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夜晚，我在一个已经停业的餐厅废墟上。

这是一个位于河边国道旁的快餐店。

被老树遮挡，色彩已经褪去的建筑静静地伫立着。无人的场地被微暗的光线笼罩，远处驶过的汽车的声音像微波一样回荡着。

我认为废墟总是有一种残余的气息。那种气息类似于老化的植物散发的香气。人类留下的生命痕迹，深深地渗入冷硬的混凝土中，释放出独特的气息。

这个建筑也不例外。我觉得这里刻印着前所未有的浓厚的意志。激烈而攻击性的人类的思绪。这是杀意的残香。

餐厅的建筑有两层，但是地面层已经变成了停车场。在虚无的空洞中，灰色的柱子投下了无数的阴影，就好像我在看深海的底部一样。

我内心激动，走进了那个停车场。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存在。」

我回头看着后方，有些惊讶。

市区的中心混乱而复杂，那里诞生了一个巨大的死角。这个废墟就像一个不让人靠近的结界。这是一个理想的地方，是杀手最好的狩猎场。

在那个建筑的基座以及背后的粗大柱子上，还绑着标示着禁止入内的绳子。

在这个废墟中，一个女高中生的尸体四天前被发现。

警察的现场检查终于结束，覆盖在四周的塑料布也被清理掉。来采访的记者也已经走了。虽然警官的监视仍在继续，但我利用他们巡逻的间隙，潜入了这个杀人现场。

这并非我有特别的理由。我并不认识被杀的女高中生，更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硬要解释的话，这只是我的兴趣。我会去猎奇杀人事件的现场，然后把那里的风景拍摄下来。

我可能在初中前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令人烦恼的癖好。然后不久我就开始带着相机参观杀人现场，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上大学。

我意识到这个兴趣并不令人赞赏，但这是我无法抑制的冲动。就像杀手无法不杀人一样，我被他们留下的死亡痕迹所吸引，无法抗拒。我希望收集那些烙在风景中的记忆，这种强烈的愿望就像想知道暗恋对象的真心一样强烈。这可能是填补我心中空洞的工作。

冷冷的夜晚的空气在那个凶猛的废墟停车场中凝结。

即使杀人的痕迹已经被清洗干净，我仍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情绪深深地渗透到粗糙的沥青地面中。

被无意识的冲动引导，我慢慢地架起了相机。我相信，我按下快门，这个场所留下的无形的杀意就会被记录下来。

然后，我瞥了一眼取景器，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因为发出苍白光芒的闪光灯，照亮了一个小个子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的身影。

她站在长久未被打理而枯萎的灌木丛的阴影下，毫无防备。

我并没有想过她可能是鬼。虽然可能矛盾，但我并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人能把自己的意愿留下，应该也能把杀意或恐惧烙在世界上。但是死者以人的形式出现是不可能的。鬼根本不存在。人固有一死，一旦死去就结束了。

「啊……」

女孩短促地咕哝了一句。看来我在这种地方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茫然地看着我。

少女胸前抱着一束花。大概是自己摘了庭园里的花捆起来的吧。这是献给死者的花束。

我怀疑她是来为被杀的女高中生献花的，但这个深夜，一个人来？

看着我眯起眼睛的怀疑表情，她似乎在纠结是否该离开。这也无可厚非。如果在警察视线之外偷偷溜进杀人现场，碰到不认识的男人，肯定无法微笑着打招呼。如果我是她，肯定会马上尖叫逃跑。

但她并没有逃跑。相反，她张大眼睛，像个小型宠物一样歪着头，然后向我迈出一步，以惊讶的口吻说道。

「……老师？」

这就是我和她——纳户爱美的相遇。

这是第一个受害者，笹沼茜被杀后的第四天晚上的事情。

2

斋宫瞑躺在通向屋顶的紧急楼梯的平台上，面朝下。从她的水手服裙子下，肆意伸出赤裸的脚。她的样子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无人的废墟中的美丽人偶。

她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像死尸一样。在头发中闪烁的是粗大的银色耳机，她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音乐的巨大声音。

「斯卡，你来晚了。」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跑上楼梯的声音，闭着眼睛生气地低语。「斯卡」是我姓氏高须贺的昵称，斋宫瞑平时就是这样称呼我。虽然我明白她应该没有恶意，但是被比我年轻的女孩如此随便地称呼，感觉并不好。

我看着没有动的斋宫瞑，静静地叹了口气。

双羽塾是县内最大的补习预备学校。

它在彩吹市内的终点站前拥有一座大楼，吸引了周边市镇的超过千名学生。斋宫瞑是双羽塾的学生之一，她是这所传统的升学补习学校的学生会长，仅就成绩而言，她在全国都是顶尖的。

但作为塾生的她，说她是模范生实在太过客气，倒不如说她是个大问题。

首先，斋宫瞑从不参加补习课。一到学校就消失，几乎不和任何讲师对话。在学校的屋顶、地下室等禁止入内的地方，她有自己的隐藏处。然后直到课程结束，她都会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度过时间。

她能任性的原因是，斋宫瞑是这个学校董事的女儿，而且她的学力超群。只因为可以作为升学补习学校的广告，她才从双羽塾的教务员那里得到特殊待遇。也许可以说是像对待疮疤一样小心翼翼。

因为不稳定的家庭环境，斋宫瞑在家和高中都一直扮演着无懈可击的优等生。

她在学校的任性行为，可能是这种反作用。她唯一能休息的地方，讽刺的是，只有这个只用成绩评价学生的升学补习学校。她本来就不该是模范的学生会长，相反，她是个极度孤独和不稳定的女孩。

「不要一直沉默，说点什么。」

斋宫瞑懒散地躺着说道。

这是相当无理的命令，但我并没有抱怨。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我是被双羽塾特别雇用的，负责照顾斋宫瞑的兼职教师。

我奇迹般地一直坚持做这个难题，据说以前的兼职学生一周就无法坚持下去。我并没有特别的才能，只是相性的问题。

「说起来，我有些想问你。」

「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纳户爱美，我觉得她应该是青棱高中的学生。」

「二年级的纳户？戏剧部的？」

斋宫瞑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微微倾头，

「戏剧部？」

「我记得在学生会的预算会议上看到过她。她应该是副部长。青棱的戏剧部成员不多，所以给我留下了印象。」

「是吗？」

我带着意外的心情听着斋宫瞑的话。我遇见的纳户爱美是一个有些胆小的温顺女孩，不像是会在公众面前表演戏剧的类型。

当然，不是所有的戏剧部成员都会站在舞台上，她的温顺可能就是她的演技。

「她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斋宫瞑皱着眉头反问我。面对看似安静却生气的斋宫瞑，我有些惊讶。她很少表现出这种不高兴的情绪。

「昨天我在赤根町的一家快餐店遇到她了。她称呼我为老师，所以我猜她应该是你的朋友。」

我下意识地急忙辩解。瞑的脸色依然严肃。

「虽然她并不是我直接的朋友，但我觉得她肯定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就是唯一称呼你为老师的人吧？」

听到瞑冷淡的话语，我苦笑。她说得没错。虽然我是一名预备学校的兼职教师，但我没有指导过瞑之外的学生。即使是瞑，她也从不称呼我为老师，甚至有一些口无遮拦的学生，他们把我当做瞑的仆人。

