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节
凸
驱睁开双眼醒了。
他明白多次出现在梦中的这一天早晨,终于正式来临。虽然闹钟尚未响起,驱还是起身先把闹钟功能关掉,接着将双手的手指紧扣在背后,用力向后一伸,身体随即微微发出筋骨舒展开来的声响。驱仔细替手指拉筋,摆动完肩膀后身体向前弯,然后深呼吸。先慢慢地把气吐出去,再重新吸气。记得听人说过,若是没有把空气完全吐出去,就无法吸入新的空气。一度净空的肺,被七月二十一日的空气填满后,驱觉得心情已经沉淀下来了。
简单吃完早餐后,驱比以往更仔细地刷牙。整理好完全变成黑色的头发后,于白色球衣外罩上紫藤色的防风外套,并且将替换的球衣、护腕以及饮料通通放进球拍袋里。
最后则是把网球社的练习笔记放进去。尽管自己再也不会翻开这本笔记,不过驱早已决定好最后要把它交给谁。只是并非在今天交出去,同样也不会是明天。
驱慢条斯理地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有如正在倾听筋骨之间产生的声响,宛若正在倾听体内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当他进入电车后便戴上耳机,播放喜欢的音乐。
JR中央线从东小金井站至武藏小金井站之间,隔着一座名为小金井公园的超巨型公园。占地八十公顷的这片土地上不光只有草地,还有烤肉区、射箭场、棒球场、单车专用道等设施,靠近东小金井站那边甚至有网球场──这些情报都是在高一当时,从森那里听来的。自己就读高一时,总有人帮忙指导。但在升上高三后,驱发现自己所说的话语,大多是昔日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因此明白人与人就是这么传承下去。
当真有将自身所学都传承给后辈们吗?
对于因为负伤得暂时脱离前线的驱而言,他和这届新生相处的时间非常短,跟他们交谈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剩下的时间已没有多少。
因此,驱决定至少要在比赛中将想说的话传达出去,不过他能参加的比赛场次同样所剩无几。
不对,相信这种事的关键不在于量。
毕竟自己也只从前辈们那里得到短短几句教诲,以及相当有限的帮助。但在一场比赛里,却让自己受益良多不是吗?
自己将在今天、明天以及后天上场比赛,到时能给网球社留下什么?又能让后辈们看见什么?
队友们都会看着王牌选手的背影。
所以,大家也会注视自己与王牌选手并肩作战的背影。
因为过去的他们,就是望着学长们站上球场奋战的背影。
就是想追逐那道背影,才一路努力到现在。即便明白这么做是多么自不量力,深知这么做是多么强人所难。学长们高大的背影,是这么难以追赶、难以超越,是这么遥不可及。
但是,内心仍会这么想──
现在的自己,真有站上相同的地方吗?
当真有展现让人想要追随、心生憧憬的坚强高大背影,背负起藤丘高中之名吗?
「这个表情很不适合你喔。」
琢磨坐在一旁。这小子在比赛前主动搭话还真是罕见。
「……我现在是露出怎样的表情?」
「就是……看起来很阴郁。」
阴郁……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只是觉得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比赛又还没结束。真要说来是根本还没开始。」
琢磨笑着抛出这句话。总觉得这小子似乎变开朗了。
「琢磨,我问你。」
「嗯?」
「你后悔过吗?」
就连驱也很纳闷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开启这种容易让人阴郁的话题?
