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章节



藤丘高中附近有一座市立球场。该球场设有体育馆,周围有三座网球场。由于有加装照明设备,开放时间到晚上七点。因为跟翘掉社团练习的新海光明正大使用学校的网球场比赛,感觉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比赛地点就敲定在市立球场的网球场。男网社今天没有练习,他们决定充分利用接下来的放学时间一较高下。

当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驱慢慢从座位上起身。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恰好他今天不需要担任扫除值日生。肩上的网球拍袋,总觉得远比以往都沉重。心脏的跳动已明显加快,自己是在紧张吗?印象中就连今年夏天里的那场县市大赛,自己也没有紧张到这种地步。不过当时因为担心曲野的伤势,外加女网社惨遭淘汰等等,注意力都放在其他事情上面……

「进藤同学。」

驱回头望去,发现是宙见。

「这个给你。」

一个状似罐装饮料的东西抛过来。驱接下之后,才发现这不是饮料,而是DUNLOP FORT的两球装网球收纳罐。

「这是大哥送你的比赛球。」

「宙学长吗……?」

「因为这次的比赛与网球社无关,所以不能拿社团的网球来用吧?大哥说他有多买的网球,叫我拿来给你。」

公开赛使用的网球,原则上都是全新的。在职业比赛里,还有New ball(更换新球)这种术语。网球平常会保存在密封罐里,罐中则保持着两倍的气压。据说网球的内部气压为一点八倍。由于开封使用后,球内的气压会逐渐下降,所以在专业比赛的第七局,与之后的每九局都会更换新球──提供以上网球知识的人,一如往常是森。

基于这次完全是私人的比赛,驱原本打算从平常使用的网球里,找出两颗堪用的就好,因此这个礼物着实帮了大忙。毕竟新球的打击感就是不一样。

「森同样不必值日打扫,他表示愿意担任裁判。我在打扫完之后也会过去。」

说出这番话的曲野,一只手中还握着扫帚。由于他这几周都摆出教练般的态度,驱原以为他会趁着这个最后机会说点什么,结果却是这么平淡无奇。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驱不由得反问。

「其他话?」

「比如说建议之类的。」

「反正你又没有机灵到我现在多说什么,就有办法在比赛里付诸实行。」

……这个混蛋。虽然驱也无法否认。

「你已经好好临阵磨枪了。就算没有我的建议,只要照平时练习那样上场比赛就行了。」

曲野回到扫除岗位上的同时,最后小声补上一句。

「……去打败对手吧。」

「好。」

驱如同平常那样简短回应,转身离开教室。

驱抵达时,看见新海已站在球场前。尽管比不上曲野,但新海的四肢也十分修长。看他屈伸手臂时显现的肌肉,不难看出平时有在锻炼身体。至于新海的脚程很快,驱早就见识过了。他从教室窗边看过五、六班上体育课的情况,亲眼目睹新海踏着轻快的步伐飞奔在操场上,想必他的步法也十分优异。据说他在日前的折返跑测验里创下怪物般的成绩,让田径社的社员们发出哀号。

新海感受到驱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平日的笑容。话说回来,新海今天午休时没有利用墙壁来练球。意思是……他要拿出真本事啰?很好。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分。场地使用时间是预约到晚上五点。等森抵达之后,驱他们走进球场,将行李放在各自的长凳上,并且脱掉风衣外套。

森打开罐装网球的拉环,随即发出两倍气压喷出的泄气声。新海先一步等在球网前。等驱从长凳起身、站上球场后,新海脸上才稍稍浮现以往那张傲然的笑容。

「其实啊,我早就想跟进藤同学来场单挑了。」

「这样啊~?」

驱挑眉回应。

「想必是很想把我惨电一顿吧?」

「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啦。」

新海神色淡然地认同,接着微微敛起表情。

「我认为你挺有才华的,所以想确认一下你是何种程度。」

真是个态度高高在上的家伙。

「瞧你特训了一段时间,双手反拍练好了吗?」

驱冷哼一声。

「你再继续说嘴啊,看我把你痛宰到哭不出来。」

「呀~我好怕,那就期待你的表现啰……」

新海彷佛想表示双方已无须多言,把球拍当成陀螺般立在地面上。

「Which?」

「Smooth(正面)。」

球拍开始旋转,倒下时握柄底部的Babolat商标上下颠倒。是Rough(反面)。

「我先发球。」

新海说完,驱便选好自己的场地。



「……老实说,你觉得进藤同学的胜算有多少?」

在两人完成扫除工作、一起朝球场前进的途中,宙见提出这个问题。

「我不确定。」

琢磨说出心底话。

单论实力是新海占上风。就算他有一个月的空窗期,不过期间一直有在自行训练,因此那点空窗期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所以琢磨认为,从这点看来,球技稳定又优秀的新海占尽优势。

「……在我看来,新海是个秉持完美主义的人。」

「完美主义?」

宙见歪着脑袋,琢磨点头后继续解释。

新海平常总是露出一脸轻浮的笑容,其实个性挺一板一眼的。不论是参与喂球练习或对打练习,只要打不出自己理想的一球就不肯停手,若是打不出自己理想的比赛便心烦气躁。虽然他目前只有在新人战中情绪失控,但在练习时也隐约展现出这种特质。就算他的表现达到理想……现在的他无论打出多么漂亮的一球,也不会露出一丝笑容。原因恐怕是他追求的理想,是琢磨国中时期的身影……说穿了,就是他秉持禁欲主义,甚至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现在那家伙的内心其实挺脆弱的。」

琢磨低语。

「秉持完美主义又不肯服输的人,往往容易崩溃。特别是被自己瞧不起的对手摆了一道时更是如此。我认为进藤满足这项条件,所以……」

这应该就是新海现在需要的。要让新海彻底封闭的心出现裂痕,唯一的方法就是输给进藤。进藤很像过去的新海。琢磨没办法要求新海变回从前的样子,真要说来是没有那个资格。不过,琢磨想让新海回想起他当年的样子,希望凉能回忆起当时那种打出漂亮的一球,就会坦率表现出欣喜的心情。