当然，我不希望这点被瞑本人指出。

「她很可爱对吧？恭喜你，你们成为朋友了。」

瞑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口吻说道，然后就保持沉默。

「我们并没有谈得那么深入。只是因为在奇怪的地方遇见她，所以我有点在意。」

我向毫无反应的瞑背影，小声地辩解。

瞑说得没错，纳户是个可爱的小女孩。虽然她并不是那种会让所有人都回头的美女，但她圆润稚气的面孔中，却住着一种成熟的气质，我觉得会有很多人对她产生好感。她的类型更像是会得到同性朋友的支持的女生。

「等等……难道说赤根町的那家快餐店，是上周发生谋杀事件的地方？」

瞑突然坐起身来看着我。她之前的不悦表情已经消失。我安心地点点头。

「被杀的女高中生是双羽塾的学生。虽然近期她没有来上课。」

「笹沼茜吗？」

「对，应该是这个名字。大神西高中的一年级生。」

「那对你来说是一个你会感兴趣的事件吗？」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受害者的名字和事件的详情已经在新闻和电视上公开了。

双羽塾的老师们也稍微讨论了一下。笹沼茜是所谓的「轻浮」的女生。从中学时代开始，她就和多个男生交往，同时和多个男性朋友公开地疯狂玩乐。这些流言肯定也到了警察的耳朵里，有些人推测男女关系的矛盾可能是谋杀的动机，这种观点也在部分新闻中被提及。

「如果这是因为恋爱问题导致的冲动杀人，那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别去调查。但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谣言。」

「笹沼的尸体上有缺失吗？听说在被杀后有被损害的痕迹……」

瞑提前询问我。她的语气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嗯。新闻上确实有这样的表述。但警察关于尸体具体的缺失程度还没有公开。」

「情况是怎样的？」

「笹沼茜的死因是被勒死。看起来是使用绳子之类的东西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那所说的尸体缺失是什么？」

「是手臂。」

「……手臂？」

「尸体的右手臂。从肘部开始的部分被切断了。被切下的手臂还没找到。」

「那意味着凶手只带走了手臂？」

瞑意外地眯起了眼睛。一个女高中生被杀，然后只有右手臂被带走。这个情况让人很难推断出原因或动机。

「凶器是？」

「看起来像是锯子之类的东西。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看起来切口并不整齐。」

「……是吗？」

瞑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一样，低下了眼睛。如果是可折叠或可分解的锯子，携带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多困扰，比起斧头或者砍刀这样的工具，获取起来也容易得多。作为分割尸体的工具，这应该是个合理的选择。

瞑就这样失去了兴趣，再次在楼梯的平台上无力地倒下。在炎热的夏日里，她就像是寻找凉爽舒适地方的猫，我是这么想的。

「起来吧，瞑。课程结束的时间已经到了。」

「不要。再让我这样一会儿。」

瞑撅起了嘴，就像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然后，她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希望不是ABC……」

3

第二天，当我结束了大学的课程准备离开时，皆濑梨夏在外面等我。她是一个染着鲜艳橙色头发，穿着露骨衣服的教师。

「是你吧，斯卡。是你给瞑灌输了奇怪的东西。」

她完全是在突然袭击。被她华丽的面容和强大的气场盯着，我被她带到了学校的咖啡厅。她在一个周围没什么人的角落找了个座位，然后命令我去买蛋糕套餐。

皆濑是法医学的副教授。我和她相识是在附近的一个镇上发生连环杀人案的现场。当我像往常一样出去拍摄谋杀现场的时候，皆濑突然出现了。皆濑是个公认的美女，她对于异常犯罪的狂热程度比我还要高。

她并不是我的直接导师。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利益，所以偶尔会进行这样的私人信息交换。

说实话，我对她的背景并不了解。但皆濑似乎有很大的影响力，在警察的上层结构中有一些影响力。并且，她似乎时常私下里协助调查。

即使有些背后的情况，考虑到她的研究领域是法医学，警察请求她的协助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

无论如何，皆濑在了解警察内部信息的位置是事实。实际上，关于笹沼茜的事件，告诉我右臂被带走的就是皆濑。

「关于前几天的事件，因为受害者是你兼职地方的学生，我期待你能听到警察不知道的一些流言，所以我告诉你。」

她边说边在手中玩弄着橙色的手机。

「但是瞑却打电话来向我询问各种事情，这是弄反了。我被逼着说出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的事情是什么？」

我放下了不情愿拿来的蛋糕套餐，问她。

皆濑是介绍我到双羽塾兼职的人。她是瞑的堂姐的朋友。她的朋友在留学中，所以皆濑像是瞑的妹妹一样疼爱她。她把在麻烦不断的双羽塾照顾瞑的任务交给了我。

「第二个事件的事情。」

「……第二个？」

「是的。因为你告诉瞑笹沼茜的事情，所以她开始关心这个事件，打电话给我询问。」

「你是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愣住了，反问她。我并不知道皆濑在说什么。昨天下午，我告诉瞑的只是笹沼茜的事件。我没有记忆说过其他事件的事情。

看着困惑的我，皆濑叹了口气。

「你今天早上没有看新闻吗？」

「哈……」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今天早上我没有时间看电视早间节目。我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报纸，但我应该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事件。

「在相川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受害者的名字是蓝泽孝明。是彩吹樱丘学园的高三生。」

「又是一个高中生……这次是男生？」

我毫无特别感慨地咕哝道。

彩吹樱丘学园是男子学校。它是著名的私立学校，以学费高昂而闻名。那里也有许多双羽塾的学生，由于富裕的家庭环境，总的来说，大部分都是守规矩，有礼貌的孩子。

即使这样的学校的学生也可能陷入危及生命的麻烦，这多少让人感到意外。但这可能就是事实。

「那就是第二个事件？」

「是的。据说在他的后脑勺上留有被钝器击中的痕迹。死因可能是因为头骨骨折导致的脑挫伤。正式的结果还在等待验尸报告。但是警方怀疑笹沼茜的事件和这个是同一犯罪者所为。」

「啊？但是相川在音濑市内吧？距离笹沼茜的命案现场不是很远吗？」

笹沼茜被杀的赤根町在彩吹市的最南端。音濑市是彩吹市的邻城，即使是从赤根町周边出发，开车也要近30分钟。而且，笹沼茜是被勒死的。被打死的这个名叫蓝泽的男孩，犯罪手法也是不同的。

「难道说蓝泽和笹沼认识吗？」

「可能吧。可能性并不是零。蓝泽孝明也是双羽塾的学生。」

「啊？」

「是瞑告诉我的。她查了一下。」

「……瞑吗？」

但是，我歪了歪头。

双羽塾是这个地方最大的预备学校，学生数量非常多。特别是面临考试的高三生，一个班级中有五、六个双羽塾的学生并不罕见。

而且，蓝泽和笹沼的年级也不同。仅仅是因为他们偶然去同一个塾，这并不能算是他们的共同点。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皆濑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说得对，如果只是这个，也许只是偶然。但是，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证据？」

「他的胳膊。蓝泽的左胳膊被剁掉了。从肘部开始，用类似于锯子的工具……被带走的胳膊还没有找到。」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啊？左胳膊？」

「是的。这次是左胳膊。警方并没有公开笹沼茜的右胳膊被带走的事情。所以，不可能有其他不相关的人模仿。」

「那……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情不自禁地反问，皆濑叹了口气，像是生气了。

「我不知道。」

「是吗……」

我边看着正在吃芝士蛋糕的皆濑，边深思。首先被带走的是一个女高中生的右胳膊。然后是一个男生的左胳膊。虽然看起来相似，但又显得奇怪地不同。这使得我更加无法理解罪犯的目的。

