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章节
(1)
世界的尽头,有一道大裂缝。
从艾尔顿再向南行进十日,便到了一个叫做“旧艾尔顿”的地方。在帝国时代之前,这里是外祖父家族世代继承的封地。在皇帝流亡,外祖父迁都至现在的艾尔顿之前,外祖父也曾统治这里。这里是大陆的南端。自艾尔顿延伸过来的广阔平原在此戛然而止。这就是所谓的大断层。
无人知晓这地形是如何形成的,巨大的裂口生生切开了平原的边缘。陡峭的断崖向下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崖底,骑马而下是不可能的。崖底与对岸都隐没在浓雾深处,模糊难辨。
我说:“又遇到麻烦事了啊。”曼弗雷特却提出否定意见。
“帝国时代末期的混乱中,没有异族趁火打劫,皇帝流亡后也未能卷土重来,都多亏这个大断层。”
“意思是,马匹无法前进,军队就无法行动,所以打不了仗?”
“正是。”
“那岂不意味着我们也去不了对面?”
曼弗雷特像是嘲笑自鸣得意的我,简短地回答说:
“那就用走的。”
“下到悬崖下面?用走的?”
“难道你想跳下去?”
这悬崖高得令人头晕目眩,远非哈伊法的山洞可比。若是掉下去,恐怕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便已丧命。一想到自己失足滑落谷底,撞上岩石脑浆四溅的惨状,我便不寒而栗。若是在王位继承试炼中死去,只会沦为笑柄。尽管现实中,这般结局反而更常见。
“……然后,还得再爬上对面的悬崖?”
“你打算在谷底待一辈子吗?”
“就没有什么地方有桥吗?”
“那种乐观的想法,还是等你想出建造这等高度的桥墩的方法后再说吧。”
据说下到崖底需要一天,爬上对面的断崖又要一天。这意味着,第一天必须下到崖底,在崖底过夜,翌日一早开始攀登,无论如何都得在当天之内爬上崖顶。毕竟,悬在崖壁上过夜是不可能的。
原以为要像蜘蛛一样在崖壁表面攀爬,却发现崖面上竟凿有连绵不绝的、仅容两人勉强并行的狭窄台阶。
断层中空气对流剧烈,狂风不断呼啸而来。为了不被狂风吹走,我不得不紧抓固定在崖壁上的铁链前行。以防万一,曼弗雷特用绳索系住我的腰,另一端则绑在他自己身上。我们真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同生共死”。或许是因为彼此都不想和对方殉情,我们走下台阶的动作都格外谨慎。
然而,爬上对面断崖的过程才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攀爬不久,我就觉得心脏狂跳,两眼发黑,伴有剧烈的头痛。我已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挪动。曼弗雷特也少见的没有催促我快点前行,只是默默地跟在几乎如同行尸走肉般缓慢前进的我身后。他大概也意识到,即便催促也是徒劳吧。
好不容易抵达对面崖顶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已经升起。崖顶有一个大型的贸易驿站。我精疲力尽地钻进旅店的床铺,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我只觉浑身酸痛,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耳边不断响起的陌生语言,让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来到了与成长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从马多克一路骑来的马已在断层对面处理掉了,所以曼弗雷特出门去筹措新的马匹。在此期间,我完全被异民族的模样吸引了。
他们中有的穿着独特的服饰,有的则与我们相差无几。没有神父所说的那种长着牛头或蛙首、或生有六臂的怪物。从外表看,他们身体的构造和面容特征与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肤色。帕尔吉法尔虽然也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但异民族的肤色更为深黑。在耀眼的阳光下,他们的皮肤泛着光滑炫目的褐色光泽。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新奇,我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我不由得惊叫出声。
“是我啊!抱歉,公主殿下。冷静。真的是我呀!”
本该在卢法斯进行终身誓愿的伊桑,为何会出现在这异教之地?我一时无法理解。
听到我的叫声跑回来的曼弗雷特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卢法斯的神父派我来此传播福音。祈祷在哪里都可以做,但是传道,不是身体强健的年轻人就难以胜任的。”
看到他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我几乎要流下泪来。可若让他知道我为了这种小事就难受得想哭,不知为何反而令人恼火。
“在这种语言不通的地方,你要怎么传道啊?”
我故意说了一些刁难的话,伊桑叹了口气。
“唉,说实话,我也在担心这个……但愿靠比划能糊弄过去吧。‘神’这个词,用这里的语言该怎么说呢?”
