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Tie Break)-章节
凹
随着第一单打的比赛即将开始,琢磨能感受到意识越来越清晰。
仁在打输双打后,势必会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而且这场比赛,很可能攸关整场团体赛的胜负。琢磨还在场外观战时,凉已经输给栗原,驱跟天本则是正在激斗,局势上是驱较为有利。那小子今天的状态非常好,有预感他会打赢比赛,也相信他会打赢比赛。
对己方而言,这同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一场对决。琢磨持续集中精神,有如纵身潜入海底般,让意识不断朝着深层往下钻──
耳边播放着《波丽露舞曲》。
以小鼓组成不变的节奏。
乐器的音色随着演奏逐渐增加。
有长笛、单簧管、低音管、双簧管、小号、萨克斯风、短笛、法国号、钢片琴、小提琴──这首乐曲是驱的同班同学,精确说来是参加管弦乐社的那对双胞胎介绍的。她们介绍这是接连利用两种不同的乐器,共同演奏出完全相同的旋律,同时让音色逐渐转强的一首乐曲。
随着小鼓的节奏,脑中传来拍球的声响。
拍球的节奏相当缓慢,一直保持不变,不断重复。
咚。
咚。
咚。
咚。
──啪!
*
事后,看过这场比赛的观众们,都口径一致地表示「赛末点的那局对决,足以代表整场比赛」。
这一分是从琢磨的发球开始。
对本人来说,这是一场相当漫长的对决,也是极为漫长的一分。
所谓的劲敌,是一种认同彼此的关系吗?
不对,不是这样。至少对琢磨而言,并不是这么美好的事物。在琢磨眼里,劲敌是嫉妒的对象,是嫉妒、羡慕、妒火中烧、拥有自己所没有之才华的对象。
正因为对方拥有自己没有的才华,才会希望靠着自己独有的才华战胜对方。令琢磨产生这种想法的对象,在三年来增加了许多,而一直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总是仁。
这是第几次和仁单挑?
至少进入高中之后,琢磨始终没能打赢仁。
国中时期又是怎样呢?
从他加入网球培训学校那时起,他们就听说过彼此的名字。
两人的交情很长,也交手过许多次。
感觉上,他一直把仁视为劲敌。
一直很嫉妒。
一直很羡慕。
至今从来没有一次明显感受到自己在仁之上,所以才能够一直把他当成劲敌,直到今天都不曾改变。
但是──现在有点不同了。
对于现在的琢磨而言,山神仁只不过是单纯的比赛对手。
身为曲野琢磨、身为选手、身为劲敌,山神仁仍是他想要打赢的对象。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队伍的宿愿,山神仁是最后必须跨越的高墙,因此琢磨不觉得仅凭自己独有的才华就可以打赢对方,而是认为──必须发挥自身所拥有的一切才能够战胜仁。
琢磨挥拍发球。明明这是一记琢磨自认为在此次大赛里,无论击球位置和球路都无可挑剔的平击球,仁却犹若洞悉未来般,一派轻松地把球打回来。
仁很强。
拥有形同最佳典范的正拍打法。
拥有身为王牌选手的求胜心。
即使撇开网球选手的身分,琢磨也觉得山神仁这个人很有魅力。可是──
「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双打比赛结束后,仁说了这番话。
「若是你有心练习,应当可以办到和我同等水准的正拍打法。可是不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打出像你那样的截击。这就是所谓的天赋,是只有你、专属于你的才华。」
仁激动又嫉妒地说道。
「你的球感在高中网球界可是首屈一指。不是我能够比拟的。」
琢磨还是第一次看见仁露出这么落寞的笑容。
他竟说自己没有才华?别开玩笑了。
自己根本就模仿不了仁的那种强悍。
他说琢磨只要认真练习就可以办到?
