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章节



琢磨的右手手腕之所以会出状况,原因似乎是近来他经常打自己不习惯的强力抽击落地球。

琢磨曾进行重量训练,但还是练不太出肌肉,再加上他身体虚弱,自然很容易因此受伤。他之所以会采取积极上网的打球风格,除了主要是因为拥有优异的控球天分以外,他也明白自己不适合强力网球,才练就那样的球风。与其强化体能变得可以抽球对抗,不如采取更适合目前身体状况的打球风格。纵使这么做像是向现实妥协,但结果是将曲野琢磨塑造成发球上网型选手。

不过想在双打中取胜,光凭以往做法是行不通的──如此心想的琢磨,经过校内集训之后,在双打练习中经常强力挥拍,下场却是导致手腕受伤。琢磨在不知不觉间,给手腕造成太多负担,伤害一点一滴累积。如今回想起来,最近确实觉得手腕不时会隐隐作痛。

医生做出的结论是「必须暂时静养」。问题是县市大赛在一周后开打,一周的时间怎么想都算不上是「暂时」。至于宙学长的判断当然是「不许你参加比赛」。

「既然你的手腕还能动,表示没伤到骨头,程度差不多类似轻微扭伤,幸好在比赛前发现了这件事。」

宙学长以这番话为开场白,又补上一句「但是千万不可以轻忽伤势」,压低嗓音接着说:

「我这番话不是在顾虑县市大赛,而是为了你今后的人生。有些人就是因为在手腕受伤时仍坚持上场比赛,下场就是这辈子都不能再打网球。等身体报销才悔不当初,就已经太迟了。如果觉得身体不适就应该休息,不管是原本准备参加县市大赛或其他比赛都必须休息,更何况你的身体特别虚弱。假如不甘心,就去锻炼身体。若是有余力勉强上场却没力气接受重训,那我是不会同意你出场比赛的。」

事后,阿狗学长对琢磨说:「虽然阿宙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原本很期待你能上场比赛喔。」由于琢磨能深刻体会宙学长的心情,以及他想表达的意思,因此暂时没有来社团练习。

所有人之中,对这件事最大惊小怪的就属进藤。恐怕是因为他搬球时也同样在场的缘故,在那之后,只要琢磨一出现在进藤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不许琢磨拿起比自动铅笔更重的物品。

事实上,琢磨早就发现进藤想要淡化这件事。进藤从来没有责备琢磨弄伤手腕一事,就算得知可能无法参加县市大赛,进藤也没有任何怨言,但他内心肯定十分懊悔也相当遗憾。进藤之所以摆出这种大惊小怪的态度,以某种角度来说,是出于对琢磨的体谅。只不过是进藤,竟敢这么嚣张。

这几天,琢磨尽可能避免出现在进藤的视线范围内。并不是因为吵架或觉得尴尬,而是单纯觉得与其让人刻意体谅自己,琢磨情愿退到不会给人添麻烦的范围外。

像是午休这类休息时间,琢磨总觉得教室让人待不下去,因此最近都跑来网球场。由于他暂时没有参加社团练习,所以要是没有抽空过来,就无缘接近网球场了。藤丘高中的网球场在午休时间并没有开放,场地在这段时间空无一人。琢磨走进球场,坐在裁判席上,脑袋放空地俯瞰网球场,心底冷不防涌起懊悔。

人只要一受伤,当真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不管是练习、重训或比赛,着实让人无所适从。明明自己进行了这么多训练,并且好不容易与进藤在双打的配合有所进步。

「……可恶。」

事到如今,琢磨才对于没有好好锻练身体一事懊悔不已。

琢磨试着动了动右手手腕,认为自己并非无法上场。在发病后的这几天,他完全没有接触网球,一直乖乖静养,现在手腕已不再发疼。若是马上去打网球,想当然又会伤到手腕,话虽如此,但他并非完全无法上场。

……不对,其实琢磨心知肚明。

无论是医生或宙学长,都是为了琢磨的将来才好言相劝。关键不在于此刻能否上场,而是顾虑到琢磨今后能不能继续打网球。以琢磨的年纪,早已能够明白对方的苦心。

「问题是就算明白……」

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是宙学长他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分参加团体战,琢磨一想到自己给他们添了许多麻烦、带来各种困扰,最后甚至还派不上用场,就觉得自己是个比拖油瓶更难搞的烫手山芋,令他陷入自我厌恶。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难得有人打他的手机号码。

显示在画面上的不是名字,而是一组号码,真要说来是手机号码,究竟是谁呢……他对这组电话号码没什么印象。

琢磨纳闷地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听说你受伤啦?』

话筒中传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琢磨觉得这嗓音有点耳熟,但隔着电话还是认不出来。

「……你谁啊?」

『啊,你也太狠了吧,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这样的语调,让琢磨突然联想到一个人。

「……仁?」

山神仁?

