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Tie Break)-章节
凸
县市大赛进入第三天。
直到当天,驱才得知今日第一场比赛就是对上山吹台高中。宙学长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却刻意隐瞒不说。
「若是告诉你们,你们昨晚睡得着吗?」
想必是睡不着吧。莫名可以接受这种说法的驱,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
第三天的比赛会场在山吹台高中。今天将在这里举办总决赛,决定究竟是哪一所高中能站上顶点。驱他们是第二次站在山吹台高中的人工草皮球场上。尽管选手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球衣群聚在此,不过色彩不像高中联赛时那样眼花撩乱。今天聚集在此的学校只有前八强,换言之,就是只有八间学校,颜色自然也只有八种。
驱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山神的身影。身材还是一样高大的他,原本引人侧目的金发不知为何理成小平头。
「呜哇……你的头发是怎么了?」
驱不由得开口发问。
「用电动理发器全剃掉了。」
山神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毕竟……我们学校好歹是去年的冠军,想说借此来激励自己。」
山神咧嘴一笑。不过依照这家伙的个性,会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激励自己吗?
「琢磨,你的手腕还好吗?」
山神对着正发愣的曲野发问。
「啊……嗯,没问题。」
「喔~我就不必放水啰。」
山神露出气势十足的笑容。曲野双肩一耸说:
「我只有参加双打。」
「这就够了。我在单打是负责第三单打,瞧你肯定会担任第二单打,我们对不上的啦。」
「嗯,也是。」
曲野淡然接受山神的说法。这两个家伙,聊起天来还真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你也拭目以待吧,褐色头。」
山神忽然看向驱,嘴角上扬。
「我吗?」
「我们的第二双打选手,是我跟浩太。」
「……啥?」
驱忍不住发出怪叫。
尾关独自一人待在距离报名处较远的地方,正专注地集中精神。他背对网球场,面朝山吹台高中辽阔的操场,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在开阔的操场另一头,飘着一大片积雨云。尾关的背影,彷佛他只身一人飘浮在这片夏日风景里。
尾关从以前就是这样,比赛前总爱独处,独自一人静静地提升专注力。唯独那个夏天,唯独在那场比赛前,尾关主动找驱说话。不过那个时候,尾关在向驱攀谈之前,也都在集中精神。
──你是在开心什么?
驱觉得自己主动搭话,肯定会惹尾关不高兴,但他还是深呼吸一口气,出声呼唤。
「尾关。」
尾关的肩膀抖动一下。
「……有事吗?」
尾关没有回头,看来他知道来人是谁。
「那个……听山神说,你是第二双打的选手。」
「那个笨蛋,是在爆什么料啊。」
尾关啐了一口,转过半个身子说:
「然后呢?」
「啊……」
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尾关见驱吞吞吐吐,便整个人转身面向驱,眯起双眼轻轻冷哼一声。
「你是在开心什么?」
这让驱有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简直与当年如出一辙。
尾关有注意到这件事吗?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
驱故意说出与当年一样的反问。
「你从刚才就一直扬着嘴角,总觉得很恶心。」
尾关似乎没注意到,他连这个回答都几乎与当时一模一样。
驱在短短一瞬间眉头深锁,觉得自己的嘴角应该是有上扬。既然尾关都这么说了,想必就是事实。
「嗯,我应该是挺开心的,毕竟能跟你在场上较量。」
尾关再次转过身去,看向操场。
「……是因为可以报复我吗?」
驱真心觉得尾关是个别扭的家伙。
「你错了。」驱回答:「是我想跟你交手看看。」
尾关的肩膀又抖动一下。
「……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尾关如此说着,仍把脸撇向一旁。
「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光是这句话,就已经是一个问题了……干嘛?」
尾关不耐烦地催促。
「……你喜欢打网球吗?」
「若是我回答讨厌,你就会反驳『若是讨厌就不会继续打网球』,对吧?」
驱「唔」了一声,把话吞回肚子里。
被人抢先说出心底话,让驱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在国中时,就算讨厌还是继续打网球,是为了推甄的成绩。我之前强调过吧?假如中途退社,会在书面审核中留下负面印象。」
尾关语气平淡地解释。
「那么,上高中之后呢?」
尾关双肩一耸,只以这个动作回应。既没有说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该走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尾关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屁股。驱摇摇头,有一种伸手搔不到痒处的感觉。
──为什么你不坚持到最后一刻!
驱恐怕直到现在仍想找出这个答案。
──你是在发什么飙啊?反正又没胜算。
当时尾关是这么回答的。
驱的心底深处有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不是尾关的真心话。可能是自己太天真,直到现在内心某处仍相信这位名叫尾关浩太的搭档,或是尾关在升上高中后的各种举动,隐约透露出他埋藏在心中的声音。
「──我觉得啊……那小子是不想输给你吧。」
当驱心不在焉地望着尾关逐渐走向球场的背影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他当场跳起来。他扭过头一看,是个和尚站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山神摸了摸自己的小平头。驱见状,不禁觉得山神大概挺满意他现在的发型。
「我是指浩太,他应该是不想输给你。」
「输给我?」
山神点头。
「前阵子他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啊,其实是我逼他说的。听浩太说,你因为他在对手的赛末点时没去救球,就对他发飙吧?」
驱感到嘴里一阵苦涩。
「嗯,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的心情啦。」
山神说完,又模棱两可地补上一句「但我也并非不懂浩太的心情」。
「打球有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与比赛本身是两回事。经常有人说,网球是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当选手陷入苦战时,让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能去追球的不是双腿。就算内心想着『我不行啦,这球绝对接不到,我跑不动了,累死人啦~』,但是能否继续奔跑,关键不在于体力。这种时候,是本人有没有继续燃起斗志。我认为那小子在当时,单纯就是没有燃起斗志。」
山神的目光,直盯着尾关慢慢走向球场的背影。
「可是所有人之中,最后悔当时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应该就属那小子。所以关于你刚才的提问,我想这就是答案。」
「刚才的提问……」
驱才刚开口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上了高中之后呢?