「网球是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因此比赛不到最后,没人能够知道结果。」

「要是能让新海同学崩溃,就会有胜算吗……」

宙见如此喃喃自语的同时,恰好走进球场。这一局的比赛刚好结束,两人仔细聆听森的宣判。

「呃。」

宙见发出不符合平日作风的哀叹。

原因是双方的局数比为0-3。



从比赛一开始,新海就充分活用他最擅长的双手正拍,集中攻击驱的反拍。事实上,驱几乎是首次亲身体会新海的正拍,每一球都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且犀利。一个月的空窗期?完全没有这回事。新海打来的球,根本是比新人战当时更加威猛。在他回击的瞬间,远比往常更能清楚听见球与一根根拍线摩擦产生的声响。沿着稳定轨道飞来的一球,落于底线附近时却会大幅度弹起。球路就如同拉斐尔·纳达尔的上旋抽球,如果是落在反拍区域的底线附近,则会难以把球打回去。再加上新海还有另一种正拍打法,能够让击出的球偏向平击且路径偏低。新海交错使出这两种快慢不同的击球方式,并且适时改变球路,于是驱的守备范围不停扩大,能够反击的球路也越来越狭隘。

比赛第一局,因为新海的发球也相当出色,让他轻松守住自己的发球局。

紧接着来到驱的发球局,他想起曲野之前说过的话。

──总之,你别让新海挥出正拍。以反拍互击时,你还有机会缠住他,要是被他使出闪身正拍,情况将会十分严峻,所以你务必要拿捏好力道,把球控制在新海必须反拍接球的路径上。

「别让新海挥出正拍,别让新海挥出正拍……」

驱在第一局让新海有太多机会使出正拍。不过那毕竟是对手的发球局,多少在所难免。现在这局轮到他发球,胜负关键就在于如何迫使新海只能挥击反拍……驱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他明白自己的技巧尚未高超到可以让发球路线完美控制在对手的反拍区域内,因此,他决定把重点放在别让对手轻松反击,也就是注重球速。等对手回击,再把球打向反拍区域,让战况演变成双方互打对角球──啊~可恶,为啥打个球要思考这么多啊!

与曲野组成双打时,因为曲野自然而然会担任指挥官发号施令,驱不必思考太多,只要观察曲野的动作和球路,大多会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行动。这种时候,搭档就像是一面「镜子」,只要配合镜像的动作做出反应即可。

但如今没有名为曲野的这面镜子,现场只有自己与新海。

──所谓的网球,基本上就像是照着镜子在进行的运动喔。

脑中响起宙见的声音。

──打网球时,经常是你打出对角球,就会以对角球飞回来;当你打出强击球,飞回来的同样是强击球吧?因为打出的球会影响对手的回击,所以我觉得这部分跟照镜子挺相似的。

镜像。但偏偏这家伙当真是会把每一球都送回来的镜像。不管把球打往哪里,新海都会打回来;无论把球击向哪里,新海都能挡下来。而且飞回来的球还变得更难应付。

新海回击时甚至刻意针对驱的反拍,让驱一时之间反应不及而愣住了。

「0-15。」

森宣布,是接发球后直接得分。

「可恶!」

太过注意对手的反拍,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实际上,驱到现在还没能从新海的手中拿下一分。

驱的发球局失守后,比赛的发展相当迅速。尽管驱越打越好,变得能让双方都使出反拍互打对角球,但只要驱稍有破绽,新海就会利用敏捷的步法使出闪身正拍,不停打出直球进攻。根本是让对手先一步执行驱所想使用的战术。由于新海的反拍技巧更好,即使发生双方比拼反拍的情况,驱无论如何都会落于下风,让新海先一步有机可乘。虽然驱试着争取对打时的主导权,用反拍卯足全力强击,却每每打出界外。曲野也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状况,当然这是最不乐见的局势。看来,新海是真的使出浑身解数想打赢这场比赛。

面对新海第二次的发球局,驱又一次让对方把自己完封。从开赛到现在,已让新海连续得分十二次,以一名网球选手极度屈辱的方式结束第三局。驱明白必须扭转战局的焦虑,会导致自己在打球时更加破绽百出,但他还是控制不了情绪。糟糕,再这样下去,当真会连一分都拿不到就输掉比赛……

「你还是老样子没头没脑地乱打球,我说过笨蛋是打不赢比赛的。」

驱错愕地抬起头来。

发现鲛学长就站在铁网的另一头。

「鲛学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喂,这样算是场外指导吧?」

新海隔着球场,不满地提出抗议。事实上这的确是场外指导,若是在公开赛里,这种行为肯定会被判犯规。

「我是在自言自语。」

鲛学长耸耸肩,毫不压低音量,堂而皇之地说:

「听着,练习时要动脑袋,是为了让比赛时无须思考也能打球。笨蛋则是反其道而行,练习时完全不用大脑,比赛时却拼命转动本来就不灵光的脑袋而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他可还没输啊!话说学长口中的笨蛋……

「你又不是擅长算计的人。与人双打时也一样吧。虽然天底下的选手百百种,不能一言以蔽之,但是你这种能够像个笨蛋一样专注于练习上的选手,早在练习时已将所有技巧都练得熟能生巧,上场比赛时也就不必多想,放手去打球反而更有胜算。」

背后传来新海向森提出抗议的声音,森似乎在回答他,但鲛学长完全不予理会。

「进藤,你练习时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与曲野练习反拍时,他有想什么吗?

