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节
凸
时值五月中旬,驱等人所属的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为了参加高中联赛的团体战预赛,来到市立山吹台高中。这里就是今日的比赛会场,其他学校的选手们已来到现场,配色琳琅满目的风衣外套与队服,将会场染得五彩缤纷。驱下意识地咬紧下唇,身体不停颤抖。
所谓的高中联赛,当然是不分私立或公立学校。尽管曾留下优异成绩的学校或球员会得到种子选手的优待,不过,每一所学校基本上都是在公平的相同条件下竞争。由于网球名校每年派出的选手都相当强悍,实际上越是接近决赛,越让人觉得都是一些往年常见的熟面孔。
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山吹台高中虽是公立学校,实力依旧达到全国等级,在东京是首屈一指的网球名校。他们的硬式网球社可说是历史悠久,与昔日也是网球名校的藤丘高中结下不解之缘,相传两校到现在有时还是会举办联合集训。宙学长虽然笑着说「不过对方仍是一所网球名校,令表现大不如前的藤丘高中多少感到无地自容」,却又在轻佻中带点认真地补充「但我们这次会打倒山吹台,在县市大赛中夺冠」之类的话。
「嗨,宙见,听说今年有曲野加入你们是吧?真令人羡慕耶,这个浑小子。」
一位符合山吹台之名、身穿金黄色(注2)队服的男子,亲切地和宙学长聊天。
「你们那里也有山神吧。明明得到全国中学前八强的新生,还想来挖苦人吗?」
「他们两人的才华在伯仲之间。山神自己都说未必赢得过曲野了。」
「对了,你的比赛呢?为何你这个网球社社长会来负责接待?」
「我脚受伤了。」
「你白痴啊。」
「你还不是一样伤到手腕?」
看来两人的交情很好。
「你家社长似乎跟我们家的社长很要好耶。」
突然,从侧面冒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驱起先以为是曲野,毕竟说起自己身边会造成这种压迫感的人,就只有那家伙。
但是驱扭头看去,发现旁边站着一位身高跟曲野差不多,但体格远比曲野强壮,身穿金黄色队服的男生。
头发也是染成金黄色。
男子扬起嘴角,低头看着被吓傻、嘴巴开开阖阖的驱。
「瞧你那身淡紫色的队服,是藤丘的人吧?」
「咦?啊,是的。」
驱穿着刚收到不久、淡紫色配上白色的球队外套。当初为了打肿脸充胖子,刻意挑选L尺寸,不过穿上后就后悔了,因为有点太大件。同时也暗自庆幸,幸好球衣是挑了M尺寸……因为球衣是纯白色,在扩张色的凸显下,如果衣服太松,看起来反而很矬。
「我是山吹台的选手,听说与藤丘互为劲敌,当然我是不清楚啦。」
金发男拉了拉自己的球衣,一脸事不关己地说。
「你染成褐色的头发,颜色很好看喔。」
「啊,谢谢……」
「我起先也想把头发染成亮褐色,但在抹完漂白剂后不小心睡着了。附带一提,我是自己染的。结果因为漂白过度,整个头发都变成白色,简直跟年轻时的卡麦蓉·狄亚没两样,成了一头白金色的头发。话说我超迷她的。」
这个人真健谈,感觉上跟森有点相似,但气场截然不同。他浑身散发出与曲野一样的气场。给人的感觉,就是近乎傲慢地坚信自己强大无比,具有十足的自信。
「……话说回来,你是哪位?」
终于回过神来的驱,说出心中的疑问。
「我叫山神,山神仁,帮我跟琢磨打声招呼。」
金发巨汉咧嘴一笑,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琢磨──驱花了几分钟,才想起这是曲野的名字。那家伙是谁?曲野的熟人吗?想想今天──其实是驱最近几乎都没跟曲野说过话,所以应该没什么机会帮忙打招呼吧。
在第三场比赛时,驱便碰上这位山神仁所属的双打组合。
高中联赛的预赛是采一盘决胜负。在网球比赛里,一方获得四分就能拿下一局。分数是零分时称为love,一分称为15,两分称为30,三分称为40,一旦取得四分就结束一局。双方若是40比40就算平分,这时先连赢两分的一方即可拿下一局。一方拿下六局就是一盘。因此一盘决胜负的规则,说穿了就是先拿下六局的一方即可获胜。
团体战的赛程,原则上是从双打开始。
驱在第一战时紧张到彻底失常,从头到尾失误连连,但可能因为对手是一所没没无闻的私立学校,让曲野得以大显身手不停以截击取分,这才令分数勉强成长,最终险胜对手。局数是6-4。比赛结束后,驱扯开嗓门努力声援之后上场的两位单打选手。最终,鲛学长跟狮子田学长都顺利取胜,全队以三胜晋级。
