十分稳定,优点是二次发球时也有着足以媲美第一发球的强度,不过琢磨的建议是第一发球就要打入有效区。原因是他深刻体认到第一发球都打入有效区的发球局,守住发球局的成功率确实比较高。
集中精神进行第一发球。
球拍一挥,击中球的正中心,随即弹射出去。
眼前这对搭档是山神比较厉害,但此刻由山神负责正拍区域。对于见识过他正拍打法的人们而言,完全能够理解这么布阵的用意。若是任由山神发挥他的正拍,就算己方严阵以待也容易失分,因此必须避免让山神以正拍打球。至少不能给他机会轻松施展正拍打法。
基于这个原因,球路要偏向中线。
得要打出高高弹向反拍区域、近似于上旋球的发球。
山神摆出反拍击球的姿势。虽然他是以精通正拍打法而闻名的选手,但驱知道他也很擅长反拍。
山神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以近乎杀球的动作回击。
被打到变形的这一球,朝着对角线飞射而去。
驱随即以正拍反击,右手臂却瞬间发麻。这球也太重了吧!根本不像是同为十八岁的高中男生所打出的球。驱好不容易把球打回去,但山神已摆好正拍的姿势。大多数选手看见山神摆出正拍姿势,无论如何都会警戒他打出直球,因为绝对不会出现让人轻易抢打的机会球,而且只要我方稍有破绽,他会立刻以直球进攻。
但是琢磨不一样。
即使面对山神那威力足以杀人的正拍,琢磨也不会以前锋的身分加入防守。
担任前锋的琢磨没有后退,对敌人而言势必会造成压力。就跟驱目前对于山神的感受差不多。
由于驱是跟琢磨组成双打搭档,因此他不清楚琢磨在双打比赛里是什么样的对手,只知道总是跟自己站在同一侧的那道背影。
驱直到此刻才惊觉此事。
如果这家伙以对手的身分位于敌阵中,明明看见我方使出正拍打法准备进攻,却不为所动地继续守在前锋的位置──
光是在脑中想像,就令人相当郁闷。
山神以正拍击球。
球路之所以偏向对角,大概是在提防琢磨的关系。不过,这样的路径会被琢磨反击。不知是否基于上述自觉,总觉得山神刚打出这球,脸色就稍稍产生变化。也可能是他注意到这球会打向驱最擅长的球路。
驱使出正拍打法。
手中传来一股痛快的触感。
时机掌握得近乎完美。
这球穿过中线,飞向山神的反拍范围。琢磨直接站上中线。喂喂,这样直球范围会无人防守喔──驱如此心想时,只见琢磨将左手放到背后,接着直指左侧。
暗号?他们根本没讨论过啊。
可是,驱能理解琢磨的意图。
山神在击球的瞬间,琢磨先一步行动。因为很明显时机过早,所以山神为了避开琢磨,把球打向反拍区域,不过驱早就等在那里。
驱摆出反拍姿势时,耳边传来裁判的判决。
「出界!」
山神的这球超出边线了。
与其说是碰巧,观众恐怕都认为是琢磨一手促成的。琢磨的站位摆明是想要抢打,外加上他还用左手对后卫下达指令,以上种种行为都刻意没有掩饰,如同预告犯罪般打算抢打,迫使山神得设法避开已实际展开行动的琢磨。虽然他想用反拍的对角球摆脱琢磨,却又看见担任后卫的驱也有动作,为了不被任何人挡下,山神才决定把球打向特别刁钻的位置──最终却失手了。
当然山神也有可能不会失手,或是驱没能接住这一球,但在琢磨的心中,应该是认为山神有很高的机率会发生失误。就算山神没有失误,驱也会去救球。若是顺利挡下这球,就只是变回一贯的长距离对打罢了。如此一来,这个赌注可说是有利无弊。琢磨原本就很会念书,对于脑筋灵活的他来说,这个判断十分符合他的作风。
不过,老实说……
驱可是被吓出一身冷汗。那个暗号是哪招?是想模仿相原兄弟吗?