「……有。」
琢磨回答。
「就是因为感到后悔,才来这里找人算总帐不是吗?」
啊~对喔。
说得没错。
自己留下许多后悔、许多遗憾,但是包含这些事情在内,希望最后仍能说自己度过一段美好的三年时光,希望最后仍能庆幸自己度过一段美好的三年时光。若是可以做到这点,或许也能为后辈们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这次要是再没有打赢山吹台,就算比赛结束也咽不下这口气。」
琢磨一脸认真地补上这句话。
原来是指这件事。
不过他说得很对。
不光只有网球社。
他们也想留下属于自己的纪念。
也想在冠军奖杯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算总帐──
无论是去年或前年,都有一笔帐要找山吹台算清楚。
如果无法在结束之前还以颜色,确实会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这次就一口气解决他们吧。」
驱轻松说道。
「你现在的表情才像是准备要上场了。」
琢磨笑了,两人轻轻伸手碰一下彼此的拳头。
「大家围成一圈~」
驱扯开嗓门发号施令。
今年的网球社成员们纷纷聚集过来。虽然天气很热,但大家依旧穿着防风外套。尽管只是为了这个瞬间,不过这么做就可以形成一个紫藤色的圆。这是即使距离再远也相当吸睛、专属于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的阵仗。
「今年的阵容可说是藤丘网球社历代最强。」
面对劈头第一句话就如此大言不惭的驱,其他人都错愕地睁大双眼。
「──这种自以为是的台词,就算撕破我的嘴巴,我也说不出口。」
他随即补上这句话,除了琢磨以外的所有人都轻笑出声。
「但我认为我们是这届县市大赛里的最强队伍,所以目标是拿下冠军。」
众人重新换上严肃的表情。
「这里有许多强悍的队伍,也有许多强悍的选手,需要提防的劲敌不光只有山吹台。确实我们的目标是放在比赛第三天,大家可能也抱着第一天可以轻松晋级的心情。不过,天底下没有稳操胜算的比赛。必须实际参战,凭实力取胜,才是真正的胜利。所以我希望大家珍惜眼前的每一球,全力以赴地面对每一场比赛,啦啦队也不要因为比赛必胜无疑,或是因为比赛大势已去,就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情欣赏比赛。」
「比赛都即将开打了,你干嘛在那边说教啊。」
森开口吐嘈。恍然大悟的驱尴尬地抓了抓变成黑色的头发。
「放心啦,反正我们一定没问题。无论对手是谁,大家都要全力以赴。」
看着队友们那一张张彷佛上紧发条、充满斗志的表情,驱默默地点了个头,接着用力深吸一口气。
大声喊出来,大声吼出来,让大家知道他们即将上阵。
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将大杀四方。
为了让这声口号响彻全场,驱丹田使劲地放声大吼。
「藤丘高中──加油!」
「喔!」
驱在六月时都专注于基础练习,因此除了内部排名战以外,没有参加过任何实战性质的比赛。
走进球场的同时,驱大口用力深呼吸,接着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身影投射于眼皮内的萤幕上。
驱复出后的第一项课题,就是取回之前的球感。退化的臂力在复健后已恢复至一定程度,身体也还记得所有的打球姿势。可是,问题出在已经生疏的球感──也就是触击技巧以及控球能力。虽说驱的触击技巧不及琢磨那般细腻,但还是有属于他的一套方式,他平常就是以自己这一套来调整落球点。驱现在就是必须想办法取回这种感觉。
驱参加晨练时,有许多人主动来陪他练习。不光是森和凉,还有琢磨、岚山、高二和高一的成员们,以及一部分的女网社社员们都有前来关心。就连河原都特地抽空担任他的练习对象,因此基本上是全部的人都有来帮忙。拜此所赐,驱能专心投入在最基本的手抛喂球练习里。仔细面对每一球,花时间耐心面对每一次练习,这就是所谓的新手训练。如果是在最简单的练习里都没有接触过的打法,到比赛时肯定施展不了。毕竟球不会停在原处,因此跑动时更不容易施展出来。
即便时间已迫在眉睫,驱却没有感到一丝焦虑。
不知为何,驱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回球感。
驱很庆幸自己没有撇下当时说出一席话的宙见转身逃走,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有回到网球社。毕竟受伤后无法重返网球界的选手可是大有人在。自己算是相当幸运,得到上天眷顾,能够四肢健全地回到球场上,今天才能站在这里。
