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节
凹
少年是在就读小学二年级时,报名了网球培训学校。
虽然他的筋骨十分柔软,但身材偏瘦,体能并不算出色,所以非常不擅长例如足球、篮球这类有身体碰撞的运动项目,甚至会在运球争抢时,老是被人撞飞而受伤。少年从小四肢就特别修长,但身高相对矮小,说穿了是天生具备容易遭人霸凌的气质,每到同学们在休息时间要分组踢足球时,他总会率先被众人避而远之,是一个到最后都没机会上场踢足球的孩子;情况更严重时,还会直接被其他同学排挤。
纵使面临这样的现实,少年仍然喜爱运动。
即便少年没有打开电视,而是双亲在看他们想看的电视节目,他也会默默在电视机前找个位置坐下来一起欣赏。无论是转播棒球、足球、排球或桌球等运动竞技都好,只要是一群人穿着相同的球衣,追逐一颗球所进行的运动比赛,他就会如同着魔似地紧盯着电视萤幕。
后来双亲在提及此事时,调侃少年就像是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大概是双亲很同情自家儿子明明热爱运动,却因为体格瘦弱的关系,每次要跟人玩足球或篮球总会遭到排挤,无计可施之下,便让少年接触对战时隔着一道球网、名为网球的运动。
在藤丘市,有个地区名叫光野台。该处与藤丘市中心的闹区相隔约莫电车一站的距离,属于典型的郊区,是个冷冰冰的社区大楼和住宅林立、闲适安静的住宅区。
光野台网球长期培训学校,就悄悄存在于当地的一处角落。
少年是土生土长的光野台居民,却打从出生至今都未曾听说有这么一间培训学校,更何况电视台鲜少转播名为网球的运动,所以他连看都没看过这项运动。当他首次被双亲带来这间培训学校,目睹场上选手拿着看似大汤杓的东西击打萤光黄色的球时,十分纳闷这是在做什么。
但是网球对于少年而言,无庸置疑也如同一根逗猫棒。在第一印象闪过大脑后,少年立刻整个人趴在外围的铁网上不肯移动,直到被双亲拖走前,都浑然忘我地欣赏场上的网球对打。少年不懂这项运动的乐趣──当时还很年幼的他,也无法理解双亲为何会选择网球──不过他明白,这项运动或许能让他无须介意自己贫弱的体格,可以在不受他人干扰的情况下,尽情追逐球场上的那颗球。
少年在当天就决定加入培训学校,下周便会参加练习。然后,少年不仅仅是随着日子逐渐沉浸在网球里,也开始发挥出不为人知的才华。
「长手长脚,简直就跟加埃尔·孟菲尔斯没两样。」
「柔软的手腕,犹如那位罗杰·费德勒。」
少年参加培训学校一年之后,教练如此评价他。即便这两个名字分别是足以代表法国、瑞士的现役职业选手之名,少年却没有太多感受。只是以他年幼的心灵,也能够理解自己比起同龄孩童,可以接住更远的球,而且球技更加优秀。事实上,少年在守备范围这部分,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也唯独他能在小学三年级时,就打出令成年人汗颜、精湛俐落的短球。开始发芽的才能,转眼间确实地成长茁壮,已达到含苞待放的境界。
少年加入培训学校两年后,逐渐产生对网球的野心。过去的他,在运动方面一直不如人,但现在或许有机会角逐网球的顶点。俗话说兴趣能使人精进,再加入野心之后,才能会获得飞跃性的成长,更何况是正值学习能力最强的孩童时期。少年的才能与日俱增,特别是在网球双打方面,更是留下辉煌的战绩。
少年参加培训学校三年之后──
于光野台少年网球赛双打组获得冠军。
于藤丘少年网球赛双打组打进前四强。
于光野台市民大会小学生网球双打男子组拿下亚军。
于全日本少年网球大赛十二岁以下网球双打男子组挤进前八强。
比起抽球更擅长发球、截击、杀球等技巧的少年,在网球双打中更能发挥出他的价值。对于过去从未在运动中与人合作的少年而言,名为网球双打的这项运动竞技,让他首次体验到自己被他人需要的感觉。
因此,比起单打,少年更热爱双打。
少年的家中摆满各式奖杯,他本人也同样声名远播,还得到教练的大肆夸赞。即便他不能踢足球,但他贫弱的身材从此再也没被人取笑过了。
不过,这段荣耀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
当少年升上小学六年级后,体格不再像幼年时期那样贫弱。纵使身材仍旧十分纤瘦、四肢同样相当修长,但身高也跟着大幅增加。
当时,少年在培训学校少年组里可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幼年时期与周围不明显的差异,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拉开,如今再也没有选手能与他一较高下。跟他练习的对手,几乎都是教练或国中生,鲜少有机会和同世代的孩子打网球。
倘若少年是钻研网球单打倒也还好──但在网球双打里不能如此。既然比赛是组队参加,就必须要有一名搭档。
