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节
凸
「为何你要我去跟他比赛啊!」
驱大吼之后,曲野就像在安抚马般说了一句「好乖好乖」,同时抬起双手示意他保持冷静。
「若是由我上场,就算不上是挑衅。必须由你担任对手,新海才会认为自己被人鄙视,进而接受挑战。要是你没有凭实力战胜新海,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同你我的双打,我们之间也会留下芥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打得赢他吗……?我在新人战的第二战就被淘汰啰。」
单挑日期订在县市选拔赛开始前夕的十一月第一周。距离比赛还有一段时间,驱还能多少努力一下,但他认为此举不过是杯水车薪。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和新海在实力上的差距是一目了然,不过──
「你还是有与他一较高下的机会。」
曲野淡然说道,竖起食指与中指摆出胜利手势。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要完成的课题有两个。首先是加强反拍,再来是组织自己的得分方式。」
「得分方式?」
加强反拍是可以理解,得分方式又是怎么回事?
「鲛学长叮咛过你别盲目挥拍吧。简单来说,就是你在面临致胜关键时,才用自己擅长的正拍打法。比方说……对手一直针对你的反拍攻击,你的站位就会越来越靠近反拍区域吧?」
单打比赛中,当双方僵持不下时,站位维持在中线的情况可说是相当罕见。毕竟网球比赛一开始的发球跟接发球,双方选手的站位便是呈现对角线。虽然双方都会利用对角球或直球攻击对手,但几乎不会让球落在中线上。由于单打的基本战术是引诱对手左右来回奔跑,然后把球打向无人防守之处(敌方的破绽)让对手无法接球,因此就算守在中线上,也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过去有个不懂网球的同班同学,认为站在中线能够更易于应对飞向左右两侧的球,不过对手实际打回来的球路,多少可以透过自己的击球路径来预测。因为双方对打时,基本上都是对角球,把球打进对手右侧的场地时,对方回击的球也容易落于自己的右侧,而打向左侧的球也大多会飞回左侧。硬式网球的球网有中央束带,导致球网中间较低,因此,相较于通过球网两端的直球,对角球会越过高度较低的球网中央处,不容易发生触网失误。再加上对角线的距离比较远,所以出界的机率自然也会降低。
所以,当双方以反拍对打时,站位也会随之靠向反拍区域。倘若两人一直以反拍僵持不下,基于对手接下来也会打向反拍区域的心态,大家自然会下意识地往反拍区域靠过去。
「那么,在这种不停以反拍对打的情况下,突然朝正拍区域打出一记刚猛的直球,你觉得会怎样?」
听曲野这么问,驱不禁在脑中想像因为对手突然把球打向正拍区域,自己连忙上前救球的模样。曲野认为驱已在心中想像出那幅光景,便点头说:
「这种时候,大家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会慢半拍,站位上也同样会迟了一步,结果这记直球会明显比一般的直球更容易得分。人类是一种容易习惯的生物,在已经习惯的状态下,打出不同于先前的一球,杀得敌人措手不及──我方才提到的组织得分方式,就是如何营造出那种情况的练习。」
「喔~」
驱坦率地发出赞叹。尽管他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曲野的解释更加浅显易懂。
「进藤,记得你很擅长inside out(闪身正拍)吧。」
就是面对飞向反拍区域的球,闪身绕过这一球,刻意以正拍把球打向对手反拍区域的击球方式──感觉上自己应该算是擅长吧,但这也算是他逃避不擅长的反拍打法的一种方式。
「要是你练好这种闪身正拍的打法,变得能够适时改打直球的话,击球时的应用方式将会大幅增加。你再把反拍打法锻炼好,与新海在反拍对打时就不会落于下风。我刚才也说过,利用反拍对打引诱敌人后使出直球,虽是最主流的进攻手段,也是效果最好的得分方式。这招不光适用于新海身上,也对你日后碰上的各种对手十分管用,所以一定要学会这个打法。」