“你该不会是被那个卢法斯的神父给赶到这里来了吧?”
“果然是这样吗?”
听到我们这般对话,曼弗雷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你这传道可真够敷衍了事啊。”
随即,他又变回往常那副板着的面孔。
“先不提那个,现在我们连之后的马匹都难以保障了。”
“怎么了?”
“听说这一带出现了大规模的盗贼团伙。为了保障道路安全,如今若非来历可靠的商队,根本弄不到马。”
盗贼这种不安稳的因素,竟如此快便出现了。
“外祖父的通行证不能用吗?”
“你觉得在冬天也这般炎热的土地上,羊毛能卖得出去?”
就算是外祖父,也想不到这一点吧。不,谁又能想到我们竟会跑到这么南边的地方来呢。这时,伊桑插嘴说道:
“我从艾尔顿的公主那里拿到了通行证。公主殿下你们之前说要来艾尔顿,所以我也跟过来了。”
说着,他从上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了通行证。
那是艾尔顿国王签发的通行证。上面写着我是帕尔吉法尔妹妹的侍女,带着两名随从,此行是为她采购婚礼所用的布料和宝石。曼弗雷特出示了那张通行证,买到了六头牲畜。那是一种背上长着两个肉瘤的奇特动物。我以前虽有听说过“骆驼”这个词,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当然骑乘也是第一次。最关键的是,它比马要高得多,而我本就不太擅长骑马,所以感到非常害怕。
“用艾尔顿国王签发的通行证,就只能弄到这么奇怪的动物吗?”
“在皇帝南巡以前,艾尔顿家族世代担任南军都护。时至今日,艾尔顿国王的名号在这片地域,影响力仍在皇帝之上。”
曼弗雷特娴熟地操纵骆驼的缰绳。他那灵活的身手实在令人嫉妒。
“那也不至于非得骑这么稀奇的动物吧?”
“再往前,马就走不了了。”
踏出断层入口,离开贸易驿站的高大石墙后,我震惊得几乎要从鞍座上掉下来。眼前是一片黄色的世界。这里不是平原,布满尘埃的碎石大地无边无际延伸着,完全看不到任何覆盖地表的绿色植物。不知是风吹起了细砂的缘故,本该是蓝色的天空被染上了黄色,只有东方初升的太阳,白晃晃地浮现出浑圆的轮廓。
“马在这里走不了三天。”
曼弗雷特说着,将异民族的衣袍披在我头上。这是一件连着兜帽、用一整块布做成的长袍。衣身宽松,下摆直垂地面。这般打扮活像节日里孩童裹着被子玩变装游戏。穿着这种下摆拖地、行动不便的异族服装,我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但曼弗雷特认为,入乡随俗才是最明智的。
不仅是我们,离开贸易驿站的人们——不管是异民族,还是我们这边的人——都全副武装。首先,用那种时髦女性戴的轻薄纱巾将整张脸完全遮住,然后再用粗糙的布在口鼻处缠上几圈,最后再戴上兜帽。这都是为了防沙。据说吸入过多细沙会损伤呼吸器官。
伊桑明亮的金发与曼弗雷特的黑发都被兜帽遮盖,防尘布也让他们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几乎难以分辨谁是谁。我们三人穿着差不多的奇特长袍,宛如一支鬼怪组成的化装游行队伍。
随着太阳升起,气温便如烧热的火炉般急剧升高。我裹在防尘布种,简直快要窒息。
“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穿得这么厚?”
这已近乎逼问。
“你若想要全身晒伤,起满水泡,那就尽管脱掉。”
我虽看不见兜帽下他是怎样一副表情,但曼弗雷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可无论他的语气多么冰冷,语言本身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我努力转换思维,向曼弗雷特发问。
“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说。”
“南军都护是什么?”
“……你不是法尔戈的公主吗?”
“你想说什么?”
“你是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帝国时代的军权职位之一。”
“军权职位?”
“皇帝麾下有九支军队。每支军队由五千骑兵组成。九支军队中的六支由皇帝亲自统御,其余三军则委任给地方诸侯。南军便是这三军之一,其最后一任都护就是你的外祖父。此外,西军驻扎在马多克,北军驻扎在法尔戈。”
我对皇帝还在这片大陆的时代几乎一无所知。顶多是从母亲那里听过一些熏肉之类的比喻故事。
“我都不知道父亲曾担任过那样显赫的职务。”
“法尔戈国王很早就解散了北军。北海骑士团就是其延续。”
所谓北海骑士团,就是伊桑的父亲和兄长所属的,开拓北方原始森林并屯田戍边的那群人。
“北、南、西都有驻军,东边呢?”