少年从那时开始,变得越来越常在网球双打一事上趾高气扬地斥责他人。而且他针对的不是对战对手,而是他的同伴,也就是和他组队的搭档。
刚才那球应该更早去接。
刚才那球明明还追得上。
刚才的位置站得太前面了。
自己能够办到,但是搭档办不到──少年开始对此不耐烦。若他不满意搭档的表现,就会沉不住气地斥责对方;假如说完对方还没有改善,更是令他心浮气躁。
少年在幼年时期因为兴趣而使他精进,接着又在其中加入野心──于是现在的他,成了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禁欲主义者。他的用词随着时日越发伤人,最终与人拆伙的次数也直线上升。套句少年的说法,就是每个家伙都太不像话了。练习不足、技巧不够、思虑不周,但无论少年如何要求,到现在仍未出现一位能遵照他指示行动的选手。
经过一段时间,少年不再指责他人。
少年决定改变想法。既然搭档派不上用场,只要自己一个人来就好。幸好自己有才华。与其不断要求搭档如何行动,倒不如自己跑遍全场,想办法获取分数还比较省事。这么一来,与谁组队都无所谓。只要搭档会发球和回击对手的发球,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不对,是无论如何都要办到,而且是凭自己的力量。
说穿了,就是少年已经死心。
放弃名为搭档的关系性。
等少年回神时,不管是在网球培训学校或学校的社团活动中,他都是孤单一人。不对,就连在教室里、补习班或是有其他同龄孩童存在的任何地方,他总是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他已养成独善其身的习惯。无论任何事情,全都要独力完成的处世态度,导致周遭人对他避而远之。
昔日最热爱网球双打的少年,如今只在网球单打里留下辉煌又空虚的战绩。
但基于少年高傲的自尊,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承认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
「换边!」
琢磨大吼出声。
进藤露出破绽、来不及接住的直球,琢磨为了补位正要冲上去接球。
假设位于右前方的前锋没接住直球,位于左后侧的后卫就要补位,当两人都跑到球场右侧时,场地左侧就会无人防守。原则上,当前锋站在右侧时,后卫就要位于左侧;前锋位于左侧时,后卫就必须站在右侧。因此当后卫移动位置时,会大喊「换边」来提醒前锋变更站位。
说起直球,当前锋没接住时,后卫往往也来不及补位。网球双打比起单打多出了左右两侧的单双打边线间地带,导致球场的空间更为辽阔,补位的范围必然也会更宽广。当然网球双打就是由两名搭档互相补位,并非后卫一人防守整片场地。真要说来,是前锋不该漏接对手打来的直球。
「啧!」
球从伸出的球拍前缘轻轻削过溜走,令琢磨气得啐了一声,同时在心中咒骂:「又不是在打软式网球,你贴网贴得太近了吧。」
「……抱歉。」
进藤一脸百般不愿地开口道歉。
「没差啦。」
琢磨只吐出这句话,随即准备走向自己的站位。
「──你说『没差啦』是怎样?」
没想到会被反问,琢磨扭头看去,发现进藤横眉竖目地臭着一张脸。
「……干嘛?」
「我是在问你,回我『没差啦』是什么意思?总觉得让人很不舒服,听起来好像不管我是否失误,你都漠不关心。」
琢磨双肩一耸说:
「你想太多了,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那个失误道歉──」
「少骗人了。」
进藤打断琢磨的话语。
「你刚才摆明咂嘴了。当我漏接直球时,你脸上可不是『没差啦』的表情。」
这小子不仅是个顺风耳,竟然还有一双千里眼。琢磨正在玩弄拍网的手不免使力,导致拍网的线有些位移。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别再漏接直球。」
琢磨一不小心把心底话说溜嘴。
「重点是你贴网贴得太近,那样只会导致你不断漏接直球。」
进藤的脸瞬间涨红。
「我在打软网时都是负责后卫,没打过前锋啦。」
不同于前锋、后卫大多平均由两人轮流负责的硬网,软网更偏向前锋和后卫壁垒分明,所以只有后卫经验的软网选手并不罕见,但是这种歪理并不适用于比赛之中。
「你少在那边找借口,若是不会抢打的话,就给我好好挡下直球。」
「光是挡住球,又没办法让我们得分!」
「到最后害我们失分的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只要你挡下对手的直球──」
「到此为止。双方都住嘴吧,你们可是搭档喔。」
球网另一头传来宙学长的劝架声(三年级学长都直呼宙见学长为阿宙,二年级学长也因为与他交情要好的关系直呼宙学长,因此一年级新生自然是有样学样地采用一样的称呼),琢磨连忙闭上嘴巴,同时心想自己面对这种菜鸟,有什么好激动的。
不对,真要说来……
为何他必须得跟这种菜鸟组成双打?