在硬式网球的单打比赛里,经常发生双方以反拍对打的情况。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多数选手是右撇子,大家比起正拍更不擅长反拍,所以战况自然而然会演变成针对彼此的反拍进攻。
「进藤,你的正拍打法具有一击必杀的效果,比其他选手更利于活用这种得分方式。不过这种得分方式的前提,当然是稳定又确实的反拍。虽然每一球都采用闪身正拍回击也可以,但问题在于新海的球速很快,想做到这点会有点困难……总而言之,你首先是加强反拍技巧,然后进行实战形式的对打练习……」
曲野像是陷入沉思般手扶着下巴。
「药球训练不失为是个好方法,也易于让你学会如何运用腰力。常听人说这种感觉近似于以左手挥击正拍,不过这也因人而异……总之,你在家时就练习挥拍,晨练时就找人喂球,并且将过程录下来后慢慢修正姿势,空档时则是持续进行药球训练。至于放学后的社团练习时间,有机会让你与人对打……」
自言自语说着锻炼内容的曲野,面不改色地说出「晨练」二字,这令驱吓得瞪大了双眼。
「难道你也要来参加晨练?」
曲野稍稍板起脸来,不过那模样与其说是动怒,更像是想打马虎眼。
「毕竟……向新海下战帖的人是我,所以我好歹该帮忙喂球,陪你训练……」
即便嘴上是这么说,但曲野的内心应该很过意不去。驱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认为,曲野在这方面当真是十分笨拙。
驱这天稍微提早出门前往学校,然后对着墙壁掷药球热身。他先是扭动腰部、凝聚力量,接着扭动躯干振臂一挥,宛如松开弹簧般把球扔出去。驱和墙壁之间隔着一段以正拍姿势投掷药球时,几乎球不落地就会打中墙壁的距离。驱希望反拍姿势也能够达到相同的距离,不过他投掷出去后,球还是落地一次才触及墙壁。
热身一段时间后,被推开的球场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曲野随之走了进来。
「开始啰。」
曲野简短说完,拖着装满球的手推车慢慢接近。这小子当真来参加晨练了。
「好。」
驱神采奕奕地回应后,把药球放在一旁,然后将网球拍握于手中。双手反拍的握法,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右手是类似辅助的感觉。」
曲野开口解释。
「虽说是双手反拍,但实际上让两手各出一半力气挥拍的选手相当罕见。绝大多数人都以左手为主。当然以右手为主的选手也不是没有……不过你自己看看握柄,左手是在上面吧?因为左手的掌心朝向前方,我自己是想像成利用该部位把球推出去。就算实际接触球的是球拍,但力量仍是来自于左手掌心的感觉。」
驱似懂非懂。
「你还记得新海的反拍打法吗?」
「新海的?」
「那家伙的反拍打法,算得上是网球社里的第一把交椅,你可以把他当成榜样。」
驱点头认同,内心却又五味杂陈。
「总之你要学会计算,边计算边打球。用脑袋打球,好好计算每一球。这跟截击一样,以惯性的方式练习根本毫无成效。笨蛋是不会变强的。」
笨蛋是无法打赢比赛的──鲛学长之前也这么说过。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是指擅长念书,或是脑筋动得很快,而是要懂得思考,不许让思考停滞,要去计算每一球。网球应当是这么一回事。
驱认为对于新海的事情,也同样是如此。不可以停止思考,必须不断推敲。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才正确?就算如何后悔、反省、烦恼或迷惘,再痛苦也还是要继续绞尽脑汁……鲛学长说过别再管这件事,但驱实在无法抛下新海。或许自己的方法并不正确,不过就算做错了,只要再想其他法子就好。虽然他的脑袋并不好,最终很可能只是在绕远路,不过那样也无所谓,这也不失为是一种应对方式。
驱认为事情越单纯越好。无论是对于自己的目标,或是看待网球的方式,专心致志地追求就是最好的做法。直直朝前方迈进。对于眼前的难关,心无旁骛地逐一克服就好。若是做错了,就逐次修正,然后继续往前迈开步伐。这种方式还是比较好。他相信新海目前需要的一定是这种心态。