“东军驻扎在卢法斯。代代由皇太子统领,所以被归入禁军。统帅禁苑六军的,就是组成皇帝骑士团的六卿。”
“皇帝的特使就是其中一员吧?”
“正是。”
这个简单的格局,就算是我也能想象出来。东西南北、驻扎在大陆四方的军队,以及聚集在中央的五支军队。若三位诸侯同时谋反,皇帝可以用双倍的兵力来应对。即便皇太子亦加入谋反,四方来攻,皇帝也能以一支军队对付一支敌军,手上还能额外保持一支机动兵力。
“布下了如此完美的军制,为何皇帝还会被逐出国土,不得不流亡呢?”
“他本人估计也曾如此自问吧?”
曼弗雷特毫无同情地说道。然后他解释,明面上的武力不可能永远维持精锐,但这点我尚未完全明白。
“你想想,在艾尔顿那么狭窄的山麓地带,常年驻扎两万五千名骑兵,会是什么景象。”
再肥沃的土地,恐怕也会像遭遇蝗灾一样,被啃噬得一片荒芜吧。
我很能理解父亲解散军队的心情。所谓五千骑兵,绝非仅是五千名士兵而已。每位骑士都带着仆从、长枪手和马夫等随从。在贫瘠的法尔戈,单是供养五千人的军队就已经是很沉重的负担了。如果只是白白供养他们吃饭,还不如让他们去开垦原始森林,至少还能有所贡献。皇帝难道正是因为养着过于庞大的军队,才导致自我毁灭的吗?这真是讽刺啊。
我们朝着一个名为约克纳巴·图塔的,发音极为拗口的异族小镇方向一路南行。每隔半天左右,就可以看到大地中央出现水井,那是我们的路标,也是我们的生命线。
我和伊桑好几次从驼鞍上摔下来。我主要是因为平衡感太差,而伊桑则常常是因为打瞌睡。当太阳升到天顶时,视野尽头就腾起了热浪,地平线彷佛在烈日下融化的奶酪一样。这时,背后传来像是面粉袋子坠地的声音。回头一看,伊桑又掉下来了。
趁骆驼跪地让他重新爬上时,我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在骆驼背上睡着的?”
“我父亲说过,真正的骑士必须能在马鞍上睡觉。”
伊桑拥有骑士的资质,这真让人无奈。长子继承制太不合理了。
那么,他有当神父的资质吗?伊桑总是在做礼拜的时候第一个睡着,想到这,我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至少在自己祷告时保持清醒吧。”
“我没信心啊。感觉会不及格。”
这话说的真是没出息。
“你这么说,乳母会伤心的。”
“公主殿下可知,终身誓愿究竟是什么?”
“不就是立誓此生唯爱神明吗?”
“神父会这么问:‘伊桑,你是否能在此起誓,从今往后不再将你的爱献给神明以外的存在?’”
多么刁钻的问法啊。
“这时候应该回答‘我发誓’吧?”
“可是公主殿下,每次礼拜的时候,神父不都说过,‘要爱所有人,不分敌我。那就是神的爱。’”
“他说过这样的话?”