脑海中突然浮现「单纯」二字。

没错,无论是对于自己的目标,或是看待网球的方式,专心致志地追求就是最好的做法。直直朝前方迈进。对于眼前的难关,心无旁骛地逐一克服就好。若是做错了,就逐次修正,然后继续往前迈开步伐。这种方式还是比较好。

这么做会比较好。

──你已经好好临阵磨枪了。就算没有我的建议,只要照平时练习那样上场比赛就行了。

曲野是这么说的。

没错,反正自己也只会练习过的那些技巧。

球已经打到快让人崩溃。

球拍已经挥到快令人生厌。

比起转动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袋去改变战术,倒不如单纯实践至今练习的内容会更恰当。

「那个~禁止场外指导,再犯就要判警告啰~」

森摆明是看准鲛学长把话说完之后,才不以为然地如此宣布。驱深呼吸一口气,重新面向球场。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网球的基本就是打对角球。」

曲野说明。

「在单打比赛里更是如此。虽然直球更容易得分,但直球的距离比较短,球网又相对偏高,让人容易失误。特别是要用反拍打出漂亮的直球,可说是相当困难。尽管将高中生与职业选手相提并论并不恰当,但实际上就连职业选手用反拍挥击直球时也容易失手。」

「……所以呢?」

驱出声催促。

曲野是不会说废话的人,既然他提及这件事,必定有其用意。

「你接下来就练习用反拍打直球。」

曲野开口宣布的事,乍听之下与刚才所说的内容矛盾。

「啥?为什么!」

曲野抛下一句「你冷静听我说」,接着亲身示范一次反拍挥击直球。这记直球完美到像是在向人炫耀。

「不论在哪种比赛里,反拍直球都有重大意义。正因为这种打法基本上相当困难,所以高手在面对菜鸟时,不会提防这种打法。不过一旦顺利得分,对手再怎么样也会开始警戒反拍直球。让对手认为自己不光只会打对角球是很关键的一点。」

打出一球就好,但是必须第一球就取分。曲野竖起食指接着说:

「你一直用反拍打对角球,新海的站位势必会靠近反拍区域。原因是他的站位越靠近反拍区域,越容易闪身使出他所擅长的正拍打法。」

「这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吧?」

「新海拥有足够的技巧打出反拍直球。你要是离得太远,会被他一举得分。」

曲野语气凝重地解释。

「听好,因为新海知道你不擅长反拍,所以这么做才有意义。不擅长反拍、刚改成双手反拍不久的人,不可能会用反拍打出直球──由于对手有这种想法,因此当你用反拍直球得分时,他的内心必然会相当动摇。」

网球是注重精神面的运动──曲野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贼笑。驱正想着这张表情似曾相识,随即联想到宙学长。难道他们最近见过面……?

「只要成功让新海心生动摇,他的站位就会靠向中线,回击时多少也会改打正拍。这么一来,就能够让对手更容易用反拍回击,而你也可以使出正拍来干扰对手,之后将会更易于用反拍直球取分。」

「……真的吗?」

「前提是你必须先用这招得分,而且是第一球就成功,所以才要多加练习。」

语毕,曲野开始接连从推车里拿出球来喂球。



局数0-3,比赛进入第四局,由驱发球。

这次是驱先驰得点。

驱在发球的瞬间,觉得手腕特别灵活,扣腕动作十分犀利。有一种球拍以斜角削过球的感觉──平常无法打好的切球,这次打得相当漂亮,球快速飞向右侧。新海的反射神经也非常优异,随即伸出右手把球打回去,尽管球速偏慢,但仍飞向驱的反拍区域后方。由于驱在面对这种球时,都会以反拍回击类似的球路,新海也这么预测,立刻站到靠近反拍区域的位置。

有时,会像是慢动作般将球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时候,感觉上就连不停旋转的那颗球所留下的轨迹都可以看见。当球从地面弹起之际,驱比以往更积极地往前跨出一步,几乎是以背部朝向对手,用力转动腰杆。与此同时,在这场比赛里已不知看过多少次的新海打球姿势,忽然浮现在脑海里。俐落的拉拍、犀利的挥拍,让驱下意识地放慢挥拍时机──

击球的瞬间便明白时机掌握得完美无瑕,传来一股彷佛电流窜过双臂、让人通体舒畅的冲击。这是一记如假包换的直线球,球与白线保持平行地往前飞去。新海准备跑向反拍区域,完全来不及反应。他跨出左脚,应当随即跟上的右脚却停在半空中,整个身体则是朝向左侧,唯独那张脸望向右侧。

「15-0。」

森做出判决。

经过一段犹如时间暂停般的静默之后,驱放声大吼。



「喔~」

看见这幕的宙见,不禁发出赞叹。

「这球打得真漂亮。」

琢磨扬起嘴角。

「反拍的直线球……那是曲野同学出的主意吗?」

「不是,是某位大哥的鬼点子。」

宙见先是睁大双眼,接着随即会意过来。

「是大哥告诉你的?啊,话说大哥之前提到曾遇见你。」

「既然是临阵磨枪,就在枪上加点花样。这还真有宙学长的作风。」

琢磨露出苦笑,同时把目光移回球场上。

──你们不必执着用正拍来得分。

听宙学长这么说,琢磨相当错愕。

──你有让进藤练习反拍吧?那就也让他练习反拍直球。我个人认为,能否打出反拍直球是区分选手强弱的分水岭。就算是赌上一把也行。关键在于要让对手提防进藤会打反拍直球这件事。只要做到这一点,我相信进藤会更易于发挥。

──那小子有办法打出反拍直球吗?

──让他打出反拍直球就是你的工作啊。

宙学长一脸贼笑地说。

进藤最终办到了。这么一来,新海非得重新思考自己的站位不可,而且无法像之前那样,积极针对进藤的反拍使出闪身正拍。

那么,新海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刚才那是什么?

