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节
凹
到了第二天晨间训练的时间,琢磨浑身上下都发出酸痛的悲鸣,毕竟他原本体力就不好,体能还有待加强,再加上不习惯早起。当他在双打练习时打出软弱无力的抢打后,竟然被回球直接打在脸上,痛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看着捧腹大笑的进藤与森,琢磨直接冲上去找他们算帐。
晨练结束后,琢磨从第一堂课就呼呼大睡,无论是数学、现代文学还是资讯等课程都在睡梦中度过。虽然班会时间醒了,但他把宣布事项全当成耳边风。到了午休时间,他在进藤跟森的邀请下一起去买午餐,走到福利社附近才终于清醒过来。琢磨买了三明治与可尔必思回到教室后,囫囵吞枣地吃进肚里。
「对了,曲野,我听说啰。」
森开启话题。
「昨天那场试胆大会,跟你同一组的女生是藤村同学吧。」
全名叫做藤村真绪,是个身材娇小、看起来就像只小动物的文静少女,印象中她与森一样是四班的学生。
「你当真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跟人聊天吗?藤村同学还吐苦水说,曲野你比试胆大会更吓人。」
「这也不能怪我吧。」
琢磨当时是真的没有主动开口,即使对方与他攀谈,他也只记得自己回答「嗯」、「喔」或是点头而已。真要说来,琢磨对于整个过程都没什么印象。他在试胆大会的期间,一直在思考网球双打的事。
「那个女生原本就很怕生,你起码担待点嘛。」
森吸了一口咖啡牛奶,低声叮咛。说起森,他与网球社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也经常观察每个人的状况。虽然类型上和宙学长不太一样,但或许轮到他们这一届学生带领网球社时,会是这家伙担任社长。
「曲野不擅长处理这种事,真要说来是超不擅长。」
进藤淡然说道。
「这小子根本是改造人,并未拥有人心。」
琢磨皱起眉头。
「但以改造人来说,他的体能又太差了。」
森发出讪笑。
「你晨练时那副窝囊样是怎么回事?吓死我了。难道你因为缺乏体力,才成为上网型的选手吗?」
「吵死了。」
琢磨不悦地回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窗外。今日的天空同样湛蓝无比。
「你不习惯早起是无所谓,但要记得与人交流喔。」
身后传来森的声音。
「有些事情,不说出口是无法传达出去的。」
琢磨又不小心做了一样的举动。
就是勉强截击,想要凭一己之力取分的坏习惯。
放学后,网球社开始训练。在双打练习中强行靠放小球得分的琢磨,板起脸来瞪着自己的球拍。
「刚才那球,你可以不必那样勉强自己喔。」
面对进藤的提醒,琢磨默默地点头。只要得分就好──这是只在比赛中适用的借口。所谓的结果论,不该存在于一般训练里。
纵然大脑明白这个道理,身体却不听使唤。对于该如何「活用」进藤,琢磨仍是一知半解。
两人在打球时依旧鲜少交谈。琢磨自知得说些什么,但始终找不到适当的言词,最后只低语:「我下次会注意。」
在那之后,琢磨觉得进藤的正拍打法更加炉火纯青了。可能单纯是因为进藤已逐渐熟悉硬式网球,或是补足了准备升学考试期间的空窗期。进藤是典型的强打型选手,会在尽可能让球旋转的情况下,从正后方把球击打出去,挥出威力刚猛的平击球。宙学长之前曾说过,进藤的挥拍姿势跟休伊特有些相似,不过球质更接近冈萨雷斯。就算再不甘心,琢磨也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打不出来的球。
但要琢磨活用进藤,又得另当别论了。
纸上谈兵的理论,琢磨完全明白。只要进藤打出漂亮的正拍,理当能压制对手的后卫,迫使对方回球失误,然后再由担任前锋的琢磨抢打得分。事情就是这么单纯。不过进藤也是人,无法每一球都打得那么漂亮。
尽管只要等到进藤打出漂亮的一球就好,但现在琢磨没有那种耐心。就像昔日的他那样,即便有更好的回击方式,还是想靠自己强行得分。
自从高中联赛那场比赛以来,琢磨只对自己的意识进行过一次改革。
那就是放下身段,试着仰赖他人。不光是网球这方面,也包含其他事情在内。
虽然到头来还是输给仁他们,但假如琢磨在那场比赛,在最后一局仍坚持靠自己接下每一球,肯定会在比数没有破蛋的情况下落败,可耻得惨遭对手剃光头。他们之所以能勉强夺下一局、免于惨败收场的原因,就是他在那瞬间愿意依赖进藤。正因为他依赖进藤,才会放心交由进藤替补自己空出来的左侧球场。
──既然你从国中开始,就一直维持这种独自一人打网球双打的方式,想必早已体认到这种做法终有一天会面临瓶颈。
宙学长曾对琢磨这么说过。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相较于懂得通力合作的双打组合,你总是仅凭一己之力与人对抗。你的球技确实十分优秀,寻常选手就算能稍微彼此配合,或许仍赢不了你。不过俗话说人外有人,只要两位实力都跟你差不多的选手,展现出双打应有的默契,你就绝对没有胜算。
没错,那么做肯定没有胜算。如果想在网球双打力争上游,必须确实好好打「双打」才行。
琢磨明白这个道理……
「啊。」
却又勉强上前抢打,导致这球直接打在球网上,令他不禁眉头深锁。
「你是女生啊。」
因为琢磨的食量太小,被森如此吐嘈。
「你这个牛蒡腿,就是因为吃得这么少才会瘦巴巴的。」
「我又没有那么黑。」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森傻眼地露出苦笑。
位于社团大楼一楼的集训中心,配备简易的厨房与冰箱,也有被称为餐厅的多用途空间,可以在那边用餐。由于网球社没有社团经理,因此做饭主要是由女社员们负责。至于清洗碗盘、搬运桌椅等费力的工作,则是由男生负责。原则上,社团的指导老师也会在这个时间来露个脸。