不知是否被这一分打乱了步调,山神的动作有些迟钝。山神是个直肠子,但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坚定,至今从未见他露出情绪化的一面。不过此刻的山神看起来似乎有些恼怒,让驱不禁觉得山神终究是个凡人。反倒是在决赛中还有余力刺激对手的琢磨,或许才更像是一头怪物。
第一轮是所有人都守住各自的发球局,局数为2-2,再次轮到山神发球。在双打比赛里是先取得发球权的一方以及先发球的己方搭档,有更多机会可以发球。假如比赛结束时的总局数为四的倍数,两方阵营的发球权次数就会完全相同,不过实际上未必会出现这种情形。尽管网球比赛的规则已尽量设计成避免因发球造成比赛不公平的情况,但是取得先攻机会的选手,在整场比赛里肯定有机会取得最多次的发球权。既然这个机会落在山神身上,对藤丘来说自然是一大威胁。
在琢磨的指示下,他们摆出双后卫阵形。以前在对战山神时,也采用过这个战术。原因是面对山神的发球,己方无法在接发球后马上进攻。但因为对方不像相原兄弟那样一发完球就立刻上网,所以还是能够从截击抽球对打的情况下制造攻击机会。
前提是得先把敌人的发球打回去。
山神接连打出角度刁钻的发球,一连取得两分。果然想抢下这局有点勉强。不过被人完封拿下这局,相较于至少获得一分才让对手守住自己的发球局,两者之间给敌人制造的压力是天差地远。纵使会输掉这局,还是希望能够多得几分。
琢磨的接发球顺利射向山神的脚边,面对山神的低截击,琢磨以略显勉强的姿势抢打得分。就算山神最终几乎是光靠发球就得分,不过驱他们依旧维持着高昂的斗志进入下一局。
琢磨的发球非常稳定,纵使威力不及山神,但他在精准度以及配球上可是技高一筹。原以为琢磨会先把球打向外角,下一球却是偏向中线,而且原本球速一直很快的发球,还会改为旋球型的发球以打乱对手的步调。天本是掌控比赛局势的天才──虽然琢磨曾对天本做出这样的评语,但他在这半年来,也变得很擅长掌控比赛的局势。
局数来到3-3。
倘若赛制是六局决胜负,这一局将会是比赛的分水岭,不过今天的规则是八局决胜负,让人有些难以适应。假如想强抢对手的发球局,轮到天本发球的现在将是最佳时机,但要是体力消耗过度,比赛后半段很可能会因为后继无力而兵败如山倒。
况且就算卯足了全力,天本也不可能轻易让敌人夺走自己的发球局。
得避免浪费体力。所以现在还不能跟对手硬碰硬吗?
驱瞄向隔壁球场。森他们的比数是……2-3,现在轮到对手发球。意思是他们的发球局失守了吗?那边目前正陷入苦战。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队伍中的两场双打都输掉。以整个团队来说,是希望能帮我方提振士气,换句话说──
「开始进攻吧。」
琢磨说,驱点头肯定。既然两人都抱持相同想法,事情就简单多了。
天本的发球威力不大,可说是打从一开始就舍弃了强击型打法的选手,取而代之是卓越的控球能力,并且能够依据战况配球,在策略方面拥有非比寻常的天分,是个单论才华或许凌驾于山神之上的男子。在强击型网球当道的这个时代,虽然只限高中网球界,但他的实力确实能与山神并驾齐驱,在网球名校山吹台高中里是名副其实的第二把交椅。
但是相较于山神,天本的发球至少还算是有机可乘。
对方的第一发球几乎都可以打进有效区内确实相当难缠,但只要在截击抽球对打的状态下,避免躁进地把球打向对手的脚边,迫使他们无法进攻就好。也别让球落在球网附近,给他们有机会打出威力强大的截击。要打出尽可能压低、低空飞过球网,令对手光是回击就快要吃不消的球路。倘若球总是落于对手的脚边,就可以逼迫前锋从球网边退开,这样一来也有机会促使对手失误。面对山神的发球,很难回击得这么精准,不过天本那种程度的发球理当可行。
总之就是把发球打回去。不论球飞往何处都要接住,并且确实把球打向对方的脚边。
虽然天本应当没看穿驱那势在必行的决心,不过这一球直接射向驱的身边。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很会抓准时机打出刁钻的球路。对于做好心理准备扑向左右两侧的驱而言,这球真是出乎意料。驱连忙侧身勉强回击,导致球有点往上飘,立刻被严阵以待的山神轻松抢打得分。
「15-0。」
「抱歉,我没料到他会把球打向身体。」
「别在天本面前随意揣测球路,会被他识破的。」
琢磨的语调听似有些紧张。
琢磨从反拍区域把发球漂亮地打回去,但天本还没等球落得很低就使出低截击。琢磨似乎认为这一球难以用抽球回击,连忙改用截击挡下,但因为太接近球网,马上被人回以一记精湛的截击得分。天本还是老样子拥有过人的洞察力。
「30-0。」
驱重新握好球拍。
他把近身球也纳入警戒范围。这次肯定没问题。不管是外角球、内角球、近身球都尽管放马过来吧。驱稍稍将站位往前移,灵活地甩了甩球拍严阵以待。
天本把球往上抛。
感觉这球抛得比平常更高。
驱配合天本击球的瞬间快速移动脚步,然后摆出拉拍姿势。
刹那间,球已经飞过驱的身边。
……咦?
