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章节



时至七月中旬,驱收到宙见妹寄给所有网球社高一生的邮件。

『请大家一起帮忙添购社团的器具。男生得帮忙搬东西,因此必须参加。』

这个时期,学生们开始陆续收到六月的期末考考卷。

期末考,是驱进入高中生活后经历的第二次大考。驱在期中考后才明白,曲野出乎意料挺会念书的,课业同样好到令他意外的还包含宙见妹。藤村则是一如想像的秀才,另外一位名叫河原美希的女网社新生,成绩同样挺不错。至于森与驱,则是如假包换的笨蛋双人组,在进入校方归还考卷的这段时期,他们可说是将哭天喊地这四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

不过,驱他们也无暇为了考试结果开心或烦忧,因为再过十天,对高三生而言是引退比赛的县市大赛就要开打。

这次县市大赛的先发阵容,双打选手是宙见、狗饲组合与曲野、进藤组合。单打选手以实力排序,分别是鲛学长、曲野、宙学长、狮子田学长跟阿狗学长五人。宙学长表示,顾虑到选手的伤势和体力,每一场比赛的阵容都会有所调整。虽然双打因为组合的关系不太会更动,但单打会视情况巧妙让五名参赛选手轮流上阵。

高三生们会在这场县市大赛结束后正式引退,接着马上进入暑假,网球社将会以全新阵容赶赴山中湖展开集训。

宙见妹寄来的这封简讯,就是为了替暑假集训做事前准备。

藤丘车站因为有JR、民营电车两条铁路线交会的关系,在附近算是规模较大的车站。车站周边几乎都是拉面店、二手服饰店、居酒屋等等,治安也比较差。在车站南口不远处有一间网球用具专卖店,藤丘网球社的成员们基本上都会在这里购买器材。不光是握把皮、球拍避震器还有球拍,就连更换球拍线以及购买新的球队制服等等,在这三年期间都会经常光顾这间店。

「喔,来了来了。」

由于众人约在车站的南口会合,因此驱把脚踏车停在车站后面。驱前往会合地点,便看见朝自己挥手的宙见妹,她身旁则站着面无表情的曲野,以及身材娇小到无论穿什么衣服都看起来松垮垮的藤村。

「森跟河原呢?」

驱发问,宙见妹耸了耸肩说:

「森同学跟家人出去了,美希则是要去看牙医。」

「这两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假……」

「别说那种话啦,反正搬运工有两位就够了,我们走吧。」

宙见妹带头往前走去。

「是要添购社团的东西吧?」

「嗯,主要是买球。因为请店家送去学校需要运费,所以每年来店里取货就成了一年级的工作。」

「呃,是球啊,要从这里搬到学校吗?」

「一共两箱,刚好你们一人搬一箱。听说很重喔。」

宙见妹贼笑着说道。

推开门,四人随着发出生锈声的门铃走进店里后,曲野原本想直接走去球拍区,却被宙见妹一把拉住衣领,拖向收银台。她接着跟店员说:「我们是藤丘高中硬网社。」跟在后面的藤村,从信封拿出钱来清点金额。驱心不在焉地望着一旁的商品架──是球鞋。他目前穿的球鞋已经裂了一些小口,想买一双新的。

当驱闲来无事地望着球鞋的商品架,朝着侧面走去之际,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影子笼罩住他。

「咦,你是藤丘的──」

这光景莫名让人有股既视感,驱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

发色已快要变成布丁头的金发巨汉扬着嘴角,抬起一只手向驱打招呼。

是山神仁。

「呃。」

驱不由得发出呻吟,山神回以苦笑说:

「你发出『呃』是什么意思?想想我们五月以来就没见过了,你成了布丁头耶。」

「你没资格说别人喔。」

「我这是造型,所以无所谓。」

山神粗鲁地摸了摸驱的头顶。这家伙就连手掌也巨大无比。

「怎么?你是来买球鞋的吗?」

驱摇头回答:「不是,只是看看。」

「所以是来逛街啊。你还真闲,不加紧练习没关系吗?」

「这是我要说的,为何你这个山吹台的人会闯入我们藤丘的地盘?」

「今天只是碰巧来这里。我家队友说他从小就住在这附近,带我来逛逛。你看,他在那里。」

山神所指的方向,是曲野刚才想去的球拍区,其中有一座放握把皮的架子。

一名身材纤瘦的黑发少年站在那里。他脸上戴着眼镜,整个人的感觉和曲野有些相似。那苍白的侧脸,彷佛即使身在炎炎夏日,也唯独他一个人显得特别冷酷──与热情二字扯不上边。

驱的心脏猛然震了一下。

他对于那张脸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

「……尾关?」

黑发少年转过身来。

明明从之前就一直在打网球,却完全没有晒黑的那张脸庞转向驱。

「……进藤?」

昔日的双打搭档,眯起双眼回望着驱。

这么说来,驱并不清楚尾关就读哪所高中。

夏季从社团引退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交谈过,而且就读的班级不同,驱没有理由再找尾关说话。后来只有经由他人口中得知尾关如愿以偿推甄上某所高中……原来那所高中就是山吹台,记得那是一所不错的公立学校。

