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

集训进入第三天，连日累积的疲倦渐渐爆发出来。

驱在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启动位在社团大楼外侧的老旧洗衣机，接着换上昨天早上洗好的球衣，睡眼惺忪地把球鞋套在脚上，背起球拍摇摇晃晃地走向球场。

比起其他人，驱算是比较有精神的。比方说曲野，简直像是边走边睡觉，让人替他捏把冷汗；森则是没把睡乱的头发梳整齐，顶着一颗鸟窝头。驱逐渐能够理解，比起一整天都在练习网球，中途还要回教室上课反而更让人吃不消。学长当初不断吓唬他们，出乎意料地并非只是在捉弄人。

晨练结束后再去教室上课，昏昏欲睡的大脑根本无法吸收课堂上的内容。就连平常总是认真听课的宙见妹，也直接趴倒在笔记上宣告阵亡。更别提早在第二天就已经阵亡的曲野，他连下课时间都在呼呼大睡。驱则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完全没写上一个字、整页空白的笔记本，就这么度过一小时。

到了午休时间，驱多少有点清醒过来，刚好看见森顶着一张刚睡醒的脸来到三班。驱拿起午饭祭祀五脏庙，与其他人稍微笑闹一下，精神变得比较好一点，接着终于熬过下午的课程，在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到来前养足精神。驱做着热身运动，把白天储存的能量扩散至全身。

驱一直不擅长的截击，直到现在仍未掌握到诀窍。

把球拍想像成镜子──驱试着实践宙见妹提供的建议，不过光是以大陆式握拍法握住的球拍去击中球，就已难如登天。驱瞄了一眼在旁打出截击的曲野，一副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截击更简单的模样，接连用截击把球打回去，就感到火大。不知是否因为在等待喂球与对打练习的期间，驱为了习惯大陆式握拍法，一直维持相同动作握着球拍，导致他的正拍打法都跟着出状况。像这样导致原有的握法发生完形崩坏，就某种角度而言，或许算得上是自我成长的转机。

驱趁着练习空档的休息时间走到墙边。曲野可以在对墙练习时，有规律地切换正拍和反拍截击，不过驱光是练到第二球，就把球打到天边去了。到底是为什么？

到头来，驱在当天的练习中，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截击技巧有所长进。宙见妹日前说过的一句话，闪过驱的脑中。

──这么一来，进藤同学你也应该放下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不是吗？

自行练习时间，曲野同样在Ｄ球场练习发球。为何那小子这么执着于发球？他的发球原本就很好啦。

「为什么你老是在练习发球啊？」

曲野维持一贯那种抛起球、手臂用力、「啪」一声的节奏发了两球之后，彷佛理所当然似地说出答案：

「发球可是比赛开始的第一球，岂有不重要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没错……难道你不练习其他击球技巧吗？」

「其他击球技巧？比方说？」

「比方说……」

驱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截击之类的。」

「截击？」

曲野讶异地看着驱的脸。

「需要练习截击的人反倒是你吧？」

「啊……嗯，说的也是。」

「那你就赶快去练习，没空让你来这里练发球。」

「嗯，是没错啦。」

驱低声咒骂一句「啊……真是的」，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原先一直边发球边听人说话的曲野，首次停下手边的动作。

驱直直看向曲野的眼睛。

「拜托你指导我截击技巧。」

＊

「你要先习惯大陆式握拍法。」

曲野解释。

「虽说是大陆式握拍法，但握法会因为每个人的手掌大小有所不同，最佳的握拍位置也会因人而异，所以只能靠自己找出最佳的握拍位置。」

藤丘高中一共有四座网球场，唯独最角落的Ａ球场，紧贴在能够让人对着墙壁练习的墙边。原则上想要打活球的人，会跟其他社员练习对打；至于与墙壁对打，则是想独自练习的时候。