「40-0。」
完全动不了。
喂喂喂,刚才那球是怎么回事?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天本的各种发球中,应该没有快速球才对。
还是他在之前的比赛里,故意给人留下这种刻板印象?
只为了在决赛里,而且是在紧要关头发挥奇效?
天本和山神伸手击掌。
可恶,被耍了。
「那家伙原来会这种打法。」
「完全着了对方的道。仔细想想,山吹台怎么可能没让选手好好锻练发球……」
事实上依照天本的球风来看,驱认为他根本就不需要追求速度的发球。天底下没有人会学习不需要的技巧。但是这对天本而言是需要的。为的就是要在这次双打里,对那些以为他发球球速很慢的家伙们还以颜色;或是借由配球,让自身的球风更加多变。
天本从反拍区域发球也能打出颇具速度的快速球。细看虽远不及山神或琢磨,但确实是比驱更快,应该有达到凉、岚山以及栗原的水准。即使知道天本正准备发球,不过因为身体已经习惯他以往那种慢吞吞的球速,让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琢磨的接发球打在球网上,这局最终被天本打得无法招架。
接下来轮到驱发球,这局则是陷入苦战。由于驱没有像天本那样暗藏一手,再加上没能抢下前一局,因此演变成只能不断挨打的状况。
山神在正拍区域接发球,不停使出强击,位于反拍区域的天本则是经常用高吊球回击。因为天本并非是从接发球起就展开攻势的选手(但也可能只是他想让对手如此认为,如今最好抛开这种刻板印象比较好),所以他在发球之外的状况下想摆出双前锋阵形时,就会使出高吊球。他借由高明的控球能力让上旋高吊球飞得又深又远,就某种角度来说可是比山神的强击更为棘手。
驱他们最终让对手不断成功摆出双前锋阵形,因而没能守住这个发球局。
局数呈现3-5。
隔壁球场的战况更加吃紧,森等人的比数已来到3-6。
接下来轮到山神发球,敌方的攻势更加凌厉,局数同样变成3-6。倘若不是八局决胜负的话,藤丘早就二连败了。
交换场地的期间,驱忍不住焦虑。
这下该如何是好?
藤丘的双打全都居于劣势。
如果此时没能取得一胜,单打项目会相当严峻。面对山神、天本以及栗原这三位选手,想全数取胜可是难如登天。重点是队伍内的士气会委靡不振。
不对,就算不是这样,第一双打无论如何也不能输掉。
假如输掉的话,自己这三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一当时曾引发奇迹一度战胜山神,结果在那之后却是每战必败──对驱来说,这是与山神交手的最后机会,毕竟和山神单打的人是琢磨,并不是自己。
在琢磨的发球局里,山神等人没有勉强进攻。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只要守住这一局之差就能胜出。况且山神和天本对于自己的发球局,都抱有绝对的自信。
接下来的两局,无论如何都必须抢下,而且驱也非得守住自己的发球局不可。若是办不到就必败无疑。对手只要再拿下两局即可获胜,反观己方则是得再战胜四局才行。
4-6。
当比赛再次轮到天本发球时,隔壁球场传来欢呼声,栗原与尾关相互击掌──森跟凉则是跪倒在地。
……可恶。
他们还是没能打赢。
驱看了记分板一眼,局数是4-8,几乎是惨败。比赛从途中开始变得一面倒,看来是被对手的双前锋阵形打得难以招架。
如此一来,第一双打可不能轻易落败。
内心一阵苦涩。
此事关乎团队精神。
驱明白这场比赛说什么都不能输,所以心头才会这么苦涩。
最实际的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做?