不过更令驱意外的是──刚才山神说的队友二字。换言之……尾关到现在还在打网球,而且是硬式网球。

「怎么了?你们认识吗?浩太。」

驱因为山神的声音回过神来。尾关点头说:

「嗯……他是我的国中同学,当年一起打过软网。」

尾关看起来长高了一点,头发也比当时更长,但这个人千真万确就是尾关,正是尾关浩太本人。

「喔!怪不得!我就想说你的正拍打得真不赖。」

「嗯……因为我从以前就擅长打正拍。」

尾关将手里的握把皮挂回挂勾上,同时提问:

「你现在就读藤丘高中?」

「啊……嗯。」

「在打硬网啊?」

「嗯……」

「嗯哼……」

尾关略显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的镜框。

「山神,能麻烦你稍微离开一下吗?」

听尾关突如其来这么说,驱震惊地缩起身子。事到如今,他没有什么好跟尾关说的……意思是尾关有话想说吗?

「想叙旧?」

山神反问。

「可以这么说,你买完东西就先去外面等一下。」

「嗯,那么等等见。」

山神摆了摆手,顺从地迈步离去。现场只剩下令人尴尬的沉默,以及驱与尾关两人。尾关这次拿起另一个握把皮,仔细端详。

「……你有在打硬式网球啊?」

驱低语。尾关没有回答,只是在确认售价。

「我看了你在高中联赛的那场比赛。」

驱对尾关的这番话感到错愕。也对,毕竟那天的比赛会场就在山吹台高中。

「根本是输得一败涂地。」

「啰嗦。」

驱不悦地将脸撇向一旁。

「你跟搭档毫无默契可言,也完全没有交谈,简直像是当年的我和你。」

「曲野跟你完全不一样。」

驱不加思索地吐出这句话,随后才回过神来。

尾关抬起头,凝神注视着驱。

那眼神与当年一模一样,显得如此冰冷。驱起初觉得尾关跟曲野很相似,但是阔别许久重逢,才发现两人截然不同。

「喔。那你有改变吗?」

「我吗……?」

尾关所说的「改变」,到底是指什么?至少驱不认为他是指「塞子」那件事。

驱当上社长后,随即改变社团方针──于是他和尾关追求的事物开始产生分歧。驱自始至终都没察觉这件事,最终在一年前的夏天与尾关分道扬镳──倘若尾关指的是这件事……自己又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改变呢?

「我不清楚,但至少……」

驱喃喃自语般开口:

「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尾关已将目光从驱的身上移开,再次拿起另一个握把皮,像是为了确认厚度而从侧面观察。

「……这样啊。」

尾关只给出如此简短的回应。至于他开口前曾有短暂的停顿,应该是错觉吧。

「你也会参加县市大赛吗?」

「原则上会……」

「是吗?但就算你继续出赛,也只会再次丢人现眼吧?」

他这句话,是指高中联赛的那场比赛吗?

还是一年前的──那场引退比赛?

尾关的脸上露出浅笑。

「你对于现在的搭档能信赖到何种程度?当真有好好分享彼此的想法吗?你凭什么能够断定,不会变得像我们那样……」

「不好意思打岔一下。」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声音。

正当驱纳闷之际,头顶被人一掌压住。有那么一瞬间,驱还以为是山神,但其实不是。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影,体格不像山神那般壮硕,而是比较纤瘦,就像一根铁丝那样瘦巴巴的。

「曲野……」

驱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曲野提起驱的后领,皱起眉头说:

「我们已经结完帐了,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快来帮忙搬球。」

「我、我没在玩啦。」

「在店里游荡,以世间常理来说就是玩。宙见妹已经发飙了。」

「呃。」

他说得没错,尽管驱因为凑巧碰见尾关的冲击而忘记原本目的,但他今天是陪人来买东西的。如今才回想起这件事的驱,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你叫做曲野是吧?」

曲野完全没有看向尾关一眼,但在他甩下一句「走啰」准备转身离去时,尾关出声喊住曲野。

「山神挺欣赏你的……但你跟这家伙组队,不觉得累吗?」

或许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作祟,驱总觉得此刻尾关的脸上挤出一张嘲讽的笑容。

驱惊恐地窥探曲野的脸色。曲野似乎稍微思索了一下。

「……嗯,是很累。」

驱正想反驳时,曲野却在他开口前,静静地转身看向尾关的脸。

「但他拥有我欠缺的东西。」

驱再次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尾关似乎也瞪大双眼。

「……所以?」

「『所以』什么?」

曲野一脸认真地反问。

「难道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尾关略显不耐烦地解释:

「凭你的球技,和其他人组队肯定会表现得更好吧?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跟这小子搭档?」

「……为什么呢?」

曲野搔了搔脸颊。

「因为这家伙用正拍击球后,我能更轻易地上网抢打。」

居然只因为这点理由──驱起先如此心想。

但是,他随后忍不住嘴角上扬。毕竟听见曲野赞美自己,可是相当罕见的事。

「嗯哼……」

尾关眯起眼睛,似乎深感意外地沉吟。

「……是吗?那你好好加油吧。」

尾关拿起两个握把皮,迳自走向收银台。看来对话到此结束。他到头来究竟想要问什么?

