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章节
凹
从东小金井车站搭乘JR中央线前往武藏小金井车站,途中会经过名为小金井公园的超大型公园。占地八十公顷的这座公园,除了拥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以外,另有烤肉区、射箭场、棒球场、单车专用车道等各种设施,接近东小金井车站的区域内,还设有网球场。此处也是县市大赛的其中一个比赛会场。县市大赛第一天,藤丘高中硬网社的集合地点就在这座小金井公园。此外从今天起,也刚好开始放暑假了。
从琢磨搭上电车的那刻起,就一直在意手腕的状况。他的右手腕以相当夸张的方式绑了白色绷带。他这几天有一起参加练习,虽然没有使出全力,但可以正常打球。主观来说,琢磨认为自己应该没问题了。他也能够理解来自周遭人的担心。比方说──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瞄他的进藤。
「……你干嘛?」
进藤浑身一颤,摆了摆手说:
「没什么……」
「你不必担心我的手腕,假如当真不妙,我会主动弃权,毕竟当初我向宙学长保证过,他才同意让我参加比赛。」
即使琢磨这么解释,不满的神色仍没有从进藤的脸上散去。
「幸好第一战、第二战对上的不是强敌,我多少可以保留实力,剩下的部分可要靠你加油。」
「这点小事我知道啦。」
进藤甩下这句话,才把目光从琢磨的手腕上移开,不过琢磨的心情还是相当复杂。
琢磨确认过对战表,若是没有一路晋级至第三天的比赛,就没办法对上山吹台高中。换言之,直到第三天以前的比赛,琢磨都非得保护好自己的手腕不可。因此,关键在于如何轻松突破第一天跟第二天的比赛。尽管刚才对进藤说出那种话,但假如过于保留实力而进入抢七,反而会给自己造成更多负担。
为此,比赛必须尽快决胜负。
「大家集合。」
宙学长一声令下,琢磨自言自语地不停重复念着「尽快决胜负……尽快决胜负……」,走进了队伍里。
宙学长以「我认为今年的藤丘网球社实力坚强」为开场白,接着把话说下去。
「由于我校去年的表现不佳,无法成为种子队,但今年我们在双打方面,确实打造了两组胜算十足的搭档,而单打选手的实力也无庸置疑。我个人认为,即使我们对上山吹台仍很有胜算。纵使一路上会遭遇许多种子队和网球名校,不过,我们也接受过充分的训练,大家拿出自信参加比赛,一路挺进赛程的第三天,然后拿下优胜。」
没有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当真十分符合宙学长的风格。
不过大家仍是士气高昂,围成一圈之后,精神饱满地「喔~~!」齐声大吼。
第一战的对手是光野台工业高中,碰巧也是藤丘高中的邻近学校。
团体战原则上是从双打开始比赛。虽然决赛是由两组双打选手,同时在两个球场上对战,不过预赛时没有足够场地,是从顺位较低的选手依序上场。因此,上场顺序是第二双打、第一双打、第三单打、第二单打、第一单打。藤丘网球社的上场选手分别是:第二双打曲野与进藤、第一双打宙见与狗饲、第三单打狮子田、第二单打宙见、第一单打鲛田。
「首战的第一回合可是非常重要喔~你们先去拔得头筹吧~」
都已是比赛当天,鲛学长说话时仍维持一贯的悠哉语调,并且用力拍一下琢磨的背部。
「你要小心别受伤啰。不对,是务必要小心。」
阿狗学长担心地叮咛。
「加油啊。」
森简短说了一句。
「若是发现曲野情况有异,立刻通知裁判。」
宙学长再次提醒进藤。其他学长也相继在旁关切,琢磨逐一点头回应。事到如今,琢磨已不再因比赛紧张,不过像这样担任队伍的代表上场比赛,倒是令他备感新鲜。毕竟他在国中时期,并没有这么得到队友们的信赖。
即将上场之际,手机震动起来,提醒他收到简讯了。
是藤村寄来的。记得女子组的县市大赛也是在今天举办,她应当身在比赛会场的某间学校的网球场。
『你也正准备上场比赛吧?让我们一起好好加油,打进第二天的比赛吧!』
看着简讯里的微笑表情符号,琢磨反而开始紧张了。
琢磨一站上球场,一股冷冽的气氛刺激着肌肤表面。
他在手腕的绷带上套上护腕,接着放松身体,做足手腕伸展运动后,重新再检查一次绷带。他看了一眼坐在长凳上、十指交握的进藤,发现进藤的表情很吓人。难道他是在紧张吗?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琢磨出声关切。
「你一如往常那样打球就好。当你担任后卫而我负责前锋时,就能取下很多分数。接下来只要好好制造机会,原则上就没问题。」
进藤微微点一下头。
原则上就没问题。
真要说来,是应当没问题才对。大概吧。一定是这样。或许吧。