山吹台的发球局几乎是毫无破绽。山神与天本都不仅仅只是擅长发球,第一发球的成功率更是居高不下。而且发球后的表现也非常出色,驱根本想像不出成功抢下对手发球局的画面。
琢磨从刚才就很安静,应该是在思考对策。既然他什么话也没说,表示他目前是束手无策。
现在根本找不出任何突破口,只能想办法打进抢七。可是……既然驱没能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反败为胜的方法只剩下强抢对手的发球局,偏偏驱完全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办到。
当驱呆若木鸡地注视自己的脚尖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要输了吗?
这时,一阵风从驱的背后搔弄着他的头发。
此时刮起了一阵风。
是风势偏强的顺风。
是夏日午后的阵风。
并且有一道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乘着风确实传进耳里。
「驱!」
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却是如此清晰。
「驱,先得一分!」
驱没有回头。
他只是张口深呼吸,接着闭上双眼,默数十秒后睁开眼,并且重新握好球拍。他先用护腕抹去汗水,然后吐气,再次吸气。
驱抬起头来。
琢磨的脸庞就在眼前。
那张脸乍看之下面无表情,但其实应该是相当苦涩。驱好歹看得出来。琢磨现在已束手无策,以往总是由他设法突破僵局,不过此次他没有提出任何良策。
就算没有良策,琢磨依然开口说:
「先得一分。」
语毕,琢磨举起自己的手。
琢磨的手掌非常粗糙,是长年接触网球特有的长满茧的手掌。从高一以来就一直是如此,是饱经锻炼的手掌。驱也是如此,山神也是如此,天本也是如此,就连森、凉、岚山、宙见、藤村跟河原亦然。网球社的每一个成员们都是如此。相信就连青山的手掌上也已经长出茧来。那是皮肤一再磨破又重新生长而逐渐变硬。它出现的位置会依照每个人球拍的握法和打球的姿势而有微妙的差异。茧就如同指纹、如同静脉,全天下没有任何人是相同的。
那是专属于自我、独一无二的证明。
那是承受至今打过的每一球所产生的冲击、证明自己曾努力过的刻痕。
驱举起右手,与琢磨的右手击掌。
能感受到彼此粗糙的皮肤。
被汗水染湿的触感。
属于夏日的热气。
忽然有种什么东西从琢磨的手掌流过来,再从自己的手掌流出去的感觉。
驱觉得,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妙计。
也不需要奇迹。
他们早已为了这一刻做足准备、做足练习,证据就在彼此的手掌上。
三年累积下来的事物,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他们在这三年的努力,并没有浅薄到仅仅十局比赛就释放殆尽。
所以,还能够坚持下去。
「先得一分。」
驱重复同一句话。
琢磨点头回应。
第一球是外角。
驱可以感受到球鞋在人造草皮上激起大量沙尘。他遵循本能放声大吼,用力挥动球拍。这球飞向中线,山神以截击挡下,并且确认天本的所在位置。感觉上有点接近球网。网前根本没有破绽。
「上面!」
驱对着琢磨大喊一声后,打出上旋高吊球。
他确实让打向高空的这球高速旋转。在风势的推送下,逐渐落向底线──
「这球没出界!」
山神大吼,天本以背对球网的姿势巧妙地接下这球。
双方的阵形对调。
琢磨迅速上网,驱也把站位往前移。
面对天本的回击,驱用正拍奋力击球。
既然对手两人都退至后方,自然要集中攻击天本。
这记强力抽球令地面溅起飞砂,弹跳得又深又远。天本看似有些招架不住。琢磨再次逼近球网,明显摆出吊小球的姿势。
「网前──」
在天本为了补位而往前冲之际,琢磨将原本平放的球拍立起,以正拍截击用力把球打向天本脚边。起先以为会落于网前的球,下一秒竟在眼前被用力击出,没有任何选手能够及时应对。
「0-15。」
「漂亮的高吊球。」
琢磨简短地说完就走向底线。
从反拍区域发球的天本,似乎决定放慢节奏,击出以往那种球速缓慢的发球。琢磨准确地抓好角度以直球回敬,导致山神的截击触网。
「0-30。」
在山吹台的发球局里由藤丘领先两分,这种情况在今天的比赛里是头一遭。场外的观众欢声雷动,接连传来「第三分!第三分!」的加油声。山神与天本正在交头接耳。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也是说什么都不能失守的一局,所以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开战。
对于逆风的局势,天本似乎决定不再保留,接下来一连两分都打出颇具速度的发球,替山吹台抢回两分,分数来到30-30。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藤丘必胜!」
「必胜!」
天本将球往上抛。还是一样偏高,看来是快速球。
下个瞬间,竟是一记速度缓慢的发球。他居然刻意改变抛球高度?