“嗯。”
“明明平时总在打瞌睡,为什么偏偏记住这种无聊的东西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啊。”
他的脸藏在兜帽下,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我并没有感到他对自己搞砸了这件足以左右今后人生的终身誓愿而后悔的样子。
“但是对于神明而言,且不论公主殿下这样的女孩,看到我这样的粗人向他献上纯粹的爱,肯定也不会高兴吧。”
啊,所谓神明,竟是占有欲如此强烈的存在。竟要求那成为“我”的存在,献上一个人所有的一切。
相比之下,米特莱伊山上那位孤独的魔法师又说了什么呢?那位号称将我们世界的一切尽握手中的魔法师,却说他只能旁观一切。他说自己仅仅就是观察,只在等待。他说自己没有阻止我的权力,也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或许并非只有我一人觉得,神明正在离我们远去。
我后悔带伊桑来了。若成为神父就是他的人生幸福,那他就不该遇见塞拉弗。
我们这些人,简直像一群不合时宜的存在。
越过断层后,不对,自离开法尔戈起,我便一直违心地装作享受这段旅程。不知道这是对于伊桑的愧疚,还是对于曼弗雷特的倔强,或许两者都有吧。
无论表面如何掩饰,行走在这片宛若被遗弃的大地上,精神上着实煎熬。我一面劝说自己软弱的内心要坚强,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渴望能有强大的庇护者能够来救赎自己。然而神明已经躲进厚厚的云层之中,而塞拉弗如今也在遥远的北方。
这种时候,我总会努力去回忆帕尔吉法尔。唯有相信自己正逐渐接近他所在之处,这如今已成为支撑我前进的唯一动力。
(2)
太阳西沉,气温终于回归到与季节相符的温度。
每次扎营时,我们都要从行李中拖出厚外套裹在身上。在这砂石遍布的荒漠里,既猎不到可供食用的动物,也缺乏可当燃料的树木。所以夜里我们只能咬着肉干和熏制的肉条,围在微弱的火堆旁,冷得瑟瑟发抖。
第四天下午,我们抵达一口水井时,曼弗雷特看着地图说:
“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到约克纳巴·图塔了。”
水井周围总是聚集着好几伙人,但这口井边没有先来者,我们得以独占水源。我为能歇息片刻而高兴,伊桑刚为我打来了洗脸水,曼弗雷特却催促我们立刻出发。我还想擦洗一下脖子,请他稍等片刻。他却说:
“脖子上沾点污垢又死不了人,快点,我看到讨厌的影子了。”
尽管他指向的北方除了摇曳的热浪外空无一物,我还是决定听从他的安排,加紧赶路。随着太阳西沉,大气的对流平息,我也能看到北方的地平线上,无数黑点正在移动。数量之多,远超寻常商队的规模。
太阳落山后,曼弗雷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在黑暗的大地上前进,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前行。因为即使停下,平坦的大地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虽然在黑暗中行进有迷失方向的风险,但使用火把无异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何况地上也根本找不到能用来点燃的树枝。幸运的是,南天上悬挂着一弯皎洁的上弦月。
“趁着有月光照明赶紧走,顺利的话,天亮前就能到约克纳哈·图塔了。”
这种时候,连我也不敢问出那句:“若不顺利呢?”
局势变得紧张起来,伊桑也能稳稳地坐在骆驼上了。但随着行进速度加快,我方却变得愈发危险。
太阳落山后,我感觉我们与追踪者之间的距离在明显缩短。那距离近得连他们上衣的款式、腰间系的金属腰带都清晰可辨。在苍白的月光下,腰带和佩挂的剑鞘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恐惧如绳索般捆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刺骨寒气中,我竟浑身冒出冷汗。在低温与恐惧中感到寒冷的同时竟还会出汗,真是不可思议。月亮西斜时,他们已经快要追到我们身后。他们驾驭骆驼的水平与我们有着天壤之别。我在恐惧的驱使下回头望去,看到领头的男子举起了弩。
要被射中了——这个念头让我在鞍座上浑身僵直,瞬间失去平衡滚落在地。朝我飞过来的并不是箭矢。而是一张巨大的网,如同巨人的手掌,笼罩了我的头顶。
我猝不及防,动弹不得,这时帕尔迪赞飞到我的手中。帕尔迪赞是可以凭借自身意志行动的。从厚重的剑鞘中,一道泛着白光的剑飞出,如削断发丝般将头顶落下的网切得粉碎。我只需握住剑柄即可。然而,网似乎不止一层,他们如云雾般层层叠叠,令人无可奈何。转眼间,我便被捆得严严实实。
伊桑和曼弗雷特看到我从骆驼上掉下来,立刻调转骆驼赶了回来。我听见了几声刀剑激烈交锋的声音。为他们的名誉我须坦言,这纯粹是因为我们寡不敌众。我们只有三个人,而对方人数众多。最后我们三人都被擒住,如货物般抛上驼背,不知被带往何处。
他们抓住我们后,在月落后的黑暗中继续前行,直到黎明时分东方泛白,才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像牲畜一样被绑在钉入地面的木桩上。四周排列着许多像马戏团帐篷一样的营帐。虽然满脸尘土,伊桑看上去还挺有精神;但曼弗雷特肩膀受了伤,面色苍白。
太阳升起后,几个异族男子走过来,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他们搬来了柴火,不会是打算把我们当早饭吧?”