尾关没有回答。
是因为他很后悔,当时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吗?
「不对,他不是那种人……」
「他就是那种人。」
山神笑着说:
「你可以不断燃烧自己的斗志吧。或许浩太对于这件事有许多抱怨,但我想那全是因为他不服输,其实他内心一直非常后悔。谁叫那小子如此好强。他十分清楚,自己选择放弃的那球,换作是你就不会轻言放弃。恐怕他对于这件事挺懊悔的喔。要承认别人办得到但自己做不到,更何况那个人又是绝对不想输的对手……对于一个好强的人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
「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
「毕竟我们聊了很多,所以我能理解。或许你跟他的交情比较长,不过彼此交谈的次数,应该是我比较多喔。」
驱有如大梦初醒。
说起他们在最后一年,除了社团的事务以外,几乎没有交谈过。换作是山神这种爱聊天的人,对话次数转眼间就能够超越他们了。
「这单纯是我跟他聊天后所产生的印象,因此,我才觉得他是不想输给你。」
山神认真说着,脸上的表情相当诚挚。
「……那家伙哪可能这么看得起我。」
「他就是这么看得起你,只是你不知道。纯粹是你没跟他聊过,才会不清楚。但是嘛,当事人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啦。」
「不可能,他跟我说话时总是显得很不耐烦,就像刚才也是……他很讨厌我,才不会看得起我……」
山神再次笑出声来。
「因为不想输给对方而产生厌恶的心情,相信你也有过吧?浩太那小子,远比你想像的更加笨拙。他认为满腔热血是很矬的行为,所以当他看见满腔热血的人,就会显得不耐烦,但其实他自己也同样是满腔热血。你应该能明白吧?」
「不明白。」
完全无法理解。
尾关是满腔热血的人?明明他总是露出冰冷的眼神,彷佛一丁点温度都没有,是个宛如冰山般的男子。他总是紧闭双唇,即使在比赛中也未曾说过半句话。
「你不明白啊。我现在倒是完全能够理解,难怪你跟那小子这么不对盘,但依然携手合作打了三年的软网。」
「他说是为了自己的推甄履历。」
「只是基于这个理由,不可能有办法打入县市大赛的决赛。」
山神斩钉截铁地说。
「重点是,你觉得他这一次为何成为第二双打的选手?就是因为他在高中联赛上,亲眼看见你们两人的比赛。那小子在那之后,迅速成长到足以挤下黑井学长,成为先发选手。若是那小子没看见你那场比赛,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那是碰巧吧。」
「你还真是顽固耶。」
山神搔了搔头。
「算啦,交手过一次就知道了。理解一个人的最佳方法,就是上场打一次。」
山神做出挥拍动作。山神是抽球高手。面对山神的打球风格,尾关又会如何配合?
一想到这里,驱突然浑身发颤。恐惧?不对,这一定是热血沸腾。
「我想在这场比赛里,他也会『燃起斗志』喔。我同样很期待与你交手,进藤驱。」
和尚嘴角上扬,露出很适合他那颗小平头的豪爽笑容,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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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琢磨正在替自己的手腕包扎绷带时,忽然有一道影子遮住他的手。
琢磨抬头望去,原来是宙学长站在一旁。
「你的手腕还好吧?」
琢磨稍微甩了甩右手腕,隐约能感受到疼痛有些加重。
宙学长的神情显得很复杂,乍看之下像在生气,也像在微笑,再仔细看看又像在烦恼,同时也像是已默默做好觉悟。
「毕竟是你的身体,相信你最清楚,所以你老实告诉我,你能够上场比赛吗?还是不能?」
「能。」
琢磨自然是不加思索地说出答案,并且不是在赌气或逞强。
而是因为进藤在比赛第一天就跟他说过了。
──你想打进第三天的比赛吧?
琢磨给出肯定的答覆。为此,他依赖进藤、信赖进藤。
当比赛进行至第二天。
目睹女网社打输比赛的情景,看着佐藤学姊半途梦碎,提前宣告今年夏天已经结束而泪流满面的模样,琢磨原以为自己跟那类情感扯不上边,不过,心底确实已燃烧起熊熊烈火。
直到赛程第三天的今日,这把火仍持续燃烧着。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如果这场比赛害你手腕报销,你就恨我吧。」
宙学长转过身去,背对琢磨。就是这道挺拔的背影,至今一直背负着整支队伍。想必宙学长比琢磨本人更担心他的手腕,而且学长恐怕是将各种心情都吞进肚里,才说出这句话。多了两年的成长,让一个人更加成熟。这段差距难以弥补。正因为如此,琢磨才希望在这个人最后一次参加大赛的今年夏天,能与他站在同一座球场。
「我没事的。」
琢磨继续说:
「如果我是孤军奋战,手腕或许会报销,不过那小子也在,所以没问题。」
此时,恰巧看见刚才前往操场的进藤走回来。
「我还想再打一阵子的网球,因此不会在这种地方就结束。」
琢磨试着在脸上挤出笑容。虽然不习惯露出这种表情,但在此时此刻,为了避免让学长担心、为了让学长放心信赖自己,他还是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宙学长神情复杂地笑了。
「……好,你快去吧!」
他只说了简短一句话。
进藤回来了,不过表情怪怪的,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紧张。
「你那是什么表情?」
进藤听见琢磨发问,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没事。」
「你应该有好好热身吧?」
「嗯,这点没问题。」
进藤瞄了一眼琢磨的手腕。
「你还行吗?」
「全力以赴吗?没办法。」
琢磨老实回答。进藤并没有显得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由我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
「不可能吧?」
琢磨傻眼地回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自己是被宙学长传染了吗?