「那么，你告诉瞑这个事情了吗……」

「我说了。是她问我的。」

「……她问的？」

「对，今天早上她打电话来问的。问蓝泽孝明的尸体是否有被带走的部分。我本来以为是你在网上查到的信息，然后告诉了瞑……但是不是这样吗？」

「啊……不是。」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两具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的异常尸体——瞑一下子就看出这可能是同一犯人的犯行。这点让我有些在意。可能只是巧合，但我感觉我可能忽视了一些重要的线索，而瞑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对了，ABC……皆濑，你知道ABC吗？」

我突然想起了瞑昨天离别时突然说的话。她说过，希望不是ABC。

但是皆濑皱起眉头，瞪着我。

「你想让我说Kissing，Petting和Sexing吗？难道说，这是在性骚扰我吗？」

（译者注：恋爱ABC：一种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流行说法。是按字母顺序表示男女恋爱关系的进展。分别代表Kissing，Petting和Sexing。）

4

今天下午，瞑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

今天瞑没有去双羽塾。也就是说，我在双羽塾的兼职也是休息日。虽然我没有义务答应她的单方面召集，但我还是默默地向瞑的高中走去。皆濑告诉我的第二个事件一直在我头脑中回荡。

瞑就读的青棱高中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公立学校。原本是男子校，现在虽然已经变为男女混校，但男生的数量仍然多于女生。因此，我未经许可进入校舍，也并没有特别引起人们的怀疑。

「您好，高须贺前辈。对不起，让您特地过来。」

在学生会室迎接我的瞑，这样说道，然后礼貌地低下头。

她在双羽塾的傲慢无礼与此时的谦虚热情完全不同。

房间里还有几个其他的学生，但看到瞑这位会长的亲切态度，他们就不再询问我了。

「这边请，前辈。我边走边给您解释详细的情况。」

瞑这样说着，带我走出了学生会室。

这是我第二次在双羽塾之外遇见瞑，我始终无法适应她用敬语的态度。

看到她平静微笑的样子，我惊讶地意识到瞑长得很漂亮。

但我并没有想要拍她现在的照片。躺在双羽塾的地上像死人一样的她，对我来说魅力是远超过现在的她。

高中生活中扮演优等生的瞑，给我带来的只有一种明显的不协调感。我没有感觉到平时她像草丛中的猛兽般被抑制的生命力。

幸运的是，当其他学生们的视线转移走后，瞑马上恢复了她平常的冷淡口吻。这样的转变令人惊讶。

「梨夏告诉你了吗？」

「嗯，大概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我还没有听到她突然叫我过来的理由。

「你叫我来，是因为蓝泽那个男孩的事情吗？你认识他吗？」

「不，可能在塾里见过几次，但我不记得了。」

瞑遗憾地耸了耸肩。

我对她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那么瞑真的只是看了新闻报道，就注意到蓝泽孝明的杀手和笹沼茜的杀手是同一个人吗？

看到我一脸不解的表情，瞑微微一笑，

「不过，我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我叫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个。」

「信息？」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瞑冷淡地说道，然后走向校舍深处的走廊。看来她的目的地是走廊尽头的体育馆。每次在走廊上遇到其他学生，瞑都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另外，梨夏刚刚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关于蓝泽孝明死亡状况的新信息。他似乎并不是在室外被杀的。」

「诶……？但是，蓝泽的尸体是在相川的河滩上被找到的吧？」

「只是在那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的死亡现场是彩吹市的家里。蓝泽的父母因工作原因住在县外，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彩吹，准备考试。」

「他是一个人住？」

「是的。而且，他的家里发现了大量的血迹。」

瞑挑衅似的盯着我。

在被杀的少年家里发现了流血的痕迹。当然不可能无关。

「所以蓝泽是在家里被杀，然后尸体被运到音濑市的河滩？」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血型也和蓝泽本人一致。」

瞑慎重地选择了词语。

「而且，这是个重要的点，蓝泽的父母留下的家用车，最近有被开动的痕迹。当然，蓝泽没有驾照。」

「是犯人……用它来运蓝泽的尸体？」

看到我猜测，瞑微微点头。

「在车的后备箱里也发现了和受害者相同血型的血迹。」

「那就是说……」

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凶手在蓝泽的家里杀了他——这没什么问题。如果蓝泽一个人住，对于杀人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但是，凶手杀了他之后，为了把尸体运到十几公里外的音濑市的河滩，竟然冒着用别人的车的风险。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动机。

如果他把尸体隐藏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我还可以理解。但是，被随意丢在河滩的尸体，第二天早上就被轻易地发现了。这没有意义。

「在这里……这边。在这里脱鞋。」

在瞑的引导下，我走进了体育馆。

课后的体育馆里，学生们正在努力做部活动。室内场地被划分为两半，男女排球队员们各自热切地训练着。

在稍高的舞台上，我看见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女生正在练习戏剧。她们可能是戏剧部的成员。背景布景和阶梯舞台等大道具都摆放着，看来是在做简单的全程排练。

有五六个人在表演。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特别引人注目。她顺畅地说出了混杂着英文的复杂台词。我想，她可能是这部戏的主角。我不懂演技的好坏，但和其他学生相比，她的气场完全不同。

另一方面，那个扮演她对手戏的学生，看起来紧张得可怜。

她的台词还没有完全记住，每到一处都要被主角的女生指导。可能是刚刚决定角色，还没有完全适应。

除了演员外，舞台上还有几个学生，他们各自负责照明和音响等工作。

然后我在舞台右侧的舞台后边看到了一个小个子女孩。她是在笹沼茜的案发现场献花的那个小女孩——纳户爱美。

我想起了斋宫瞑曾经提到过她是戏剧部的成员。

「百濑小姐，我们可以打扰一下吗？」

等待通场排练结束，瞑朝戏剧部的方向走去。瞑打招呼的那个高个子女孩是这个剧的主角。看来她是戏剧部的部长。

「你……是学生会会长吗？」

被称为百濑的女生看着带着一个陌生大学生的瞑，一脸困扰。

「嗯……我无所谓……那个人是？」

「我姐姐的男朋友。」

「你姐姐的……男朋友？」

百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也差点儿吼出声来。我从未听说过瞑有个姐姐，当然我也没有成为她男朋友的记忆。瞑用冷静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好像是在暗示我，要顺着她的话说。

「那个人有什么事要和我们说吗？」

百濑的脸越来越显得困惑，她向瞑问道。瞑似乎有点困扰，微笑着，双手合十。

「是的。他需要一些帮助。」

「帮助？」

「他被怀疑出轨了。他失约了我姐姐，可能是去见其他女人了。我姐姐的朋友在山手町的咖啡酒吧看到了一个和他非常像的人。但那其实是误会。」

「诶？」

百濑面对瞑一个人说的话显得有些困惑。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

「前段时间，赤根町的一个破旧的餐厅里，有个女高中生被杀的事件，你记得吗？」

瞑突然向百濑提出。百濑的表情稍微有些严肃。

「他当时有不在场证明。他和我姐姐有约在先，那个时间，他去了案发现场。那时他好像遇到了纳户小姐。」

「爱美？」

百濑的长发微微飘动。她快速转身，视线落在了纳户爱美的身上。爱美正在收集剧场的小道具，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会长，对不起，麻烦过来一下。爱美，你也过来——」