驱呆呆目送那道渐行远去的背影,心想那家伙还是一样这么瘦,而且总是驼着背,散发出一股拒绝他人攀谈的排斥感。无论是他仰起身子发球时、沉着冷静以抢打轻松得分时,还有犹如把那种扭曲性格反映出来、打出外旋角度很大的低手发球的模样,驱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不过软网的截击和硬网相去甚远,驱完全无法想像,尾关在硬网会有怎样的打球风格。

可是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尾关还继续打网球一事,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只不过是想要有参加过三年社团活动的经历。

尾关之所以会打网球,只是为了增加推甄时的优势。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到头来还是喜欢打网球。

「我不会输给你的。」

驱对着那道纤瘦的背影说出这句话。

尾关一度停下脚步,但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那之后,驱与曲野各自扛起一整箱相当沉重的网球,叫苦连天地搬往学校。驱特地骑来的脚踏车,被两位少女强行霸占(罪名是他刚才在店里闲逛玩耍),因此他只能跟曲野一路沿着从车站通往学校的道路走着,途中休息过无数次。

「你们两个好慢喔~」

被骑着驱的脚踏车负责带队的宙见妹大肆数落的同时,众人穿过车站前的闹区,横越大马路,走进住宅区。娇滴滴坐在单车后座的藤村,看起来似乎比一整箱的网球还要轻。

没长几块肌肉的曲野,似乎比驱更吃力地扛着纸箱。也不知曲野是在坚持什么,坚决不肯主动表示想要休息,因此就算驱还搬得动,仍不时向宙见妹要求休息一下。

「……谢啦。」

一行人不知在第几次休息时,驱轻声向曲野道谢。

「谢什么?」

在一旁甩动右手腕的曲野反问。

「呃,就是……」

为何要道谢?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总觉得……承蒙你帮忙。」

曲野没有深入追问,似乎明白了驱的意思。

「当时只是宙见妹刚好叫我去找你罢了。」

曲野背对驱这么说。之所以没有转身,大概是想掩饰心中的害臊吧。看来这小子也挺笨拙的。

「……你之前说过吧。」

曲野头也不回地说。

「嗯?」

「因为没人能保证搭档会好好打球,所以你没办法相信对方。」

「……确实说过。」

驱回想起这件事,脸色变得凝重。

「你说的人就是他吗?」

这小子的直觉莫名敏锐。驱未曾跟任何人提过以前的事,毕竟没有这个必要,而且重提往事挺娘娘腔的。

「嗯,尾关……是我在国中生涯最后一场比赛时,与我组成双打的搭档。」

曲野转过头来,以眼神催促驱继续说下去。

「在夏季的那场大赛……也就是最后一场比赛中,真要说来是最后一次反攻的机会──对手是网球名校,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胜算,但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想好好打球,可是反观他……」

「并非如此。」

曲野接着把话说完,驱轻轻地点头回应。

「在面对最后一球时,他放弃了。明明追上去的话,还有可能接得到球,他却没有这么做。当时我气得逼问他为何不去救球,结果他回说我很烦人,因为他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赢得比赛……而是为了推甄,才会参加三年的软网社。我明白是自己的心愿连累了他,所以有一部分的错是出在我身上。不过,我也因此失去自信。」

「喔……」

曲野这声沉吟,与尾关想表达的意思似乎不太一样。

「但他嘴上那么说,目前却还在打网球,让我有些开心。很奇怪吧?我应该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了……」

曲野暂时陷入沉默,接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

「……我想那个叫尾关的家伙,其实也很后悔吧。」

「后悔?」

驱不解地偏着头。曲野双肩一耸说:

「要是没有后悔自己未能坚持救球到最后一刻,应该不会继续打网球才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驱意外地睁大双眼,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吗?」

曲野点了点头。

「是啊。就像你经历过那种事,到头来还是继续在打网球。所谓的运动,开心的时间都十分短暂。为了打赢比赛、为了战胜强敌、为了享受那一丝优越感──为了以上这些短暂的一瞬间,花费成千上万的时间在痛苦的练习上。若是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根本无法坚持下去。假如他是为了升高中才打网球,上了高中大可放弃网球。既然他选择继续下去……表示他至少能明白『那一瞬间』的快乐。换句话说,他是喜欢打网球的。为了那一瞬间,能够承受远超出快乐几十倍、令人难熬的痛苦时光。」

「……说的也是。」

驱这次也点头认同。

「两位先生,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啰?」

宙见妹冷不防探出头来,而且嘴角微微上扬。她肯定全听见了。

驱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将装满网球的纸箱扛起来。

「走吧。」

看见曲野眉头深锁地抱起纸箱后,驱将目光移向宙见妹的背影。

砰!

下个瞬间──

身后传来这道令人惊觉不妙的声响。

一组四颗的网球收纳罐从纸箱里掉出来。与此同时,曲野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神色痛苦地蜷缩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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