第二战碰上同样是公立学校,并且颇具实力的队伍,驱多少取回了平常心,接连以正拍挥出直球进攻,虽然偶尔会打出界,但仍顺利取得分数。大概是驱渐渐习惯硬式网球的关系,从宙学长得到了「光看你的正拍打法,感觉上好像很厉害」这挺尴尬的赞美。最后局数是6-3,全队的成绩是3-0。他们彷佛仍保有昔日网球名校的风采,一路过关斩将打进第三战。
至于第三战,就是碰上山吹台高中的山神、黑井组合。
后来才得知山神是高一生的驱,着实大吃一惊。那种体格居然是高一?真叫人太羡慕了……导致驱不时将目光移向山神的金发。说起山神就是引人注目,总之就是引人注目。即使身处球场外,他也经常找人说话,再加上又身穿山吹台的队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谁叫这里是他们的主场,而且又是网球名校。
「……对了,有人要我跟你打声招呼。」
驱忽然想起这件事,对曲野如此说道。由于不管是在第一战或第二战,他们别说是在比赛中互相击掌,甚至连为了交换意见而交谈的情况都不曾有过,因此驱的语气有些尴尬。
不对,真要说来,他们这几天都没有跟对方说话。
练习时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糟,曲野最近更是对于驱漏接直球一事,抱着近乎死心的态度。对驱来说,他其实是想借由抢打取分,结果却是力不从心。就像今天的比赛,他也漏接五、六个直球。
如果相信对方的话……
他们的表现会更好吗?
其实驱也心知肚明,曲野的球技很好,放心把球交给他,他应当可以挡下每一球,并且确实把球打回去。
可是,驱说什么都没办法全面信赖自己的搭档,把一半的工作交给对方。仍有一股强烈的不信任感盘据在心底。拔掉塞子所留下的空洞,直到现在仍不停扩大。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曲野跟尾关有些相似。每次看着态度与「积极」二字无缘的曲野,驱的脑中总会闪过尾关的影子。
「谁?」
曲野的声音,把驱的意识拉回现实。
「山神,那个金发。」
「啊……是仁啊。」
曲野眯起双眼,彷佛被勾起某段回忆,停下正在绑鞋带的双手。
「你们认识吗?」
「算不上是认识,单纯是曾在比赛中对战过几次。」
「喔……」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不论如何,总算打进第三战了。」宙学长挥着手走来,令驱有一种获救的感觉。「话说你们两个,当真是毫无一丝交流,好歹也互相击掌庆祝一下啊。总觉得你们的关系,比之前还糟糕喔。」
看见两人目光闪烁,宙学长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这毕竟是你们的出道战,对手又是山吹台,我不强求你们一定要赢。」
宙学长突然压低嗓音,语气中夹带着一丝严肃。
「但是凭你们现在的状态,接下来肯定毫无胜算。」
驱和曲野闻言,纷纷绷紧身体。
「既然与人对战,总会想获胜吧,毕竟这是比赛。我并不是基于好玩,才把你们配在一起。你们有各自的长处、拥有各自的武器,确实你们目前像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凹凸拍档,但是当凹与凸完美契合,我相信会成为藤丘男网社最强的利器,所以才会让你们组成搭档,并借此让你们累积经验,懂了吗?我不要求你们今天战胜山吹台,却很期待你们有朝一日能打赢他们,懂了吗?」
宙学长平常都是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正因为如此,他现在这张罕见的认真表情有点吓人。
「我不强求你们感情要好,毕竟人与人之间有所谓的契合度,但既然都已组成双打,就努力去了解对方。彼此像同极的磁铁那样互相排斥,不觉得很无趣吗?如果自己是S极,就去寻找对方的N极。现在的你们,感觉上是刻意去寻找对方的S极,然后一直针对该处。」
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
「不过你们保持现在的状态,被对手痛宰一顿也不失为一个经验。接下来的对手可是相当强悍喔。」
此时,恰好传来提醒驱和曲野上场的广播。前一场比赛已经结束,第三战的对手就是刚才的金发巨汉。
驱瞄了曲野一眼,马上又将目光撇开。
曲野见状,冷哼一声。