百濑对戏剧部的其他成员说「休息一下」，然后带我们去了舞台的侧面。看来她认为其他成员不应该听到我们的对话。

「会长……刚才的话是怎么回事？爱美在杀人案的现场……」

「我也是来确认这个的。虽然我知道这可能是多管闲事，但看到他和我姐姐在吵架，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瞑这么说着，一脸哀求地看着百濑。

「这个人是双羽塾的老师，他认识纳户小姐。如果他说在案发现场遇到纳户小姐是真的，那么前天晚上我姐姐的朋友看到的那个人就不是他，而是别的很像他的人，对吧？」

「那个……我明白了这个……」

百濑的表情更加困惑了。虽然她明显觉得被打扰，但瞑的说辞很巧妙，百濑无法轻易地拒绝她。

「爱美……刚才的话是真的吗？前天晚上……你遇到了这个人？」

深深地叹了口气，百濑询问了她的下属少女。

纳户的表情更加胆怯了，她微弱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去那样一个谋杀现场……？」

被称为百濑的女生，像是责备一般地看着纳户。纳户咬着唇，默默低头。看在眼里，我开口了。

「她是去那里献花的吧。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应该受到责备的事情。」

「献花……？」

百濑的嘴唇微微颤抖。从她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对于「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这个无言的指责。纳户像是被责备的孩子，低着头不语。

「纳户小姐，你和被杀的笹沼茜关系好吗？」

斋宫瞑用平和的口吻问道。

「不，不是的。我不认识那个被杀的人。」

纳户慌忙摇了摇头。她的回答让我吃惊。我一直以为她和被杀的笹沼茜是认识的。

瞑没有改变表情，微微倾着头，

「你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献花？」

「是的。我并不认识那个人。但是……」

纳户看了百濑一眼。戏剧部的部长轻轻耸了耸肩，吐了口气。

「赤根町的那家快餐店，是我以前打工的地方。」

「打工？」

瞑皱起眉头看着百濑。

「是的。现在可不要说我违反校规啊，会长。那时候爱美经常去那家店。」

「所以，那束花不是献给被杀的女高中生，而是为了那家店？」

我回忆起那天遇见她时的情景，低声说道。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对吧，爱美？」

被百濑问到，纳户勉强点了点头。

她为了那家破产的餐厅献上花束。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感情。那是她留有愉快记忆的地方，然而在那里却发生了血腥的谋杀事件。我想，至少想要留下一束花，这个想法并不那么奇怪。

「会长，你现在满意了吗？看来他说看见爱美的事情是真的。」

「是的，谢谢你。对不起，我让你们陪我做了这么奇怪的调查。」

瞑微笑着说谢谢，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纳户爱美。接着，她用一种仿佛刚刚才想起来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我在走廊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谣言——」

那一刻，纳户的表情显然僵硬了起来。她因为害怕而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是，瞑无情地继续说下去。

「今天早上的报纸上，说那个被杀的樱丘的男生和你——」

「不是的！」

打断瞑的话语大叫起来的是纳户。身材娇小的戏剧部成员，面色苍白，激动地摇着头。看起来快要倒下的纳户被百濑慌忙扶住。

「别随便猜测，然后去散播谣言。」

百濑用充满情绪的声音，责备着瞑。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瞑说的她得到的情报吗？纳户认识被杀的蓝泽？

听到纳户的尖叫声，留在舞台上的戏剧部成员们转过头来。百濑可能不想让她们听到，所以她放低了声音，有些不情愿地解释起来。

「爱美喜欢蓝泽。但仅此而已。她们并没有交往。」

「但是，他们关系很好，对吧？」

「很普通。学校都不一样，也就是在补习班偶尔见面打个招呼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有问题吗？」

百濑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但她很快似乎意识到瞑有疑问也是正常的，勉强露出了微笑。

「蓝泽孝明的姐姐曾是我们戏剧部的前辈。我和前辈关系很好，所以我和爱美对他的事情也有些了解。前辈毕业后去了外地的大学，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蓝泽孝明，但爱美因为偶然在同一个补习班，所以——」

「是这样……那你也一定对他的去世感到非常震惊了吧？」

「是的。但是，相比于前辈或者这个孩子……所以，能不能请你们多多体谅爱美。」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你。真的。」

瞑谨慎地低下了头。然后她转过身去，独自走了。

被留下的我赶忙跟上她的步伐。直到赶到体育馆的出口附近，我才追上她。我望着不回头的瞑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在体育馆舞台边，百濑正在努力安慰哭泣的爱美。爱美的哭泣可能是因为暗恋的对象的死亡，但直接的导火索是瞑。感到有罪恶感的我，因为瞑的帮助，感到极度的不安。

回到无人的校舍后，瞑终于停下来低声说。

「刚才的表演，其实可能是爱美才是女主角吧？」

「……什么？」

瞑的话像是闲聊一样，让我有些困惑。

「原来如此。因为爱美对蓝泽的死感到震惊……」

一想到这里，原来和百濑对戏的那个学生的演技，显得不熟练和结结巴巴。她是因为纳户爱美无法登台才代替纳户演出的，原来是这样。

暗恋的对象死了——还是被谁杀了。这样的状况下，爱美的心情让人很能理解，绝不会去考虑参加戏剧练习。

「这么看来百濑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她也认识被杀的蓝泽对吧？」

「是的。」

望着黄昏的运动场，瞑点了点头。微微笑着，抬头看着我。

「是你讨厌的类型，对吧，斯卡？」

「可能是吧。有点像皆濑副教授的感觉。」

「是吗，梨夏也是归国子女。嗯，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可能是类似的。」

「百濑也是？」

「是的。她是从美国回来的……但是，她和梨夏完全不同。完全不一样。」

瞑决断地说。我也没有反驳。梨夏是瞑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即使去掉这点，像梨夏那样的女人即使找也很难找到。

「那么，到底刚才的话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话是？」

「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之类的话。」

我有些不悦地说。我从没听说过瞑有个姐姐，当然我也没有和这样的女性交往过，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话？」

「我觉得如果不这么说，她们不会合作。」

瞑一脸无所谓地这么说。微微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牵扯到男朋友的出轨等爱情问题，即使是稍微强硬的请求，女高中生通常会很容易地同意的。」

原来是这样。

「那可能是，但我有必要陪同吗？」

「是的。我一个人去询问的话，她们可能不会回答的。她们在赤根町的家庭餐厅聚集的消息是收获吧？」

「嗯……确实。」

我坦然地同意。笹沼茜的命案现场。然后是蓝泽孝明的姐姐。纳户和百濑，有些许与两起高中生被杀事件的接触点。

然而，仅凭这些线索，就认定她们是连环杀人犯有些牵强。

这与冲动杀人不同。杀死同龄的两人，且带走了她们的手臂，必然需要极强的动机，或者某种扭曲的疯狂。在她们的态度中，我没有感觉到这两种情绪。

我考虑的是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连环杀人的真凶还在外面，下一个被瞄准的可能就是她们了。