但是曲野竟把前来求教截击技巧的驱，带到这面墙壁旁边。

「我是透过与墙壁对打的方式才学会截击。」

语毕，曲野开始对着墙壁练截击，他很有规律地切换正拍与反拍打出截击，看起来相当轻松，简直像有一颗超级弹力球，在两面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诀窍是别离墙壁太远。因为球很快就弹回来，势必让人没时间拉拍，你只要牢记用球拍的正中央接球就好。」

曲野说完，催促驱试试看。

「比起一般的击球方式，截击更注重球接触球拍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控球。拿篮球来比喻，大概是所谓的运球，总之十分讲究控球技巧。你要把这点谨记在心。」

驱胆战心惊地朝着墙壁打出第一球──结果挥拍落空。

「你挥得太大力了。」

曲野继续说明。

「把球碰回去就好，不要拉拍，这不是扣杀。」

语毕，曲野轻轻松松将球控制在球拍和墙壁之间，真是让人不是滋味的示范。

「只要你能够连接十球，就会明白其中的诀窍。等你习惯这种控球的感觉后，再找人喂球练习。」

「……没有其他的吗？」

在此之前一直不发一语的驱，此时终于首度开口。驱没想到曲野这么轻易就接受他的拜托，让他觉得自己根本是白担心一场，不过仔细想想，这小子怎么可能会擅长指导他人。

「其他的指导？」

「就是更具体的诀窍等等。」

曲野传授的内容，只是练习方法。

「天底下没有那种魔法般的话语，能让你一听就学会如何截击。」

曲野丝毫不给面子地否定驱的提议。

「只能一而再、再而三不停练习。球技没有所谓的捷径，你不能抱持那种天真的想法。若是想精通网球，只能拼命努力练习。」

此时此刻，驱终于稍稍理解眼前这位名为曲野琢磨的人。

这小子不仅是天才，更是一个努力的人。他秉持着克己主义，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所以说话总是尖酸刻薄，不会轻易妥协。追随这种人的脚步会非常辛苦，因此许多人才选择离开他的身边。

跟这小子组队，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明白了。」驱点头。「我会拼命练习。」

＊

集训第三天的晚上开始降雨，但在第四天清晨已重新放晴。距离梅雨季结束仍有一段时间，却能感受到夏季的脚步已悄然而至。被雨染湿的人造草皮球场上，沙子和水珠金光闪闪地反射阳光，形成一幅如梦似幻的美景。

由于前一天不确定隔天是否放晴，因此决定今天不晨练，但假如放晴也可以自行练习。曲野仍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驱与一脸想睡觉的几名学长打完招呼后，只身前往球场。

话虽如此，练球的对象只是一面墙壁。

「别挥拍、别挥拍……」

咚、咚、咚、咚──黄色残影往返于墙壁与球拍之间。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打到第五球时，因为球弹得太远，令驱来不及接球。他拾起滚到后方的球，懊恼地皱起眉头。

最多是打到五球。另外，他其实稍微习惯大陆式握拍法了，但在见识过曲野熟练地对着墙壁截击后，驱觉得自己简直逊毙了。

「宙见告诉过你，把球拍想像成一面镜子吧？」

背后忽然传来精神不济的说话声，驱回头一看，发现是曲野打着哈欠走过来。咦，这小子刚才不是还在睡觉吗？

「想像成是用球拍让球反弹回去。虽然截击高飞球时又不太一样……」

曲野站在驱旁边，开始对着墙壁练习截击。看他打着哈欠却完全没有失误的模样，驱不禁一阵恼怒。

「你的球拍都躺下来了，要像这样立起来。握柄在下，球拍则是朝着天空。」

驱观察曲野的手，他以大陆式握拍法握住的球拍，确实与手腕恰好呈直角──也就是球拍看起来是立着的。

「……这种握法让人觉得很别扭。」

驱模仿曲野的握法，嘴里如此咕哝。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僵硬，手完全不听使唤。

「别扭就对了，毕竟你只是拿球拍去顶球，想像你是一道墙壁把球弹回去。力道是借由脚步跟移动重心来调整，这点跟一般击球方式差不多。网球不是用手打，而是用身体来打。」

曲野在解释的同时，仍行云流水地持续对着墙壁截击。明明看起来那么轻松简单，但实际做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让驱大感不可思议。