随即听见对方发出笑声。

『答对了。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五月吧?想想我们没交换过信箱,下次在县市大赛上碰面时,来交换一下吧。』

面对这一如往常,既开朗又我行我素的态度,琢磨不由得面露苦笑。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的手机号码,以及我受伤的事。」

『真绪告诉我的。』

仁不以为意地说明。

真绪?琢磨一瞬间想不起是谁。

「咦,是藤村吗?」

『没错,藤村真绪,她也读藤丘吧?』

就是那位身材娇小到无论穿什么都显得衣服松垮垮的女生。

「你们认识?」

『与其说是认识,单纯只是念过同一所国中,我们并没有交换过信箱──你没听说吗?之前我在藤丘高中附近的网球专卖店里,撞见你家那位褐色头小兄弟,然后又在店门口撞见真绪。』

「原来如此……」

那天,进藤确实说过在店里见到仁,但藤村不曾提过。

「其实那天我也在店里。」

琢磨低语。

『咦,真的假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是怎样?原来那天店里挤满了藤丘高中的人啊。』

「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去买东西。你家那位叫尾关的同学,没跟你提过吗?」

『浩太在那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原来如此,你也在呀。既然这样,早知道当时就跟你交换一下信箱。』

仁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说起仁,当真很不可思议。琢磨升上高中前,只在比赛中见过仁几次。印象中……是四次?不过反观这家伙,才第二次见面就装熟到自以为是琢磨的朋友,一脸理所当然地跑来跟琢磨打招呼,有时还会在场外替比赛中的琢磨加油。

『……你不会参加县市大赛吗?』

仁从话筒中传来的语调,变得与先前不太一样。

『我不是想勉强你出赛,实际上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挺期待这次的比赛喔。』

「期待什么?」

琢磨早就知道答案,却刻意如此反问。

『当然是在比赛中对上你们。谁叫你们这对组合太有意思了。不管是那个褐色头小兄弟或是你,简直是太有特色到突破天际,光是看你们比赛就让人兴奋。像你们这样的双打组合,当真不多见。』

「是吗?」

琢磨无法理解,毕竟他从来没有以第三者的角度,欣赏过自己跟进藤搭档时的比赛。

『是啊。总之我们还是一年级,今年并非最后一次参加比赛,日后应该还有机会对战。虽然必须把机会留到下一次,让人觉得有点可惜,但你可要好好静养喔。』

静养……琢磨认为这是最不适合仁的词汇,并且同样不适合自己。

此时,琢磨总觉得胸口响起冒出火花般的声音。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会参赛。」

琢磨小声回应后,听见电话另一头的仁稍稍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这样啊,那我拭目以待啰。拜拜。』

仁说完便挂断电话。

琢磨确认了午休剩余的时间后,一鼓作气从裁判席上跳下去。

「请让我参加县市大赛。」

琢磨猛地低头鞠躬。

「不行。」

宙学长断然拒绝。

午休时间的三年级教室。光是想只身走进里面,对琢磨来说就挺有难度的,再加上低头请求学长,势必会引来旁人注视。

即使如此,琢磨仍不肯退让。

「如果我在比赛中感到状况不妙,就不会再继续参加下场比赛,所以──」

「等你感到状况不妙时,你的手就已经报销了。我不会同意的。」

宙学长态度冰冷,但琢磨也坚持不肯抬起头来。一段时间后,琢磨听见一声叹息。

「医生已交代过你要暂时静养吧?所谓的『暂时』并不是短短一周,『静养』也肯定不是让你上场比赛。既然医生说不行,我就不会同意,你这次还是放弃吧。」

琢磨抬起头来。

宙学长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容。无论面对多么严峻的比赛,总是开心笑着与人对战的宙学长,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参加单打没关系,只让我参加双打就好。」

听琢磨这么说,宙学长坚定的态度短短一瞬间出现了动摇。

「真让我意外,你不是比较喜欢单打吗?」

「我现在还是一样喜欢。」

一个人比较轻松,可以独自进攻拿下每一分,能够自行追赶飞来的每一球。不管是死心放弃,或是坚持下去,全都由自己决定。就连获胜时的快感和落败时的懊悔,也全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不过,我输给山吹台的那场比赛是双打。」

宙学长目光犀利地眯起双眼。琢磨拼命把话说下去。

「请让我在双打上一雪前耻。」

毕竟琢磨已跟人做下约定。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会参赛。

──这样啊,那我拭目以待啰。

既然让对方抱持期待,就已经算是一个约定了。

「……宙学长,你曾说过吧。」

──很期待你们有朝一日能打赢他们,懂了吗?

宙学长话中所指的「他们」,就是山吹台。

「这是我们最初也是最后一次跟学长们一起参加县市大赛。今年就是最后的机会。」

因此……

──拜托,让我有机会回应学长的期许。

「……你这小子还真是顽固耶。」

宙学长抓了抓头发。

「你自己也明白吧?不管是医生或我,都是担心你现在勉强自己,日后将会再也无法打网球,才不允许你参加比赛,想必你也没有幼稚到不懂这点道理。」

「是的。」

琢磨点头。

这点小事,琢磨心知肚明。他原先已愿意接受现实,放弃参加比赛。

结果却被仁以那种方式点燃心中的战火;结果却看见进藤以那么笨拙的方式掩饰内心,处处体谅他;结果又想到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能与学长们并肩作战的机会。

琢磨自然说什么都不能默默让步。

宙学长似乎已经看出,琢磨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你刚才说了,只参加双打是吗?」

琢磨睁大双眼,即便十分错愕仍不停点头。

宙学长重重地发出叹息,以指头轻轻敲着桌面。

「……我明白了,倘若你感觉状况不妙,下一场比赛无论如何都要弃权。就算打输也没关系,我们必定会拿下另一场双打的胜利。」

「所以学长是同意了吗?」

明明是自己开口请求,琢磨却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出这句话。他原以为不管自己如何拜托,宙学长都绝对不会首肯。

一不小心松口同意的宙学长,看似马上又感到后悔,面露苦笑地将脸撇向一旁。

「……毕竟当初说过,想看看你跟进藤能达到何种程度的人就是我。但既然我身为社长,就有责任为你的将来负责,因此我一旦发现你的状况不妙,就算你抵死不肯弃权,我也会强行阻止你,懂了吗?」

最后这句话,应当是宙学长绝对不退让的底线。

琢磨点头同意。

「好的,谢谢学长!」

宙学长的视线前方,是雨过天晴的夏日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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