这场比赛是由对方先发球,等进藤接完这次的发球,才轮到身处反拍区域的琢磨接发球。
进藤第一球就打出一记漂亮的直球进攻。他的正拍威猛,把对手的前卫直接打翻。飞向远方的界外球,甚至导致在隔壁球场进行比赛的选手发球失误。0-15,琢磨他们先驰得点。
琢磨甩了甩手腕。
总觉得身体莫名沉重,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特别用力。为了避免给手腕造成负担,要尽快决胜负──琢磨一想到这里,更加绷紧全身,握住球拍的手也更加使劲。
「藤丘拿下第二分!」
是森的声音,他与学长们高呼「第二分!」的吼声重叠在一起。压力,让琢磨感到胃隐隐作痛。担任前锋的进藤,背影一如往常那样浑身乏力,感觉不出他有使出任何力气。那小子的背影看起来是这样吗?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和进藤练习双打。
在琢磨反覆思索之际,对手发球了。
琢磨负责接发球,立刻以正拍打出一记直球,击球点十分恰当──真要说来是太恰当了。对方前锋迅速躲开的这一球,直线飞向铁网,随之发出刺耳的声响。是界外球。
「糟糕……」
用力过猛,几乎没有让球旋转。
进藤转过头来,双肩一耸说:
「别在意。」
琢磨鲜少像这样一连打出两次直球,因此进藤以为他是想出奇制胜。琢磨回以含糊的笑容,并且说了一句「下一球就会得分」蒙混过去。分数来到15-15。
不过,琢磨在这之后失误连连。
琢磨心急如焚地加快进攻步调,比方说勉强抢打、不计风险放短球、刻意打出接发球得分或发球得分。以往可以成功得分的打法,琢磨却似乎为了保护手腕而导致控球失准,没办法把球打进应有的位置。触网、过远、界外和挥空,琢磨接连犯下一切能想得到的失误。
局数来到2-3,双方交换球场。进藤再也按捺不住地板起脸。
「你在搞什么鬼?」
进藤压低嗓音继续说:
「这跟以前的你有何分别?你干嘛急着进攻啊?」
「……抱歉。」
琢磨边调整球拍线,边小声回答。
「现在你明白自己无法发挥出平时的实力了吧。我观察了对手的前锋,他几乎完全没有上前抢打过。既然他只想守住直球,我觉得不如集中把球吊到中线。你负责前锋时稍微多等一下,我会帮忙制造得分机会。」
多等一下……吗?
琢磨瞄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目前能一如往常那样打球,几乎与平常无异。击球时他尽量减少施力,幸好对手也不算强,真要说来是被琢磨他们压制住。双方都有抢打,要是琢磨没有接连失误,失掉的那三局或许都会被琢磨他们拿下来。
不想浪费时间,不想缠斗太久,希望可以尽早分出胜负──琢磨一想到这里,无论如何都会急着抢攻……
最后,第一战是6-4险胜。而以队伍整体来说,在第三单打结束时,藤丘网球社已拿下三胜顺利晋级。
可是琢磨早早就感受到手腕在微微发疼,他脸色难看地数着剩下的比赛。
*
第二场比赛,一开始的发展也与前一场十分相似。琢磨积极进攻──实际上简直是着了魔似地盲目抢攻。即便失误次数逐渐减少,分数呈现正成长,不过失误率仍高达五成。下场是双方呈现拉锯战,经常演变成平分的局面,纵使对手的实力明显较差,比赛仍不断拖长,令琢磨的心情更加急躁。
局数从1-1、2-1、3-1、3-2、3-3一路演变成3-4,双方选手互换球场。
此时,进藤默默敲了一下琢磨的脑袋。
「你够了喔。」
进藤的语气相当平静。
「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老是急着一个人取分啊?也不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在集训时特别矫正这个坏习惯?不许你再用这种白费我们至今训练的打法。」
琢磨的体内,有两股心情相互抵触。
一边是同意进藤所言的心情。
另一边则是不愿给手腕造成负担的焦虑。
当然也包含来自各方的压力。
「……因为我想要把力气保留到第三天,不希望在第一天、第二天的比赛中缠斗太久。」
心底话犹如细雨,一点一滴从嘴里脱口而出后,琢磨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虚弱。
换作是过去的自己,从来不会像这样跟人诉苦。琢磨将一切想法都封进自己体内,拥有克服一切难关的坚强。这种程度的对手,仅凭一己之力也可以战胜。但是现在──琢磨无法继续维持那种孤军奋战的战斗方式。难道这就是学会与人并肩作战的代价吗?倘若面临仁那种层级的对手,合作肯定是正确的做法,但假如对上弱小的敌人也陷入苦战,甚至无法晋级第三天的比赛──不就本末倒置吗?