挥动球拍,把球打出去,不过球完全没有飞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这种感觉不知为何很令人怀念。驱听从曲野的建议,在心中反覆思索,调整下一球的打点。试着调整挥拍姿势、试着调整挥拍力道,即使绕远路,仍是一球一球慢慢找出正确答案。一心一意地向前进,不偏不倚地向前进,就像一只蜗牛慢吞吞地向前进,但是永远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驱相信这个道理,能套用在这世上的每一件事情上。
与新海单挑一事,后来也向森和宙见等人提起,但他们并没有告知任何一位学长,原因是曲野认为这并非网球社内的排名战。既然是与社团无关的比赛,也就不必向学长们报备。
「即使新海有段空窗期,仍是个难缠的对手喔。」
森开口说:
「光是他的正拍就很棘手,如果被他打向反拍区域,我实在没把握能好好反击。」
「这种事我们当然明白,所以才针对反拍进行特训。」
曲野参加晨练的这天,心情显得有些不悦。明明他第一、二节课都睡死在桌上,到了午休时间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听说你改练双手反拍了?」
宙见发问:
「为什么呢?印象中从软网跳槽过来的选手,大多都维持单手反拍啊。」
「嗯~有人说我不适合单手反拍。」
驱含糊回答。
「谁说的?」
「山神,山吹台的那位。」
「啊~参加过高中联赛的那个人呀。」
宙见发出沉吟。
「既然是有高中联赛参赛经验的人,倒是有几分说服力。」
森也点头认同。
「……所以呢?结果如何?」
「嗯……至少打得比单手好吧。」
曲野冷不防从旁插话。
「因为双手反拍的手感近似于正拍,感觉上很适合笨手笨脚的家伙。」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森面露苦笑。
「说起双手握拍,我总觉得左手挺碍事的……」
驱抱怨完,宙见无奈地笑说:
「你这样根本是全面否定了双手握拍的概念啦。你要不要试试看单用左手握拍做挥拍练习?」
「单用左手握拍?」
「暂时抛下单手反拍的既有观念,也不失为是个好主意。」
曲野点头认同。
「不做到这种程度,或许真的救不了一个笨蛋。」
「总觉得你从刚才就一直很瞧不起我喔……」
在驱准备找曲野算帐时,忽见一名身穿体育服的学生经过教室外──是新海。两人一度四目相交。新海很快就从教室前走过去,不过驱发现新海的肩膀上扛着网球拍袋,震惊地双眼圆睁。
「怎么了?」
森注意到驱的异状后,循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去。
「没什么,我刚才看到新海……」
「新海?」
「……那小子居然有带网球拍。」
「咦,你不知道吗?进藤同学。」
宙见的语调听似相当意外。
「最近这段时间,新海同学每逢午休就会对着墙壁练习。因为网球社在午休时间不会使用网球场。」
宙见进一步解释后,驱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从四楼的走廊上,可以清楚看见整座网球场。在罕无人烟且闲适安静的网球场上,从刚才就一直传来球从墙壁上反弹回来的声响。看那种双手正拍的打法,确实是新海。
根据宙见的说法,新海自从确定要跟驱单挑之后,一直趁着午休时间利用墙壁练球,有时也会练习发球。因为社团的用具仓库都有上锁,所以球是他自己带来的吧。
利用墙壁进行的对打练习,直到现在都未曾中断过。球被球拍击中的声响,以及球打在墙上的声音,完全没有一丝凌乱,维持着稳定的节奏。光从这点来看,表示他的打球姿势十分稳定。新海没有移动过位置也是他控球技巧优异的证据。
「……他打得真好。」
驱不由得说出心底话。
「记得新海同学的打球风格,跟进藤同学很相似吧。」
一起跟来的宙见开口说。
「他的打球姿势相当稳定,而且擅长正拍。」
森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不过驱已不再感到那么生气,反倒认为自己若是能达到那种水准,就应该要庆幸了。
「曲野也提醒过我。」
「嗯?」
「他要我模仿新海的反拍打法。」
曲野曾说过新海的反拍打法,堪称是网球社的第一把交椅,所以要驱把新海当成榜样。
「但是为了打赢他,要我去模仿他的打法,总觉得有点卑鄙耶。」
宙见没由来地注视着驱的脸庞整整两秒,接着笑出声来。
「怎样啦?」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时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别认真。」