驱微妙地被打乱节奏,导致挥拍动作慢了一拍。这记对角球因为转速不足而直接飞到界外。
「40-30。」
「山吹台得分!」
「得分!」
山吹台啦啦队看准现在正值关键时刻,卯足全力声援。
当驱用护腕擦汗时,琢磨伸手轻轻拍向他的肩膀。
「交给我吧。」
听到这坚定的一句话,驱静静地点头。
天本再度发球,驱正想说他这次抛得比较低,结果竟是一记快速球,而且球速飞快。这家伙真的很有一套。不过琢磨没有上当,以极快速度回敬对手。这一球不仅得依靠球速,也需要看准时机。面对这样的高速发球,琢磨简直是还没等球从地面弹起,转眼间就打了回去。天本原先准备上网,这球却削过他的脚尖,在他连忙伸出球拍之前,球已经穿过他的身旁飞向后方。
战况就此演变成延长赛。
「先得一分!」
「专注在眼前的一分!」
「放轻松放轻松~」
现在已分不清楚声援是来自何方。
天本这次从正拍区域打出的发球,是一般抛球高度的快速球。驱的接发球触网后,场外的藤丘啦啦队难掩叹息。同一时间,山吹台的啦啦队则是接连高喊「发得漂亮」。在有啦啦队助阵的比赛里,这是最令人难熬的瞬间。
「发球方领先。」
「那我们就追回一分。」
琢磨淡然说道。他那不变的态度,对驱而言是一种救赎。
「抱歉,拜托你了。」
面对天本的发球,琢磨再次接发球后迅速上网,打出行云流水的切球。山神这次夺得先机使出抢打,驱也提前识破并且做出反应,用半截击将打向脚边的球顺势扫给天本。天本这次没有跑到网前,看来是在警戒琢磨刚才的超神速回击。不管怎样,我方也可以采取双前锋阵形。
天本回送一记高吊球。
这球打得很漂亮,他的控球能力还是同样出色,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方是顺风。
在无风状态下应当会落于底线的这记高吊球,在强风吹袭下逐渐失速。山神惊觉此事后,立刻退至后卫的位置。最后这球落在发球线附近。已能看到琢磨高举球拍等在那里。
这记杀球射向对角的单双打边线间地带的外角附近,即使是天本也没能挡下来。
「平分。」
这个判决再度让藤丘的啦啦队欢声雷动。
「藤丘还真耐打耶。」
一旁的场外传来窃窃私语。
「藤丘领先!」
「这次必定能领先!」
「驱!集中精神接球!」
「好!」
驱决定也振奋一下自己的精神,先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在原地踏小碎步。他总觉得双脚有些沉重,为了舒展筋骨又在原地跳了几下。
就是现在。
集中精神在这一球上。
「首先想办法把球打回去。」
面对琢磨的提醒,驱点了点头。
天本的第一发球。
驱不再注意抛球的高度。
只是注视着那颗球。
抛起的球落下,击打出去,飞射过来,从地面弹起──
就是现在!