在琢磨反覆思索的期间,裁判出声提醒比赛即将重新开始。还剩下六十秒。交换场地时的休息时间是九十秒。如果超出时间没有上场,就会被判犯规。一般来说,裁判在倒数至六十秒时,选手都必须进入场地准备比赛。
琢磨听见进藤发出叹息。
「你傻了吗?」
琢磨猛然抬起头来。
「我能明白你的想法,也包含你想打进第三天赛程的心情……不过所谓的双打,到头来还是由两位选手合作得分会更为轻松省时。比起一个人背负整场比赛,互相分担反而能够减少彼此的负担。我相信这么做,你一定也会轻松许多。」
语毕,进藤指着自己说:
「你更加信赖我吧。我承认自己球技很烂,绝对是你比较强,这样的我大概很不可靠,不过现在你已经受伤,更应该依靠我吧?若是你执意孤军奋战,结果害自己的手腕报销,就算赢了第二天的赛事也无法继续比赛,这样不就毫无意义吗?」
裁判出声警告,九十秒的休息时间已经过去。他们如果没有在二十秒内进场,会因为行为犯规而失分。
但是进藤没有移动脚步,耐心等待琢磨的答覆。
其实,琢磨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已在发疼。如同进藤说的,他早就感受到强行取分所付出的代价。假如自己继续执迷不悟……纵使打赢今天的比赛,手腕也会报销,最终被宙学长强迫弃权。
「你想打进第三天的比赛吧?」
听着进藤的话语,琢磨终于拿着球拍,从长凳站起身。
「……嗯。」
裁判已宣布行为犯规。这局是由对手发球,比数为15-0。若是接下来又被判处行为犯规,就会直接输掉这一局。
现在已无暇犹豫。
琢磨就此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拜托你。」
「交给我吧。」
进藤露齿一笑,举手想与琢磨击掌。
琢磨在一瞬间有些犹豫,但还是举起右手,用力拍向眼前的手掌。不可思议地,下个瞬间,琢磨再也感受不到来自右手腕的疼痛。
进藤在这之后的表现,即便没有一丝个人的偏袒,也必须说他当真是神乎其技。他挥出的正拍别说是失误,甚至是每一球都打在边线上,导致对手回击时都成了失误球,琢磨只需补上临门一脚就得分了。
不过现在的琢磨能隐约感受得到,进藤不单单只是身手变俐落而已。
事实上,进藤原本就拥有相当不错的潜力。只要琢磨慢点上前抢打,进藤已具有足够的能力在与对手的连续对打中,逐渐加快击球步调。
琢磨应当对此心知肚明,却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欠缺耐心。焦虑真是可怕的东西,足以打乱一个人的冷静、计画甚至是自我。世人常说,网球是一种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心情一乱势必会吞下败仗。琢磨明知这个道理,内心仍败给焦虑。假如他现在是孤军奋战,早就已经一败涂地。
若是没有进藤在这里──一想到此,琢磨就有些害臊,于是决定不再深思这件事。不过,要让自己的手腕支撑到第三天,琢磨认为确实得把进藤今天所说的一席话听进去。
──藤丘高中男网社,顺利突破第一天的比赛。
凸
第二天的比赛会场,与女子组在同一个地点。因为藤丘女网社也从第一天的比赛脱颖而出,驱一踏入会场,就看见宙见妹说了一声「嗨」向他打招呼。驱也回了一声「嗨」,反问宙见妹今天的状况如何。
「嗯~还算可以啦。」
宙见妹的回答模棱两可。听说她在藤丘女网社里排名第三,若以男网社来比喻,就是类似曲野。在双打方面,宙见妹与佐藤学姊组成搭档,是第一双打的选手。
「昨天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们赢得有点惊险,所以很难说能否熬过第二天。」