宙学长则是再次发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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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团体战。
两队的出场选手齐聚在球场上,隔着球网互相打招呼。在第三场比赛开始前的列队集合期间,琢磨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这件事。由于第一战、第二战都已结束,导致他心中没有太多感慨。
随后只剩下双打的选手们留在场上,就此正式准备比赛。鲛田学长留下一句「加油喔」便离开球场。宙学长则是原本就站在铁网的另一头,一脸认真地注视琢磨跟进藤。森扯开嗓门大喊「藤丘加油」。琢磨并不喜欢有人声援,强行将杂音抛诸脑后,集中注意力。专注精神,专注精神。
双方开始热身。
琢磨以目光确认位在球网另一端的金发巨汉。距离上次见到仁,已经过了多久?记得他以前没有染金发,但是从他开始热身的瞬间,便立即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这点倒是跟过去一样。明明两人并非参加一样的培训学校,只不过是在少年组大赛上对战过几次,琢磨仍对他印象深刻。仁的正拍威力相当威猛,并有跟玛丽亚·莎拉波娃一样的习惯,每次挥拍时都要大吼,因此给琢磨留下深刻的印象。
琢磨结束热身坐回长凳上,注视着自己的球拍。他动手调整网拍上位移的线,同时为了提高专注力而闭目深呼吸。他能够感受到进藤接近自己身旁所散发的气息,但既然进藤没有开口说话,他也不打算主动攀谈。专注精神,专注精神──琢磨在心中默念着,并维持一贯的沉默。此时,隐约能听见球场对侧传来说话声。
比赛正式宣布开始。
琢磨从座位上起身,完全不看进藤一眼,迳自走向自己的站位。这场比赛,是由对手先发球。
这不是琢磨第一次感受到球特别沉重。从他开始参加少年组大赛,就已经回击过不知多少次这么沉重的球。对手越厉害,球劲就越威猛,球速也越惊人。无论是威猛的球劲或是惊人的球速,全都一样沉重。在琢磨的印象中,仁击出的球是相当沉重的。
但是,琢磨没想到竟然如此沉重。
明明琢磨并非第一次与仁对战,但仁击出的球沉重得与以往天差地远。他边大声怪叫边挥出的正拍,会带着猛烈的上旋越过球网,平推球则彷佛想把球压扁般刚猛。别说是进藤,连琢磨都很怀疑自己能否针对这球抢打。待球落地后,立刻以夸张的角度反弹飞走。琢磨难以应对这球刁钻的弹跳角度,最终只能软弱无力地把球打回去。敌方的前锋黑井立刻上网,以抢打先驰得点。
「山吹台拿下这局,局数是1-0。」
眼前的对手,展现出琢磨心目中最理想的双打形式。后卫利用抽球掌握来回球的主导权,再由前锋针对敌方的失误球取得分数。琢磨认为,宙学长就是渴望他们能够实现这种打法。
琢磨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上嘴唇。
这次的对手与第一战、第二战截然不同,没有蹩脚到会因为二次发球失误而不断送分,每一次的进攻都很有水准,同时精确到令人生厌。
重点是琢磨明白自己的正拍打法很差,总是不能击中甜区。战况一直遭到对手打压,特别是仁的正拍,令琢磨根本无法抓准时机挥拍。琢磨原本就不擅长与强打型的选手硬碰硬。一局下来的结果,就是由进藤担任前锋、琢磨担任后卫的一前一后阵型,比平时更无法得分。
转眼间,已被对手连拿三局,双方球员互换场地。在网球比赛的规则里,局数总和为奇数时就会交换场地。期间的九十秒空档,允许选手去补充水分或坐在长凳上休息。在双打比赛里,大家一般会趁这段时间与搭档讨论战术,不过藤丘男网社的长凳区内,今天同样是寂静无声。
──凭你们现在的状态,接下来肯定……
「……毫无胜算,对吧?我知道啦。」
位于铁网另一头的宙学长,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终有一天会遇到瓶颈,这种事他也知道。
而这个「终有一天」就是现在。仁和黑井这对组合,在整体战力上远超过我方,是光凭一个人打不赢的对手。这点小事他当然心知肚明──但是借用进藤的力量,就有办法获胜吗……?不可能,就算和进藤通力合作,整体战力也同样赢不了,现在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但是,「日后」呢?