驱猛力一挥。
右手臂传来一股酥麻感。
这并非不舒服的感觉,而是掌握到最佳时机打出完美一球的快感。
这记精准无比的直球,飞向同一侧的单双打边线间地带的最外围。是一记就连自己都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直线球。没能挡下这球的山神,懊恼地望天兴叹。藤丘的啦啦队发出了本日最响亮的喝采。
「接发球方领先。」
「继续乘胜追击。」
语毕,琢磨举起粗糙的右手掌,驱用力地把自己的右手拍上去。
最后多亏琢磨精湛的吊小球顺利得分,成功抢下敌方的发球局,局数来到5-6。
双方交换场地,轮到驱发球。尽管位于下风处,对驱来说却是恰恰好。
可以放手尽情打球。
可以积极进攻。
不论是发球或抽球都行。
无需顾虑太多,只要卯足全力打球就好。相信强风会帮他把球落入界内。
驱挥拍发球。
这次是用平击来发球,以积极的方式打球。
右手臂一阵酥麻,是令人浑身舒畅的快感。总觉得直到此时此刻,右手臂的骨头才真的重新接上了。
在这局比赛里,驱首次发球得分。而且是从山神的手中拿下发球得分,令驱不由得沾沾自喜。
「15-0。」
「第二分。」
语毕,驱对琢磨摆出胜利手势,琢磨回一句「发得漂亮」。天本将站位稍微往后移。至于山神……啊~居然在笑,而且是往常那种斗志高昂的笑容。
驱在反拍区域是二次发球才成功。天本以高吊球回击,却因为顺风的关系出界。看来他不习惯在受到风势影响的环境打球。因为天本平时的控球能力太好,所以这些外来因素反而对他精准的空间掌握能力造成反效果。
「30-0。」
「藤丘拿下第三分!」
「乘胜追击!」
「山吹台逆转!」
「逆转!」
喧闹无比的场外观众看见驱拍着球准备发球后,立刻鸦雀无声。这片寂静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韵味。驱沉浸在前一分的兴奋感以及下一分的紧张感里,慢慢将握住球的那只手往上举。驱的抛球方式不像天本那样会有所变化,总是一如既往保持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高度。驱不是第一次在山吹台的这座球场中、这个位置上发球,因此抛球时看到的这片景色已见过无数次,也习以为常了。
隔着铁网的另一头,能瞥见山吹台高中那不曾进去过的校舍、生长于校园里的树木,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夏日蓝天。
驱将球抛至交界处,微微屈膝,如同蓄势待发的长弓般身体向后仰,把球拍高高举起,将力量凝聚于全身。
然后一口气释放出来。
这球发得很漂亮,一股触电般的感觉窜过右手。
山神的接发球有如大炮般飞射而来。好啊,尽管放马过来,看我把你打回去。驱以正拍打法接受挑战。其实驱很喜欢跟山神在长距离对打上正面交锋。因为对打就是这么简单易懂,不容易遭受外力干扰,彼此全神贯注地用正拍打法较量。跟这家伙以对角球交手,总会让人不禁忘了这是网球双打。彷佛正在练习对打般,一直这么进行下去。
不会输的──
驱如此心想。
岂能输给你──
山神也立刻还以颜色。
驱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山神那种无惧的笑容。
像这样跟山神比赛,驱觉得自己越打越顺手了。
大概是彼此气味相投吧。
球速逐渐加快,这场对打越演越烈。驱瞄了琢磨一眼,尽管琢磨并没有察觉到驱的视线,但他此时将左手放在背后,朝着右侧一指。
驱随即心领神会。
驱将偏向对角的球打向中线。天本愣了一下,结果来不及上前抢打,仁以反拍击球的瞬间,琢磨已采取行动──驱则是跑往反方向。
山神这次的击球没能避开琢磨。琢磨角度刁钻的抢打射穿敌方场地,转眼间就飞出场外。
「40-0。」
必须维持住这股干劲。
驱紧接着继续发球。天本再次用高吊球反击。尽管这球飞得又深又远,驱依旧毫不犹豫地以正拍强击。这球贯穿了摆出双前锋阵形的敌阵中央。山吹台的最强双打组合,罕见地四目相望,漏接了这一球。或许是他们认为这球会出界,但球不偏不倚地打在底线上。既然驱清楚目睹了这一幕,想必山神和天本也有看见。两人的脸色变得十分苦涩,裁判彷佛以此为信号般宣布判决。
「这局由藤丘胜出,双方局数是6-6。」
──迎头赶上了。不对,该说是舞台已经备妥更为贴切。
接下来是轮到专注力达到巅峰的两头怪物负责发球。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双方都守住各自的发球局,形成7-7的局面。
最扯的情况是双方都失守各自的发球局,形成7-7的局面。
这时就必须有一方连赢两局才能获胜,不然比数会是8-8进入抢七。