宙见妹语调轻松地解释,但驱能看出她的眼中没有笑意。毕竟大家身处的条件都一样,任谁都会紧张,任谁都想打赢比赛,任谁都不想吞下败仗,任谁都想在这个比赛里尽可能待久一点。
「曲野同学的手腕还好吗?」
「啊~嗯,还可以。」
驱回以苦笑,让宙见妹不解地歪着小脑袋瓜。原因是昨天的第一战跟第二战,着实让学长们都捏把冷汗,令驱不愿回想起这件事。
「总之,我们就努力打赢各自的比赛吧。」
「好。」
驱点头,然后互相敲了一下伸出的拳头。
比赛进行至第二天,晋级的学校自然也是高手云集。
这是一场大约有一百五十所高中的代表选手们齐聚一堂,为了登上颠峰的龙虎之争。能打进第三天赛事的学校,仅有寥寥几所。山吹台高中今天的比赛会场在其他地方,因此驱他们无法观赏山神等人的比赛。由于驱也并非特别有自信,因此以结果来说,这样或许会比较好。
第二天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堇崎高中。这个队伍有着与藤丘一样的淡紫色风衣外套,校名代表的颜色也莫名重复(注4),而且是豁免参加第一天比赛的种子队。据说堇崎高中昔日与藤丘一样是网球名校,不过近来逐渐走下坡的表现也与藤丘半斤八两。据宙学长表示,堇崎去年获得比藤丘更好的名次,以这个角度来说,对方仍比藤丘略胜一筹。
堇崎高中的第二双打选手都是高三生。藤丘男网社目前的每一场比赛,都是连三胜晋级,但接下来若哪一组的双打吞下败仗,或是两场双打皆输,依旧有可能发生对手单打连赢而翻盘的情况。负责开局的第二双打,重要性无须多言,而且是整个队伍的先锋,如果吃下败仗,接下来上场的第一双打承受的压力会大幅上升,因此,堪称是决定局势的关键一战。
驱的紧张情绪十分明显,他压住不停颤抖的双腿。他感到反胃,总觉得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彷佛双腿构不到地面。可恶!昨天才对曲野夸下海口,结果自己却是这副模样,这该如何成为表率?
抱持以上想法的驱,朝旁边瞄了一眼──发现曲野竟然一脸淡然,令驱一阵光火。
「我说你啊……」
「嗯?」
「你这个人是不会紧张吗?如果我们打输这场,将会让队伍首次吞下败绩,又会影响比赛的局势……难道你都不会有压力?」
「有啊。」
但是对照曲野的表情,这个回答毫无说服力可言。
「……谁叫我昨天出尽洋相。」
曲野尴尬地目光飘移。
「所以今天必须加油才行。」
曲野的手腕还是一样,缠着一圈白色绷带。不管怎么想,曲野都无法全力以赴,但他应该还是会尽力而为。曲野的脸上已经没有昨天那种焦虑的神色。
「……总之,我们就努力打赢今天的比赛吧。」
驱脱口说出今早似乎听人说过的这句话之后,曲野难得淡淡一笑,简短回一句「好」。
比赛一开始,双方就展开激烈的底线抽球攻防。对面的两位选手都是体格壮硕的抽球型选手,驱以擅长的正拍打法进攻,对手也以同等豪迈的威力把球打回来。先不提驱,对曲野而言是他最不擅长面对的敌人,而且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更是如此。
「长距离对打对我方不利,我们往前站。」
曲野开口解释。
「像那种蛮力笨蛋,即使面临对手以截击对抗抽击的情况,也会无脑地强力击球。我会巧妙运用截击把球打到对手脚边,等他们打出失误球,我们立刻上前抢打。」
驱眉头一皱说:
「你不要紧吗?对方的抽球很有一套喔。」
曲野扬起嘴角,罕见地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在截击方面是不会输的,交给我吧。」
交给他……吗?