新海整个人愣在原地。

从彻底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向,飞来如此强劲的一球……不对,这一球并没有打得那么漂亮。那小子的反拍技巧,也不过就是那点程度。相较于他打出的正拍,除了球的旋转速度还太嫩以外,也打得不够远,但球路仍旧完全出乎意料,所以自己才会一时之间反应不及。不对,依目前的站位,即使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救到球吗……?自己打得出那样的直球吗?不对,比起这件事──

被人得分了。

进藤就像早已算计好一样,打出一记反拍的直线球。

脑里传来要自己冷静下来的声音,以及安慰自己目前是3-0的声音,不过位在心底深处的自己,却以更宏亮的嗓门大声呐喊。

──进藤这个混帐。

烦躁。这是种很危险的情绪。但只要明白这个道理即可按捺住心情,那些职业选手就不会气到把球拍当场摔断。

是何时变成这种个性?若是球没有符合自己想像中的方式飞出去,就会心浮气躁;如果球没有遵照自己预测中的路线飞出去,就会火冒三丈。纵使打赢比赛,也变得经常无法满意自己的表现。总觉得理想离自己很远,远到遥不可及,就像自己所追逐的那道背影已渐行远去般,不管如何前进都未能缩短距离。脑中总是有一个完美的想像,假如结果有所出入,内心就会像是被匕首轻轻划过般,感觉很不舒服。

琢磨当年那道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斗志、君临于球场上的背影,深深烙印于新海的眼底。

无人能及的发球技巧、优秀出色的控球,以及巧妙地掌控比赛走向。当下唯一的感受,是强烈的劣等感。反观自己的打球方式仅有单调的击落地球,除了敏捷的步法以外一无是处,简直丢人现眼。因此,他才会开始磨练其他球技、锻炼身体,尽可能胸怀更高的抱负──但越是努力往高处爬,那道背影越是不明所以地离自己越远。而且离得越远,心情就越焦虑,烦躁的情况也随之增多。

「30-0。」

听到裁判的判决,新海立刻回过神来。是自己的接发球不慎触网。怎么会犯下这么简单的失误?明明只是一记毫无威胁性的发球,自己却在一瞬间以为对手会针对反拍而心生犹疑。岂有此理,自己是在犹豫什么?刚才那一球只是巧合,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新海如此心想的下一球,进藤却再次用反拍打出直球。即便拙劣,路径仍是完美的直线球。

落于发球线附近的这球,让新海气得啐了一声,拼死上前救球。一定要挡下来,别以为这么差劲的一球有办法得分!

新海瞬间使力,一口气从咬紧牙关的齿缝间挤出。以双手正拍挥击的这球,朝对角飞过去。顺着球路看去的新海,却因为出人意表的光景而瞪大双眼。

进藤彷佛提前看穿这是一记对角球,早已跑向正拍区域!

新海自知不妙的同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进藤摆出正拍姿势大拍一挥,应声轰出一记猛烈的直球。新海勉强在第一时间伸手救球,但这球如同射穿球拍般,宛若化成闪光穿过身边。

「40-0。」

新海懊恼地咬紧牙根,怒眼瞪向对侧场地。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怒气攻心,没有好好观察对手的动向……



「鲛学长,刚才的场外指导……」

琢磨胆颤心惊地出声后,鲛学长露出一如往常那种悠哉的态度双肩一耸。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了,学长怎么知道他们今天要在这里比赛……」

「是宙学长告诉我的,还说我来看看会比较好。」

那个人都已经引退了,暗地里还在做这种跟社长没两样的事……一旁的宙见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好歹是社长嘛……」

鲛学长一脸无奈地把视线移回球场上。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但仍以自己的方式接续宙学长的工作,而且吃了不少苦头也说不定。

「听说你有指导进藤打反拍直球啊?」

「啊~可以这么说……」

「依我所见,真亏他能得分耶。」

「毕竟只是临阵磨枪。」

琢磨说完,鲛学长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居然想出这种鬼主意,跟某人还真像。」

当琢磨犹豫着是否该解释这其实正是那个「某人」出的点子时,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抱歉,我们来迟了。」

是藤村跟河原。

「扫除工作拖得有点久……目前战况如何?」

「进藤同学与对手是0-3。」

「哇!根本是被逼入绝境了。」

宙见解释完之后,河原毫不避讳地小声说出心中感想。

「不过现在这局是40-0。」

「喔~」

「有胜算吗……?」

藤村的问话省略了主词,不过大家都很清楚她是支持哪一方。

「很难说。」

琢磨还是老样子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事实上,琢磨真的不清楚。

新海开始警戒进藤的反拍直球,回击也稍稍往左右分散。换句话说……他们以正拍对决的情况增加了。接下来是意志力的对决。

「关键就在于新海同学会如何出招。」

宙见继续说:

「我想,他应该不会放胆站在接近反拍区域的位置上了……」

毕竟他已见识过进藤打出两次反拍直球。

「他想必是不会再那么做了,接下来就看进藤能坚持到何种程度……」

森宣布局数比是1-3。最后一球是新海回击失误。

「打得漂亮。」

琢磨开心地轻轻握拳。看着球技笨拙的进藤,才发现自己对于没能站在场上与他并肩作战一事,竟是如此焦急。



第五局轮到新海发球。这局从一开始,双方对打的方式变得稍有不同。自从驱的反拍直球得分后,新海的配球一如曲野所言有所改变。他的站位比较靠近中线,球路也从全面针对反拍进攻,改为多少打向正拍的位置。驱自身也产生变化,从他用直球得分以来,似乎也敢放手去打对角球,他能感受到自己打出的反拍球变得更深远,并且摆脱赛前的那股紧张感。总觉得自己的状况还不赖,打得非常顺手。

关键的开局第一分,驱大胆假设新海会用反拍打出对角球,于是直接站在反拍区域的位置。驱在练习时,从未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但他现在有十足的把握。尽管不是镜像,驱却莫名能感受出新海的想法──那小子现在不会打直球。面对一如预料飞来的对角球,驱用自己最擅长的闪身正拍一挥,这球以又低又刁钻的路径射向发球区角落。新海立即做出反应却没能追上,球打在场边的长凳上高高弹起。新海恼怒地发出响亮的咂舌声。想必单纯是因为先前在比赛中都没让驱有机可乘,所以新海在打下一球时,为了还以颜色而使出正拍强击。这球相当漂亮,双方的对打逐渐演变成一场强击的拉锯战。

