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章节
凹
「你看到了吗?」
凑巧在走廊上碰面的宙见,一脸打趣地问琢磨。
「看到什么?」
「进藤同学呀,简直是太劲爆了。」
六月上旬,琢磨已听说驱将在今天归队参加社团练习。他稍微提早完成复健,从医生那里得到可以进行网球训练的首肯。琢磨早就从群组讯息得知此事,难道两者之间有所关联?
「你过去看看。」
看宙见伸手指向敞开的教室前门,琢磨不疑有他地探头望向驱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个黑鸦鸦的家伙。
「……他是谁?」
「进藤同学。」
「不对,我可不认识那样的小黑。」
「什么小黑啊。」
宙见回以苦笑,同时卷弄着头发。
「你果然是这个反应。但他也只是把发色染回来而已。」
只是把发色染回来──没错,驱的头发变成黑色了。尽管驱至今总会定期变成布丁头,但每次总会规规矩矩地跑去重染,大家基本上从来没见过他一头黑发的模样。而驱现在整颗头都是黑色的,发色甚至漆黑到不太自然。
「想必他现在是充满干劲吧。」
宙见微微扬起嘴角。
「网球可不是用头发打……」
琢磨发出叹息。
「但终究是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选手转换了心态,表现就会截然不同吧?下次换我去染成红色好了。」
宙见说完,继续卷弄头发。琢磨不由得低头注视宙见的头发。
「……你怎么了?难道我头上沾了什么?」
宙见抬头望向琢磨,因此令浏海遮住眼睛。
「……你的头发变长了。」
「你现在才注意到呀~我今年可是一次都没有剪过喔。」
宙见笑着解释。
「算是发愿吗?总之希望能借此留住好运,以免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这样啊。」
「但我考虑要去剪头发了。毕竟即将迎向最后一场比赛,我预计到时要把累积起来的好运通通释放出来。」
「你应该不是想靠运气打赢比赛的那种人吧。」
宙见在练习时总是相当勤奋,为的就是不需仰赖运气,而是凭实力打赢比赛。
「运气同样是需要的,比方说天气、风向以及比赛是由谁先攻等等。终究有某些因素光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
见到宙见真挚的眼神,琢磨决定对宙见提出的运气论和驱的染发心理别再多说什么。
放学后,归队参加练习的驱带了一把全新的网球拍。
「RDX500啊。这可是休伊特使用的网球拍耶。」
森立刻注意到这一点。虽然驱在班上因为发色被同学们大肆取笑一番,但社员们完全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你不再使用红色球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驱被森这么一说,气呼呼地回「要你管」,随即把球拍抢回来。难道真如宙见所说,这就是驱展现干劲的方式吗?不过琢磨非常清楚,驱意外地挺讲究形式。
「阿琢,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背后传来凉的声音。
「事到如今没必要那么做了。」
「你最近几乎都没跟他交谈过吧?」
「青山之前也对我说过一样的事情。」
「你说小春啊。这个小女生,目光倒是挺敏锐的。」
虽然「小春」这个称呼反倒令琢磨更为诧异,但相较于总会与后辈们保持距离的自己跟驱,凉与森和一年级成员们相处融洽并不需要大惊小怪。
「目前还不清楚驱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找回昔日球感,不过你们仍有机会组成双打,所以你可要记得跟他复合。」
什么复合?又不是情侣,恶心死了。
事实上,琢磨完全没有那种心情。这点就连琢磨自己也相当意外,他对于高中联赛预赛受挫一事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尽管没有严重到造成心灵创伤的地步,不过那次失败确实在他的心中留下伤痛,而且情况酷似去年县市大赛中的那场败战。
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辈子仅此一次的比赛。
虽说这句话可以套用在任何一场比赛,但总是有比较特别──类似毕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队友是每过一年就会有所更动。每一年遇见的队友都不同,一生就仅限于这么一次机会能够和对方并肩作战,而且可以参加的公开赛场次又少得可怜。以高三生的身分在这一年里迎接的所有比赛,每一场都独具意义。随着一场场的比赛宣告结束,自己直到现在仍未能留下值得表扬的结果。
到头来,琢磨仍忍不住质问自己与一年前相同的问题:
真的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无法更进一步努力吗?
难道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当真算得上是自己的最佳状态?