驱迈开步伐踏在小金井公园的网球场,走在炎炎夏日的七月下旬就连沙粒也金光闪闪的绿色人造草皮球场上。
终于来到这里了。
尽管距离目标还很遥远。
这里并不是终点,但一切都始于此处。
不知是基于紧张还是骨头在隐隐作痛,驱用左手压住莫名紧绷的右手臂。
驱无法断言自己变得比过去厉害。
也不觉得自己已经重拾之前的球感。
但是驱仍坚信,自己会以选手的身分回到球场上,并且差点为此热泪盈眶。
「藤丘必胜!」
因为来自四面八方的加油而显得喧嚣不已的球场上,出现一道宏亮到彷佛想压下所有杂音的吼声。已然担任起啦啦队队长的岚山,同样是先发选手之一。身为先发选手的岚山都这么卖力声援,其他一、二年级的成员们自然不甘示弱地摇旗呐喊,令敌队选手略显傻眼地说「这群人也太嗨了」。没错,这就是藤丘的风格,那个人是我们引以为豪的啦啦队队长。
担任第二双打的森和凉,已为队伍轻松拿下一胜。只要第一双打的驱与琢磨再获胜,藤丘就能取得两胜。队伍的第三单打,则是由岚山坐镇。
「我们得乘胜追击,帮接下来的选手打气。」
这场比赛由藤丘先攻,驱握着球如此低语后,琢磨眯起双眼瞄向岚山说:
「我看他的士气已经相当高昂了。」
随即传来岚山的呐喊。
「藤丘加油!」
就是说啊。
「但我们还是要赢。」
琢磨静静地补上这句话,驱静静地点头。
这是今天的第一场比赛。
对驱而言是阔别许久的公开赛。
高中生涯最后一场的县市大赛,即将展开。
驱抬头仰望天空,彷佛想让球与耀眼的太阳重叠似地高高抛起。今天的天气真好,有一种绝对不会输给任何对手的感觉。
*
『恭喜你们旗开得胜!』
比赛结束后,驱收到宙见传来的讯息。也不知是谁向宙见通风报信,就算不做这种有如即时报导的举动,驱也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她的。
『女网社这边也晋级啰。』
讯息里还加上一个胜利手势的表情符号。驱看完松了一口气。听说在其他学校,男女网球社之间的交情并不会特别好,不过藤丘这边会经常观摩对方的比赛,也会去现场当啦啦队,因此对于彼此的认同感更为强烈。
前年、去年都在第二天遭到淘汰的女网社,这次目标是要挺进第三天的比赛。但是除了宙见自身以外,其他人都看得出她真正的目标是要夺冠,却又不懂她是基于什么原因刻意隐瞒此事。以这一点来说,这一届的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不分男女都想争取优胜奖杯。
『虽然第一天不会遭遇太强悍的队伍,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暂且先对你说声恭喜吧。』
驱回覆完就立刻关闭手机。下一场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时间进入六月下旬后,驱开始接受球拍喂球练习、左右吊球练习、机会球练习、发球练习、接发球练习、杀球练习──诸如此类不可或缺的实战技巧基础训练。再来就是直球对打练习、对角球对打练习、截击抽球对打练习、高吊球扣杀对打练习、全面性对打练习──以上各种接近实战的训练。进入此阶段后,驱以飞快的速度进步,打得相当得心应手。由于他已经重拾基础技巧的手感,因此施展实战技巧时更近似于「潜移默化」。针对打球时细微的偏差以及异样感,驱逐一对症下药克服,并且进行微调。进入这个阶段,身体也回想起昔日打球的动作,接着与之后锻炼出来的新姿势慢慢磨合,最终重新完成「反射动作化」。
在社内排名战中,驱认为自己的球技已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准,但这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根据与驱交手过的队友们感想,大家都认为他的打法与姿势皆和过去稍有不同。
其中变化最大的部分是球质。
尽管驱在对打时,打法同样是以高速旋转的强力抽球为主,不过──驱在疗伤期间不时会观摩队友们的练习,其中又以琢磨在高中联赛预赛的那场比赛对他影响最深。总之,驱的打球方式比过去更为扎实。想要狠狠把球打到扭曲变形的那种感觉比以往更强烈。当然这有可能是换了新球拍所致,也或许是──他的身心产生变化。
驱在入社当初对于自己身材矮小一事抱有自卑感,不过升上高三后,身高已超过一百七十公分。即便算不上是特别高大,也不再是个矮冬瓜。随着身高以及体重增加,这部分的改变也会影响球质。至于打球姿势的改变,应该算是让动作更加符合他此刻的体型。身高增加,击球点也会跟着提高。驱直到现在才领悟出上述道理,此刻他能够对更多球路扣杀,不必再为了避免触网而打出呈现抛物线的那种球。
不光只有球技变好,身体同样有所成长。
不过身体并非是放牛吃草就会得到成长。
球技也不是没有经过练习就会自行提升。
之所以明白这些道理,是否因为内心也跟着成长了?