驱开始熟悉挥击反拍的感觉了。他用力扭腰,有如把背部朝向对手般转动躯干。拉拍的动作要俐落,挥拍的动作要流畅,球路则必须更刁钻、更深远地飞向对角。只要这球打得够深远,就不必担心遭受反击。驱这才惊觉,起先痛失的那三局,不光是因为让对手有机会挥击正拍,而是自己打出去的球都太嫩了。他那时因为紧张,无法放手挥拍。只要确实完成挥拍动作,球就会飞得更加深远。只要观察新海打来的球,明眼人都能明白球飞得够深远就会难以回击。

新海并非完人,他有时会把球打得太近,或是球速太慢。只要不放过这些破绽,积极挥击正拍──

「吁!」

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正拍的强击球应声飞去,直直射向新海的反拍区域。新海及时追上,但这一球彷佛把球拍弹飞般高速穿过新海身边。

「15-30。」

森做出判决。

「好耶!」

驱轻轻握拳。他目前正迎头赶上新海那道在双方起跑时就快速拉开距离的背影。



眼下已阻止不了进藤的破竹之势。

──球技如此高超的我,居然跟这小子打得僵持不下?

新海烦躁不已。

自从那家伙以反拍直球得分以来,整体表现──特别是正拍打得相当犀利。他竟然是这么厉害的选手吗……不对。

脑中忽然浮现一幕光景。在县市大赛第三天,藤丘和山吹台的那场第二双打比赛。琢磨为了保护受伤的手腕,全面担任前锋后,进藤的正拍越来越犀利。能看出山吹台那个巨汉在抽球方面很有一套,不过进藤完全没有屈居下风。听说进藤是从软网跳槽过来的,但他打出的平击球刚猛无比、动作扎实得让人心头一惊,他当天的表现渐入佳境,成为最终让两人拿下那场胜利的主要推手。

如果只是这样,那场比赛应该不会令新海印象深刻。主要是进藤当时的眼神,着实让新海非常不爽。因为心情兴奋,他眼中闪耀着灿烂光辉。最令人恼怒的是,同在场上的琢磨居然如同受到感化似地露出相同目光。

──不该是这样,你可不是需要仰赖他人力量的软脚虾吧?你国中时那种锋芒毕露的气势跑哪去了?当年展现出那种霸道的实力、任何人都无法接近的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新海对琢磨的身影冒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也对在场上一起打球的进藤产生猛烈的忌妒心。

──可恶,我是在嫉妒像他那样的菜鸟吗!

新海放任心中的怒火,挥动球拍,把球打向对角线。虽然不是特意锁定,不过飞往进藤反拍区域的这球,碰巧打在边线附近。偏偏进藤的步法敏捷到令人生厌,及时追上了这球。冷静点,进藤从这个角度能回击的球路相当有限。目前是自己占上风,已经快要逼死他了。他现在只能勉强反击,不会打出高吊球,而是用切球熬过眼前局面,但进藤不会打切球。就算猜错了,进藤真的打出高吊球,自己也来得及挡下。这么一来,必须提防的是──

新海如此思考之际,却发现进藤的目光竟是对准己方的左侧场地。

又想打直线球?这种球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就打出来──

但在进藤拉拍的瞬间,一股恶寒窜过新海的背脊。

新海的脑里十分清楚,就算进藤当真打出这种球也无须在意。进藤的反拍只是临阵磨枪,反拍直球更是临阵磨枪练出来的皮毛,最为脆弱且极容易失误,不是轻易就能成功施展出来的招式。眼下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不必理会,继续站在靠近反拍区域的位置,给对方造成「我要使出闪身正拍啰」的压力。新海的脑袋明白这个道理,一直在脑里想着这件事。

不过网球是注重精神面的运动。这里所说的精神面不是大脑,而是内心。

即使大脑明白这个道理,身体仍有不听使唤的时候。

不行。

死都不能被这家伙……被这种菜鸟接连用反拍直球得分。

新海抬脚往前跑,和进藤挥拍击球几乎是同时发生。

结果,是一记往前飞射而去、落于底线附近的直球。新海飞奔疾走,这球却有如穿过他伸出的球拍般越过球场,在逼近底线的位置轰出一个球印。

「进藤得分,局数是2-3。」

混帐!

新海在心中破口大骂,狠狠瞪向进藤。

看吧,又是那种眼神。

跟县市大赛第三天的比赛时一样。

彷佛反射着碧蓝晴空洒下的夏日阳光般,闪闪发亮的眼神。

新海用力咬紧牙根,恼人的磨牙声传进大脑内部。

每次看见进藤,总会不明所以地窥见自己童年时期的影子。一直以来都故意视而不见──一直以来都很想淡忘,与琢磨组成双打的那段短暂时光;以及苦涩的国中回忆里,确实存在过的快乐时光。简直像在照镜子般,另一个自己就站在球网的另一侧……



进藤也守住了第六局。

目前局数是3-3,新海似乎终于觉得情势不妙,在发球前会稍微多花点时间。咚、咚、咚……他缓慢地反覆拍着球,表情莫名有些僵硬。

第一次发球,一记劲道十足的快速球飞向反拍区域。进藤大拍一挥,球朝着对角弹去,相当接近底线。新海以勉强的姿势打出直球反击,接下来又演变成你来我往的对角球攻防战。当正拍交锋七回合左右,新海突然改打直球,最终却触网了。

「0-15。」

新海啐了一声,神经质地调整拍线。他的状况看起来相当糟。要是他就这么崩溃,进藤便能轻松获胜,但还是别这么乐观会比较好。选手在寻求支柱的瞬间,挥拍动作会明显变迟钝。如果球拍挥得不够俐落,球的转速就会变慢,以往都能打进界内的旋球也会飞出界。因此,必须注重眼前的每一次击球、必须专注于眼前的每一球。比赛只能这么做,只要做到这样就好,进藤。

琢磨屏息关注着这场比赛。

能看见新海正在深呼吸。

第一次发球,可能是在回击前看见新海的动作很大,于是进藤直接把球打回去。面对这记不甚高明的反击,新海立刻上网,以犀利的截击得分。居然采取发球上网的打法,难道新海认为与进藤抽球对轰不利于己吗……?