「总之,我就稍微抱持期待吧。」
「好──咦?」
进藤发出怪声,琢磨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啊,是女网社的成员们。
她们围在藤丘高中与山吹台高中准备进行比赛的球场外围,想必是来当啦啦队的。琢磨一瞬间与藤村四目相交,对方不知为何忽然朝他敬礼。
琢磨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浑身紧绷,看见这幅光景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琢磨不禁露出苦笑,也敬礼回应。
那么,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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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盘比赛,由山吹台发球,比赛开始!」
──第一分相当重要。
尾关曾这么说过。
驱还记得自己国一仍是个懵懂的软网初学者时,尾关一脸得意地说着以下这番话:
──网球是每结束一局就会重置分数,因此大家总是在同分的状态开始比赛。
在此情况下,若是更进一步取得心理上的优势,对于着重精神层面的网球而言,有着难以估计的效果。
任谁都会有这种想法,在比赛中先取得一分﹑先拿下一局。若是三盘两胜制,就会想先拿下一盘,希望比对手占有更多优势。与单打或双打无关,处于劣势的一方,精神上总是比较痛苦;而处于优势的一方,不仅在分数更为有利,比对手超前一步的心态,更可以让人获得精神上的安慰。选手是否怀有这种安心感,在打球的表现上将会天差地远──以上是尾关的论调。
在各项运动里经常听人提起,几乎没有任何一名选手可以在比赛中发挥出练习时十成的实力,了不起是八成上下。驱认为在网球世界里,这个数字甚至会在单一比赛中大幅变动。选手发挥出两成实力的赛局、五成实力的赛局,或是发挥出九成实力的赛局……以上情形都是受到选手当下的精神状态左右。
因此,第一分非常重要。只要先取得第一分……或许更容易在比赛中发挥八成的实力。
这场比赛由尾关率先发球。第一局里的第一分,在任何比赛里都是关键的一球。这一球很可能会决定接下来整场比赛的发展。无论多么老练的选手,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仍会紧张得浑身僵硬,无法一如往常那样打球。
但是,驱很清楚尾关并非这种人。
尾关打从心底看重第一分的价值,对于追求第一分有着难以想像的执着,特别是第一局的第一分。他会在比赛开始前,独自一人集中精神,为的就是这一刻。为了在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紧张感、这样的压力下,避免自己的身体过度僵硬,能够一如往常那样打球,他会先在脑中模拟现场状况,然后才站上赛场。
尾关准备发第一球,把球向上一抛。
尾关从以前开始,在发球时总会把球抛得特别高,但那独特的发球姿势,从来没有一丝凌乱。他将球高高抛起,彷佛慢条斯理地锁定好目标,大幅度地仰起身子,把全身的力量都施加在球上。驱和昔日的队友们,都把这招称作「活跳虾发球」。总之就是把球抛得很高,然后用力后仰再击球。这是原则上忠于基本姿势、动作都相当优美的尾关,唯一最具特色的击球方式。
伴随几乎快把球捶烂的冲击声,尾关的第一记发球射过来。这球落在接近中线的发球区最角落。这是近乎爱司球、相当漂亮的平击发球。
驱勉强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以面向球的姿势,用反拍把球打回去。他靠着挡下的方式接住发球,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化身成一道墙让球反弹回去。球漂亮地飞向对角线,让尾关不禁微微睁大双眼。
山神来不及上前抢打,于是尾关顺势挥拍回击,打出一记路径偏低、看似平击的快速球。虽然驱是从软网跳槽过来的人,但觉得尾关的击球姿势相当优美,让人看不出他也是从软网跳槽过来的。球迅速越过球网,咚一声落在底线附近。这球弹得不高,却飞得很远。
驱弯下膝盖,放低重心,使劲扭动躯干,以全身的力气挥动球拍。他运用身体来击球,让这球宛如快被砸扁般飞射出去。
刹那间,彷佛有一道电流窜过手臂。
有如箭矢飞射而去的这记正拍球,迅速穿过对手场地的中央。
曲野大脚一跨,迅速上网。他相信尾关回击的下一球将会发生失误,因此决定用抢打拿下第一分。只要取得这一分,己方将会占优势!
这下子肯定能得分──
驱也如此认为。
不过,大意轻敌是比赛中的大忌。
正当驱认定能够拿下一分而放松的瞬间,尾关以惊人的角度挥出反拍。那几乎是从己方场地的正中央,打出一记飞向对方左侧场地的对角短球。这球与跑往中线的曲野呈反方向,看在身处右侧场地的驱眼中,简直像是球突然出现在相反方向。这记漂亮的反拍回击落在无人防守的单﹑双打边线间地带,弹到底线后方的铁网上才停下来。
「15-0。」
在裁判做出判决的同时,山吹台的加油区欢声雷动:「太强啦!」「刚才那球是怎么回事!」「打得好!尾关!」
「这个浑小子……」
昔日搭档神色淡然地扶正脸上的镜框,驱则是露出僵硬的笑容瞪着对方。
当真有人会为了第一分,做到这种地步?
一般人都会这么怀疑。
偏偏那家伙就会这么做。
驱应当早就明白,尾关在面对每局的第一分时,不仅单纯执着于分数,更是能发挥出异常强大的实力。即便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好兆头,他似乎仍会催眠自己,类似于只要拿下这一分就可以打赢比赛。正因为这惊人的执着,他才会如此强悍。
听着山吹台啦啦队大喊:「山吹台乘胜追击!」驱心想,岂能让对手连续得分。不能再失分了,不想给对手取得优势。若是让对手乘胜追击,将会阻止不了尾关的攻势。
「不能再失分了。」
曲野出声提醒。
「接发球就直接进攻。」
驱点头回应。
在这之后,尾关从左侧场地发球,但是不慎触网,于是准备二次发球。由于再一次发球失误,就会把分数拱手让人,因此这球的球速偏慢。曲野如同刚才的宣言,一鼓作气使劲挥拍,随之发出一阵像是球拍线快被打断的声响。
负责前锋的山神吓得瞪大双眼,尾关似乎也没料到,他被这记回击压制住,打回去的球显得破绽百出。
就是现在!