「曲野,你的控球技巧很好。」
琢磨在听见「你们要不要尝试网球双打?」而反问原因后,宙学长以这句话为开场白。
「你的截击、放短球以及发球技巧,全都优秀到没话说。虽然你在网球单打里应该很吃得开,但我认为截击机会更多的网球双打,更能发挥出你的价值。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宙学长接着看向进藤。
「进藤,你的抽击挥拍速度异于常人,打从你第一次参加练习,我就觉得你在正拍打法有着过人的天赋。因为听你说过在软网里是担任后卫,我想说你这些技巧也适用于硬网。」
宙学长补上「所以说」三个字,啪一声双手合掌。
「只要有进藤这样的抽球手担任后卫,曲野就可以更加发挥出自身的截击技巧。我相信有进藤的正拍在后方坐镇,曲野能够尽情上前抢打。」
「那个,我对网球双打不太有兴趣。」
进藤开口回答的同时,琢磨不禁深锁眉头。他看过进藤的打球风格,先撇开正拍打法不提,他的反拍打法与截击都奇差无比。在组成双打之前就有成堆的问题要解决,因此琢磨不认为他有能力成为自己的搭档。
宙学长应当有看见两人的反应,却不知为何大笑出声。
「对了,另外就是你们两人,看起来就像默契绝佳的凹凸拍档。一个凸,一个凹,总觉得会完美互补。我们队上擅长网球单打的人还算多,但在双打没什么亮眼的成绩。打从一开始见到你们,我就觉得你们在网球双打上会有不错的表现。」
语毕,宙学长扬嘴一笑。
「不过反过来说,弱点也会造成冲突吧。我对截击可是一窍不通,外加上又对双打不感兴趣……」
进藤提出相当中肯的见解。
「互相弥补缺点,正是网球双打的绝妙之处呀。」
宙学长强行作结。
「好,就这么决定啦,你们组成双打看看。」
宙学长补上一句「这是社长的命令」,再次扬起嘴角。对琢磨来说,他实在无法当着学长的面提出抗议。
与漏接直球的进藤爆发口角之后,两人得了一分。琢磨上前担任前锋,进藤则退居后卫。在网球比赛中,由于接发球方必须两名选手轮流,因此每得一分就会换人接发球。而且接发球方的位置是固定的,假如一开始在右侧球场──也就是正拍侧,从头到尾都会是在正拍侧接发球。基本上会由球技较好的选手负责反拍侧,所以,现在是由琢磨站这个位置。
不过说来奇怪,他们两人负责各自擅长的位置时,就满容易取得分数。换言之,就是进藤站在后卫负责底线抽球,琢磨在前锋负责截击的时候。尽管两人位置对调之后的表现奇差无比,但至少在摆出这个阵型练习时,都可以获得分数。不过每次得分,几乎都是进藤使出他唯一擅长的直球攻击,或是琢磨强行截击,并不像宙学长说的那样,两人展现出默契十足的配合。原因是琢磨对于进藤的球技仍有疑虑,而进藤恐怕也是完全不相信琢磨。
「你们要想办法合作取分喔。」
宙学长露出无奈的笑容,但是琢磨根本笑不出来。
在这之后,每次轮到进藤站上前锋,就会不断漏接直球,令琢磨心浮气躁。
在网球双打里,当双方的后卫僵持不下时,前锋便会以截击断球,这就是所谓的抢打,也是网球双打里最具代表性的打法。在回合球里,当己方后卫打出漂亮的球,迫使对手后卫回击失误,前锋就可以抢打得分──以上是最理想的情况,进藤原则上也希望能做到这一点。
可是琢磨认为所谓的抢打,基本上必须具备「一击必杀」的效果。如果没有抱着抢打失败就会遭到反杀的觉悟,前锋的行动越大,越容易产生破绽。
因此缺乏默契的抢打,某种层面来说,单纯是给对手制造机会。进藤的抢打完全是这种情况,没头没脑地就想抢打,反倒露出直球空档,到头来就是不断失误漏接。
就算琢磨想凭一己之力抢分取胜,但大前提是搭档至少要能正常发球、正常接发球,以及别犯下不该有的失误。若是放任进藤恣意妄为,最终导致己方大幅落后,着实令人难以忍受。
「喂。」
琢磨已不知为了补位救球而狂奔了多少次之后,再也按捺不住地加重语气。
「……怎样?」
琢磨将食指向前一伸,直指着扭头看过来的进藤说:
「你别乱跑,待在原地挡住对方的直球。除了适时帮忙发球与接发球以外,接下来什么事情都别做。」
「……啥?」