「啊……瞑，话说回来……」

我突然想起来，看着瞑的侧脸。

「什么？」

「你是怎么在听到受害者的手臂被带走之前，就知道笹沼茜和蓝泽的案件是同一个人干的？」

「你还没意识到吗？」

瞑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受害者的名字。」

「名字？」

「是的。为了让受害者的名字和凶案地点有关联。你觉得为什么蓝泽孝明的尸体会被运到音濑市呢？」

「啊？我以为是因为河滩上不容易被发现，所以扔尸体……」

我刚说到这里，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蓝泽的尸体并没有被丢进河里，也没有被埋在河滩上。我也没有听说过尸体的身份被隐藏的情况。完全没有必要把他的尸体从家里运出来扔掉。

受害者的名字和凶案地点的关联。

笹沼茜在赤根町。（译者注：茜，深红色。）

蓝泽孝明在相川。（译者注：相川：あいかわ，蓝：あい。）

「颜色的名字？」

「是的。案件发生的地点，受害者的姓中含有的颜色名字和地名有相同的音节。」

「哦，不过这……是巧合……吧。」

我愕然地咕哝。笹沼茜的事件就算了，蓝泽的尸体是被人故意开车运到隔壁的市里的。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瞑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夕阳照在她的眼睛上，它们燃烧般地闪烁着红色。那是一只逼迫猎物的野兽的眼睛。尽管我们都被猎奇犯罪吸引，我和她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她对杀人犯的情绪，并不是像我那样的崇敬，而是憎恨。

这个像娃娃一样美丽的少女，拥有近乎病态的正义感。

「受害者的名字的首字母和案发地点的地名相同……以前有这样的小说，对吧？」

我从记忆的角落中挖出了这个，低声呢喃。应该是一本著名的推理小说。我记得在图书馆借过面向小学生的简易版本阅读。

「是的，没错。」

瞑微微一笑，说出了那本书的名字。

「——阿加莎·克里斯蒂，ABC谋杀案。」

5

戏剧部的部长百濑朋香的被杀案件在下周发生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打电话给皆濑。

『啊……斯卡？我就猜到你这个时候会打来』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但皆濑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昏昏欲睡的气息。她昨夜也可能是熬夜收集信息。

『关于被杀的女高中生的事吧』

在我还没开口前，皆濑梨夏就直接切入主题。『可能跟你想的一样。她是第三个』我无声地咬着嘴唇。百濑朋香是第三个受害者。这意味着，皆濑是在说笹沼茜他们的凶手和她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她的尸体上有什么被割走的吗？也是手臂吗？」

『不，这次是头发。头发被剃掉了一大块』

「……头发？」

我想起了百濑那长到腰的头发。那直直的黑发非常适合她那高个子的身材。凶手割下那头发并带走了吗？

『右手、左手，现在又是头发。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他想制造一个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吗』

皆濑发出了干涩的笑声。我没有回应。我只是觉得关于这一系列事件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连续杀人犯通常对自己的「仪式」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可以说这是一种洁癖。但这次的事件中并无此现象。切割的部位不一，受害者的性别和体格也无共通之处。

但尽管如此，这仍是一连串的杀人案，这种意志被强烈地刻画出来。这种不平衡感让我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她被杀的地方是在哪？新闻上说是在彩吹站附近的咖啡厅……」

『你知道叫做『粉红微笑』的咖啡店吗？就在西口的保龄球场的路上，一个全是玻璃窗的大楼的正面』

「……我明白了。果然。」

『你知道？』

「我现在就在那家店里打电话给你。」

『嗯。你也是通过颜色的名字推理出来的吗。是瞑的提示吗？』

「是的，大概是吧。」

我在环视店内的同时，点头称是。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联想游戏。百濑朋香。桃色。粉红。

（译者注：百濑朋香（ももせ ともか），桃子（もも））

名字里含有的颜色名称不是汉字，我就没注意到。其实我应该早点发现的。百濑也有被凶手选中的理由。

这个颜色连环杀人鬼的理由。

粉红微笑是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店内以法式露天咖啡座椅为设计灵感，虽然价格不高，但却有一种高级感和安静的气氛。

店内有三层楼。一楼是收银柜台，二楼是禁烟座位。本来三楼是吸烟座位，但今天关闭了，普通客人不能上去。百濑是在那三层的某个地方被杀的吧。

「皆濑小姐已经看过百濑被杀的现场了吗？」

『没有。只是听朋友描述的情况』

皆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朋友」这个词。大概是指在警察内部的信息提供者吧。

『百濑朋香是在三楼最里面的仓库被杀的』

「……仓库？」

『对。洗手间后面有一个仓库。可以从店内进去，但也有一个在建筑后面的紧急楼梯，店员通常是用那个』

「啊，我大概明白了。」

我听着皆濑的解释，去看了二楼洗手间的情况。因为我正在使用免提的耳机和麦克风，其他顾客不会知道我正在打电话。

打开写着「卫生间」的木门后，里面是一条短走廊。

走廊的左边是男女厕所，右边可以看到写着「外人禁止入内」的员工室的门。而走廊的尽头就是紧急楼梯。三楼的结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我猜右边的员工室在三楼变成了仓库。

「凶手是在百濑去洗手间的时候将她带到仓库杀死的吗？」

『那个可能性很高。店内有监控摄像头，被害者一个人去洗手间的画面被拍下来了。但是店后面没有摄像头，所以不能断定。虽然不好说，但是很难想象其他可能性』

「是吗……她是一个人吗？」

『看起来是的。她的包里有两张预售电影票，还有一本正在读的文库本。她好像约了晚上和社团的学妹一起看电影，打算在这里消磨等待的时间』

「社团的学妹……是指纳户爱美吗？」

『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皆濑疑惑地追问。

「嗯，上周在斋宫瞑的高中见过她。也和百濑一起见过。」

『怎么回事？她们和之前被杀的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不清楚是否有关系……」

我简单地解释了上周的事情。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说出蓝泽孝明是纳户暗恋的对象，但即使我隐瞒，警察迟早也会知道。听完我的解释后，皆濑的感想是，

『嗯……我不太清楚』

她简洁地说。

『只听这个，我觉得纳户跟案件似乎有关系，但作为连续杀人犯的可能性太低了。而且她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她在双羽塾上课，笹沼茜被杀那天，和蓝泽孝明被杀的那天都在』

「……是这样吗？」

『纳户爱美是百濑朋香被杀的嫌疑人，警察第一时间就调查了她。百濑的尸体是因为纳户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才被发现的。因为百濑约看电影迟到了，纳户有些担心就打了电话。在仓库里手机响了起来，让一名感到疑惑的店员打开了锁』

「……锁？百濑被杀的仓库，锁着吗？」

我对皆濑无意间的一句话皱起了眉头。

『是的。对不起，我没告诉你吗。百濑被杀的时候，仓库被锁上了。这是店内的仓库，通常应该是开着的，但那时它确实是从里面上锁的。拥有钥匙的是兼职的班长。他似乎一直在柜台工作，身上挂着一串钥匙』

皆濑这样说着，轻轻地笑了。

『仓库后面的小通风窗也是锁着的。这就意味着杀死百濑的凶手，有意地锁上仓库后离开了。顺便说一下，百濑的死因是刺杀。她的大腿被刺穿，动脉被割断。剪她的头发的，也可能是同一个凶器』

「那个凶器呢？」

『还没找到。至少在仓库里没留下』

「那就是……」

我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在带有粉色名字的咖啡店被杀的百濑朋香。被带走的长黑发。从现场消失的凶器。以及被上锁的凶杀现场的门。