「哪有奇怪……」
驱感到愤愤不平。其实这件事让他挺纠结的──真要说来是认真烦恼过一段时间。
「你误会了,这是赞美,我是在赞美你喔。」
看她一脸跟宙学长没两样、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根本毫无说服力。
「要不然你这么想好了。」
宙见将手伸进开襟衫的口袋里,拿出一面女孩子经常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递到驱的面前。
「把对方当成一面镜子。」
「镜子?」
宙见从小镜子的另一侧探出脸来,点了点头说:
「没错,所谓的网球,基本上就像是照着镜子在进行的运动喔。」
记得宙见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截击时就是把球拍想像成镜子。虽然这两个比喻想表达的意思不太一样。
「打网球时,经常是你打出对角球,就会以对角球飞回来;当你打出强击球,飞回来的同样是强击球吧?因为打出的球会影响对手的回击,所以我觉得这部分跟照镜子挺相似的,彷佛自己就站在镜子前。在单打比赛里,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对手宛如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但由于双方并非一模一样的镜像,最终仍会分出胜负。」
宙见敛起脸上促狭的笑容,神情认真地继续说:
「我觉得模仿对方是个好方法,因为最终还是会变成专属于你的反拍打法。一开始先当成照镜子那样如实模仿,之后只要再把那面镜子打破就好。我认为想办法超越镜中的倒影也是一种成长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宙见露出牙齿笑着说:
「至于其他更具体的建议,根据我在晨练时稍稍观察过你所得到的感想是,你的打点距离身体太远了。」
双手反拍击球时的感觉,是会让身体更贴近球──宙见轻声补上一句。
「我挥击反拍也同样是以左手为主,因此曲野同学提到以左手掌心推球的那种感觉,我多少能够体会。以西方式握拍法挥击正拍时,恰好会掌心向前吧?因为拍面和掌心平行,所以利用掌心去推球的那种感觉来接球,与球的入射角就会垂直……」
「嗯……」
「到头来,比起理论或听来的内容,直接模仿眼前所看到的真人动作会最为简单易懂。难得称得上是楷模的反拍打法,恰巧就在你的眼前呀。」
宙见低头俯瞰球场。
新海只用反拍一直对着墙壁练球。若是球技这么出色的人当真成为队友,在明年的县市大赛里,想必是没有比他更为可靠的伙伴……
「……进藤同学,你或许挺适合担任社长喔。」
宙见感触良深地说完,驱吓得睁大双眼。
「咦?为什么?」
「你不仅是对于自己,甚至就连对其他人的事情也都倾尽全力,不过你的缺点就是有点努力过头了~」
就跟照镜子一样──宙见留下这句话后,下楼离去。
「镜子吗……」
驱简直快把眼珠子瞪出来般,目不转睛地观察心无旁骛朝着墙壁持续打球的新海所摆出的反拍姿势。
凹
组织自己的得分方式对琢磨来说并不会多辛苦,因为他明白自己所有的长处,也晓得一切自己擅长的打法。但要帮人思考这件事,比想像中的更为困难。
琢磨原则上是已将正统的得分方式传授给进藤,也就是利用反拍引诱对手,然后冷不防打出与边线平行的直球。不过光是诱使对手露出破绽,任谁都有办法做到。这点程度的战术,想必新海早已料到了。
「该怎么做才好呢……」
当初对进藤夸下海口,说他仍有机会与新海一较高下,但实际情况并不像嘴上所说的那么有胜算。进藤拥有足够的击落地球技巧,也具备能够取分的攻击手段,而且身手敏捷,单纯是实战经验不足。可是双方实战经验的差距相当悬殊,说得更白话点,这很可能成为进藤的败因。
「毕竟这不是多跟人比赛就可以改善了……」
新海是与进藤球风相似的底线型选手。在以击落地球为主流的时下网球界里,新海的正、反拍都相当稳定,威力十足。而且,他不同于借由大陆式握法临阵磨枪加强发球和截击技巧的进藤,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手。这种球技上的落差,老实说是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弥补的。