但仁至今究竟经历过多么刻苦且漫长的练习。
毕竟没有亲眼见识过,或许讲错了也说不定,不过琢磨看得出来,那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的。
那是专属于仁的武器,专属于仁的才华。
唯独这一点错不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面对这记差点反杀成功得分的接发球,琢磨用切球技巧勉强接住,接着以最擅长的反拍,回敬一记有如沿着地面滑行的切球。
这是仁说过他最不擅长回击的打法。
但他还是成功打回来了。
而且像是完全没把这球放在眼里。
他在比赛前的那段自白,简直像假的一样。
持续许久的这场马拉松,是时候该做出了断。
琢磨现在就像是看着正前方,独自一人往前跑,持续不停地跑下去。
驱则是从后方迎头赶上,在第一双打的比赛里陪伴琢磨一同往前跑,并且当真追上了山吹台的两名对手。驱在这一路上全神贯注地奔驰,持续跑了很长一段距离。
在这之后,天本和驱步上其他道路,琢磨则是应当跟仁跑在同一条路上。
但是曾几何时,琢磨再也没有看见仁的身影,孤单地飞奔在细长却笔直的道路上。
既然没看见仁,表示他位于前方或后方。
不过琢磨相信,仁一定就在前方。
你不论何时都拥有我所欠缺的事物,总是跑在比我更遥远的前方。
你说过很羡慕我,到头来却还是你比较强。
烦恼自身天分的多寡,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胜负不是光凭这点要素就能够决定的。
你确实拥有与对手决胜时最关键的要素。
我也同样非常羡慕你。就连此时此刻,依然羡慕着你……
内心深处不禁冒出一个懦弱的念头,就是自己有可能追不上对方。
这时,路旁传来一道声音。
不停向前奔跑的琢磨,没能认出这是谁的声音。
不过,全都是熟悉的声音。
换作是从前,琢磨会捂住耳朵。
可是现在,他会仔细聆听。
因为只要这么做,就觉得自己能够继续坚持下去,认为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后来居上。
来自背后的顺风,让琢磨奔跑的步伐加大。
琢磨感受到自己产生了变化。
倘若是以前,倘若仍是之前的自己,今天肯定会为了战胜仁而钻牛角尖,决不会是为了替团队争取这最后的一胜。八成纯粹是以一名选手的身分,为了打倒对手而跟仁对战。
自己执着于胜利是不争的事实。看在旁人眼里,他或许没有多少改变。
但是对于现在的琢磨来说,差异却犹如天壤之别。
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
自己是何时变成这种人?
三年来的高中生活,是一段这么漫长的岁月吗?
高中的社团活动,是一个影响如此之深的地方吗?
琢磨不知道,对于自己的变化并不清楚。
他没有把握这是一种正确的改变,没把握坚称这是一种正面的变化。
但他认为,这场比赛的结局会给出答案。
同时也认为,自己或许早已知道答案。
全神贯注地把球打回去。
完全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每一球都落在底线附近。
裁判看得连气都不敢喘。
观众们全都屏息以待。
彷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
唯独自己与仁能够行动。
夏日的太阳照耀着球场。
却已是日暮余晖。
不知从何处传来蝉鸣。
吵杂地不停鸣叫着。
等这场比赛结束后,就会进入暑假。
到时就不用再去社团练习。
也不用再刻苦地锻炼。
不必为了晨练而早起。
会变得越来越不容易见到总爱在球场上闲聊的驱、森以及凉。
也会变得鲜少和宙见、藤村或是河原交谈。
至于岚山、青山等学弟们……恐怕就连遇见他们的机会也没有。
心中有一个自己,不希望这种事情成真。
不想就这样结束。
但是,仁打算结束这一切。
透过这场比赛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三年来的时光。
由于仁今年没能打进高中联赛,因此这对他来说也是最后一场比赛。
将在这场比赛里画下句点。
三年来的高中网球生涯即将画下句点。
一如字面所述,为了网球而赌上青春。
琢磨在这座球场内,这场比赛里,在每一球都赌上自身一切,并且希望能够沉浸于其中,但是仁全都视而不见。
──让我们来一决胜负吧。
他脸上写着这句话。
山神打来的每一球,都如此呐喊着。
自己真的有在这三年时光里赌上自身一切吗?
仁有赌上一切,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驱想必也有赌上一切。
森或许会表示「我做不到这种事」而一笑置之。
至于凉大概会因为还放不下高一时的事,一股脑儿摇头否认。
自己又是如何?
总觉得没办法坦率地点头肯定。
对琢磨而言,青春的定义相当模糊。
可能等到自己长大成人再回想这段回忆时,会有所感触也说不定。
但是对于活在当下的他来说,这个世界绝非如同春天那般舒适宜人,而是一段经常被强烈过头的热情和焦躁穷追猛打、恍如夏天般耀眼夺目的日子。
──相信这不能称之为「青春」,应该叫做「青夏」才对。
假如是「青夏」,或许他有赌上一切也说不定。
仁打来的球越渐犀利。
无止尽地不断变强。
那小子老是这样,在比赛时会变强好几倍,而且在越是重要的比赛中就会越强、越厉害。
此刻没有观众在帮忙声援。
因为网球这门运动的规定,是双方选手在打球时禁止一切声援。
话虽如此,依旧可以感受到有股力量从背后推着自己往前走,依旧可以感受到几十颗眼珠子紧盯着球的去向,或许还多达数百颗?
宙学长和鲛学长。
这两人是琢磨第一次打从心底尊敬的学长们。
明明从他们的背影中学到了许多,并且确实累积在自己心底,但他没有自信能够将这些都表现在自己的背影里。
自己有成为队伍的王牌选手吗?
有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学长吗?