这并不是一旦揭示了诡计就能确定凶手的高级犯罪。只要有一把钥匙，就能锁上仓库的门。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一件事情。百濑朋香至少不是连续杀人犯。肯定有其他人杀了她。因为这是——

「对，密室杀人。」

听到皆濑疲惫的声音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独自留在店内，周围的喧嚣声在昏暗的通道中回荡。

6

那天下午，斋宫瞑背靠在屋顶的围栏边坐着。天空依然是那么的高那么的蓝。她紧紧地戴着银色的耳机，似乎拒绝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然而，耳机的线并没有连接到任何地方，而是像船用的绳索一样在人造草地上飘动。我觉得这像是她在无声地呼救。

我淡然地对她呼喊。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感知到我接近的动静，瞑抬起了埋在膝盖上的脸。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可能是哭过。

「学校怎么样？」

「可能跟你想的一样。」

瞑无情地低语道。

「今天只有上午有课。关于这个事件的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了。还有关于你的，斯卡。」

瞑仿佛在自嘲，抬头看着天空微笑。那个所谓的谣言，可能是关于我上周去见百濑的事情。我被当成嫌疑人了，或者是被误认为是刑事或警察。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我感到不太舒服。

「你还好吗，瞑？」

我坐在她的旁边。在瞑的高中，今天肯定是大乱了。和上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一名在校生已经死去。而且是作为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

作为学生会长的瞑，可能也在为学校的葬礼等事情忙碌着。

然而，瞑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干燥的风吹动着她的刘海。

「没事，我只是陷入了自我厌恶而已。」

「自我厌恶？」

「对……这次是我的错误。我误判了。我本来以为不会再有人死了的。」

瞑低头抱住膝盖，似乎很后悔。

「这是什么意思？你有意识到百濑可能会被杀吗，瞑？」

「不，正好相反。我以为她不会死。因为我以为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大意了。我太天真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这次事件的真相？」

我惊讶地盯着瞑的侧脸。瞑低着头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确定。我只是模糊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瞑淡淡的声音。她的视线下，是遥远的城市景色。被绝望的距离隔开的，普通的日常景色。瞑总是这样看着围栏外的景色，眼中充满了憧憬。

「你告诉警察了吗？」

「没有必要。至少不会再有杀人案发生了。警察做不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第四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了。」

「什么？」

我惊讶地说出声。第四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丧命了？

我试图回想我来到这个屋顶前的讲堂场景。今天应该是纳户爱美的上学日。但我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我以为她是因为亲近的学姐被杀，所以没有来上学。

「斯卡，我不明白。」

瞑抬起头，用仰视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地说。

「为什么人不能自己选择死亡。活着并不受羞辱，这只是几十年前的观念，自杀被誉为美丽的事情。」

「……瞑？」

「例如，如果我现在说我想死，你会阻止我吗？你有什么权利，用什么样的话来说服我？」

瞑用冷酷的语言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她的话有点像开玩笑，但我觉得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我没有能告诉她的话。

我紧紧握住了瞑的手。瞑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似乎很惊讶。可能是握得太紧了，她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但是，我还是不能放开手。我放开手的话，她可能真的会选择死亡。

她柔软的轮廓线，阳光照亮的淡金色细毛，手掌传来的冷凉的体温。如果她现在死了，这个美丽的少女可能会永远印在我的记忆中。

但这不是我希望的。我希望看到她难看的、老去、腐朽的样子。

「……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理由也太自私了吧？」

「是的，和你想死的程度一样自私。」

瞑的手中的力量消失了。我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人基本上都是自私的生物。」

「是的，可能是这样。」

瞑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轻轻地低语。然后她把耳机脱下，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手机。

「我要打电话给梨夏，稍等一下。我有一些事情想让她查一查。」

「好的……是什么？」

「我想让她问一问蓝泽孝明的姐姐，家里是否有什么丢失的东西。可能是戒指或者手表之类的。」

「蓝泽孝明的姐姐的东西？」

「对。这次的事件可能就是从那开始的。」

「好的。」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看着瞑打电话。瞑的请求，皆濑梨夏似乎轻易地答应了。瞑满足地折叠起手机，抖掉制服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斯卡。」

我问，去哪里。瞑温柔地伸出手，告诉我。

「阻止第四种颜色的消散——有些人，我也不想看到她死去。」

7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她一个人出现了。

她是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小个子女孩。夕阳染红的天空，绀青色的制服在风中摇曳。苍白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中，看起来像是被樱色染红了。

她以虚弱的步伐走在旧的商住楼的屋顶上，仿佛随时可能跌落。

这个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黄昏的平静。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中，有一个胆小的推销员。」

听到这个声音，女孩像是被击中一样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隐藏在阶梯阴影中的瞑慢慢地显现了身影，我也静静地跟在她的后面。

两个少女，正面对峙。仿佛害怕一般湿润的双眼反射出瞑那无感情的眼神。

和瞑穿着同样的青棱高中制服的少女。

我知道她的名字。

纳户爱美。演剧部的一员。还有，在笹沼茜被杀害的地方，我和双羽塾的她相遇。

「你知道ABC连续杀人案的真凶为了逃避警察的追踪，把罪名强加给了那个可怜的男人，试图把他当作自己的替罪羊吗？」

瞑就像是在教导小孩一样，和颜悦色地告诉纳户。纳户看上去有些发呆地听着。瞑的问题，她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反问。

「学生会长？为什么会在这里……？」

瞑轻轻地吐出了一口似是舒适的气息。

「我查到了名为纳户色的颜色。直到我查字典我都不知道这种颜色。它是一种带有绿色的灰暗的蓝色……你有个很稀有的姓真的很好。」

瞑的话让我点了点头，我俯瞰着我们站立的那座建筑。

那个建筑的名字是南户医院。如果她的名字里包含的是像红色或蓝色这样的普通颜色，我们可能无法提前找到。但在附近能够和纳户色扯上关系的地名，只有这座医院了。

「你想死吗？」

瞑看着铁栅栏对面的空无一物的天空。

银色的栅栏比小个子的纳户还要高。即使她试图越过，阻止她并不困难。但是那没有意义。我们不能永远监视她。阻止真心想要死亡的人，只能让她自己放弃自杀的念头。

「请别过来。」

纳户在向屋顶边缘后退时说道。瞑不理会她，向她走去。

「你从这里跳下去自杀。如果可能，做出被人谋杀的假象。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吧。是不是这样被命令的？」

「不是的……学姐没有……」

「没有对你下命令？」

「是的。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这样啊……但那毫无意义。」

瞑冷酷地说。纳户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惊讶地停住了动作。

「什么？」

「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计划性的犯罪。无论你们做什么手脚，都不能持续干扰警察的调查。你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么急着推进计划，对吗？」

「没有……计划……」

纳户的声音微弱地颤抖着。身体微微颤抖的她，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倒下。瞑静静地呼吸。

「没用的。我已经知道全部的事情了。警察也马上就会发现的。」

「这是……谎言……」

「对……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那天，百濑去见笹沼茜的理由。那是她的个人理由吗？还是，为了你？」

纳户的肩膀颤抖。

瞑说她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纳户也意识到她所言非虚。她的视线在四周徘徊，如同在挤出声音般低声说道。

「是为了我。我听说笹沼在引诱蓝泽学长，让他送钱……」

「百濑代替你去责备笹沼。因为蓝泽是你单恋的对象。百濑……她喜欢你，对吧，纳户？」

「是的……她这么对我说。」

纳户爱美含泪低声道。斋宫瞑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走近不停颤抖的纳户，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我无言地叹了口气。