能够扭转战局的关键……果然是能与新海的双手正拍分庭抗礼的进藤正拍。不对,因为进藤是单手挥击正拍,所以接球范围更广的他反倒略胜一筹。至于该如何运用进藤的正拍,将比赛导向胜利……就得由琢磨代替经验不足的进藤来想法子。
「……我还是想不出来。」
琢磨觉得继续窝在家里烦恼,只会让他闷出病来,因此把自动铅笔放在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随手抓一件外套就出门去了。
在藤丘站下车、来到街上闲晃的琢磨,到头来还是跑进网球用品专卖店里。他想起握把布快要用完,决定稍微看看,结果发现自己爱用的球鞋品牌推出新商品,忍不住拿在手上欣赏。这款球鞋设计得真好……当琢磨感佩地看着球鞋时,背后冷不防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爱迪达的Barricade系列,品味不错喔。」
这强烈的既视感让琢磨回头,眼前是一张十分熟悉、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
「嗨。」
「宙学长……好──」
是直到今年夏天以前都担任网球社的社长,就读高三的宙学长。琢磨连忙想要出声打招呼,舌头却不听使唤,最后像是稍微咬到舌头似地说了「好、久不见」。
「喔~好久不见。」
宙学长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笑,然后伸手摸乱琢磨的头发。
「瞧你有点晒黑了呢~手腕的伤好多了吗?」
「啊,托学长的福,已经好多了……」
「我听鲛仔说了,你因为集训期间都只能锻炼身体,感觉就快抓狂了。」
看着笑出声来的宙学长,琢磨回以苦笑。
「宙学长,你今天是来买东西吗?」
「与其说是买东西,正确说来是帮忙跑腿。由于我上的补习班就在附近,所以光叫我顺便帮她买握把布。」
啊,看宙见的样子,确实是个挺会使唤自家大哥的妹妹。
「对喔,学长已经是应届考生……」
琢磨总觉得毫无真实感。毕竟与宙学长一同在夏天参加的那场县市大赛,对琢磨而言恍如发生在昨日般记忆犹新。
「我整个暑假都在念书,才是真的想抓狂啊。就我看来,只能锻炼身体真是好太多了。」
宙学长转了转肩膀,笑着说如果现在要他发球,身体肯定会吃不消。
「对了,网球社那边怎样?鲛仔最近经常在简讯里抱怨说,你们这帮学弟们简直快把他整惨了。」
琢磨原以为鲛学长不太会向人抱怨社团的事,没想到他竟然向宙学长大吐苦水。
「嗯……其实是来了一个烫手山芋。」
「我听说了,那位学弟叫做新海吧?而且是你的朋友。」
不愧是宙学长,消息真灵通。他的情报来源应该是宙见吧。
「他是……以前的朋友。」
琢磨彷佛自言自语般回答。
「现在不是吗?」
由于宙学长反问得很快,让琢磨有些错愕。琢磨抬起头来,看到宙学长彷佛能看透人心的双眼。宙学长还是没变,似乎已看穿自己的心思。琢磨这才想起宙学长在这种时候,总会毫不犹豫地直指问题。
「……宙学长,你是如何察觉对方的心情呢?」
琢磨不加思索地提问,惹得宙学长大笑。
「我并没有特地去察觉对方的心情啊。当然是有试着猜想啦,比方说观察表情、动作或跟对方交谈,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要是什么都没做便能明白其他人的心思,就不需要话语了。」
「这么说……是没错。」
宙学长当真是给人能看透人心的感觉。每次被宙学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总觉得就连沉积在心底深处、灰暗负面的心情,全都会被他识破。
「怎么?难道你是搞不懂那位名叫新海的人在想什么吗?」
「……是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努力去了解对方吗?」
琢磨再次感到震惊。总觉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曲野,你对待他人的态度过于畏缩了。你可以像面对进藤那样,试着主动往其他人跨出一步喔。」
宙学长抓了抓后脑杓,说出这番话。
「那个,新海应该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他当初是与进藤针锋相对,现在才不需要顾虑太多。