驱冲上前去。
仅仅将球拍的角度调整好。
完全没有挥拍。
他立起球拍,有如化成一面镜子让球反弹回去。
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在球拍接触到球的刹那,一股酥麻的感觉窜过手臂。
这是驱第一次在截击时体验到这种感觉。
这一球犹若从镜面反射的光线,杀得对手措手不及,漂亮地穿过球场。这一球就连尾关也来不及救,最终在对手完全碰不到球的情况下成功得分。
「15-15。」
驱听见裁判的判决。
啊,真过瘾。
抢打得分时的感觉,真叫人难以自拔。
这下子就同分了,比赛重新回到起点。
「别以为我们会轻易落败。」
驱喃喃自语后,看见位于球网对侧的山神咧嘴一笑,尾关则是神情淡然地扶正眼镜。
最初的两分彷佛成为象征,比赛陷入拉锯战,以0-1、1-1、1-2的方式进入第四局。由曲野发球的这一局,让这场比赛首度进入延长赛。驱十分清楚,曲野还不能全力发球。他们在未能压制对手、历经一场苦战后,终于勉强拿下这局,让局数来到2-2。下一局,尾关保住自己的发球局,局数呈现2-3。目前每一局的结果,都是由发球方顺利拿下。
「下一局十分关键。」
在双方选手互换场地的时候,曲野对驱说:
「对面差不多要认真了。仁最讨厌这种陷入胶着的局面,势必会不断主动进攻。」
驱对山神也有类似看法,总觉得对方正准备上紧发条出击了。
尾关又做何反应?
驱瞄了一眼对手的休息区。
从比赛开始至今,尾关的表情不曾出现过变化。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不改色地打球。唯独比赛快落败,或是状况太差而心烦时,才会稍稍皱起眉头,但基本上他不会将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情绪表现出来。就像一名改造人,身手俐落地打比赛。
不过,山神曾经这么说过──
──我觉得啊……那小子是不想输给你吧。
假如尾关当真不想输,应该很清楚这一局的重要性。拿下这局就是2-4,整整领先两局;倘若失守,就是3-3再次平手。在一盘里的第六局比赛,往往是影响胜负的转捩点。由于这盘比赛是尾关他们先发球,只要拿下一次驱他们的发球局,接下来仅需守住自己的发球局,便能以6-3拿下这盘。毕竟比赛规则是一盘决胜负,最终便会由他们拿下胜利。
对双方来说,这局都是关键的一战。
假如真的如山神所言……
在决定胜负的这一局,应该能目睹尾关「燃起斗志」的模样。
「这局说什么都要守住,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语毕,曲野率先从长凳上起身。
「好。」
驱握紧球拍,紧跟在后。
「藤丘后来居上!」
驱听着从身后传来宙学长的加油声,站上发球位置。位于正拍区域的尾关,稍稍站得比往常接发球的位置更前面。
驱施加更多力气在握住球拍的那只手上。
他先是呼出一口气,再慢慢吸一口气。
然后把球往地面弹了三下。
抛球,挥拍,击球。
这球发得很漂亮。尾关的回球出现破绽,曲野以抢打在球网边打出一记精湛的放小球,分数是15-0。
「注意对方的回球。」
曲野和驱击掌后出声提醒。
「仁已经上紧发条了。」
在反拍区域接发球的人是山神。仔细想想,这小子认真打球时,都会像莎拉波娃那样大吼大叫,今天却特别安静。
驱挥拍发出第一球。
飞进对手的场地──但是球路太嫩,不够刁钻。山神振臂挥动球拍。
驱听见耳边传来猛兽的咆哮,转眼间有一枚炮弹飞射过来。
好快!
驱连忙挥动球拍,但动作太慢了,回击的球彻底偏离目标范围,落于球场外侧,发出的声响分外空虚。
「15-15。」
不会吧,他远比高中联赛时强太多了。
「仁是慢热型的选手,会随着比赛时间越打越顺手,接下来他还会继续猛攻。」
曲野的神色变得很凝重。
「……实在不想给他机会乘胜追击,如今只能在正拍区域那里确实拿下分数了。」
「好。」
「要把握好第一次发球。」
「我知道。」
曲野点一下头,站回自己的位置。
驱立于右侧场地,看着站在接发球位置上的尾关。山神已经进入状况。反观尾关,从最初的第一分之后就神色淡然地打球。两人的打球风格可说是恰恰相反,个性也不像会臭味相投,但说来不可思议,这两人对于比赛似乎都有着相同的执着。这情况着实相当诡异。看来上紧发条的人不仅仅是山神而已。
在这之后,比赛陷入胶着。正拍区域是驱他们得分,反拍区域则是山神等人取分。分数一路从30-15、30-30、40-30到40-40,迎来这盘比赛第二次的平分赛。
正拍区域的这一分,多亏尾关回击失误才由驱他们幸运拿下。如此一来,目前是藤丘领先一分,只要再得一分就可以拿下这局。
曲野看似有些在意自己手腕的状况,原因是自第一局以来,不管接发球或抽击落地球,几乎都采强力击球的方式,这样势必会给手腕造成沉重负担。驱是想避免进入延长赛,但是这局失守的话──战况将会一面倒,因此他们说什么都不能输。就算打得再久,也必须打赢这局,曲野没问题吧……?
在发球前,曲野走了过来。
「这一球直接解决对手。你发完球后,稍微往后站。只要你维持平常心,完全能够跟仁分庭抗礼。」
「嗯。」
「原则上维持打对角球,我会找机会负责得分。」
「我知道了。」
驱点头回应。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球,驱准备第一发球。
咻!