只不过是打网球。
只不过是打出一球。
不过仅仅是这么一球,自己究竟得到过多少人的指导。
自己的网球就如同字面所言,是一切的集大成。
高中三年来的所有精华,全都凝聚在这里面。
去年打进前四强的藤丘高中是种子队伍,再加上队里有今年只差临门一脚即可进军高中联赛的曲野琢磨,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精锐队伍。虽然令人不甘心的是比起同时拥有山神、天本的山吹台,他们是相形见拙,不过相较于去年的亚军松耀和同为四强之一的北野台,藤丘仍是备受其他学校关注,并且早就被视为最不想遭遇的队伍之一。
由于备受瞩目的关系,容易被人制定出对策也是事实。网球是一门高策略性的运动,选手很容易遭到敌方算计,令比赛结果经常大爆冷门。
这场比赛──可说是选手遭到算计的最佳范例。
第二场比赛的对手是大和第一高中。驱记得这所学校是高一当时于第二天的比赛中遇到的对手,也是他在得知女网社遭到淘汰后所碰上的敌人。大家彷佛为了替女网社报一箭之仇,结果把这所学校打得落花流水,导致驱对于该场比赛没留下什么印象。但问题是他们仍成功晋级至第二天的最后一场比赛,以公立学校而言是颇具实力,因此比赛初期就正面交锋,对双方来说都算是运气不好。
县市大赛的赛制是派出两组双打选手和三名单打选手,共计五场比赛决定胜负,上场的先后依序是第二双打、第一双打、第三单打、第二单打、第一单打。倘若场地数量充足,比赛会同时进行,不过基本上是依序对战,第一场比赛自然一定是第二双打。换言之,率先上阵的是森与凉这对组合。
在网球、桌球、羽球、剑道、柔道等以个人竞技为主的团体赛里,实在是难以与团队合作扯上关系,但还是存在选手各自的精神,以及所谓的团队精神。称之为士气也可以。这是驱三年来在团体赛中都会切身感受到的关键要素。
这部分无关于选手自身的干劲,总会毫不留情、不受控制地在队伍里逐渐蔓延。比方说队伍的胜绩、败绩、还要几胜才会赢、还有几败就会输、只要自己打赢就会获胜吗、就算自己打赢也不会获胜吗、自己输了就会被淘汰吗、自己输了队伍也不会被淘汰吗──选手的思绪越乱,身体就越紧绷,表现也越容易失常。不想输的念头,会让身体的灵活度大打折扣。不想发球失误的念头,会让选手难以发球成功。不想失误的念头,会让挥拍的动作更迟钝。诸如此类的念头,都会导致选手将攻击性、积极性和出奇制胜等词汇抛诸脑后。反之亦然。每当队伍取得一胜,整体士气就会上升,选手会比起平常更敢放手进攻,愿意以第一发球的心态面对二次发球,也会仔细观察对手的行动,抓准时机反将一军,令选手更积极地上前抢攻,令选手有勇气施展吊短球、凌空抽球等高难度技巧。
换作是个人战,这些情感纯粹是受选手本身的意志影响,但在团体赛里,就存在团队精神的概念。队友的声援就是支撑、振奋、保持这股精神的因素,选手们也会借由自己的表现来鼓舞自己和队伍的士气,进而回应队友的声援。
因此在网球的世界里,团体赛是比个人战更注重精神层面的赛制。
左右此关键的要素便是先锋──也就是第二双打。
「大和一高必胜!」
对手的声援之所以如此气势十足,八成是因为目前比数的差距。
现在的局数已来到0-3。
由于之前是获得压倒性胜利的关系,如今更凸显出森在球技上的弱势。森在这场比赛里明显遭到敌方集中攻击,这就是「对策」导致的结果。尽管森打球的动作相当漂亮,乍看之下和凉平起平坐,但其实他的球技仍比不上凉。虽然以双打组合而言,他们的表现稳定又务实,但由于森十分厌恶成为他人的拖油瓶,反而导致他被针对时就会变得特别脆弱。
他们以第二双打之姿参赛的时间尚不满一年,对手居然能针对这个弱点进攻,想来是有仔细研究过应对方法。当对战表出炉之际,大和第一高中势必早早看出他们会对上藤丘,而且在他们的眼里,若是能于此战打赢藤丘,应当是直到准决赛碰上松耀之前,都不会面临多么难缠的对手。他们散发出「非胜不可」的执着。或许对方直到现在,仍清楚记得两年前的那场比赛。
「动作太僵硬了。」
一旁的琢磨低语。
「你是说森吗?」
「不光是他,凉也一样。」
「咦?」