既然曲野这么说了,肯定是没问题。
驱点头同意,跟着露出一脸贼笑。
局数是3-3,分数是40-15。
曲野发球。
驱能够看出这球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事实上,曲野从第一次发球就都是打上旋球。平击系那种速度很快的发球,飞进对手场地内的时间也很短,若想发球上网,很容易在接近球网前,对手已将球送回来了。因此,曲野有时会为了争取上网的时间,打出速度较慢、呈抛物线的上旋发球。以今天的情况来说,这么做也包含想要保护手腕的意图。
描绘出弧线、飞进对手的反拍区域、落地后高高弹起的这记上旋发球,几乎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擅长正拍的对手,神情痛苦地用反拍打回高球。反观曲野,早已上网完成站位。
面对这又高又慢的回球,曲野高高跳起,以一记漂亮的截击取得分数,同时拿下这一局。
「截得漂亮。」
两人举起手互相击掌。看来曲野今天有冷静应战。
「继续乘胜追击。」
曲野说完,驱精力充沛地回应:「好!」
曲野的战术顺利奏效,双打二以6-4拿下胜利。
*
「看你们的状况很不错喔。」
换第一双打上场,宙学长在球场边擦身而过之际这么说。驱讶异地睁大双眼。
「是……这样吗?我今天打球一如往常啊……」
「不对不对,我不是指网球方面。」
宙学长另有所指地扬起嘴角。驱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种时候的宙学长,往往都会说些令驱相当害臊的事情。
「我是指你们两人。总觉得一凸一凹的你们,有顺利契合在一起。」
「……咦?」
感觉上,这句话的内容并没有奇怪到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是『阿吽之息(注5)』吧。话说『阿吽』这两个字挺难写的。不过依照你们的情况来说,即使发音如旧,我个人却想改写成『凹凸之息』。」
宙学长的嘴角仍维持上扬。
「我能理解。」
阿狗学长笑着帮腔。
驱与曲野面面相觑,不解地偏着头。
凹凸(阿吽)之息──
两人的默契当真这么好吗?
「虽然我不希望曲野太过勉强自己。」
宙学长稍稍板起脸来。
「不过嘛,我倒是挺期待与山吹台的比赛喔。」
驱和曲野这次是大大地点头认同。
第一双打十拿九稳地拿下胜利,让希望延续至接下来的单打。
*
驱他们以总比分四比一战胜堇崎,随后得知女网社那边的战况陷入胶着。
「双方目前是二比二,第一单打的佐藤学姊与对手展开抢七大战!」
在堇崎一战刚结束没多久,就跑去观看女网社比赛的森前来报告。
既然双方是二比二,那将由第一单打决定胜负。
于是男网社所有成员连忙收拾物品,迅速赶往女网社正在比赛的球场。
驱鲜少看见佐藤学姊与人对战。其实他对于女网社成员们打球时的表现,就只知道宙见妹一人而已。不过驱听说过,佐藤学姊的球技很好。在高中联赛的个人战里,学姊甚至能从各县市预赛脱颖而出。
不过这次的对手似乎是名副其实的种子队。由于不管是哪间学校,都会由社团中最厉害的选手担任第一单打,因此经常能看见高水准的王牌对决。倘若面临抢七,更会演变成一场激战。
在网球比赛里,拿下六局就是打赢一盘。但在局数来到5-5时,一般来说即便任何一方再拿下一局,也不会立刻赢得一盘(有时还是会直接分出胜负)。这情况跟分数来到40-40形成平分时一样,其中一方必须连赢两局才会胜出。换言之,结果就是7-5或5-7。
那么,假如双方打成6-6时该怎么办?这种情况,就会进入抢七。
当双方连打十二局都无法分出胜负时,于第十三局将采取特殊规则。此规则相当单纯,就是一方先取得七分就算获胜。从最初的一分之后,每两分会交换发球权,当总分是六的倍数时,双方会互换场地。在这种情况下,同样是双方比数来到5-5时,一方必须领先两分才能获胜。拿下抢七局的一方,就会成为这盘的赢家,在计分板上会登记成7-6(5)。
佐藤学姊和对手展开抢七,目前分数是3-4。因为这局是由佐藤学姊先攻,所以发球权目前回到佐藤学姊的手上。在网球比赛里,原则上是发球方比较有利。由于抢七时会经常交换发球权,因此,致胜关键就是如何在自己发球时得分,以及轮到对手发球时要避免失分。
佐藤学姊的发球「啪」一声触网,藤丘高中加油区先是暂时笼罩在低迷气氛中,随后就大声打气:「别在意!别在意!」佐藤学姊神情严肃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原来刚才那是二次发球了啊。」
曲野低语后,驱也随即搞清楚状况。意思是佐藤学姊犯下二次发球失误而失分。在最为关键的抢七中,这是极为致命的失误。
驱完全能体会这种心情。
在关键的一刻,如果这球发球失误,将会平白让对手获得一分──在上述情形下,鲜少有人能一如往常地发挥实力,任谁都会紧张到稍稍绷紧全身。身体太过僵硬,挥拍动作就会出现破绽。纵使是职业选手,也避免不了压力的可怕影响。这就是抢七时,选手面临二次发球的心境。
截至目前为止,驱还没有在正式比赛里经历过抢七,在练习比赛中倒是有过不少经验。但练习不同于正式比赛,若是自己置身抢七的状况,能以平常心面对二次发球吗?曲野应该是没问题,毕竟那小子就是这种人,拥有相当罕见、坚定不移的气度。但绝大多数一般人会变得跟佐藤学姊一样,身体过度紧绷,导致挥拍动作出错而犯下失误。驱相信这是十分常见的情形,但他非常清楚,就算拿这些话去叮嘱当事人,也帮不上任何忙。
「……藤丘反击!」