进藤哑然失色地愣住几秒之后,露出像是忽然被人赏了一巴掌的模样,冲上前去找琢磨理论。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哪来的花瓶!」
「那你就给我去当个花瓶。」
「罔顾人权!」
看着大声嚷嚷的进藤,琢磨发出叹息。
「谁叫你根本打不出像样的截击,还想强出头去抢打。」
进藤听完,眉头稍微抽动一下,只是琢磨没有理会,迳自说下去:
「你担任前锋时,简直是以没有后卫为前提在行动。你明明打得超烂,应该多信任后卫一点啊。」
没错,进藤对琢磨的球技毫无信心。恐怕是他不相信后卫的回击技巧,心想自己必须得分,才会急着上前抢打。他应该不是基于排斥琢磨的成见才这样行动,但总之他打得乱七八糟。若前锋这样瞎搅和,被耍得团团转的后卫当然会受不了。
进藤一脸赌气地说:
「你口中的『信赖』,根本是『全部交给我就好,你什么都别做』的意思吧?我哪能做出这种事。」
瞧你眼神闪烁,有本事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啊──琢磨心想。
「你不光是针对我,而是你根本不相信后卫吧。」
「才没有……那回事咧。」
「那我问你,假如你跟宙学长合作,就不会那样胡乱抢打吗?」
「……对啊。」
「听你在鬼扯。」
琢磨毫不客气地回嘴。看着目光仍飘移不定的进藤,琢磨莫名感到不耐烦。
「喂,你有意见的话,就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有那么一瞬间,进藤将目光瞄向琢磨──不过很快就移开。这小子到底是怎样?
「你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
琢磨忍不住说了。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害怕?」
进藤低下头。
「……因为我没办法相信你。」
终于轻声回答的进藤,语气听起来十分脆弱,先前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彷佛是假的。
「我知道你的球技很好,只要交给你,你大多有办法把球打回去。不过要我放心交给你……该说是会让我感到害怕吗……根本没人能保证你会好好打球……」
进藤扭扭捏捏地低语。
「……啥?」
琢磨发出脱线的声音。
真叫人傻眼。
傻眼到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不能怪我吧?这小子居然因为那种狗屁不通的理由无法相信我。由于无法相信我的球技,才决定孤军奋战吗?他的球技摆明比我烂多了。蠢毙了,自己的球技明明这么差,却因为担心后卫不会接球,才不肯让球越过自己的防线?别开玩笑,好歹球技要赢过他人,才有资格做这种事。
傻眼的心情已超出容忍值,琢磨开始感到不耐烦。
宙学长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他们两人凑在一块?琢磨彻底无法理解。
*
一周过去,时间来到四月下旬,高中联赛的网球单打预赛已经展开。
报名高中联赛的人数会因学校而异,说起藤丘高中的名额,分别有个人战项目的网球单打三名、网球双打三组,团体战则是一队。单打项目的选手分别是宙学长、鲛田学长与狮子田学长,双打则是以宙学长和狗饲学长的组合为首,由诸位学长搭配凑成三组报名参赛。因为以时间来说,一年级新生已经来不及申请,所以无人报名参加个人战。
上周的预赛结果,参加网球单打的三位选手,还有宙学长、狗饲学长的双打组合都顺利晋级。一路过关斩将,碰上的对手当然也会越来越强,甚至是种子选手也会加入战局。在场外声援到声嘶力竭的所有一年级新社员们,隔天来上学时个个都嗓音沙哑。