在琢磨首次心生迷惘时,九十秒的休息时间过去了。
接下来的战况并不乐观。
这场比赛一开始是由琢磨发球。在硬网双打里,由于每局的发球选手都不能更换,因此是一局一位、由两队交替轮流发球。排在琢磨后面的是黑井,再下去是进藤──交换场地后,琢磨他们根本招架不住仁在第四局的发球,局数是0-4。比赛进入第五局,因为每位选手都已轮流发球过一次,所以又是由琢磨负责发球。
在网球比赛里,原则上是发球方占优势。尽管打入对手场地的范围有所限制,却能选在自己最满意的时机,从高处击球点强力挥拍,可说是相当大的优势。先不提进藤那种还不习惯硬网的新手,对于琢磨这种擅长发球的选手而言,是压倒性容易取分的一局。
撇开单打不说,在双打比赛里,无论打出多么强劲的发球,若是前锋没有发挥功效就会很难取分。利用发球让对手失误,再由前锋拿下分数是最理想的情况,偏偏对于现在的琢磨他们来说,完全办不到这件事。
第一局的情况就是这样,琢磨发球后就往前冲,像是想把不会抢打的进藤挤开似地积极上网。只是仁他们早已看出进藤不会截击,每次回击都针对进藤。在琢磨负责发球的局数里,进藤必然经常担任前锋,导致他容易遭到集中攻击。
「……需要我后退吗?」
进藤如此提议。以他的个性来说,算是难得摆出这种值得赞许的态度。
琢磨直直地与进藤四目相交。进藤将目光稍稍往上移,但从他不停斜眼窥视琢磨的眼睛深处,能看见一股星星之火。
──你和他的双打组合,要由你负责引导。
我吗?
由我来引导这小子?
该怎么做?
不行,我不懂,就连现在该怎么回答才好都不知道。即便指挥他,也能料想像他这种对软网还行的硬网选手,根本没有足够的技巧执行战术──不对,纵使是昔日那些充分接受过硬网练习的搭档们,也没有人符合理想,真要说来是办不到会更贴切。
那么,指出他的失误吗……?不行,脑中只浮现带刺的字眼,到头来只会重蹈覆辙。可恶,已经没时间了。
「……你不必后退。」
最后,琢磨只回了这么一句话。若是让进藤退至后方,将无人担任前锋。就算这么做能够提升防御力,但给对手造成的压力也会跟着消失。如此一来,对手势必会放手回击,进而打出更漂亮的反击。到头来,将会导致琢磨难以上网进攻。琢磨认为,既然只有自己擅长截击,让进藤后退反倒是下下之策。
事实上这个战术,最终只会令无法做出截击的前锋遭到集中攻击……
于是,仁他们集中攻击进藤连续取分,最后因为琢磨犯下二次发球失误,结果输掉这一局。
局数是0-5。
下一局由黑井发球。若是再输掉这局,琢磨他们就会输掉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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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仍在毫无交谈的情况下交换场地,驱站在正拍的位置上,准备接发球。
黑井阳平是山吹台的高二生,听说他没有参加去年的高中联赛。虽然他的表现不如山神抢眼,但他可是每次击球都精准又确实的行家。纵使他发球的威力不强,球路却很刁钻。这个人一发完球,就会跟曲野一样迅速上网。再加上前锋是山神,那个巨汉光是站到球网附近,给人造成的压迫感真不是盖的。
第一记发球是向外侧偏移的切球,驱勉强接下这球。
回击的球越过球网,下个瞬间传来「砰」一声,是前锋山神冲出来抢打。球穿过曲野的脚边,朝着场外飞去。不行,救不到球了。
「15-0。」
裁判的判决,听起来就像是自己即将吞下败仗的倒数计时。不行不行,驱将软弱的念头甩出脑外。
「抱歉,我没接好球。」
「……嗯。」
曲野没有看向驱的脸。
黑井再次把球往上一抛。