驱扯开嗓门大吼,男网社所有成员也齐声呐喊:「反击!」
紧贴在铁网边的藤丘女网社全体社员都回过头来,诧异地稍稍睁大眼睛。宙见妹也在其中,而且露出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
「比赛才正要开始,继续缠住对手!佐藤!」
宙学长呐喊。站在球场上的佐藤学姊,看似稍稍点头回应。
目前是3-5,由佐藤学姊发球。她发出的第一球明显保持高水准,这一球角度漂亮地飞向对手。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呼吸,然后从干燥的咽喉生硬地咽下口水。亲自上阵时是很难熬,不过观赏他人比赛时,老实说更是紧张到令人难以喘息,像这种抢七,更是让人想一死了之。
对手挥拍回击,这球打得巧妙,可说是恰到好处。佐藤学姊被迫跑向反拍区域,但仍拼了命地把球打回去,用对角球回敬。双方互不相让,每一球都打得十分刁钻。两人似乎都属于底线型选手,感觉上对于自己的抽球都很有信心。驱认为底线对打是一场意志力的对决,先放弃的一方就会输。若是双方互击对角球,那从头到尾就会一直打对角球。当一方先放弃而改打直球,若是顺利得分倒也还好,但往往会发生失误。
这次是对手先投降,从连续的对角球强行改打直球,结果触网。
「好球!小佐学姊,这球漂亮!」
宙见妹大声欢呼。
驱见状不禁心想,平常总是笑容满面的宙见,原来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不对,自己应该也一样。想必大家在扯开嗓门加油时,神情都相当夸张吧。而且上场比赛时,恐怕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不过,大家仍会拼命追球、拼命声援自己的队友──看在大人的眼里,这些行为或许很不得体,但大家还是会忘我地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吗?驱不想使用这个词汇,其实理由更为单纯。
因为喜欢才想那么做。
驱觉得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藤丘,再扳回一分!」
宙学长放声大喊。
4-5,由对手发球。假如接下来一连两球都失守,就会直接落败。
啪!
传来清脆的击球声。
球穿过球场中央,打在外围铁网上的同时,对手的加油区欢声雷动。这记来自反拍区域的发球,成功拿下分数。
「别在意!别在意!」
藤丘高中的呐喊声里,夹杂着些许哭腔。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是学长们的声音。
驱已无法从球场上移开目光。
对手移动至右侧球场。分数是4-6,来到赛末点。
当选手将球抛起时,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网球是一项很有趣的运动,相较于观众席从头吵到尾的足球或棒球,网球在双方选手对打时,大家都必须保持安静。
能清楚听见隔壁球场的加油声,以及双方选手打球的声响。
好热。
一旁传来夏蝉刺耳的鸣叫声。
驱彷佛现在才想起目前正值夏季,汗水从额头滑落。
对手挥拍发出第一球,是一记偏向中线的平击球。
佐藤学姊为了接发球冲上前去,回敬一记有点偏高的球,这球落向对手场地的底线。这种情况下,再怎么样都无法扣杀。
于是又上演一场你来我往的攻防战。对角球、对角球、对角球──较劲到如此地步,双方都无法打出直球。在网球比赛中,原则上把球打往飞来的方向最简单又轻松,而在中途改变球路都是为了打破僵局,也就是陷入颓势的一方才会这么做,以战术而言是高风险低回报。
不过,驱认为在陷入苦战时突然转守为攻,也能显现该名选手拥有坚强的意志力。
这次先改变球路的人是佐藤学姊。面对来自对角线、落于反拍区域的这一球,佐藤学姊绕到另一侧摆出正拍打法。想当然耳,她的正拍区域将会破绽百出。在这之后能回击的球路只有一种,那就是直球。如果这球无法得分,很有可能会遭到对手反击而落败。
「呼!」
球被击出的瞬间,咬紧牙根挥拍的佐藤学姊,目光紧盯对手的球场。这是一记使出浑身解数的直球,只要拿下这一分,接下来两分都是由佐藤学姊发球,将有十足的机会反败为胜。反过来说,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咚。
球从地面上弹起。
落球点相当微妙,几乎是打在边线上。
裁判的判决是……
现场所有人屏息以待。
裁判迅速举起手。
「界外!」
驱的肩膀瞬间乏力。
界外,意思是……
对手稍微慢了一拍,像是快崩溃似地掩住自己的脸。
对方的加油区传来欢呼。
仰望天空的佐藤学姊懊恼地咬紧下唇,藤丘高中这边寂静无声。
一段时间后,才终于传出拍手声。其中鼓掌得最响亮的人,就是宙学长。
驱瞄了一眼宙见妹的方向。
这位站在自家大哥前方,紧抓着铁丝网到手指关节都泛白,拼命声援的少女,脸颊上确实有一滴泪珠滑过。
……输了。她们的夏天已结束。
佐藤学姊以女网社社长身分所说的最后一席话,让驱永生难忘。
我真的很开心──佐藤学姊只说了短短一句话。面带笑容的她,脸上布满泪水。以告别高中三年社团生涯的话语而言,这样的感想算是相当常见,不过,当真有人能够顺利说出口吗?倘若当事人是拿下胜利,或许可以说得出口,但是像这样半途梦碎,以些微差距输掉比赛,在泪流满面的队友们面前,真有办法笑着说出这句话吗?