在这之后,新海的球风开始变得多样化,不仅上网次数增加,还加入吊短球、切球等各种变化,看起来像是想炫耀自己能够使出这么多变的技巧。在一面倒的对打中,他将进藤玩弄于股掌中,顺利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局数是3-4,新海领先。不过,新海越是展现出新招,越觉得他追球时的表情痛苦,这到底是为什么……

「真是多才多艺呢……」

宙见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钦佩,又宛如感到傻眼。不过琢磨认为宙见的球技也十分多才多艺。

「他这部分跟曲野同学你有些相似。」

「是吗?」

「嗯,我觉得新海同学的球风,就是你和进藤同学加起来除以二。」

琢磨纳闷地偏着头,不过他也认为新海的球风与进藤挺相近的……

「比方说截击的动作是如出一辙,刚才的吊短球也一样。」

听她这么说,琢磨仔细观察新海在球场上的表现。此时新海刚好打出一记反拍截击得分。话说回来……那种把球拍略显平移的拉拍动作,与录影里看见的自己打球姿势,或许有些相似。

「……肯定是因为仰慕的关系。」

「仰慕?」

「就是新海同学很仰慕你。」

宇佐美曾说过,新海一直追逐着琢磨国中时期的影子。这当真算得上是仰慕吗?亲耳听见宇佐美提及此事的琢磨,反倒认为那是某种更为负面的情感,宛如是哪来的诅咒。

「那样模仿他人截击的动作跟方式,根本无法真正融会贯通,那家伙应该……」

「应该是心知肚明,但仍然忍不住想要模仿吧。就像我为了打出跟大哥一样的发球,也曾模仿过他的打球姿势。」

宙见神情认真地说。

「恐怕就是明知道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才会像是想寻求支柱般地模仿。」

鲛学长在一旁喃喃自语。至少听在琢磨耳里有如自言自语。身为社长,这个人也同样想模仿宙学长吗?

「单纯为了寻求支柱,有办法让人变得这么强悍吗?」

「这要看当事人的心态吧?至少那小子目前的表现,我认为就是一种答案。」

鲛学长刚把话说完没多久,进藤已成功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局数是4-4。在双方以抽球比拼的情况中,进藤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反观新海,不知基于何种原因,他从这局起摆明不敢跟进藤以抽球硬碰硬,犹若逃避似地改用上网打法。

琢磨隐约能领会个中缘由。

老实说,进藤的反拍直球并没有这么充满威胁性,不论是准度或威力都有待加强。但是对于自尊心过高的新海而言,相较于被进藤以他擅长的正拍打法得分,更无法接受自己因为他使出刚学会的双手反拍而失分。尽管这么说十分吊诡,不过新海现在最畏惧的,就是进藤打出像刚才那种不够成熟、近乎拙劣、只要冷静处理就不足为惧的反拍直线球。琢磨总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种感受。世人常说网球是注重精神面的运动,所谓的恐惧,其实比想像中更让人难以忍受。

新海现在大概是下意识地想逃避进藤的反拍。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把一部分的回击分散在正拍区域……不过,此举也等同于解放了进藤强大无比的正拍。至今因为老是被针对反拍而遭到封印的正拍,在能尽情发挥后,以抽球对打的局势逆转,导致新海不得不把得分方式改为上网的打法。

可是站在能从旁冷静分析局势的立场上来看,新海完全没有改变战术的必要。就算新海被进藤以反拍直球拿下几分,但倘若他继续针对反拍进攻,应当能完全封住进藤才对(新海很可能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以他的自尊──换个说法是他脆弱的内心,无法接受自己被进藤这种菜鸟,以反拍直线球这种高端的技巧回击而失分。就算是一分也无法允许。正因如此,进藤首次打出反拍直球就得分一事,才给他造成如此严重的打击。

比赛来到第九局,由新海发球。

新海同样是花招百出,比方说发球上网、反拍直球、对角短球的应用打法、近似半截击的吊短球、状似以高吊球来进攻对手的反拍等等,有时甚至还会使出凌空抽球。

反观进藤,则是保持一贯的击落地球比拼。

琢磨总觉得这样的比赛似曾相识。那是一场令人怀念的比赛……和琢磨与凉第一次较量的比赛十分相似。那场比赛是球技多变的琢磨,对上坚持击落地球的凉。

当时的比赛,最终是琢磨以4-2拿下胜利。不过凉在落败之后仍显得很开心,甚至还向击败自己的对手请益,是个一心一意追逐着网球的少年。是个毫不考虑比赛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一味往前奔跑、像小狗那样不停追球的少年。

「进藤得分,局数是5-4。」

眼下被逼入绝境的反而是凉。明明已展现出如此多样化的球技,但凉越是使出更多花招,越是被逼得无路可退。

「他不该在这场击落地球的比拼中选择逃避。」

鲛学长低语。

「纵使新海的花招很多,但他的优势终究是双手正拍大范围的吊球。毕竟现代网球的基础就是击落地球。当然过去的原则不太一样,记得是不停上网截击……」

新海吊小球,球却在越过球网前就落地了。

「30-0。」

球技如此高竿的新海,已被逼到得背水一战。



凉改为双手正拍是在国二的冬天。学校的网球社分崩离析之后,失去容身之处的他,每天都到网球培训学校接受训练。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的单手正拍威力不足。尽管试着加大拉拍动作,借此增加挥拍力道,但凉还是认为这种逃避问题的做法,无法达到他的理想。

教练对于凉改打双手正拍一事大力反对,坚称只是他的身体尚未发育完全,日后就算单手也能打出威力十足的球,所以凉才暂时耐着性子维持单手握拍,毕竟男性选手必定是单手握拍更为有利。

可是,就连「暂时」都无法忍耐的凉,坚持己见地改打双手正拍,经过苦练后终于熟能生巧。为了弥补接球范围狭窄的弱点,凉运用梯绳训练来磨练步法,不停练跑加强体力,并且为了避免自己只会抽击落地球,于是练就了全能型的打球风格,也开始练习截击、杀球以及发球。凉开始接触网球的各种技巧,然后学会接触过的一切,进而精通学会的所有技巧。最后,凉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选手。

但是,为什么……就是打不赢这家伙?