接着传来清脆悦耳的击球声。
球卷起白色草皮上的沙子,硬生生打在身后的铁网上。驱咬紧下唇,回头看去。对手发球得分。位于反拍侧接球的人是曲野。是因为这球飞往反方向,让他来不及接球吗──如此心想的驱斜眼一瞄,发现曲野的表情莫名平静,那模样与其说是正在冷静观察……更像是冷眼旁观。不对,这单纯是驱的错觉。曲野那张扑克脸,原则上与平日无异。
「30-0。」
这次轮到驱负责接发球。
驱在击球的瞬间,稍微使出更多力气。虽然正值挥拍时机,但是驱明白自己用力过猛。拉拍动作越大,越不容易拿捏好时机。回击的球有如箭矢般飞射而去,尽管球速很快,但在进入对手的场地前,硬生生打在球网上。被击中的球网,如窗帘般摇曳着。
「40-0。」
驱感到口渴。
沐浴在盛夏艳阳下的肌肤,正不停升高温度。
球拍的握柄因为手汗而有点滑,于是驱将手掌往自己的裤子上一抹,然后用护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驱稍微瞄一眼曲野的方向,发现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异常淡然,架势也略显乏力。避免身体太紧绷是好事,但过于放松也会无法打出漂亮的反击。尽管曲野原本就是乏力型的选手……咦?
总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
昔日的回忆轻轻被勾起。
没错,就是去年夏天。那是国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也是在对手发球局的背水一战。在尾关准备接发球之前,他想出声呼唤──
驱回过神来,连忙扭头看向曲野。
「曲──」
驱出声大喊的瞬间,黑井已经挥拍发球。
这记回击,缓慢得描绘出一条抛物线。
是曲野负责接发球。这场比赛里,他经常在黑井负责发球时,一接完球就直接上网。只是这记缓慢的回击,完全是对手前锋眼中最美味的大餐。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站上前锋位置,反而得要彻底采取守势,所以曲野没有往前移动。不过有那么一瞬间,驱认为曲野与其说是为了防守而站在目前的位置,反倒更像是已经懒得上网进攻。
站上前锋位置的黑井,摆出扣杀的姿势。由于这球飞得很高,再这样下去会落于对手场地的发球线附近,可说是绝佳的杀球位置。
驱勉强把目光从曲野身上移开,尽可能放低重心,抱着无论球飞向何方,自己都必须接住球的决心。尽管想过对手可能会佯装杀球,实则是让球落在球网附近,但驱仍从底线后退一步。他紧盯着球的轨迹,夏日的太阳明亮到刺眼无比。
在一片璀璨的阳光底下,宛如黑点般的球影,只在视野里停留了一瞬间。
砰!
现场传来强劲的击球声。
因为阳光过于刺眼,让人暂时失去球的踪影。
啪!
球掀起一阵沙尘。
「球在哪……」
驱露出致命的破绽。
当他发现穿过自己脚边的那道萤光黄色闪光时,已经太迟了。
球打在正拍侧的脚边。
先前的状况都与当年如出一辙,这球却是打在反方向……不对,这也是理所当然,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两场一模一样的比赛。
但有那么一瞬间,驱以为球是飞向曲野那里。
这半秒的破绽,却足以致命。
担任前锋的驱,即使伸手也接不到球。这球已经救不到……
「换边!」
这声大喊近乎怒吼。
刹那间,驱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有一个人为了挡下驱漏接的杀球而拔腿狂奔。
──是谁?