「……你刚才还在睡觉吧？」

驱迟来地提出这个问题。

「是啊，现在还很困。」

曲野说完，打了个大哈欠，接着目不转睛注视着驱的手。

「……干嘛？」

「手腕。」

啊，又不小心弯下来了。

在晨间的网球场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对着墙壁打球的声响。曲野的击球声从头到尾不曾间断，反观驱很快就让球弹得老远，而且不时得注意自己的手腕、球拍以及握柄的位置。

「截击的英文volley……」

曲野冷不防地开口。

「与排球的英文字首一模一样。」

驱原本以为曲野在自言自语，不过想当然没那回事。

「喔？」驱出声回应。「所以volley是出自排球啊。」

「不对，其实恰恰相反。」

曲野的神情略显得意。

「排球这项运动是源自于网球，因此说起这两项运动，网球才是始祖。」

「真的假的？」

「足球里也有出现吧。趁球落地前射门，就叫做volley shoot。」

「经你这么一提……」

「volley这个单字本身，就具备上述含意。浮空的球在落地前打出去或踢出去，就是所谓的volley。英式发音会更接近『voli』。平常日文所说的排球『valebal』，其实要念成『volibal』。」

「喔喔……」

驱不禁佩服，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无论在哪项球类竞技里，不落地就把球打回去都是高深的技巧。」

曲野在开口解释的同时，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从地面反弹起来的球，会因为落地所造成的摩擦力而减低劲道和旋转，让人更容易把球打回去。反观还飞在空中的球，只有承受来自空气的阻力，所以不仅球劲猛烈，转速也很快，而且击球点又很高。如果想凭借一般的挥拍方式把这种浮空球打回去，只有速度原本就很缓慢的高吊球才办得到。比方说，你平常那种击球方式打出的球，现在朝你飞过来了，你有办法站在球网边，趁球仍飞在半空中的时候，用一般的挥拍方式把球打回去吗？」

驱大幅度地摇头。这种事绝对办不到，因为一定来不及。

「对吧？原则上是绝对办不到。所以利用球拍把球反弹回去，就是这个意思。将球拍立在你的脸跟身体前，彷佛一道墙把球弹回去，过程中都不许挥拍，只能借由微小的动作去配合球，等熟练之后就会像这样……」

曲野再次行云流水地接球，很有规律地切换正拍和反拍示范截击动作。驱这次稍稍明白，曲野在截击时是注意些什么。手中的球拍只有左右移动，几乎没有前后位移。将球拍立起来，与手腕几乎呈直角。与其说是移动手臂，不如说是挪动整个上半身。这模样让驱体认到曲野不是靠手击球，而是运用身体在打球。

驱把手中的球抛向墙壁，过程中没有挥动球拍，单纯让球自行反弹回去，同时立起手中的球拍，角度维持在大约九十度。

曲野刚才示范的动作，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

咚、咚、咚、咚──

「啊。」

……总觉得这次的状况还不错？

握拍方式正确保持大陆式握拍法。

球拍是立在自己的手上。

不要挥拍，只是让球反弹回去，想像成是一面镜子。

咚、咚、咚、咚──

驱在打到第九球时，因为没能让球落进甜区，导致球打在球拍的其他位置，最后朝着右侧飞出去。不过驱宛如想回味这般感觉，只是拿着球拍交互转向正面和反面。

「你这次表现得很不赖。」

曲野轻声说出这句话。

嘴角微微上扬。

到了集训的第四天早上，驱觉得自己终于掌握到一些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