社团方面,尽管每天仍有体验入社的新生,但社团总人数仍维持在十人。至少直到高中联赛团体战开打之前,势必得由现有的成员参加比赛。团体赛的预赛下个月也会展开。虽说只有十位成员,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但也算是少数精锐。只是其中两人在组成双打后,每次一照面就是吵吵闹闹。
琢磨与进藤的双打练习,直到现在仍是毫无起色。进藤不仅站位技巧还是一样形同门外汉,截击更是烂到致命,偏偏他总爱像个傻子般不断上前抢打。结果就是跟之前一样,进藤不断漏接直球,惹得琢磨烦躁不已。
硬网中的截击──就是在没有落地反弹的情况下把球打回去──基本上会用所谓的大陆式握拍法。软网比赛中,选手似乎不太会更换握拍法,无论正拍或反拍都用同一个拍面击球,但硬网会在正反拍时更换握法,利用球拍的正面与反面击球,连截击也会变更握法。说起进藤,光是接触各种握拍法中最常见的大陆式,就已让他吃足苦头。
向人解释大陆式握拍法时,最常见的形容方式是「跟握菜刀一样」。相较于统称为西方式的那种「厚实」握法,大陆式则是完全相反的「轻薄」握法。这种握法易于活动手腕(又称为内转动作),所以截击、发球、杀球等等会利用到扣腕动作的击球方式,大致上都会使用大陆式握拍法。在硬网中,不会这种握拍方式就太不像话了。
进藤似乎也对此有所自觉,他在练习期间,只要一有机会便偷偷观察琢磨,感觉上是想模仿琢磨的截击技巧。
「别一直盯着我。」
琢磨对此感到烦躁,脱口说出这句话。
「我又没有一直盯着你。」
「那你就别看我。」
「你这小子的性格还真恶劣!稍微看一下又没关系!」
「这不是看几眼就能够学会的事。」
琢磨不留情面地甩下这句话,进藤听到之后便开始赌气,朝着飞来的球用力挥动球拍,打出一记不知让球飞去哪里的截击。至今的组队练习中,这大概是进藤打得最差的一球。
唉……琢磨垂下肩膀,在心中叹气。
可恶,为何非得跟这家伙组队不可。
*
琢磨趁着社团不必练习的某天假日,走进当地的网球用品店时,碰巧在店里撞见宙学长。
「嗨,曲野,你来买东西吗?」
「啊……想稍微看一下球鞋。」
琢磨听说有新款球鞋上市,决定先睹为快。
「喔,那是爱迪达的Barricade吧,你的品味不错喔。」
宙学长瞧了瞧琢磨拿在手中的球鞋,微微扬起嘴角。社团里有许多人都是穿爱迪达的Barricade系列球鞋。
「学长,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和光一起来的。她从刚才就一直站在握把皮的架子前大伤脑筋,怎么催促她都不为所动。」
「这样啊……」
就是宙见妹吧。话说回来,记得她是同班同学。
「你最近的状况如何?」
面对宙学长的关切,琢磨先将鞋子放回架上。
「还可以……」
「瞧你们的双打练习,似乎不太顺利?」
「……学长,既然你都知道的话,拜托别问了。」
琢磨皱起眉头,拿起一只不太感兴趣的鞋子。比起刚才那双,琢磨更喜欢这双的配色。
「曲野,你讨厌进藤吗?」
宙学长提问时不太会拐弯抹角,琢磨搔了搔脸颊,谨慎挑选适当的话语。
「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跟他处不来。」
「所以,你排斥跟进藤组队吗?」
琢磨终于死心,不再假装自己在欣赏球鞋。他看向宙学长,发现对方一脸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确实很排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让琢磨暂时陷入沉思。
「谁叫他……球技这么烂。」
「球技很烂啊……依照你的标准来看,或许可以这么说。那么,意思是你想跟厉害的人组队吗?」
「这个嘛……跟厉害的人组队,胜算总是比较高。」
「原来如此,所以你不想跟球技很烂的进藤组队。你这个人还真是简单易懂呢。」
琢磨不懂这句话有哪里好笑,却见宙学长露出笑咪咪的神情。
「曲野啊,你的自尊心很高对吧?从小就不服输是吗?」