百濑朋香是爱着纳户爱美的。瞑注意到了这一点。考虑到这一点，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可能纳户并不知道百濑的真实感情。

百濑不仅仅是把纳户作为社团的后辈喜欢，她是作为一个女性爱着她。这是否是青春期女孩们常有的一时的感情，或者是与生俱来的性取向，我们并不清楚。但百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性。

百濑曾经和蓝泽孝明的姐姐深深相爱。皆濑梨夏从蓝泽的姐姐那里得知并证实了这一点。而且，对纳户，百濑可能也抱着隐藏的情感。

因此，她为了纳户，愿意自我奉献地行动。这引发了最初的悲剧。

「——百濑去见笹沼茜了。为了让一直在玩弄蓝泽的笹沼退下，百濑去请求她。当然，一开始百濑并没有想要杀人。如果笹沼接受了警告，乖乖地退下了，那就没事了。」

我与百濑只有简短的交谈，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坚定。她召唤起那个年轻的女孩来训话。这是百濑会做的事情。

「百濑嫌恶笹沼茜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蓝泽是百濑的前辈的弟弟。百濑爱着蓝泽的姐姐，而玩弄她的弟弟的笹沼是无法容忍的。但是当她真正去见笹沼的时候，百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个手表，是百濑送给蓝泽的姐姐的手表。」

纳户以认真的目光看着瞑。就这样，纳户想要全力保护百濑的心情就传达过来了。

是的。笹沼的右手腕上，戴着百濑曾经送给蓝泽的姐姐的手表。被杀的蓝泽孝明，给了笹沼茜这个手表。他好像是为了赢得笹沼茜的欢心，私自带走了姐姐的手表。

蓝泽的姐姐，把百濑用打工的工资省下来送给她的那个手表特别珍视。她通常会把手表保存在家里，只在特别的时候才会使用。

笹沼茜随意地带着那块手表，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使用。想象一下百濑看到这一幕时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并不难。

然后，百濑和笹沼之间发生了什么交流，没人知道。然后失控的百濑，一时冲动杀了笹沼。

「百濑想要收回笹沼茜的手表。她不可能忍受把那块重要的手表留在那里。」

瞑的话，纳户并没有否定。纳户也可能已经注意到了。笹沼茜的右手被切断的原因。

由于手机的普及，使用手表的女高中生已经很少了。因此，手表的存在反而更加引人注意，而且越来越多地被作为配饰使用。笹沼茜很可能对朋友们炫耀自己的手表，或者，可能是晒黑或手表带的痕迹留在了她的手腕上。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是把手表拿走，警察可能会产生怀疑。百濑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百濑切下了笹沼的手。为了隐藏取回手表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处理那只手。据说杀人犯最困难的是处理尸体。但是，如果只是切下的手臂，应该有很多处理的方法。

幸运的是，百濑选择在她熟悉的赤根镇的废弃餐厅与笹沼会面。那个地方位于城市喧嚣的死角，不仅适合作为凶杀现场，也适合作为处理尸体的地点，我对此非常清楚。

另一件幸运的事情是，百濑带着处理尸体所需的工具。

百濑朋香是戏剧部的成员。戏剧部正在进行戏剧的全程排练，并使用了刚刚完成的大型道具。那天，百濑可能包里带着用来制作大型道具的锯子。是否是那天偶然从家里带来的，还是为了应对笹沼而准备的防身用品，这我无从得知。

「最初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严格来说，可以称之为凶杀的，只有这个事件。」

斋宫瞑用无感情的口吻说道。听到这句话，纳户爱美仿佛力气被抽走。

「百濑告诉蓝泽她杀了笹沼茜。杀死笹沼茜的原因，与蓝泽也有关。他应该不想公开他被笹沼茜耍的事情。另外，百濑需要有人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

百濑提出让蓝泽保守秘密，蓝泽一开始也答应了。笹沼茜被杀的时间，纳户在双羽塾听课。除了蓝泽，百濑没有别的人可以依赖。

但是，蓝泽承受不住他牵涉到杀人事件的压力。

「蓝泽最后选择了死亡。他是自杀的。对吗？」

对瞑的问题，纳户默默地点了点头。

蓝泽家里留下的血迹，那是他自杀的痕迹。他试图割腕自杀。他用右手持刀，试图割开自己的左手腕。

「第一个发现这一切的是百濑。她很焦虑。如果共犯者蓝泽死了，就没有人能证明百濑的清白了。所以，她想出了一个办法。编造一个连环杀人犯，将罪名推给他。」

百濑在赤根镇杀了笹沼茜。百濑记住了这个巧合。割掉笹沼的右手也是一种巧合。

为了掩盖蓝泽割腕自杀的事实，百濑切掉了他的左臂。这样就完全掩盖了他割腕的痕迹。问题在于，将蓝泽的尸体丢在与「蓝」相关的地名的地方。「あい」的地名不少，但能够不被人注意到并可以抛尸的地方就少得多。百濑最后选择了位于邻市的相川。可能她的目的是，通过将尸体放在不自然的地方，强调出是色名连环杀手的印象。

「百濑是归国子女。她出生在美国，所以她也有美国的国籍。在美国，有些州允许十六岁的孩子取得驾照。当然这个驾照在日本是不能用的，但她确实能开车。」

然后她成功地把蓝泽的尸体丢在了目标地点。并且，由于警察有预设观念，认为女高中生是不能开车的，所以也有可能从嫌疑中脱身。总的来说，这就是关于第二个受害者的所有犯罪事实。

「伪装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但并不完美。百濑朋香伪装蓝泽孝明被杀死的现场，但通过检查生活反应，可以判断他的伤口是否在生前造成。她预见到自己迟早会成为嫌疑人，所以她决定制造第三起事件。」

（译者注：生活反应：指暴力作用于生活机体时，在损伤局部及全身出现的防卫反应。根据生活反应可确定受伤当时人还活着，有时还可借以推断损伤后存活的时间。 法医病理学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这些生活反应，以推断从暴力作用到死亡所经过的时间。）

「……是的。」

纳户以微弱的声音承认。

「蓝泽孝明死后，百濑朋香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因为百濑朋香卷入这起谋杀案，原因归根到底是我的过错，所以我也觉得我必须帮助她……」

「是指『粉红微笑』事件吗？」

「是的。」

「你和百濑朋香约定了特定的时间见面。百濑朋香独自进入了咖啡店三楼的仓库并锁上门，然后自己剪掉了捆在一起的头发。你计划在此时从外面的紧急楼梯爬上去，从通风口的窗户接过头发和剪刀。」

「你真的知道所有的事情。」

纳户带着寂寞的笑容点了点头。

「就如会长所说，百濑朋香之后装作昏迷，等待别人来救她，这是我们的约定。如果让别人认为她被连环杀人犯袭击，那么就不会怀疑她是凶手了。我那段时间应该在电影院前造成我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在那里死去。」

斋宫瞑坚决地告诉纳户。那一刻，纳户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无言地开始抽泣，斋宫瞑温柔地抱住了她。