完全没有击球的触感。
呃,居然挥拍落空。不会吧,超丢脸的。
曲野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看过来,至于藤丘啦啦队的反应,驱实在没脸确认,他用力甩了甩头,借此转换心情。
驱准备二次发球。
由于驱满脑子都是把球打进有效区域内,让他临时怯场,打了一记慢吞吞的发球。下个瞬间,山神大脚一跨,看似准备抽球。糟糕,他打算锁定曲野。
喀!
现场传来这阵低沉的怪声,打出这一球的山神茫然仰望上空。尾关见状,立刻往底线退去。
驱循着两人的视线看去,不由得瞪大双眼。
球飞得很高?难道是失误球?不对,等等,这是……
驱连忙大吼。
「好机会!快扣杀!曲野!」
曲野早已站上能够杀球的位置。
尽管驱发球失误,结果反而发挥奇效。山神用力过猛,球拍未能准确击中球。罕见的拍框击球,形成一记距离过短的高吊球。
虽然没见过曲野在扣杀时失误,驱仍抱着近似祈求的心情,捏把冷汗地在旁关注。
拜托!一定要打中!
啪!
一阵清脆的声响。是一记飞向对角线、快速又刁钻的近距离扣杀。
漂亮!
驱如此心想的下个瞬间──
一道人影朝着球冲过去。
不会吧?
那道人影正是尾关。
戴着眼镜的少年,几乎是以飞扑的方式接下这球,动作简直能媲美排球的飞扑救球。那个尾关,居然采取这种不惜弄脏身体的方式应战?原来,只是驱单方面的误解──以为尾关是个行事果断、容易放弃、绝不执着于比赛结果的人。
──算啦,交手过一次就知道了。理解一个人的最佳方法,就是上场打一次。
驱忽然明白山神想表达的意思。
尾关的眼里──
能看见斗志之火。
而且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我不想输──尾关借由眼神如此大声呐喊。
啊,原来如此。
你果然也一样,打输比赛会相当懊恼。
根本不是哪来的改造人。
他已经「燃起斗志」了。
如假包换。
现在的尾关,与当年判若两人。
真难缠──驱这么想着,嘴角却不禁微微扬起。
──我也不会输。
尾关救起的这球,落到接近底线的位置。
「接得好!」
山神目光炯炯有神地迅速往后退。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露出乐在其中的表情。
「我来接。」
驱摆出正拍姿势。对手此刻改采双后排的站位,属于防御力较高的阵型。想一球得分有点困难──但是,驱瞄了一眼站在前锋位置的曲野。
「吁!」
伴随一股气音,驱使尽全力挥出一记正拍。这球飞向中央,直直穿过中线。
「我来接!」
山神大吼一声。像这种落在正中央的球,原则上是让站在正拍位置的人来接球。这点基本常识,驱好歹知道。
不过,驱他们也预料到接下来的情况。
面对山神的回击,由曲野上前抢打。乍看之下,双后排阵型似乎面对任何球都有办法接住,但其实它有一个简单明瞭的弱点。
那就是──球网附近。因为两名选手都站在后排,所以对于轻轻落在球网附近的球,就算选手即时反应,绝大多数的情况还是来不及救球。
曲野的放小球,几乎已达到神乎其技的境界,也是他最擅长的控球技巧。这球轻飘飘地飞向球网附近,却又不至于触网,最后轻盈地越过球网,应声落在人造草皮上,几乎看不出来有二度弹跳。即时反应过来却救不到球的山神露出苦笑,尾关则是首次在这场比赛中懊恼地眉头深锁。
「藤丘拿下一局,局数为3-3。」
曲野稍稍握拳,驱则是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突然间,他感受到一道视线,于是扭头看向对手的球场。
此时,尾关一脸不甘心地瞪着驱。
驱还是第一次看见尾关露出这样的表情。
原来他也会摆出这种神情。
驱总觉得直到现在,才终于与尾关互相理解。即便被人这么瞪着,驱还是有些开心而轻轻一笑。
「你在笑什么?」
两人走向休息区的途中,曲野以手肘轻轻顶了驱一下。
驱扭头一看,曲野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不对,这小子好像也在偷笑?
「你怎么了?」
驱注视着曲野一会儿,换来一张诧异的神情。
「没事。」
是真的没事。
只是觉得光凭他一个人,应该没办法让尾关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凹
手腕的疼痛逐渐加剧。
双方比数来到3-3的下一局,琢磨他们几乎在无法反击的情况下输掉这局。由于守住了上一局,这点损失无伤大雅,但琢磨担心的是自己的手腕。在局数3-4准备交换场地之际,琢磨解开手腕上的绷带察看。
很明显已开始红肿,比起早上时更为严重了。
琢磨将目光移向球场外,和宙学长四目相交。
──就算你抵死不肯弃权,我也会强行阻止你。
要弃权吗?