琢磨对此有自觉,但被人这么一说又不想坦率承认,这也同样是不服输的心情在作祟。宙学长像是想否认什么似地挥了挥手说:
「你放心,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坏事。以自己的打球风格为荣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过啊……」
宙学长状似有些难以启齿,说着「嗯~该怎么解释呢」做为开场白。
「我觉得,你总是想要独力接下每一球。」
「因为进藤的球技太烂,如果全都交给我的话,整体表现反而比较好。」
琢磨半赌气地立刻回答。
「而且,进藤也跟我一样不是吗?」
琢磨为了转移话题而提及此事。虽说双方有不同想法,但进藤也是同样想孤军奋战。
「嗯。进藤与其说是想独力接下每一球,感觉上更像是害怕与人全面合作喔。」
「两种情况差不多吧。」
「差多了,就跟五十步与五十万步那样截然不同。」
「喔。」
当真相差这么多吗?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
宙学长像是看透了琢磨的心思,目光犀利得彷佛在微微发亮。
「你十分鄙视两人合作时发挥的力量。」
「……没有这回事。」
「说起你们,到现在都没有打赢过我跟阿狗吧。」
语毕,宙学长露出一脸灿笑。
琢磨被堵得哑口无言。学长所说的阿狗,是三年级狗饲学长的绰号。宙学长和阿狗学长是藤丘网球社无可动摇的双打王牌。一如宙学长所言,琢磨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打赢过这对双打搭档。
「我说曲野啊──」
能明显听出宙学长的语气稍有变化。
「既然你从国中开始,就一直维持这种独自一人打网球双打的方式,想必早已体认到这种做法终有一天会面临瓶颈。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相较于懂得通力合作的双打组合,你总是仅凭一己之力与人对抗。你的球技确实十分优秀,寻常选手就算能稍微彼此配合,或许仍赢不了你。不过俗话说人外有人,只要两位实力都跟你差不多的选手,展现出双打应有的默契,你就绝对没有胜算。」
「……县市大赛的水准,我还是打得赢。」
自己到底在死鸭子嘴硬什么。
「你赢不了的,我可以保证。」
宙学长神情愉悦地一口否定。
即便琢磨嘴上那么说,但内心同样认为自己没有胜算。
因为实际上他是真的没打赢过。
国中时期的琢磨,无论是在培训学校的网球双打,或是学校社团的网球双打,几乎都无视名为搭档的存在。所谓的双打,纯粹是指人数,琢磨到头来只是在打网球单打。凭自己令对手打出失误球,由自己杀球得分,靠自己补位救球──若要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只是在一个范围较宽敞的场地里打网球单打罢了。
由于琢磨在网球单打上已具备全国级的实力,靠着这种方式在双打里还算吃得开,可是,打进一定级别后,突然再也赢不了。琢磨有注意到,凭一己之力打双打是有极限的。当对手搭配时的综合实力,凌驾于琢磨一人的能耐时,这种做法就绝对没有胜算。
具体来说,此做法最多只能达到县市大赛第一场比赛的程度。说坦白点,连要登上东京的顶点都办不到,全国大赛更是遥不可及。即便是两名在单打中都能轻松战胜的对手,但在双打比赛就会吞下败仗。这意味着什么,琢磨并非从未思考过……
见琢磨陷入沉默,宙学长发出叹息。
「看你的样子,应该只是把双打能发挥的战力当成加法吧。」
琢磨纳闷地歪头。
「难道不是加法吗?」
「当然不是,双打是乘法才对。」
乘法。不是+,而是×。
「有什么差别吗……?」
「差多了,就如同减法与除法那样相差甚远。」
「喔。」
琢磨反倒认为两者没有多大差异。
「你觉得进藤的优点是什么?」
优点?
若是缺点,要琢磨举出几个都没问题,不过说起优点……又有哪些呢?