不过,驱认为会是其中一方连胜两局。也就是既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又抢下对手的发球局。
换言之,再两局就会分出胜负。
战胜下一局的那方就是赢家。
*
这两局最终演变成史上罕见的延长赛大战。
两方不仅都接连发球得分,也不断以接发球直接抢分。每一分都很快就结束了,但因为没能连续得分,导致这场比赛拖了很久。双方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不光是琢磨和山神,就连驱与天本也是,四人互不相让。
四位选手都将专注力提升至极限。明明接下来还要以单打选手的身分再次上场,四人却彷佛想将一切力量在这场比赛里全部释放出来。
就算在这场比赛里耗尽力气也行,所以让我方拿下胜利吧──由于最棒的劲敌就在眼前,因此双方都沉浸在这种毫无保留的高昂斗志里,驱更是从中途就再也听不见声援以及裁判的判决。
球不停往来于球场上。
每当选手来回飞奔,就会将人造草皮场地上的沙土从内侧踢向外侧,场地最终宛如比赛接近尾声的温布顿中央球场,底线附近的草皮都快被踩秃了。
浑身上下发出哀号。
许多体育竞技都需要运用全身力量。
即便挥动球拍的是手臂,但是使出的劲道皆与身体息息相关。比方说踩踏地面的双脚、扭动上半身的驱干、注视与判断球路的眼睛及大脑,即便是没有握拍的左手也得用来保持身体平衡。奔腾的血液为了提供氧气流遍全身。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并未用到的部分,没有一丁点是多余的部分。
自己曾在比赛前说过,这是一场全面战争。
最终情况确实一如当初所言。
这不是最后一场比赛。
接下来还有单打项目。
不过,驱自认为已一度将力量全部耗尽。
若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战胜这场比赛。原因是包含对手跟琢磨在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做。
不光只有高中三年,而是把十七年来,绝非算得上是很长的人生中,各自赌在网球上的时间、日积月累而成的一切,全部发挥出来一较高下。
不是数字大就可以取胜,也非数字小就必败无疑。而是受到付出的深度、密度与热诚,以及对于胜利的执着所影响。
双方对于胜利的执着同等强烈。
不光只有目前站在场上的选手们,每一间参赛的学校、每一位参赛的选手都是如此,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标。不过,唯有两间学校可以站上这个决胜的舞台,登上网球双打的顶点。
自局数6-6之后展开的激战,纵使打得再难分难舍──
终究还是会迎向最后一分。
比赛演变成漫长的抽球大战。
担任后卫的驱与山神,一直以对角球互不相让。明明不是驱负责发球,此刻却由他担任后卫,应该是基于某些原因才调整阵形。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驱一点印象都没有。等他回神时,自己已跟山神对打很长一段时间。
山神似乎在警戒琢磨的抢打,不断将球打向对角。由于这么做会让天本守在直球的范围,迫使驱也不得不跟着这么做。虽然驱很想把球打向中线,但因为中线的破绽过于明显,感觉上很像是对方在等他自投罗网。
琢磨还没有发出指示,想来是他很清楚先前的战术只适用于奇袭。毕竟此招已对山神使用过两次,第三次恐怕行不通。
这么一来,只能单纯以长距离对打来分胜负。其实驱的双脚已开始酸痛。虽然对手应该也是半斤八两,不过山神完全没有露出一丝疲惫的模样。没人知道他是刻意逞强,抑或真是如此。即便山神会把情感表现在脸上,却不会让人看穿他的心思。
山神的球越来越重。他是怪物吗?简直是个体力无限的怪物。驱对于自己的体力跟脚力都很有信心,但山神似乎更上一层楼。他都使出这么强劲的正拍打法,为何还没累倒?为何可以持续下去?甚至每打一球,他就会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咆哮。
绝对会拿下这一分──就算山神没说出这句话,却透过咆哮如此呐喊着。
驱明白这是很重要的一分。应该说从刚才开始,没有任何一分是不重要的。记得现在是打延长赛。目前是谁站在左侧球场?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要专注在眼前的一分上,光是把眼前的球打回去就已经拼尽全力。
热到脑袋昏沉沉的。
是缺氧吗?还是脱水现象?