进藤只会抽击落地球。至于他的得分方式,蠢到只会从你来我往的对角球互打中改用直线球进攻,也就是引诱对手露出破绽,再一口气强攻罢了。可是,自己居然挡不住他的球。每一球都好沉重。这段差距是怎么回事?就算针对他的反拍攻击,他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打出失误球。自己的球质变差了吗……?是空窗期害的?还是──从刚才起不时出现的「影子」造成影响?

影子出现在眼角余光中的同时,也一直闪过脑海。

为何会对进藤的眼神这么不爽?之所以感到不爽,是因为很熟悉那个眼神吧。一般情况下,人是不会对首次看见的事物产生厌恶感。看过一次知晓之后,认定那是自己排斥的事物,一旦再次看见,就会对它心生厌恶。

凉对那种眼神再熟悉不过。

对一心一意专注在眼前网球上的那种眼神,当真是再清楚不过。

忽然间,凉开始好奇此刻的自己,在进藤眼中是什么模样?有像他那样子追逐球吗?有像他那样神采奕奕吗?老实说,连凉自己都不这么认为。好痛苦。每打出一球都渴望着对手失误,对于下一球完全不抱期待。乞求上苍别让对手再把球打回来了。心中的理想早已支离破碎,与摆在眼前的现实落差太大,内心满是匕首的划伤而坑坑疤疤。如今根本没在思考该如何打球,心中唯一的支柱,只剩下祈求对手失误。打球的动作也不再俐落。

往前一站,上网进攻。

这不是一记漂亮的上网球。不仅角度不佳,距离又近。不过站在底线附近也只是坐以待毙。新海迅速上网,摆出截击的姿势。进藤是反拍接球,只要站在球网附近制造压力,无论他锁定哪里……都失误吧──新海犹若诅咒似地在心中祈祷。可是,他有一种诅咒反弹到自己身上的感觉。进藤使劲扭腰露出背部。又是那种「眼神」,就是眼里只有网球、完全沉浸在这场比赛里的眼神。

啪一声,这球打得完美无瑕。新海根本来不及反应。这记穿越球,是用反拍打出的直球,是一记漂亮的直线球。气得新海忍不住把球拍摔在地上。

「40-0。」

已来到对手的赛末点。

原来如此。

新海终于想通了。

为何自己跟琢磨组成双打时老是配合不来,以及为什么这家伙更适合。

其实他早就心知肚明。他们两人与山吹台的那场比赛,表现得才没有多糟糕,而是一场出色的比赛。自己只是心生嫉妒。在看见阿琢犹如儿时那样打球之后,他对于成功让阿琢发挥实力、那位名为进藤驱的选手妒火中烧,并且在心中不停质问:「为何是你而不是我?」为了能与阿琢并肩作战,他改打双手正拍、锻炼步法、加强体力、练习截击、杀球以及发球……他为了变强的种种付出,到底算是什么?

不过打从一开始,与阿琢并肩作战所需的东西就不是这些。自己早在最初就明白了,却因为无能为力而焦虑。真的是焦虑到无以复加。他被阿琢变强后那种锐利如刃的气势所影响,认为自己也必须变成那样。事实上,他只是想跟以前一样,和阿琢组成双打搭档罢了。

进藤驱具备自己没有的特质,具备自己曾经拥有的特质。这小子应该是个天生的网球笨蛋,是个勇往直前的家伙,是个永不回头的小子。不过,正因为这样,他打球时没有一丝动摇,其信念根深蒂固,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会走入歧途,就只是一心一意直直向前迈进。若是碰上岩石,就直接打碎;要是遇上坑洞,就跳进底部再爬出来。进藤就是这种人。大概吧,一定是这样,八九不离十。

憨直,就是这小子的打球风格。

新海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感觉僵硬的肩膀忽然放松,彷佛体内某处的断路器关上。

这算什么?简直逊毙了。真是个一眼就能明白的直肠子,太肤浅了。

「……不过,是真的很厉害。」

凉喃喃自语后,捡起地上的球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但是啊,我可还没结束喔。」



驱看清楚新海的表情后,背脊一阵发凉。起初看新海把球拍砸在地上时,还以为他已经放弃比赛,驱却惊觉是自己错了。明明是自己的赛末点,反而心生一股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恐惧。

驱重新握好球拍,被汗水染湿的握柄紧紧吸住手掌。驱让球在地上弹了几下。这有习惯性的弹跳次数,也是习惯性的发球程序。左手中的球握起来特别顺手,驱有预感自己能打出一记漂亮的发球。

第一次发球,是劲道十足的切球。这球看似从中线切入内侧,准备往外飞去。新海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不过与其说是反应,更像是反射动作,他用双手正拍进行回击。有如瞬间反弹回来的这记反击,漂亮地射向对角。

驱没有采取行动。不对,是他来不及采取行动。

「40-15。」

森慢了半拍才做出判决。场外隐约传来赞叹。接发球得分,在这种局势中,新海居然还表现得这么积极!

「有意思。」

驱扬起嘴角。虽然不懂新海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很明显已经进入状况,与先前判若两人。网球就是这么神奇的运动,光是扫去心中的阴霾,表现就变好数倍的情况也算是常见。

「吁!」

驱挥拍发球,并且十分清楚自己的状况极佳。这记漂亮的发球飞向中线,不过新海的接发球也相当犀利。想从中线加入角度以反拍回击,理当是非常困难的技巧,但他仍成功打出角度刁钻的对角短球。驱打算顺势打出反拍直球,结果却被球网挡下来。分数来到40-30。

别急躁,先深呼吸。只要拿下这分就赢了。就算失分,也会进入延长赛。在如此有利的局面下,自己何必畏首畏尾?这种时候,就要积极进攻!