驱深感意外地望向凉,虽然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但很可能是担任先锋令他感受到压力。毕竟凉是责任感强烈的人,恐怕一直抱有自己必须从旁辅助森的念头,以及为了第二天、第三天的比赛,不想这么快就给第一双打造成负担(原因是如果第二双打落败,第一双打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能输,会给选手带来压力)。仔细观察后,发现凉的动作确实有些僵硬。因为驱一直注意着被狙击的森,所以完全没察觉这件事。
现在轮到森发球,分数是0-15。该是打起精神的时候了。
「藤丘急起直追!」
驱也跟着岚山宏亮的嗓音呐喊,琢磨则是莫名收敛地大叫:「先拿下一分!」不过这小子的嗓门变得真大耶……驱有感而发的同时,仍全神贯注紧盯着球场上的情况。
森把球往上抛。
明明看起来有点往前偏,森却没有选择重新抛球。
他随即挥拍发球。
裁判立刻做出发球失误的判决。理由是森在发球之际,前脚已经超出底线。从驱的角度看过去,脚尖确实超线了。
「二次发球!」
敌方选手大声挑衅着。
呼──森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暂时失去了平常心。
驱抓住铁网,手指用力到令铁网近乎变形地陷入肉里,同时思考着学长他们、宙学长以及鲛学长,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加油。自己也曾多次陷入危机,学长们都会在一旁加油。这种时候,学长们是如何让他们鼓起勇气?
森的二次发球成功打进有效区。这球发得相当漂亮,但按照森目前的状况来看,恐怕只是偶然。不过,发球成功就是发球成功。对手的回击太嫩,凉立刻上前抢打,最终打出有惊无险的球路进攻得分。
「打得漂亮!」
琢磨大力鼓掌。
「你们很没精神喔,把声音喊出来!」
在岚山以及其他学弟们都几乎快把喉咙喊到沙哑的加油声中,身为高三生的琢磨发出的声音莫名有魄力,而且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啊~想起来了。
学长们的加油声,一直以来都给人这种感觉。
战况越是危急,他们越是以诙谐、滑稽、轻松却又嗓音宏亮的方式,彷佛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告诉他们还有机会、没有问题,为他们大声加油。正因为学长们表现得泰然自若,即使自己置身在无法冷静客观思考的状况中,这些声援至少能给自己带来信心。
当球场上的选手过于紧张时,若是场外的啦啦队也跟着紧张,只会导致团队陷入紧绷状态,徒增压力罢了。
声援不是嗓音宏亮就好。
确实有时是需要这么做,但有时并不适用。
团队精神──
其中的关键就是王牌选手。
驱不清楚琢磨是否明白这点。
不过琢磨此话一出,总觉得凉的脸上产生一丝笑意。驱见状,也跟着大喊:
「森~刚才那球发得漂亮!只要每次都这么做就能轻松获胜!你只要把精神专注在每一球上就好!」
这句话说得有些做作、有些生硬。
对于驱的声援,森扭头摆出一张「你这小子在鬼扯啥啊」的表情──接着脸上浮现苦笑。没错,就是这样。这家伙平常总会扬起嘴角,露出像在窃笑的模样,但每逢战况吃紧时就神色凝重。所以快点露出笑容,你们可是窃笑二人组喔。
森再次把球往上抛。
速度比刚才更缓慢,抛得比刚才更高,动作比刚才更细腻。
这就对了。
只要慢慢来就没问题。
森的球风就是稳重。打球时很忠于基本姿势,就某种角度来说,与琢磨那种无可挑剔的网球有着截然不同且无可挑剔的美感。凉则是多才多艺,只要他可以冷静观察周围,就能够使出千变万化的打法。
驱非常清楚,当他们两人产生默契时,就会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双打表现。
森挥拍发球。
尽管威力平平,却是一记漂亮弹向对手反拍区域的上旋发球。森的发球方式跟琢磨很相似,都不是追求一球定江山,而是确实飞进敌人难以反击的位置,令下一球能对己方更有利。