原来纳户一直都不知道，百濑朋香一开始就打算自杀。

为什么第三个受害者百濑朋香必须在密室中死亡的原因，是为了给人留下印象，让人们认为她被狡猾的连环杀人犯杀害。如果她自己成为受害者，就不会被怀疑是杀人犯了。

百濑朋香自己锁上仓库，剪掉自己的头发，用刀割伤自己的大腿动脉，然后将自己擦拭干净的凶器交给外面的共犯。然后在纳户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因失血过多而死。

因为密室中没有凶器，所以不可能是一般的临时起意的杀人或自杀。并且，通过拿走的头发和与颜色相匹配的姓名和地点，可以给人留下是有计划的连环杀人的印象。这就是她的目标。就这样，第三个被颜色连环杀人鬼杀害的受害者诞生了。

「一个是冲动杀人的受害者，两个是自杀者。这就是连环杀人事件的真相。」

斋宫瞑长长地吐了口气。

「百濑朋香是一个非常有自尊心的人。她不想被人认为是一个愚蠢的人，因为一时的激情，杀害了像笹沼茜这样轻浮的女孩。因此，她制造了一个虚构的连环杀人犯，甚至牺牲自己，以逃避谋杀的责任。她想让世界认为她是连环杀人的受害者之一。」

「……都是我的错。」

最终纳户轻声说道，苦恼地摇了摇头。「如果我能阻止她，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我是第一个向她咨询关于蓝泽孝明和笹沼茜事情的人……都是我害的，让她……」

「不是这样的。」

斋宫瞑突然以强烈的声音打断了纳户爱美的话。纳户爱美吃惊地抬起头。

「让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百濑朋香的目标——你是第四个受害者。」

「什么？」

「拥有纳户色名字的你，如果在同名的这个地方死去，百濑朋香的计划就能完成。应该已经死了的百濑朋香无法杀了你。这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百濑朋香使用你作为共犯者自杀的真正理由，是为了给你灌输罪疚感。」

我模糊地接受了所有的事实。

第四个受害者已经存在了。通过间接让自己被杀，百濑朋香让纳户爱美背负了罪恶感。这就是百濑朋香描绘的，第四次谋杀计划。

纳户爱美当然知道自己的姓氏与颜色名称有关。通过隐晦地暗示这个事实，百濑朋香引诱纳户爱美来到了这座医院的建筑。她巧妙地暗示着让纳户爱美在这个地方自杀，可能是从蓝泽孝明死后就开始了，花了好几天好几天的时间。

「百濑朋香很清楚你善良但又软弱的性格。她知道她要怎么行动才能让你自杀。让知道全部真相的你自杀，然后把所有罪责推给你——那是她真正的目标。」

「那是谎言……不可能……」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纳户爱美终于只是嘀咕了这么一句。斋宫瞑温柔地摇了摇头。

「那么告诉我，谁拿着被剪掉的百濑朋香的头发，和被她交给的凶器？」

「那……是……」

纳户爱美的表情震惊地动摇着。百濑朋香的死是自杀。但是，当她自杀使用的凶器和她的头发从纳户爱美的物品中被找到时，公众会如何反应——她想到了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百濑朋香是第一个发现蓝泽孝明自杀的人？」

斋宫瞑在纳户爱美的耳边低声说道。

「她是这样的，通过和蓝泽孝明发生身体关系，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那天她也打算去他家和他睡觉。这并不是为了你。她只是利用了蓝泽孝明和你来保护自己的名誉。」

「那不可能……因为她……她说……她愿意为我承受困扰……」

纳户爱美小小的身体在那里崩溃了。斋宫瞑苦涩地看着双膝跪在地上的她。

「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

斋宫瞑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ABC谋杀案的解释。那个作品中出现的真凶也是在最后试图让善良而软弱的人承担他的罪行。

希望不是ABC。某天斋宫瞑说过的那句独白像幻听一样在我脑海中回响。

「我觉得百濑朋香至少不是一个值得你因为责任感而自杀的人。即使你还是想死，我也不会阻止，但即使你死了，我也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警察，那个她试图捏造的连环杀手不存在。」

然后斋宫瞑像是向一个不在场的人发出了警告，她的语气变得激烈。

「——我不会满足那种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而杀死朋友之人的愿望。」

8

警察的车子带着保护的纳户爱美离开了医院的院区。我靠在屋顶的铁栏杆上，默默地看着他们的离去。

眼下的景色被夜幕吞噬，无数像盒子里的房子都沉浸在茶色的雾中。城市的喧嚣现在已经遥远。只有信号灯的闪烁不断，表示着静谧的时间的流动。

斋宫瞑在我的脚边蹲下，背脊弯曲在制服里。她之前的滔滔不绝现在看起来像是伪装的，她静默地重复着微弱的叹息。

我现在也能理解斋宫瞑为何感到后悔。

她说她误解了。我想斋宫瞑可能很早就注意到百濑朋香可能是杀死笹沼茜的凶手。这是因为她从我那里听说过，纳户爱美曾去过笹沼茜被杀的地方。

斋宫瞑从一开始就排除了纳户爱美可能是笹沼茜的凶手。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像纳户这样的脆弱的少女，不可能会去向人们献花的可怖的杀人现场。如果她真的去过那个地方，那一定有其他的理由。

或许纳户爱美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笹沼茜被杀的现场。

也就是说，她知道杀死笹沼茜的凶手是她熟悉的人。从这个推论引导出百濑朋香的名字，应该不会太难。

「瞑……你最初是觉得百濑可能会把纳户作为第三个受害者，对吗？」

我一边远望，一边像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所以，你才特意带我去见她们。如果纳户被杀，那就不能认为这是无差别的连环杀人，而应该有第三者怀疑百濑的动机——你是为了警告百濑这一点。」

「是的。」

斋宫瞑低头回答。

「我知道她正在计划第三次谋杀。要让蓝泽孝明的事件看起来像是猎奇连环杀人，做得太马虎了。在警察怀疑到她之前，她需要尽快犯下下一次谋杀。而且也需要封纳户的口。」

「嗯。」

斋宫瞑的想法是对的。至少一开始是对的。她的错误在于没有意识到百濑朋香是那种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而可以牺牲自己生命的人，她的自尊心过于强烈。

结果，斋宫瞑的行动反而把百濑逼到了绝路。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虽然我阻止了纳户的自杀，但结果却踩在了百濑的遗志上，伤害了她拼命要保护的名誉，也伤害了纳户的心。」

斋宫瞑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说她伤害了纳户，可能是指她对纳户说的几个谎言。百濑和蓝泽是否有过肉体关系，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百濑是否真的打算把凶手的角色强加给纳户，也已经无法清楚知道。

但是，那些谎言对于保护纳户远离自杀的欲望来说是必要的。

「如果我让纳户如她所愿地去死，或许不能说是完美，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应该能达到百濑的期望。真相不会被公开，只会被悄悄地猜测和讨论——那样的话，谁都不会真正受伤，人们都能保持美好的形象。」

我想，或许是这样。对于还必须继续活下去的纳户和百濑的家人来说，斋宫瞑选择的结局是否是他们所希望的，没有人能知道。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为你的决定感到骄傲。」

我把手放在旁边斋宫瞑头上，抚摸着她的头发。斋宫瞑似乎有些痒，身体扭曲了一下，但仍然让我这样做。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斋宫瞑曾经说过的一些自杀倾向的话。

当她真心希望死亡的时候，我真的能阻止她吗？

那对我们来说是正确的吗？

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即使如此，我想继续感受着通过手掌传来的斋宫瞑的温度。

再稍微一点。再稍微一点，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