究竟这一分之后会是进入起死回生的延长赛?还是直接分出胜负?最终双方演变成以正拍展开对决。这种情况在这场比赛中已出现过无数次。新海用正拍挥来的每一球,都比先前更为沉重。驱也不甘示弱地用正拍迎击。看在旁人眼里,像这种硬碰硬的强击比拼,根本是不经大脑的对决,可是双方互不相让。说什么都不能退让,这场对决可是赌上自身的尊严及意志。两人都对自己的正拍很有自信,要是正拍败给对方,就算打赢比赛也是输掉面子。

新海用正拍打来的球,几乎都落在场地的角落,可说是又深又远。驱拼命追球,新海却没有上网。应该孤注一掷打出直球?还是对角短球……总之新海这记反击已让驱来不及回防,再也没有退路了。

「……上啊!」

直球!

驱单纯利用手腕的力量,从偏低的打点把球捞起来。球宛如箭矢般射向球网。路径非常完美,只要能越过球网……

啪,传来一阵软弱乏力的声响。

夕阳已开始西沉,夜间照明的灯柱在余晖的照映下,于球场拉出长长的影子。

「40-40(deuce)。」

森宣布判决的声音,回荡在一片静默的球场上。



琢磨抓在铁网上的指头,不自觉地更加用力。

「新海同学给人的感觉好像变了……?」

藤村彷佛自言自语地说。

「像是摆脱心中的迷惘。」

河原点头认同。

「因为被逼入绝境,所以决定放手一搏?」

「不对。」

琢磨不加思索地否定。

不对,那不是身陷险境而孤注一掷的模样。新海不是能把心境切换为听天由命的那种选手。不过当年的凉──无论陷入何种逆境,都可以像那样去追球。

「……他变回来了。」

琢磨嗓音沙哑地低语。

「新海同学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

宙见目不转睛注视着球场。鲛学长则是不发一语。

此刻新海的眼眸,就像是拨云见日的晴空,琢磨终于见到当年少年的影子。



身体好轻盈。

自己理当十分疲倦才对,现在却不觉得体力已经透支,反倒像是能够无止尽地爆发出来──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只要比赛一结束,势必会有一股想当场倒下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但现在没有这种感觉,总觉得自己可以不停奔跑下去。追逐球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真要说来,映入眼中的只有球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心流(Flow)」吗?这是心理学的术语,表示精神十分集中的意思,记得也能称之为「化境(Zone)」──不对,好像又不太一样。凉认为这不是那种感觉,跟精神专注时的感受不同,反倒更近似于脑袋放空的感觉。视野变得相当狭隘,只能处理摆在眼前的事情,没办法思考复杂的问题,只能单纯地逐一解决。

对于进藤的打球风格给予「憨直」的评价之后,脑中便不明所以地浮现出进藤打球时的身影。一直以来脑中想像的画面,都是琢磨打球时的模样。是在国中时看见的,名为曲野琢磨这位不败高手的背影。但现在脑海里的影像,是进藤驱这位鲁莽笨蛋的打球风格,而且莫名产生共鸣。简直就像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面对进藤的发球,在大脑做出判断前,身体已产生反应。可以感受出球会飞向何方。这小子是镜中的自己,而自己此刻在他眼中,也等同于是镜中的他。所以,凉自然能够明白。毕竟所谓的镜像,就是会配合本体的姿态动作。

回击后,进藤的反应也十分迅速。他拉拍动作很大的正拍,感觉上跟过去的自己有几分神似。这是凉至今未曾注意到的事。扭腰凝聚的力量,在经过高速挥拍后产生的劲道,转化成惊人的回旋力,一举砸在球上。网球内的一点八倍气压受到压缩,状似一枚子弹般飞射出去。

好重!

球拍在击球的瞬间,即便是双手握拍,也能感受到一股球拍被往后推的力道。那家伙竟然提升了球的转速。虽然听说这小子是慢热型的选手,但实力未免暴增太多了。他在比赛里是能变得多勇猛啊?

「喔啦!」

凉不自觉地吼出声来,用双手一口气挥动球拍。这是施加他所有力量、卯足全力的正拍。事到如今,已无须顾虑球的路径,也不必思考得分方式。只要凭借这个正拍打法,并且专注在球上就好。不必再祈求对手失误。希望这场对打能持续下去,永不停歇。要是就这样结束,反倒会让人很落寞。真想继续追逐这颗球,浑然忘我地不停追逐这颗黄色小球。

球出界了。是谁……自己吗?

「发球方领先。」

又被对手拿下赛末点。但是无须心急。明明已被逼入绝境,心情却不可思议地一如往常,完全没有失去冷静。

这种时候,脑海竟然浮现一场昔日的比赛。就是自己小时候和琢磨组成双打的那场比赛。现在的状态,与当时的感觉十分神似。明明自从那天以来,无论自己多么渴望也未能实现如同当时一样的比赛。

为什么现在──啊,原来如此。

凉在回击进藤的发球时,下意识地改用单手握拍。

能从进藤的眼中看见,他是一心一意、浑然忘我地追逐眼前的球。他的心思就是这么单纯,而且仅仅如此。

进藤这记强而有力的正拍击球,高速射向正拍区域,而凉早有这种预感。他迈开步伐奔跑,单手握住球拍使劲一挥,以大幅度的拉拍动作迎向球。反击的这一球,从进藤的面前穿过去了!

凉以单手正拍打出的这记直球,彷佛化成一道闪光穿过进藤身旁。看着进藤一脸懊恼地转过身去的背影,以及森从裁判席上探出身子的模样,凉维持着挥拍后的姿势,目送逐渐远去的那颗球。

咚一声,球从地面上弹起。

球在逼近底线的位置上留下球印。

凉和进藤纷纷扭头看向裁判席。森神情认真地注视着底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地张开嘴巴──



凉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双手扠腰,抬头仰望天际。

已经日落的夜空里,能看见散发着微微光芒、最为闪亮的一颗星。

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感觉莫名舒畅,不过流进嘴里后,尝起来却比汗水更咸。总觉得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是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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