我傻了吗?只有一个人而已。
就是曲野。
凹
琢磨的目光,清楚捕捉到从进藤脚边穿过的那颗球。
他起先对于驱的失误心急如焚,不过这记扣杀是由黑井打出,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仁的杀球,琢磨应该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因为是重视角度而多少降低力道的黑井,琢磨才有机会看清楚。在大脑做出指令前,琢磨已反射性地冲去救球。
啪!
这记伴随着清脆声响的扣杀击出之际,琢磨的身体已向右侧移动。他没什么肌肉的细腿并不擅长瞬间冲刺,只要加大步伐快速摆腿,很快就会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爱迪达球鞋卷起粉末般的砂砾,甚至能感受到有沙子掉进鞋子里。就是这样,琢磨才不喜欢在草皮上狂奔。
进藤惊觉自己漏接球,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当他目睹琢磨正赶来帮忙救球时,错愕地瞪大双眼,脸上彷佛写着:「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进藤驱。
这小子是个大菜鸟。除了正拍以外,其他技巧都一窍不通,反射神经也没有特别好。现在他漏接对手的扣杀,害自己赶来救球。无论哪一次,被拖累的人总是自己。
──你和他的双打组合,要由你负责引导。
宙学长的话语再次闪过脑中。
引导,意思是由他来主导双打组合。
──难道不是加法吗?
──当然不是,双打是乘法才对。
琢磨不禁心想,这之间究竟有何不同?
过去的搭档们,都没办法回应琢磨的要求。琢磨也有自觉,自己提出的要求难度太高。但假如他们能够办到,就可以打赢比赛,所以琢磨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不管对方是谁,原则上他都会采取相同方式提点对方。反应太慢、判断太差、练习不足、应该这样加强、应该那么做──当琢磨越是刻薄地纠正对方,就越是对表现不佳的搭档失望,于是他后来不再说了。他决定一个人孤军奋战,这个方式既不是加法也并非乘法,而是直接放弃这条算式。
他在听完宙学长的提点之后──不对,其实琢磨也有自知之明,他那种做法与放弃双打无异。现在的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数字,没有乘法、没有加法,只是一个不会产生变化的数字。这种情况,就是网球单打──一直以来,他都在双打比赛里进行单打。
──假如你能好好发挥进藤的这项武器,你不觉得两人的力量,比起单纯相加来得更强大吗?
进藤的……武器。
威力十足的正手拍。
琢磨如此思考的同时,几乎快要奔跑横越整个球场了。当他踏下最后一步时,鞋底在草皮上打滑,但还是抢在黑井的杀球逃出球场前勉强赶上。琢磨拼命将手往前伸,脑中担心着目前无人防守、空荡荡的反拍区域。
即便救到这一球,这样下去还是会落败。只要对手打向那块空隙,比赛就会直接结束。
──我干嘛要自己一人接下每一球?
琢磨瞄了一眼搭档的方向。
进藤能够接到球吗?
挡下这记进藤漏接的扣杀,然后拜托进藤去防守反拍区域──拜托?我拜托他吗?
──我说曲野,你很不习惯依赖他人吧?明明多信赖他人一点又没关系。
「住口……」
岂能那么做!