快喘不过气了。
挥拍有些迟钝,导致这球回击得有点太嫩。
山神没有错失这个机会,立刻往前冲,以正拍把球轰出去。
目标是……琢磨。
刺耳的声响传来。
球直接打在位于前锋的琢磨身上──不对,是很像打在他身上。
琢磨摔倒在地,球飞了回去。裁判没有出声,所以琢磨有用球拍接住吗?用球拍挡下刚才那记直球?他的反射神经也太扯了吧。这让昏沉沉脑袋中的迷雾瞬间散去。下一球无法指望琢磨能接住了。
「驱,拜托你!」
琢磨大喊出声。这点小事他当然明白。
面对琢磨的回击,山神再度猛力一挥。
琢磨倒下后,一道闪光掠过他的上方,驱随即追过去,专注地往前冲,将手往前伸,把球拍往前伸。要接住,要接住,要接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驱用球拍的前端接住球,却发出「啪」这种令人大感不妙的声音。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触感,是球拍线断掉的声音!
球飞了回去。琢磨此刻已然起身。驱瞄了网球拍一眼。球拍线当真断了。烂透了!在比赛进行途中是无法更换球拍的。
这球有点往上飘,注重球路的天本将球回击得又深又远。
看起来威力不大,应该还挡得住。
驱握好球拍。只要用甜区接球,应当能把球打回去。
球拍在接住球的瞬间,又发出球拍线断裂的声响。这个球拍已无法再打下一球,不过球准确地飞往锁定的方向。驱没有使出强击。球路是打往反拍偏高的位置,是飞向天本的反拍区域。
驱没看见天本是如何把球打回来的。
这球飞得又高又远,看来是想让球越过琢磨的头顶。
恐怕是天本已看出驱无法再击球,才会刻意避开琢磨。只要别让琢磨碰到球,他们就很有机会得分。
「琢──」
驱准备开口呼唤,不过看来没有这个必要。
「我来。」
琢磨已退至后卫,并且摆出杀球的姿势。
天本的脚步有些迟钝,并且露出「你要从那里杀球?」的表情。确实,琢磨此刻站在靠近底线的位置。
在半年前的比赛里,我方因为回击类似的一球失误而落败。不过琢磨的身高在相原兄弟之上,再加上他具备过人的触击球感,只要他认真练习杀球,即使从底线也可以成功吧。
上啊!
驱垂下手中的球拍。
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再接球了。
这记为了瓦解山吹台双前锋阵形的杀球,几乎形同第一发球。
不对,因为琢磨是从底线打出这一球,已经等同于是发球了。
倘若有人能够站在网前挡下发球,那真的是怪物。
琢磨是怪物,山神也是怪物,所以琢磨的目标是天本。
天本是人类,所以要他像琢磨一样光凭反射神经挡下山神卯足全力的直球,根本是强人所难。
天本完全来不及反应,这球飞过他的身旁,射进球场里。这球如同在地面轰出一个洞之后弹起,接着再一次落至地面又反弹,才沿着草皮往前滚。
──这个瞬间,驱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裁判的判决。
只听见场外欢声雷动。
琢磨将拳头举向天空。
山神罕见地发出嘶吼以表达心中的不甘。
天本淡然地仰望天空。
驱依旧愣在原地。
赢了吗……随着时间经过,驱才逐渐意会过来刚才那一球就是赛末点。
「驱!」
有人从球场外头呼喊自己的名字。
「这场比赛打得真精彩!你好厉害!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
耳边只清晰听见宙见不停尖叫着「太厉害了」。
「你们打赢了喔!真是太厉害了!」
对喔。
他们赢了。
心中缓缓涌现出真实感。
两眼缓缓浮现泪水。
驱连忙擦干双眼,接着走到球网边跟山神和天本握手。
无论是面对山神或天本,驱都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
比赛结束后,驱稍微和山神聊了几句。
「直到最后的最后,竟然真的被你们还以颜色。」
山神说。他的模样看起来跟往常无异,甚至让驱不禁怀疑是对手打赢了这场比赛。
「这笔帐先欠着,日后再来打一场吧。」
山神听驱这么说,像是相当意外,接着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是在注视琢磨吗?还是在思考未来的事?
「再打一场是吗?说的也是。」
山神的脸上浮现浅笑。那是完全不适合山神,彷佛夏日已然结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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