至少驱认为,自己办不到。事到如今,他才切身感受到三年级学长姊的伟大。经常能听见其他新生表示,三年级只不过比自己大两岁而已。不过,他们就是比自己在社团里多待了两年。多出的两年时光,让他们经历过懊悔和喜悦,也让他们与新生有着悬殊差距。以花费在一项运动上的时间来说,两年绝对算不上多长,但也肯定不算太短。
假如驱他们接下来输掉任何一场比赛,就会迫使宙学长等人说出这样的感想。驱莫名认为,这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行为。若是宙学长听见这句话,大概会骂驱只不过是一年级菜鸟,少自以为是。不过,驱觉得正因为自己是一年级,才会抱持这种想法。
佐藤学姊哭成泪人儿,宙学长上前安慰,整个女网社的气氛简直像是在举办丧礼,驱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鲛学长跟曲野为了准备下一场比赛,已经离开现场。驱相信这是正确的做法。他们无论身处在何种情况下,都抱有身为选手的自觉。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像他们一样看得这么开,至少驱办不到。这种时候总会笑脸盈盈地带头炒热气氛的宙见妹,也正嚎啕大哭。
驱对森使了个眼神,两人一起前往贩卖机随便买点饮料之后,回到女网社一年级成员们的身边。
由于藤村双手环抱着膝盖,怎么叫都毫无反应,因此森把饮料交给河原,驱则是拿给宙见妹。
宙见妹吸了吸鼻水,纳闷地盯着驱的脸。
「……你的比赛呢?」
「已经打完了,虽然下一场比赛即将开打。」
「下一场……所以你们打赢啦。」
宙见妹状似想替驱高兴,却又难过地皱起眉头。
「我、我们也好想说,还有下、下一场比赛呢……」
宙见妹说话的同时还不停抽泣,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让驱只能回一声「嗯」。
「如、如、如果我跟佐藤学姊的那场双打获胜……就、就、就是我们赢了……」
听宙见妹这么说,驱连忙轻戳一下她的小脑袋瓜。
「别说这种话,宙见你哪一次比赛没有全力以赴?既然全力以赴还是输了……就表示对手真的很厉害。」
「我、我们那场双打……也、也进入抢、抢七。要、要是我抢打、抢打时没有失误……」
「别说了。你已经很努力。你努力过了,你真的努力过了……」
驱并没有看那场比赛,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他实在找不出其他适合的话语。不管是「辛苦了」或是「打了一场精采的比赛」,驱都觉得不太贴切,因此只能一味安慰宙见妹,说她已经很努力了。
谢谢你在一旁帮忙加油──宙见妹这句话,更是让驱觉得帮不上其他忙很难熬。不过这种想法,才真的叫做自以为是。佐藤学姊她们是真的已使出全力、真的已经全力以赴,却还是无法突破难关,在实现梦想前倒下了。驱认为,这不失为一种凄美的结局。在这个世界上,优胜的宝座总是只有一个。绝大多数选手都背负着落败的结果,为高中社团生涯画下句点。不过,每位选手都拥有专属于自己,以三年青春凝聚而成最纯粹的结晶。如果有一个中途才现身的局外人,认为自己刚才要是更卖力地帮忙加油──说得像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帮忙加油才令对方打输比赛,未免太不识趣。
驱他们下一场的对手是大和第一高中。目前午餐时间结束,来到下午,因女网社落败而略显沉重的气氛,就这么一路延续下来。
现在表现得与往常无异的人,只有总是我行我素的鲛学长、心情调适迅速的宙学长与曲野而已。
正在重新绑绷带的自家搭档,侧脸平静得令驱恼火。驱明白不该为此出言责备或动怒,却还是认为曲野应该要出现其他反应。
「……我现在感觉干劲十足。」
驱在曲野的旁边坐下来,压低嗓音如此说着。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喔。算了,有干劲是好事。」
曲野仔细确认绑好的绷带,轻轻甩一下手,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切记别太急躁,保持平常心,我们要打入第三天的比赛。」
驱听完大吃一惊。