不经意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是春假初次与进藤见面时所进行的对打练习。面对轻松把球打回去的琢磨,进藤忽然挥出一记犀利的正拍,令球高速射向他的脚边。他听说进藤是从软网跳槽过来的,所以相当讶异。确实,他那时对于进藤的表现是相当讶异的。
「……正拍打法?」
琢磨低语后,宙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假如你能好好发挥进藤的这项武器,你不觉得两人的力量,比起单纯相加来得更强大吗?」
宙学长状似觉得难以解释清楚,焦虑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们现在的状态,真的只像是两名选手,肩并肩站在同个球场上而已。完全没有互相配合,也没有融合在一起。但若是能把+转一下,你们就会变成×。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何不尝试转一下。」
琢磨赌气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比较厉害啊。进藤对硬网仍是一知半解,因此你和他的双打组合,要由你负责引导。你是其中的关键。你们这对组合,关键就在于你要如何有效活用进藤的力量,能够激发出他的干劲到何种程度。」
「由我去……活用进藤的力量……?」
宙学长点头表示肯定,接着嘴角微微上扬。
「网球双打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单纯。确实有人会扯后腿,也有人会不顾一切地往前跑。但说起双打的总和实力,我不认为只是相加或相减,并非如此单纯的计算方式。最容易扯后腿的部分,有时也会发挥出最惊人的成效,这件事没人说得准。纵使是费德勒,也不会没有先好好理解对方,就认定这个人派不上用场,更何况对方还是你的同班同学。」
附近传来「大哥」的呼喊声。不知身在何处的宙见妹,正在呼唤自家哥哥。宙学长回应一句「来了」,轻轻对琢磨挥手道别。
「确实你的球技很优秀,当真是十分优秀,也颇具实力。不过啊,我认为若是你想在网球双打里继续往上爬,凭你现在的状况将会非常吃力。何不试着放下一次你那过高的自尊呢?这么一来,世界或许会因此改变喔。」
*
大事不好了。
我居然要以双打选手的身分,参加高中联赛团体战的预赛。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一些。
所谓的高中联赛,正式名称是全国高级中学综合体育大赛,英文是Inter-High School Championships──平常都会简称为高中联赛。每项体育竞技都有各自的预赛和复赛,进而从各县市决定代表的选手,最终会提升为全国级的龙虎之争。一如字面所示,是由高中生在各项竞技里角逐冠军,可说是高中界规模最大的体育竞赛。想当然耳,硬式网球也是竞技项目之一。
因为竞赛项目不同,高中联赛会有个人战与团体战,而网球就是属于这类竞技项目。两种比赛都会先举办区域性的预赛,接着是县市级的预赛,最后才是全国级的复赛。个人战方面,社内所有参赛选手都在日前遭到淘汰,藤丘男网社的战斗已画下休止符,如今只剩下团体战一途。
团体战的赛制是由两名单打选手,加上一组双打选手组成队伍,并且禁止单打、双打的选手重复出场。基于这个原因,双打项目应当是由社长宙学长和阿狗学长这对组合上场。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们就是藤丘高中无可撼动的双打王牌,实力也是挂保证的。整体来说,藤丘高中男网社里大多是以抽击为主、适合单打的选手,导致双打方面的战力偏弱。若想在双打项目上确实取分,人选唯有这两位学长。
──理应是这样。
「参加双打项目的选手,我已经报名让你们上场。」
正当琢磨和进藤,纳闷着宙学长为何忽然趁着午休时间跑来一年三班的教室时,把他们找出来的宙学长便如此宣布。
「……啥?」
进藤发出脱线的声音。
「暂停暂停暂停!这是为什么?一般来说,由学长你们组队参加就好了吧!」
宙学长笑着回答:
「我这次不会参加团体战。因为我之前不小心伤了手腕。」
宙学长伸出手说道。说起上周的预赛,他就是手上缠着绷带在比赛。
「因此单打项目,会由鲛仔和狮子田负责。至于双打项目,自然要派出练习时胜率仅次于我们的你们两位。原则上应该没问题吧?」
说起练习比赛,琢磨他们这对组合确实总是位居第二。即使打不赢宙学长他们,依然能胜过其他学长的组合。不能否认,学长们大多是适合单打的选手这个事实,导致双打的表现不佳,但总之琢磨他们的胜率不低,真要说来是偏高。以这点为理由,可说是既简单明瞭又具有说服力。
琢磨不发一语地点头同意,进藤却还是难以接受。
「这可是三年级学长们最后一次参加高中联赛吧,把这么重大的比赛交给我们,当真没关系吗……?相信宙学长也很想参赛吧?」
「也是啦,毕竟旧有的成员们能奋战到何种程度,我并非毫不感兴趣。」
宙学长的笑容,看起来莫名成熟。
「不过比起这个,我反倒更好奇新加入的一年级双打组合,到时会有怎样的表现。」
琢磨瞄了一眼进藤。
自己跟这小子吗?