面对宙学长像在如此询问的眼神,琢磨摇了摇头。
他以这个动作请求宙学长不要阻止自己。
琢磨迅速绑好绷带,套上护腕之后走进球场。
但是接下来的比赛,首次打破原有的平衡。
这是琢磨的发球局,最终却失守了。他根本无法好好发球,甚至因二次发球失误而痛失两分。纵使发球成功,对手仍接连反击而得分,转眼间已是0-40。最后的发球同样是两次触网,局数形成3-5。若是对手守住他们下一局的发球局,就会拿下胜利。琢磨他们必须抢下这局,并且守住接下来的发球局,才有办法抢七。
「可恶!」
手腕完全不听使唤。
身体下意识地在保护手腕。发球主要是运用手腕向内转的动作,倘若手腕无法动弹,也就无法正常发球。
琢磨感到心烦气躁。
突然间,他看见位在铁网另一侧的宙见妹。
当下更是恼怒,一股漆黑无比的情感逐渐涌上心头。
──要不是她在那天,让我搬那么沉重的东西……
「曲野。」
琢磨感受到有人拍一下自己的肩膀,立刻回过神来。
「你别钻牛角尖。」
琢磨抬头望去,发现是进藤站在眼前。
「我知道你不是处于最完美的状态,别拿这种事苛责自己。瞧你的表情,从刚才就一直很阴沉喔。」
进藤此刻的语气,莫名跟宙学长有些相似。
「抱歉……」
琢磨无地自容,轻声开口道歉。自己参加过几次县市大赛了?把气出在特地来帮自己加油的其他人身上,简直是太没出息,可恶。
「别在意别在意,这局会失守也是莫可奈何,我们就打赢下一局吧。」
进藤态度强势地说。
话虽如此,却能从他的眼里隐约窥见焦躁和不安。
这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如果再输一局就会落败。
──我们是为了一雪在高中联赛上的前耻,才来参加比赛。都怪我受伤的关系,又要输给对手……
……不对。
不该是这样。
琢磨用力咬紧牙根。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这不是网球单打。
如果他们就这样输掉比赛,并非是因为受伤的关系。
要怪他又想要独善其身,打算自己背负起一切。
无论是怪罪于伤势,或是怪罪于状况不佳。
这样的想法,都彷佛是他一个人就足以影响整场比赛的胜负。
但事实不是这样。
这是双打。
双打是两名选手携手合作。
他应当早就学会一件事。
当自己不行的时候……
──你可以信赖我喔。
「……进藤。」
琢磨喊住眼前那道背影。
他直盯着进藤转过来的那张脸,神情认真地开口:
「我有事想拜托你。」
目前是3-5,由尾关发球。若是没有抢下这局,比赛就结束了。
琢磨集中精神准备接发球。
位于正拍区域的尾关,直接发球轻松得分。此人似乎对于第一分相当执着,几乎每一局的第一分都被他拿下,这样的信念还真是棘手。
话虽如此,接下来绝不能让对手接连取分。
「进藤。」
「好。」
进藤点点头,一如两人说好的那样,退至后卫的位置。
他们摆出双后排阵型。
换作从前的琢磨,绝不会采取这种战术。因为这个做法太消极,几乎扼杀双打的优势。这么做除了显示出自己不会发动攻势以外,更是摆明让对手知道我方不会抢打而能安心进攻。原则上,如果对手没有接连发生失误,此阵型一点优势也没有。事实上,会采取这种阵型大多是情势所逼。若非前锋特别不擅长截击,就只有在对手使出扣杀时,为了扩大己方在第一时间救球的范围,才摆出这种阵型。琢磨十分排斥这种会削弱己方攻势的做法,就算搭档的打球技巧再差,昔日的他也抵死不会采取这种阵型。
不过,以进藤的后卫能力来说──外加上这种阵型,在前锋与后卫明确各司其职的软网并不罕见。
此次的战术很单纯。当接发球的位置是在正拍区域时,就会依照惯例由琢磨担任前锋,进藤负责后卫。当接发球的位置是在反拍区域时,进藤从一开始就会退居后卫,由于起始阵型是采取双后卫的形式,因此琢磨在接完发球后,可以立刻上网站在前锋的位置,强行调整成一前一后的阵型。
比赛期间,后卫选手负责击球的机会相对偏多。为了尽可能减少琢磨击球的次数,接下来会由琢磨全面负责前锋,只能让进藤一肩扛起后卫的工作。当然进藤的负担将会相当吃重,但他竟然扬起嘴角回说:「交给我吧。」或许这就是软网后卫选手的自信吧。
面对尾关的发球,琢磨一如计画,接住发球后立刻上网。他在回击时,打出一记滑顺的反拍切球。由于此球十分接近球网,再加上仁很意外琢磨一接完球就直接上网,导致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来不及抢打。
于是,战况发展成双方后卫间的攻防战,进藤以正拍打法不断压制尾关。尾关的球技确实优异,擅长各种击球技巧,唯独正拍打法比不上进藤。因此,这也成了琢磨他们扭转战局的唯一方法。
「唔……」
面对进藤更加猛烈的正拍击球,尾关终于招架不住,回以一记高吊球。
太近了。
照这情形看来,会落在发球区附近。
「我来接。」
琢磨挥动球拍,没有过度使力,打出一记角度刁钻的扣杀。
「啪」一声,球斜切过对手的场地。尾关赶忙上前伸出球拍,结果跟球差了将近两颗网球的距离,最终未能接到球。
「15-15。」
很好。琢磨稍稍握拳。
这下子应该还有机会。
分数来到15-40,尾关似乎备感压力,一连两次发球失误。琢磨和驱抢下这一局。这也是这场比赛中,藤丘首次攻下对手的发球局。
双方比数来到4-5。
*
进藤的发球局打得相当轻松。既然是进藤负责发球,他就会一直站在后卫的位置。琢磨则是配合进藤的发球与正拍球向对手施压,同时抓准机会抢打。
由于另一名对手是仁,在来回球中总会陷入苦战,但终究有机可乘。仁在那之后的状态越打越好,不过说起进藤,也同样是越打越进入状况的慢热型选手。随着比赛进行,他与仁的来回对打渐渐势均力敌,对上尾关则几乎每战必胜。
在这局中,首次看见仁露出焦虑的神色,尾关则是从很早之前就显得一脸苦闷。眼前的情况,让琢磨再次对进藤高超的抽球能力刮目相看。他们在这两局里能取得优势,绝大部分都是靠这小子的力量。他的体力好得令人啧啧称奇。日后若是有机会,真想跟这小子来一场单打比赛。
最后,进藤趁着仁上前抢打时,朝反方向打出直线的一球顺利得分,成功守住发球局。局数正式来到5-5。
琢磨等人打算乘胜追击,想要顺势扳回一城,但仁在关键的一局,总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完全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接下来是仁的发球局,他似乎已将比赛抛诸脑后,从一开始就轰出如鬼神般的平击发球,直直穿越球场接连取分。放声嘶吼的仁,模样与野兽无异。
「状况不妙。」
看着分数来到30-0,琢磨不由得说出这句话。恰好擦身而过的进藤,听见这句话反倒咧嘴一笑。