面对这记高高弹向反手位置的发球,对手吃力地把球打回来,却让球飞向不高不低的位置。
凉抓准时机打出截击,这次漂亮地贯穿敌阵的正中央。
森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后,两人的动作看似稍微冷静下来。不过其实只要「稍微」就足够了。
驱很清楚这两人都十分强悍。
因此只要放慢脚步,以平常心面对比赛就万无一失。
驱抱持这种想法加油,似乎顺利将心思传达出去。或许是驱自作多情,或许是森他们凭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局数呈现3-3之后,两人渐渐发挥出各自的长处,迫使对手没有余力继续集中攻击森。至此,藤丘啦啦队的声援也不再那么紧绷,整体弥漫着沉稳的气氛。
之所以能够像是从中抽身出来观察,大概是曾因受伤长期离开前线的关系,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身为社长的特权吧。
一年前,驱曾逼迫自己要以社长的身分建立起队伍,但如今看着队友们,实在不觉得这是光凭一己之力打造出来的。给人添麻烦,成为拖油瓶,一个人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最终是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能够站在这里。
想当初被推举为社长时,驱就连作梦都没想过自己会产生这种心情。
──虽说是玩笑话,但总觉得自己好像占尽了各种便宜。
恰好在这个时候,森识破对手的直球拿下一局。
「赢得漂亮,森!凉!」
看见森竖起大拇指,驱也翘起嘴角,以相同的手势回敬他。
新海、森(藤丘高中)VS菅原、神野(大和第一高中)
6-4
凹
当琢磨为了第一双打热身之际,忽然接到仁的来电。
『你们有胜算吗?』
仁劈头就抛出这句话。
「那还用问。」
琢磨不悦地回答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笑声。
『你的状态很好吗?』
「还好,一般般。」
『你在最后一次的县市大赛里居然只是「一般般」,还真是不动声色耶。』
琢磨总觉得这一点都不像是仁会说的话。
「……你的伤势还好吗?」
琢磨略显犹豫地提问后,换来一阵沉默。
仁的身体在五月就已经出状况。琢磨是后来才得知此事。当初听说仁在高中联赛的预赛中被小泉轻松淘汰,他就怀疑仁的状态可能有异,结果原来是仁稍微伤了右肩,之后也没有参加高中联赛的团体赛。
强击型选手的打法原本就容易对身体造成负担,即使身体练得再强壮,不太会发生严重的运动伤害,可是无法用肉眼观察的部分会持续累积疲劳,有时便一口气爆发出来──仁就是属于这种类型的选手。毕竟两人的交情很长,琢磨对此十分清楚。
『还好,一般般。』
仁以诙谐的语调回应。琢磨随即眉头一皱。
「别唬我,你在高中联赛的团体赛里可是没有成为先发选手喔。」
既然仁的状态无法报名参加高中联赛的团体赛,表示他的身体可能在四月时就出状况。琢磨非常清楚以时期来说,仁已不能再勉强参赛。而且他也心知肚明,仁是为了县市大赛而舍弃了高中联赛的团体赛。
比起高中联赛,琢磨一直都把重心放在县市大赛,因此他很清楚自己在追求什么。可是,仁身处在可以迈向更高境界的环境里。琢磨深信只要仁参加高中联赛,凭他们整支队伍的实力、凭他们每一位选手的能耐,很有机会称霸全国。
而且,仁是个不服输的男子。
是个不断想往高处爬的男子。
以规模来说,县市大赛完全比不上高中联赛。
若是他可以参赛,肯定很想在高中联赛的复赛里,与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们一较高下。
『毕竟当初已约好要做出了断。』
听到这个意料外的答案,琢磨一时之间不太明白。
『要跟你们做出了断。』
跟藤丘做出了断?