「我们学校每次都在县市大赛中落败,所以总希望有机会夺冠嘛。虽然能打进高中联赛是很厉害,我也很想跟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手对决,不过县市大赛也一样……或许是我太天真了,只因为这点小伤就放弃参加高中联赛,才导致男网社仍是一蹶不振。不过,比起旧有选手们都很强悍的队伍,大家还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新旧选手都十分强大的劲旅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因为手伤而把机会让给你们,确切说来是由你们出场,并不是什么坏事喔。」
说穿了就是自从成为社长之后,我就冒出想让队伍更强大的野心──宙学长扬嘴一笑。
「所以啰,我希望把双打项目交给你们。」
「……请等一下。」
从进藤的唇瓣间,传出微微颤抖的嗓音:
「这对我来说太勉强了。」
琢磨再次瞄了进藤一眼。
「你想说的是『我们』吧?」
宙学长早一步反问,进藤轻轻地点头。
「我不清楚曲野对此有何看法,但是我……别说是经验,甚至有更严重的问题……」
进藤之前曾这么说过。
──因为我没办法相信你。
──根本没人能保证你会好好打球。
没错,确实没有任何保证。就算再不愿意,琢磨也能体会这种感受,所以才想要全都靠自己得分。琢磨觉得进藤和他一样,才会在担任后卫时不断使出直球进攻。只要自己回击得漂亮,前锋就会帮忙得分──因为进藤不相信他人,才会以自己擅长的正拍打法攻击对手前锋,打算凭一己之力勉强取分。
双方的想法或许不一样,不过琢磨认为进藤跟自己很相似,才会从春天组成双打到现在都一直呈现平行线。彼此不曾交会,也从未携手合作。就算琢磨听从宙学长的建议,想办法去活用进藤的力量,但要是进藤不肯信赖琢磨,到头来还是两条平行线。进藤方才的发言,就跟强调自己无法相信对方没两样。
「曲野,你觉得呢?」
面对宙学长的提问,琢磨双肩一耸。
「我也觉得很勉强。」
这有什么办法?既然这小子不愿配合,无论他如何热脸贴冷屁股都毫无意义。
只是宙学长听完琢磨的回答后,不知为何露出窃笑。
「你们说话还真是直言不讳,我觉得这种个性很不错。我认为随时随地都可以对彼此说出心底话,是很棒的一件事。」
接着,宙学长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进藤跟曲野,你们讨厌网球双打吗?」
讨厌网球双打吗?
琢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至少在小时候,应当是喜欢才对。不过近几年来,可曾经历过一次令自己开心的网球双打吗?没有,就连一次也没有。
不过,琢磨仍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趴在铁网上,欣赏网球所带给他的激昂感。初次与人组队双打时,也确实对名为搭档的特殊关系产生过信赖。
「曲野,记得你在国中时,大多活跃于单打的比赛吧。我稍微调查过,你在双打方面几乎是没没无闻,而且搭档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你看似在双打没留下什么成绩,可能也不把双打当一回事,但我还是很想亲眼看看你在进藤抽击落地球后,不断靠网前截击得分的模样。」
琢磨再也承受不住宙学长直率的眼神,低下头去似地避开视线。
「还有进藤,既然你打过软网,表示你不排斥双打吧。你特地跳槽来硬网,有可能是想打硬网单打,但我相信你相当清楚双打的乐趣。我也真心认为,网球双打是一种十分有趣的体育竞技,甚至比单打更吸引我。」
「……是。」
进藤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宙学长听见后,点头开口说:
「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们似乎都在双打中有过不好的经验。」
琢磨──还有进藤,同时猛然抬起头来。宙学长的眼眸清澈无比,彷佛早已看透一切。
「可是我从你们打球的模样就能看出来,你们还是很喜欢双打。」
学长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琢磨完全无法理解。
「好,那就拜托你们啰,你们也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出道战吧。」
语毕,宙学长面露微笑,那张笑容彷佛夏日里的那片蔚蓝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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