──我们要打入第三天的比赛。
这句话是拿谁来比较,可说是再明显不过。
即使这小子顶着一张扑克脸,内心应该仍是有各种想法,不可能对于刚才的比赛无动于衷。
「那还用说。」
驱回答后,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双颊。
──我们会打入第三天的比赛。一定会。
在对战大和第一高中的比赛里,也不知藤丘男网社的成员们是着了什么魔,将大和第一高中打得无法招架,以三比零取得压倒性胜利。基于时间有限,大会直接取消不会影响晋级结果的比赛,于是,藤丘男网社取得第三天赛事的入场券。
*
男网社比赛至一半,女网社所有成员都跑来当啦啦队,因此众人一起踏上归途。看似已对比赛结果释怀的佐藤学姊带头走在最前面,其他女网社成员们也显得开朗许多,整体气氛轻松了些。驱不禁觉得单就这个层面来说,佐藤学姊依然还是女网社的社长。
宙见妹跟在队伍后方,走在她前面的两人分别是驱和曲野。
晚霞将云彩染成一片火红色。夏季的日落时间比平常晚,但听见暮蝉的鸣叫声,就会给人一种夜色将至的感觉。夏日的虫鸣声,听起来莫名像是正在呼唤黑夜降临。
「……我还是觉得,都是我不好。」
宙见妹突如其来的发言,令驱连忙扭过头去。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
「但继续为此钻牛角尖也于事无补。若是真的这么自责,只能更加努力练习,当面临类似的情况时不要重蹈覆辙。」
宙见妹面露微笑,驱却觉得她有点在勉强自己。
那表情很符合宙见的风格。纵使是假装已打起精神,脸上的笑容依然开朗。
「我非常喜欢跟小佐学姊双打,总是很开心。每当陷入困境,学姊总会鼓励我……就像今天,学姊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帮助我。所以,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与她搭档,我就很希望自己能更加小心去打每一球……当初我还想说,已从大哥那里学到不少双打的乐趣,此时才发现自己还有许多不懂的事情。」
话说回来──宙见妹以这句话做为开场白,接着继续说:
「你们知道网球双打的英文『doubles』,为何会多加一个『s』吗?」
双眼有些哭肿的宙见妹,神情略显得意地解释。
「这是小佐学姐告诉我的。『double』这个英文单字其实源自拉丁语。拉丁语的发音是『duplus』,原本的意思是『对折成两半』。后来变成英文的『double』,有两倍、两组等类似的意思。」
「喔……」
驱由衷表示钦佩。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虽然我是从网路上查来的,无法确定是否属实。不过表示双打的『doubles』的『s』,相传是复数形的『s』。原因就跟网球单打的英文『singles』一样,毕竟网球不可能是一个人站在球场上比赛,才会变成复数形……但是,小佐学姊表示『doubles』的『s』与『singles』的『s』有着不太一样的含意。」
「不一样吗?」
曲野的脸上浮现问号,驱也同样不解地歪着头。
宙见妹看似开心地笑了出来。
「因为啊,己方场地上本来就是站着两个人。老实说,我也认为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采用复数形。」
驱诧异地睁大双眼。
宙见妹忽然将手放在驱跟曲野的头顶上。
「意思是,你们也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网球『双打』搭档了。」
网球双打的英文「doubles」,之所以采用复数形的原因,就是总会有一名同伴陪伴在自己身边。
「你们要打赢比赛喔。」
双眼仍有些泛红的宙见妹,直直看向驱和曲野,接着伸出拳头顶了一下两人的胸口。驱跟曲野都简短地回答:「好。」
注4:在日文里,堇色也是指紫色。
注5:在日文里,「阿吽之息」是比喻两人默契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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