森与进藤吃饭时,会盛一大碗白饭,然后把配菜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反观琢磨则是一次只把十粒左右的白饭送入嘴里,坐在旁边的鲛学长忍不住吐嘈:「你是少女吗?」
「我说曲野啊~你这副模样与其说是牛蒡,根本就是豆芽菜了~」
「鲛学长你也一样很瘦呀。」
「我的身材比较修长~而且没有很瘦。」
「曲野你简直就是铁丝,我看你的骨头肯定跟铁丝一样细。」
森从旁插嘴后,众人便热络地讨论琢磨充满神秘的身体之谜。
「偏偏你的手腕很柔软,你这小子肯定是神秘生物。」
「好,从今天起,这小子的绰号就叫做铁丝。」
「铁丝!」
「超硬!」
「铁丝!」
「喂,是谁趁乱说出『超硬』的?」
「谁叫他的身体那么柔软,感觉上『超硬』更适合他(注3)……」
「半生面、半生面。」
「闭嘴,鲛仔,那纯粹是你的喜好吧。」
琢磨面露苦笑地摆了摆双手。他对博多拉面不感兴趣。
吃完晚餐在收拾碗盘时,琢磨忽然看见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那是藤村。她手上端着好几个盘子,看起来随时会打翻。
「……喂。」
琢磨不加思索地上前搭话。
藤村扭过头来,一瞬间与琢磨四目相交,接着猛然将视线移开。
「我来帮──」
你搬──琢磨来不及把话说完,藤村已一溜烟跑进厨房里。
「你被人讨厌啰,半生面同学。」
琢磨正想说是谁在放声大笑,一看发现是森。
「我被她讨厌了吗?」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为什么?」
「喂喂,你已经忘了我之前说过的事情吗?」
森一脸苦笑地说。之前说过的事情──是白天聊到的那件事?
「但我觉得她并没有讨厌你啦。」
森收回前言。
「她应该是很怕你。」
「我很可怕吗?」
「这个嘛……你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最近好多了。」
「好多了?」
「你在春天入学的时候,根本是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感觉……让人不太敢找你聊天。不过近来这段时间,学长跟其他人都经常会捉弄你吧?就像刚才那样。我想原因就在于你多少变得让人容易亲近了。」
「……纯粹是大家已经习惯我了吧?」
所谓的人际关系,一开始都是这样。对彼此感到尴尬、难以亲近,但是等自己再次注意到时,已经与对方拉近距离──不对,琢磨总觉得这种情况,似乎不能套用在自己身上。
「当然已经习惯也是原因之一啦。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藤村同学大概还不习惯跟你相处。」
语毕,森将视线移往厨房的方向。曲野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总觉得好像有一张小脸迅速缩回厨房里。看来藤村对他抱持着高度警戒。
「……我还是不太懂。」
琢磨低语。
「不懂什么?」
「待人接物……或说是距离感?」
「那种事情,并没有具体的指标喔。」
「我明白,但是……」
琢磨叹息。
「……我就是不懂。」
「看来你病得不轻耶。」
森轻笑了几声。
「毕竟你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嘛。不过你跟进藤交谈时,倒是给人一种坦诚相见的感觉。」
「完全没这回事。」
琢磨摇了摇头。
「我不懂该怎么做,才能够活用他的力量。」
「你是指双打吗?」
琢磨点头。
「进藤的正拍打得很好吧。那你就把正拍的球交给他,自己负责截击就好啦。」
「这点小事我也知道。」
琢磨不悦地回答。
「可是……该怎么说呢?我就是等不及。」
「忍不住每一球都想自己来吗?」
琢磨再次点头。
「既然如此,单纯是你还没有完全信赖进藤吧?」
「说起不肯信赖他人的人,反倒是进藤才对。」
「是吗?我觉得你也不太信赖其他人喔。」
森露出牙齿,咧嘴一笑。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与其找我商量,你更应该去对进藤说吧?」
琢磨眉头深锁。倘若他办得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你看,就是这部分,你们两人只是沟通不足。你们的内心深处看似互有联系,为何胆子却这么小呢?你们好歹是朋友吧,却老是这样战战兢兢,不就连开个玩笑都不行吗?」
森说得一派轻松。
那是因为森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
这个道理不能套用在琢磨身上,也不适用于进藤。
「这句话很有道理,俗话说每个人各有所好,正因为大家都不一样,才会有彼此契合的部分不是吗?就像拼图,由于每一块都有凸有凹,两块拼图才可以组合起来吧?若是双方都平平的,就没办法拼在一起啦。」
或许可以这么说。
「我的凸跟进藤的凹,当真会契合吗?」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森听完,不知为何放声大笑。
「我倒是不担心这一点。」
「为什么?」
森因为笑过头而有些喘不过气,接着他伸出拳头,轻轻捶一下琢磨的胸口。
「如果你是半生面,进藤就是豚骨汤,配起来当然会很美味啰。」
就说了他对博多拉面不感兴趣啊。
注3:超硬 在吃博多拉面时,面条硬度由高到低依序是半生面、铁丝、超硬、硬、一般、软、超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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