「原来你也有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啊。」
「当然有。」
琢磨不悦地绷起脸来。
「如果失掉这局,接下来就是轮到我发球,所以这局绝对要赢。」
「反正只要打赢就好啦。」
瞧进藤一派轻松的回答,琢磨总觉得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看你说得这么简单,难道你忘了我手腕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不过刚才那局还是打赢了。」
「那单纯是因为出奇制胜,第二次就不管用。」
琢磨露出苦涩的表情,进藤见状,一巴掌拍在琢磨的背上。
「一分一分慢慢拿,我们也只能专注精神在眼前的比赛吧。」
琢磨看着进藤的眼睛。
他坚定不移的眼神,让人不禁想起宙学长。
「瞧你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琢磨脱口而出。
「咦?」
「当我没说。」
总觉得许多事情都想开了。进藤说得没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最终,仁他们在毫无失分的情形下守住发球局,不过琢磨和进藤仍全神贯注地迎接他们接下来的发球局。假如这局再失守,就会以5-7吞下败仗──纵使身在对手已胜券在握的压力跟焦躁下,琢磨却发现自己莫名乐在其中。难道是被进藤传染了?琢磨他们再次摆出双后排的阵型,就算软弱无力的发球不停被对手打回来,两人仍勉强维持住后卫对决的形式。
这局一路打到平分,不过整体上还是以进藤的正拍为主,琢磨耐着性子伺机而动,抓准稍纵即逝的机会,确实取得领先的优势。最终在未曾失分的情况下,有惊无险地守住发球局。
局数呈现6-6,这场比赛正式进入抢七。
*
每当进入抢七,总会让琢磨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琢磨就读国中时的比赛。搭档的名字……叫什么呢?大、大……大岛?暂且称他为大岛吧,总之琢磨已经记不清楚了,毕竟他与对方只组过这么一次双打。只记得对方的球技很差,特别不擅长截击,是个每次失误就鞠躬道歉的软骨头。
当时局数是0-4。在此之前,琢磨原则上仍保持双打的心态,制造机会让大岛进攻,或是帮忙掩护救球,但后来感到心灰意冷,开始独自一人强行得分。
虽然那场比赛的两名对手都挺认真打球,但都只是回球还算能看的平庸选手,当琢磨开始卯足全力截击后,他们就被打得无法招架。那时,琢磨彷佛想抢在大岛出手前,将每一球都拦下似地拼命进攻。
转眼间,双方的比数差距越来越小,十五分钟过后,琢磨他们更是以5-4后来居上。不管是现场观众或两名对手,想当然都哑然失色,琢磨自己也不禁想露出苦笑。比赛进入第十局,琢磨他们连得两分,距离赛末点只差临门一脚。
记得就在那个时候。
大岛低声说出这句话:
「……对你而言,我也是『敌人』吧。」
那可能是大岛在自言自语,也或许是琢磨幻听。琢磨事后曾再次向大岛确认,不过本人表示已经没印象。可是,琢磨确实听见了「敌人」二字。
明明两人站在同一侧的球场,他却说自己是敌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大幅扰乱琢磨的心,导致他没能拿下应当会赢的这一局,最终让比赛进入抢七。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琢磨已经不太记得了。
印象中,最后有打赢才对。
……打赢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大岛的言下之意,琢磨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思考,但终究没能想通。
*
决胜局陷入你来我往的拉锯战。在抢七时,除了最初的一分以外,每两分就会换边发球,并且依照这盘比赛的发球顺序来轮流。换言之,发球选手依序是尾关、进藤、仁、琢磨。
起先由尾关发球,分数是0-1,轮到进藤发球时,分数从1-1来到2-1,改由仁发球时,则是从2-2变成2-3,目前的发球权落在琢磨手里。
琢磨将球抛起,尽量减少扭动手腕,以六成的力道发球。这球由仁来接,他立即打出一记直球。琢磨他们一开始是采取双后排的阵型,但这球有如子弹般,迅速射向进藤的脚边,让他来不及回击。这么一来分数变成2-4,也是这局首次出现发球方未能顺利得分的情形。
抢七是先得七分的一方就会获胜。倘若分数呈5-5,接下来必须有一方连得两分才能成为赢家。尽管抢七是双方皆有均等的机会轮流发球,但也因此只要失去一分,情势就会相当不利,尤其面对仁这种精通发球的选手更是如此。
「抱歉,下一球我会接住。」
进藤道歉。琢磨闻言,默默地摇了摇头,他觉得刚才都怪自己发球太差。
「我没办法发出速度更快的球了,拜托你帮忙掩护。」
「好。」
因为尾关回击的威力不如仁,所以顺利形成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琢磨中途迅速上网,从进藤的正拍击球带入自己擅长的打法。纵使第一球被仁接住,第二球仍以高截击顺利得分。分数来到3-4,接下来的两球都是由对手发球。
必须想办法从对手的发球权中强行取分。
仁的发球太过棘手,所以,如果想取分──只能趁现在,也就是尾关发球的时候。
尾关从右侧场地发球,打出一记角度刁钻的切球。进藤勉强接住,回击的直球却不偏不倚地打在球网上。尾关得意地摆出胜利姿势,进藤懊恼地紧咬下唇。
「别在意,对手刚才那记发球很漂亮。」
「抱歉,那小子从以前就在关键时刻特别厉害。」
「下一分要拿下来。要是不趁现在破发,战况会很吃紧。」
「嗯。」
两人「啪」一声互相击掌,分别站上各自的位置。
网球比赛只要进入八强战,外场的加油声也会变得格外激昂,更别提进入抢七的时候。不管是宙学长、鲛学长、阿狗学长、森、宙见妹以及藤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都快要喊破喉咙了。
琢磨看见尾关准备发球,原先宛如快贯穿耳膜的加油声,转眼间消失了。
他倒吸一口气。
空气彷佛已经凝结。
尾关打出发球的瞬间,凝结的空气出现裂痕。
「啪」一声,球打在白色球网上,慢慢滚进发球区。
发球失误。像这样让球触网,即使球最后落入对手的发球区,也必须重新发球。
紧绷的空气瞬间散去,琢磨再次集中精神。
来吧,放马过来。
啪!