「没那回事、没那回事。」
宙学长摇摇头继续说:
「其实全都一样,大家一样是人啊。你是把新海想成哪来的外星人?单纯从鲛仔以及光的转述就能感受出来,你在待人处事方面还是一样笨拙呢。你的做法没有不对,但没有拿捏好距离,也会令人不愉快喔。或许你认为这么做不会给人添麻烦,不过你这种方式只会让人落寞。看见你摆出这种态度,那个叫新海的人想必也会觉得寂寞。搞不好他其实是把你视为朋友。」
宙学长还是跟以前一样,毫不害羞地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坦率说出口。话说回来……新海当初呼唤「阿琢」时,自己没有立刻认出他就是凉。他当时的笑容,确实显得莫名僵硬……
「毕竟我已经离开社团,也不方便说太多啦。」
听宙学长的语调有些变化,琢磨抬起头来。
「听说进藤要跟新海比赛对吧?进藤有胜算吗?」
真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兄妹──琢磨在略感钦佩的同时,也就顺水推舟地将刚才一直在烦恼的事情说出口。
「……我在帮进藤思考得分方式,却迟迟想不出好主意。」
「进藤的得分方式?」
琢磨点头。
「他的单打经验太少,在战术方面完全是一知半解。」
「啊~鲛仔也抱怨过,说进藤是个只懂得乱挥正拍的蠢蛋。」
什么嘛,原来鲛学长根本是经常找宙学长商量烦恼……
「是的。我指导过他正拍的使用时机,却不知道该如何教他将战况导向易于用正拍得分的情势……」
「你有让他练习反拍吧?」
「基本上是有……但只是临阵磨枪,而且才让他改打双手反拍没多久。」
宙学长双肩一耸。
「既然是临阵磨枪,就尽管放手去磨吧。只要别再纠结这一点,或许能想出适用于临阵磨枪的战术喔。」
琢磨皱起眉头。
「适用于临阵磨枪的战术……?」
宙学长把眼前的握把布拿在手中,同时提问:
「你觉得在网球里,最容易得分的打法是什么?」
「最容易得分……对手的失误球吗?」
「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更能由自己掌控的情况,或许说是『有胜算』比较贴切。你认为更有胜算的打法是什么?」
琢磨歪着头陷入沉思。是什么呢……既然是指容易从对方手中取分的打法,就是球速惊人或球路极好吧。
「我个人认为,并不是威力强劲或角度刁钻的打法。」
宙学长早已看穿琢磨心思似地继续解释。
「而是出乎意料的打法。」
琢磨震惊得目瞪口呆。
「以职业选手的发球来说,比起球速超过两百二十公里的选手,反倒是速度落在一百九十公里左右却能识破对手如何回击的选手更容易得分。换言之,就是打球时要懂得应变。当对手以为球会打向这边时,你却打出相反的方向,纵使球速和角度都马马虎虎,也还是能够取分。」
这个道理也能套用在打球上──宙学长这么表示。
「越是能够打出超乎对手想像的球,越容易得分。想必对手也早就知道你们会临阵磨枪吧?如此一来,你们只需在临阵磨枪里加点花样就好。」
换句话说──宙学长狡黠一笑,并稍稍压低嗓音。
「你们不必执着用正拍来得分。」
琢磨错愕到瞠目结舌。
*
十月的最后一周,进藤的双手反拍已打得有模有样,似乎是借由药球训练,让他对于运用腰力的方式驾轻就熟,还有左手的挥拍练习也有成效。当他掌握以左手挥击正拍的感觉后,反拍技巧就开始突飞猛进。虽然不懂他老在嘴里碎念「镜子、镜子……」是哪门子的咒语,但他的表现已算是上得了台面。即便技巧仍比不上新海,但至少能在对角球的比拼里来回打上十球左右。
「总之,你别让新海挥出正拍。以反拍互击时,你还有机会缠住他,要是被他使出闪身正拍,情况将会十分严峻,所以你务必要拿捏好力道,把球控制在新海必须反拍接球的路径上。」
然后找机会先一步使出闪身正拍。在这场双方球风相似的比赛里,与其说是闪身正拍的比拼,不如说胜负关键恐怕在于何人先从对手的反拍里使出正拍进攻。新海势必也是抱持一样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加入其他打法。
当天晨练,琢磨确认新海并未出现在四楼窗边之后,向进藤宣布一件事。
然后,季节迎向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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