『真要说来,是跟你做出了断。』
跟他做出了断?
『喂喂,先前是你向我下战帖的吧。』
仁的语气显得有些傻眼。
是指去年秋天吗?琢磨还有印象自己当时罕见地热血沸腾,放话说夏天的县市大赛不会再输给仁。
『不过今年已是最后一次跟这群队友们并肩作战,我非得拿下三连霸不可。毕竟决赛一定会在山吹台举办,这对我们学校来说是别具意义的公开赛。你们绝对要一路爬上来啊。』
仁说完就挂断电话。
今年是最后一次跟这群队友们并肩作战。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琢磨却忘得一干二净。对于其他学校的高三生而言,同样是最后一年了,刚才打赢的大和第一高中也包含在内……啊~对耶,他们的年纪也已经来到希望可以迎向一个有始有终的完美结局。在高三的夏天里,能够喜极而泣地迎向结局的选手是少之又少,对仁来说也不例外。
如果仁希望自己的学校在最后能拿下冠军,就不该期待琢磨他们继续晋级,但他还是想履行约定吧。
对于仁所说的话,琢磨莫名感到斗志激昂。
不论是高一当时的县市大赛、克服低潮后与驱的对决、前阵子在高中联赛预赛里跟天本的比赛、跟仙石的比赛以及跟松田的比赛──琢磨有时会不经意地回想起,这些自认为在比赛里表现得还算满意的种种回忆。不过这种情况,绝大多数发生在比赛期间。当他的精神越是集中,这些回忆越是历历在目。
尽管只是出于自己的想像,但琢磨觉得大脑的某个区域,唯独在自己最为专注的时候才有办法连接。
这种时候出现的记忆,大部分都保存在这个区域里。
当琢磨越专注,越能回想起自己表现出色的比赛。
使自己能够和这些想像合而为一。
在心理学的专业术语里,专注力提升至极限状态的情况称之为「心流」。
对琢磨而言,等同自己成功连接到大脑的那个区域。
这种感觉并不会明确地产生「接通了」的瞬间。
而是当自己回过神时,已然置身其中。
「40-0。」
裁判宣布判决的声音传来。
球握在自己的手中。
驱站在球网附近。
两名对手都已退至底线附近。
琢磨确认完后,便把球往上抛。
他并不是使劲扔出去,而是轻轻地彷佛把球摆至高处。
等到让球位于半空中时,一心只想将球打击出去似地挥动球拍。
在球离开掌心的瞬间,忽然传来一阵耳鸣。由于场外此时寂静无声,因此选手最终只会听见网球比赛进行时才会出现的声响。比方说对手回击的声音、选手们的鞋底在人造草皮上与砂土摩擦的声响、自己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往前,继续往前。
球正在呼唤我。
它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更为直接,如同一条线牵引着自己的手,不断把人吸过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做出反应。奔跑,止步,挥拍,然后继续奔跑。
总觉得自从高中联赛开始以来,自己的状态就一直很好。
其实自己并没有针对技术层面做出任何改善。
只是习惯了挥击那颗球的感觉。
只是习惯了穿着球鞋跑动的感觉。
甚至反倒觉得球场太过狭窄。
感觉自己可以一直追逐着球,直至天涯海角。
高中生活来到第三年,琢磨敢肯定现在的自己就是最佳状态。
琢磨追逐着球,同时观察着对手,并在短短一瞬间瞄向驱的背影。尽管两人没有对视,却有一种彼此交换眼神的感觉。
默契。
高中生活来到第三年,琢磨相信现在就是两人默契最好的一刻。
一凹,一凸。
当两者契合在一起时,就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长方形。
宛如一座网球场。
曾听人说过,若是以英寸标注,将会产生最完美的比例。
两人的网球,也有契合到能够产生出如此完美的比例吗?