原本想接着说下去的这句话,不知为何卡在喉咙。
内心深处传来宙学长的声音。
──确实你的球技很优秀,当真是十分优秀,也颇具实力。不过啊,我认为若是你想在网球双打里继续往上爬,凭你现在的状况将会非常吃力。
「……可恶!」
──何不试着放下一次你那过高的自尊呢?这么一来,世界或许会因此改变喔。
过去,进藤曾一脸认真地说过这句话。
──这个嘛……依照眼下的情况,是可以信赖我。
琢磨深吸一口气。
他拼命把手往前伸,让球拍的前端挡在球的行进路线上,吃力地接住球。
一记高飞球「啵」一声飞回去之际,琢磨将心中所有名为自尊的碎片,随着声音全都吐出去。
「换边!进藤,拜托你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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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回过神来。
这道声音宛如具有质量,一鼓作气地刺进驱心底深处的空洞。应当是圆形的那个空洞,被人粗暴地用一个三角锥硬塞进去,但确实把那个洞堵住了。
曲野接下的这球,化成一记高飞球不断上升。这次的距离很远,山神似乎看出这球无法扣杀,他在退至底线附近的同时,高举球拍摆出架势。照此看来,他打算等球从地上弹起时,再打出一记抽球。
驱反射性地跨出脚步。
山神从底线打出一记犀利无比的抽球。瞄准的方向正是曲野冲去救球后,暂时无人防守的反拍区域。
驱拔腿狂奔。
距离很远,但他游刃有余。
毕竟他过去都是担任后卫,对自己的脚程挺有自信。
──其实在你成为社长之后,我就一直很想退出社团。
那时候,驱差点厌恶网球。
驱是从国中才开始接触网球,正确说来是软式网球。他莫名对于网球有股憧憬,因为佐仓第二国中只有软网社,自然而然只能加入软网社。当驱得知软网是以双打为主之后,原先只看过网球单打的他,起初有些困惑,但在与搭档默契十足地拿下分数,或是一起熬过难关──像这种建立在彼此信赖关系上的团队运动,令他觉得相当新鲜,于是很快地沉浸其中。
在二年级夏天进入尾声时,驱开始与尾关组成搭档,参加了多场比赛。他们吞下许多败仗,但也取得多次胜利。驱不清楚尾关的心中到底是作何感想,但是与他搭档的最后一年,驱确实觉得打网球真是快乐,打赢比赛更是欣喜若狂,光是站上球场就难以压抑住心中的亢奋。
──进藤跟曲野,你们讨厌网球双打吗?
若说这种心情不是喜欢,那要怎样才算是喜欢呢?
所谓的信赖,根本让人无法信赖。曲野这小子人如其名,是个乖僻、冷漠、嚣张、高傲、个性扭曲的家伙,要把一半的球场交给他,简直跟行走在一条由玻璃打造而成、横跨在悬崖峭壁上的吊桥没两样。况且他又这么惹人厌,待人处事完全不懂得委婉一点,言词锐利得有如一把出鞘的日本刀,一字一句都那么伤人。宛若锋芒毕露的刀刃,让人难以接近。而且──犹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刃,正直又坚定不移。
──该多信任后卫一点啊。
曲野曾经说过这句话。
事实上,曲野和尾关截然不同,这个人表里一致、直言不讳、从不向现实妥协或放水,直到比赛最后都全力以赴。
以一个人的性格来说,驱很讨厌曲野,认为曲野是个惹人厌的家伙,但是──
驱追上飞来的球,迅速拉拍。虽然动作慢了半拍,而且是他不擅长的反拍打法。
但就算如此,驱仍然把球打回去了。
由于挥拍太慢,看似直球的这记回击越过前锋黑井,飞向对手的场地。山神回击一记抽球。他以正拍挥出的抽球,当真是沉重无比。
不过这一次,驱已有余力绕到正拍的位置回球。
「吁!」
驱使出浑身解数挥动球拍。
手臂传来一股电流窜过的感觉,但是驱没空理会这点小事。
「往前!往前!往前!」
不必驱出声提醒,退至后卫的曲野已冲刺上网。驱的这球打进对手场地之际,曲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跑到球网旁就定位。
山神回击的这一球,特别软弱无力。
不知是否因为刚好失误,或是──驱的那球让他招架不住。
不管怎么说,曲野不可能错失这个大好机会。
「打爆他们!」
驱不确定这句话是否出自他的口中。
但他确实亲眼看见曲野漂亮的抢打,快速穿过黑井的胯下,一口气贯穿对手的场地。
*
进藤、曲野(藤丘高中)VS 黑井、山神(山吹台高中)
1-6
之后的两场单打,皆以些微的差距落败。
藤丘高中男网社,在高中联赛团体战预赛第三战遭到淘汰。
不久之后,正式迎向夏季──
注2:日文中的山吹色,是指中文的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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