这种没有意义的悔恨,完全无法为自己带来一丝助益。为了避免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又尝到这种滋味,只能全力以赴地面对每一天的训练。
大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内心却拒绝接受这种说词。
抱持这种消极的态度,理所当然无法进步──这就跟之前提到的马拉松赛比喻一样,琢磨觉得自己在半途停下脚步。明明驱已开始前进,没人知道他何时会迎头赶上。仁、天本、松田以及仙石等人也都不断向前迈进,反观自己像是鞋底生根般,直到现在都无法跨出一步……
练习开始后,驱必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新生是基于尚未见识过驱上场打球的好奇心,其他人则是对驱的表现感到不安又期待。
在短距离对打练习里,驱还算是能轻松完成。尽管不时会发生没能让球落入球拍甜区里的情况,但因为他是使用新球拍,再加上许久没有接触网球,这样的控球能力仍值得赞赏。
接续截击对打练习,在进行远距离对打练习时,琢磨首次在轮流配对里遇上驱。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球网,明明距离这么远,琢磨依然能感受到驱的视线。这么说来,两人已有许久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互相对视。
对打练习在一片寂静中揭开序幕。
琢磨光是来回打了一轮就能感受出来,驱打来的球非常轻。
除了没用球拍中心处击球,抽球还只有球体本身在旋转,毫无力道可言。这种程度虽然能应付短距离对打,但在长距离对打就可以明显看出打得不够深远。面对驱的这种状态,再怎么样也不能卯足全力使出强击,因此琢磨以软弱无力的劲道把球送回去。毕竟这只是在热身,原本就该这么做。
但是此时此刻,与这小子之间的对打……
唯独与他之间的对打……
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驱又是抱持怎样的想法?从这里实在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琢磨无法专注在练习上,思绪杂乱地不停烦恼着。
忽然好想让时光倒转,让高中生活重新来过,甚至希望能带着现有记忆、现有球技重读高中一年级。如此一来,这次就可以更加努力练习,也能和驱成为更要好的朋友,不会从相识第一天就针锋相对,不会在试胆大会里让藤村留下不好的回忆,不会在双打比赛里做出独自蛮干的行径,不会让手腕受伤,还会和凉好好相处,好好指导岚山的球技,在比赛中打赢仁,也不会跟森起争执,不会让驱弄伤右手臂,并且会在每年的县市大赛里夺冠,为网球社争取三连霸的殊荣。如果现在可以让时间倒转,自己一定能办到。
忽然,琢磨惊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像这样无法集中精神在网球上。每当他穿上球鞋、握起网球拍﹑一站上球场的瞬间就会自动进入备战状态,唯独今天迟迟无法专注。脑中不断闪过各种思绪。明明全是不值一提的琐事,却宛如跑马灯般,令他回顾起这三年来的高中生活。
琢磨挥拍击球,同时想起高中联赛的那场败仗。
松田很强,但他应该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那场胜负的关键在于经验上的差异。不过说穿了,就是自己的天真导致失败。
琢磨挥拍击球。
去年秋天,琢磨与仁进行过练习赛。到头来,自己未曾在单打中战胜他,双打也只赢过一次。明明不想在县市大赛里再次吞下像高中联赛那种惨痛的败北,此刻自己却犹如没有灵魂的人偶般颓丧失落。
琢磨挥拍击球。
在县市大赛里战败的痛苦。今后不愿再次尝到的悔恨。一年前因为战败而产生的悔恨,鲜少有选手会记忆犹新,不过琢磨仍铭记在心。这两年来的苦痛,他确实都记得一清二楚。
琢磨挥拍击球。
高一时的新人战,由于凉的出现,在队伍里掀起波澜。当时的自己,对于许多事都十分困惑。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应当能处理得更好。琢磨越是回想、越是回溯记忆,就越是后悔,令他击出的球逐渐乏力。
琢磨挥拍击球。
驱把球打回来。
两方都打得软弱无力,彷佛只是一种惯性。
记得当时也是这样──琢磨突然想起某件往事,就是第一次和进藤驱打球的那天。他那天打出的球,他那天仅仅使出一次的正拍击球,最终延续到了今天。
忽然间,驱振臂用力一挥。
就像那天一样,与那天如出一辙。
从肩膀到球拍前端,宛如一条鞭子般甩动。
当球拍的甜区捕捉到球的瞬间,琢磨彷佛看见一道电流从驱的指尖窜向肩膀。先是传来确实击中球拍中心处的声响,经过一阵用力的摩擦,这才让弹性十足的硬球飞射出去。
这是扎实地「推出去」的一球。
啪的一声。
不同于先前软趴趴的抽球,这道击球声是如此清脆悦耳。
飞射而来的强力一球,瞬间就贯穿琢磨脚边,琢磨以勉强的姿势连忙做出反应,但最终还是挥拍落空,随即传来球大力打在身后铁网上的剧烈声响。听在琢磨的耳里,也像是自高中联赛以来,他那莫名畏畏缩缩且充满犹豫的网球,确实被人打出一道裂痕的声响。
同时是一道似曾听过、令人怀念的声响。
「……打得漂亮。」
森呆若木鸡地低语。
驱茫然注视着自己的右手。
琢磨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后一球造成的酥麻感,仍残留在他手上。
总觉得这一球在对自己诉说着什么。
如同捏脸颊确认自己是否在作梦,琢磨觉得自己被这球搧了一巴掌。
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不过,这种感觉确实让琢磨抬起头来。
一阵风吹过。
逆风顿时变成了顺风。
*
「你是真的才刚养完伤吗?」
热身结束后,琢磨向驱问道。
「我那球打得还算不赖吧。」
看着嘴角上扬的驱,琢磨认为,他确实从后方迎头赶上了。
并且,自己也再次迈开步伐往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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