──你们都有各自的长处,拥有各自的武器,确实你们目前就像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凹凸拍档,但是当凹与凸完美契合时,我相信将会成为藤丘男网社最强的利器,所以我才会让你们组成搭档,并借此让你们累积经验,懂了吗?我不求你们今天就要战胜山吹台,却很期待你们有朝一日能打赢他们。
这是宙学长昔日说过的一席话。
不停缭绕于耳边的一段话。
我们当真有成为藤丘男网社最强的利器吗?
已迎头赶上,来到能够战胜山吹台的「有朝一日」吗?
「比赛结束。」
听见裁判宣布比赛结束的声音,琢磨却冒出「我还想要继续打球」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我说你啊,刚才到底是有好好集中精神还是心不在焉?」
赛后,驱突然开口抱怨。
「什么?」
「居然还敢问我?我在比赛中跟你说话,你老是一副恍惚的样子。但实际上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表现也神乎其技,可是偏偏看起来就像在发呆。以往你即使十分专注,也不会像那样恍神啊。」
「是吗?」
琢磨一头雾水。
不过,自己或许真的比平常更加心不在焉。原因是以前的比赛过程,强烈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自己彷佛遭受这些画面控制般挥动球拍,不知不觉就已经打完比赛。
在比赛期间,有一个想法老是盘据在心底深处。
那就是,希望比赛不要结束。
希望比赛能永远持续下去。
明明必须打赢比赛,却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而且琢磨不由得认为,身处在不同会场、不同球场、面对不同选手的仁,也抱持着一模一样的想法。
「……其实在比赛开始前,我接到仁的来电。」
琢磨淡然开启另一个话题。
「我确实看到你在讲手机,然后呢?」
「他罕见地有些感伤。」
「你是说山神吗?」
驱诧异地挑眉反问。不过琢磨能理解驱的感受。
「没错。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这样啊。」
驱也有听说仁受伤一事。由于驱不久前才刚养好伤,因此感触会更深吧。
「他指定我们要担任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
「前提是他们要先打进决赛吧?」
「这对山吹台来说是一定没问题的,所以他叫我们也要爬上去。」
琢磨突然打了一个哆嗦,然后顺势抬起头来,扬起嘴角笑着看向驱。
「很让人热血沸腾吧?」
驱的脸上也浮现相当微妙的表情。那张表情就跟自己一样──宛如恐惧与兴奋并存于心中,也像是正负两种情感同时浮现在脸上。
自己确实把对方视为宿敌,不过对方是否抱持相同的想法就有些微妙,毕竟藤丘这几年来都不曾战胜过山吹台。
但是对仁而言,比起去年在决赛里碰上的松耀,今年的藤丘更有资格担任他们本届决赛的对手。
使对方产生这种念头,受到宿敌如此信赖──令琢磨斗志激昂得无法自已。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每一球。」
驱之所以会这样出声提醒,是因为琢磨曾一直追逐着脑中幻想的仁而不停白费力气,令他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放心,我现在对于比赛可是专注得前所未见。」
驱听完,直视着琢磨的眼睛,缓缓点了一下头。
在这之后,担任第三单打的岚山以胜利确保藤丘能够继续晋级。
藤丘高中男子硬式网球社,正式突破第一天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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