脑海里响起《波丽露舞曲》。
此刻即将迎向乐曲的尾声。
琢磨被仁凌厉的攻势逼得居于下风。
就算这样,仍说什么都不能输。
即便在过去,甚至是未来会输给你上百次。
但唯独今天必须夺下一胜。
只要今天能打赢你一次。
纵使之后的比赛都输得一败涂地也无所谓。
此时的琢磨,更加使劲地握住手中的网球拍。
──在这之后,琢磨几乎是以无意识的状态在比赛。
整个人都已经出神了。
打球全靠反射神经在处理,肉体比大脑更早一步驱动四肢。交错于神经系统中的电流,恍如闪光般穿梭于肌肉之间,使其互相协调做出合适的应对。
但是就算反应再快,也追不上脑海中的想像。
自己现在正做出最符合理想的动作。
内心只剩下这股确切的感受。
球不停往来于球场上。
一直摆动双脚。
若是停下来,乳酸会迅速囤积于全身上下。
肌肉已发出哀号,真要说来是正在咆哮。
脚下的球鞋奔驰于大地上。
每一个步伐都令人造草皮激起沙尘。
额上的汗水飞洒于半空中,还来不及落地就已经四散消逝。
明明动作飞快无比,却有一种缓慢的感觉。
彷佛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即使是高速旋转的球,上头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这时,琢磨看见一道光。
那道光轻轻出现在半空中。
是球即将行经的路径。
脑中彷佛出现一道声音,催促琢磨朝着那里挥拍。
琢磨卯足全力一挥。
这球杀得仁措手不及。
仁接下来的回击,是他在这场对打里首次露出的破绽。
琢磨往前一蹬。
跨出第一步。
朝着前方──
跨出既坚定又有力的一大步。
我打球的风格,就是勇往直前。
如果后退就等于败北,那说什么都不能退。
前进。
要持续前进。
终于有机会可以继续向前迈进。
高一那年夏天,首次尝到队伍落败之后的苦涩滋味。
高二那年夏天,因为学长那不能落泪并且被迫引退的身影痛彻心扉。
高三这年夏天,女网社在此刻已宣告梦碎。
但是,我们仍站在球场上。
所以,要从这里继续往前进。
背负着各种事物向前迈进。
这场马拉松已经接近终点。
看见仁了。
现在已经追上他,与他并驾齐驱。
我来到球网前。
仁的这球有点往上飘。
琢磨用右手摆出高截击的姿势,将球拍往下挥。
当琢磨自认为胜券在握之际,仁飞身扑向球。
他居然救到这球了!
仁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斗志。
彷佛不断怒吼,自己岂能输在这里。
这家伙真是不会让人轻易超前。
你真的很强悍。
换作是我,肯定接不到这球。
如果立场对调,我必败无疑。
这就是对于胜利的执着,这就是过人的意志力。
假如不是今天,我一定赢不了你。
但在此时此刻、这场比赛里,唯独这短短的一瞬间──
那道光芒又出现了。
或许那只是夏日里的一抹阳光。
或许只是从云朵那稍纵即逝的缝隙洒落的一道光。
不过,琢磨依旧顺着那道光挥动球拍。
卯足浑身力气轰出一记杀球。
琢磨几乎能清楚看见打在地面上变形到如同快爆掉、又借由自身弹性回复原样的这一球──以及仁再次扑上前去时,浑身肌肉随着动作而产生的所有变化。
在球从地面弹起的刹那间,变慢的时间又回复正常。
球打在后方铁网上发出声响的同时,整个球场都笼罩在雀跃的欢呼声里。
*
琢磨抬头仰望天际。
那是属于夏日的蔚蓝天空。
是自己不知仰望过多少次的天空。
总觉得空气中带有些许水气。
明明今天又没有下雨。
球拍从手中掉到地上。
脑中传来最后的铜钹声,看来《波丽露舞曲》已经结束。
耳边传来哽咽。
是自己的哽咽声吗?
还是仁的哽咽声?
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队友们都已围绕在身边。驱哭了,森哭了,凉哭了,大家都哭了,不过大家也都笑了。啊~没错,一直以来就是很想看见这张表情。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答案,因为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出来了。
一旁传来「恭喜」的道贺之后,琢磨也泪洒当场。这三年来,琢磨第一次对于有如溃堤般不停流下的热泪感到高兴。
*
第二双打 新海、森(藤丘高中)VS尾关、栗原(山吹台高中)
4-8
第一双打 曲野、进藤(藤丘高中)VS山神、天本(山吹台高中)
8-6
第三单打 新海(藤丘高中)VS栗原(山吹台高中)
7-8(4)
第二单打 进藤(藤丘高中)VS天本(山吹台高中)
8-5
第一单打 曲野(藤丘高中)VS山神(山吹台高中)
8-7(6)
藤丘高中VS山吹台高中
3-2
公立高中对抗赛冠军──东京都立藤丘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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