球这次越过了球网。
是一记卯足全力的平击发球,直直飞向反拍区域。
琢磨摆出双手反拍的姿势,下一瞬间手腕却传来一阵剧痛。
糟糕,没办法顺利挥拍。
琢磨连忙改用单手,打出一记高吊球。
「太近了!」
听见琢磨大喊,进藤立刻压低重心。仁摆出扣杀姿势,轰出一记贯穿中线、如同闪电般的快速球。
「我来!」
这球原本应该由站在正拍位置的琢磨来接,不过进藤马上出声,用反拍接下这球,以高吊球回敬对手。看来是熬过了眼前的危机。
仁这次大幅后退,准备抽球。假如角度太刁钻,他们就会接不到,这是一场反射神经的比拼,短短一瞬间便会分出胜负。
左边。
「叽!」
琢磨发出一声怪叫,几乎是以飞扑的方式伸出球拍,才挡下这记飞向反拍区域的快速球。只调整球拍角度也行,打回去,太近了!
「往前!往前!」
仁放了小球,进藤扑倒在地救起。回去的这球──仁利用截击,打了一记越过进藤头顶的高吊球。于是进藤赶紧转头,看向目前无人防守的正拍区域,不过──
「曲野!」
琢磨还没听见进藤的呐喊,便已拔腿冲上去救球。
琢磨拼了命往前冲,令地面扬起沙尘的同时,踩在草皮上的球鞋甚至打滑。他成功跑到球的行进路线上。
「喝!」
就算手腕发出哀号,琢磨仍以意志力把它强压下去。
这记用正拍挥出的强力击球,飞向站位大乱的仁──从他的左侧穿过去!
这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在双打区域的边线上。
一时之间,裁判状似也犹豫这球是界内还是界外。佐藤学姊昨天最后一球的情景,瞬间闪过琢磨的脑海。拜托……
经过一阵短暂的静默──
「4-4。」
裁判认定这球落在界内,做出得分的判决。
「「好耶!」」
球场上同时传出两道欢呼声。
好一会儿,琢磨都没注意到自己跟进藤一起放声呐喊了。
「7-7。」
耳边传来欢呼。这是哪边传来的欢呼?虽说抢七是先拿下七分的一方获胜,但在分数超过5-5之后,直到双方相差两分之前,比赛会一直进行下去。琢磨心想,既然这球是我方得分,那应该是藤丘的加油声。在藤丘对战山吹台的球场上,明明还只是第二双打在场上比赛,气氛却盛况空前到有如第一单打展开最终对决。
琢磨稍作思考后,觉得这点小事根本无关紧要。这场你来我往的拉锯战,打得真是痛快。所谓的竞赛,就是无论胜与败都跟双方保持相同距离,没人能肯定它何时会倒向哪一方。说穿了,是欣喜和绝望都伴随左右,但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一般来说,人处于这种情况下会难以冷静,既紧张又坐立难安,身体无法一如往常那样行动。
但自己现在的表现很不错──至少琢磨是这么认为。
现在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大岛当时那句话的含意。
认定对方派不上用场。
气冲冲地决定由自己一个人得分。
连同伴都视为敌人。
那样真的很孤单。
即便是参加双打比赛,却无时无刻都是孤军奋战。
根本是一个人对抗三名敌人。
认为光凭自己一人就可以取胜,完全没有顾虑同伴的情况,只把同伴视为拖油瓶,只把同伴当成帮忙发球与接发球的摆饰。
但是──
回头望去,应当能看见还有一个人,站在和自己同一侧的场地上。
──因为啊,己方场地上本来就是站着两个人。老实说,我也认为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采用复数形。
在网球双打里,半边的球场并非专属于自己。正因为如此,也能把一部分的球托付给搭档处理。
「拜托你了!进藤!」
「收到!」
进藤冲过去救球,以正拍将球打回去。琢磨明白他那犀利的抽球技巧是自己所欠缺的。这小子真是的,居然能打出这么令人钦佩的球。
──你们两人看起来就像默契绝佳的凹凸拍档。一个凸,一个凹,总觉得会完美互补。
宙学长在春天时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们有完美互补吗?
不对,应该还没有。
真要说来,天底下才没有哪两个人能够完美契合在一起,毕竟又不是机器。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么有趣。
最近,琢磨渐渐热衷于双打,也不时会冒出这种想法。
琢磨上前追赶球的同时,顺势看向两名对手。
尾关,你接下来会变得更强。
仁,你果然很厉害。
你们是一对好搭档。
好到令人火大,好到让人不禁想露出微笑。
不过我们也一样,算是一对挺不赖的搭档。大概吧。应该是这样。或许如此。
仁打出的每一球,彷佛与进藤的正拍呼应般不断加速,可是,琢磨现在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现在!
琢磨强行抢打,恰好穿过仁与尾关两人的中间,一口气贯穿对手的场地。
8-7,扭转战局了。
藤丘这边发出盛大的欢呼声。
琢磨这次清楚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与搭档的击掌声,轻轻缭绕在耳边。
直到几个月前,自己还无法与人配合双打。
倘若自己仍保持过去那种心态,即使能够站在这里,也早就输了这场比赛。
但是现在──
琢磨与进藤目光交会。
进藤轻轻点一下头。
琢磨也点头以对,将网球握在手上。
──我们不会输,因为我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双打」搭档。
比赛来到赛末点。
琢磨把球高高抛向盛夏的晴空,使出浑身解数发球──
Game s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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