这种时候伊桑居然还操心异族人的早餐。
“怎么可能把我们吃掉。顶多是把我们卖到城镇里吧。”
“那不是挺好的嘛。”
“一点也不好。”
“这样不就可以被运到城镇了呀。公主殿下不也受够骆驼了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不?”
“老实说,我也不擅长骑骆驼。鞍具装的很别扭,我屁股上的皮都快磨掉了,疼死了。”
伊桑好像想用开玩笑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想发掘出自己当小丑的天赋,看来是没事的。
有事的是曼弗雷特。以他那个不服输的性子,虽一声不吭,但看得出失血严重。他垂着头,神情痛苦,半边身子已浸透鲜红,身下积了一滩血。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如果帕尔迪赞在手,或许还有办法。就像之前它治好我手上的伤那样。但是帕尔迪赞在白天不会现身,而且剑也被夺走了。此刻眼前这几个异族男人正试图将它从鞘里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出。他们正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吵着。大概是在说我是个与外表不符,力气大的惊人的姑娘吧。
这时又有一名男子过来了。他在那些身材高大的异族人中也显得个子很高。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我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刚才追在最前面朝我射弩的男人。他也拿起帕尔迪赞剑,试图想要拔出来,但同样没有成功。真是遗憾。
他似乎极为懊恼,仔细地检查了剑的状况,最后走过来问道:
“这把剑是谁的?”
虽然隔着防尘布,声音有些含糊,但那无疑是我们能听懂的语言。
“是我的。”
“你是何人?”
见我沉默,他用剑鞘戳了戳我的下巴。
这般对待牲畜似的态度令我愤慨,但仍强忍怒火答道:
“我是艾尔顿公主的侍女。”
“说实话。”
他再次戳了戳我,我忍无可忍:
“你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向人提问的态度。先报上你自己的名字。”
听到我的话,一直低着头的曼弗雷特抬起头,嘲弄般地说道:
“跟这种异乡蛮族讲什么礼仪?你这是要开创新的传道方式?不过是浪费时间。”
我们两个在极端状况下都有点不对劲了。
被绑在木桩上还敢还嘴的我固然奇怪,但连平日里冷静的曼弗雷特都跟着煽风点火,这算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似乎生气了。他将帕尔迪赞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抵上我的喉咙。
“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这把剑的秘密。”
“那我就把这两个人砍了,撬开他们的嘴,如何?”
“只要你敢碰他们一下,我就咬舌自尽。”
或许是自暴自弃吧,我和那个异族人对峙片刻。
忽然他猛地挥剑砍下,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紧紧闭上双眼。
但疼痛并未袭来。有人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拉了起来。我疑惑地张开眼,只见脚边散落着被砍断的绳索。我拖拽着,带进了其中一顶帐篷。
帐篷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好几层毛织地毯,踩上去非常柔软。昏暗的帐篷深处坐着一个男人。他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面容,但是从相貌上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有着刀削般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整张脸看上去如同大型猛禽般锐利。他的皮肤是褐色的,但我感觉他发色似乎要浅一点。他把头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脖子一侧。
他看到白衣男子拉着我进来,说了些听不懂的话。男人又简短地回答后,让我直接坐在地毯上。帐篷里没有椅子。他放下了入口的帘幕,回到我面前,也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的名字是埃尔修那。告诉我剑的事情。”
没想到这个异族人还挺直率。看到他这么规矩地自报姓名,似乎是对帕尔迪赞产生了极大兴趣。我决定厚着脸皮,利用一下他的好奇心。
“先放了那两个人,给他们治伤。”
埃尔修那朝里侧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似乎也听得懂我们的语言,他沉默地起身走了出去,很快就把伊桑和曼弗雷特带进来了。
伊桑开始用男人递来的水罐中的水清洗曼弗雷特的伤口。我不擅长处理别人的伤势,于是决定去履行与异族人的约定。
“这把剑是别人给我的。剑上的铭文是‘帕尔迪赞’。听说它是由卢法斯的铸剑师铸造的,曾经被献给皇帝。我知道的就这些。”
“给你剑的那个人的名字是?”
“哈伊法。”
我话音刚落,这个男人身体微微前倾。
“哈伊法……你真的见到他了?”
“是的。在卢法斯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那么,你就是法尔戈的公主?”
从这样的异族人嘴里听到我那偏远故乡的名字,着实令我吃惊。
“正是如此。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原谅你迄今为止的所有行为。”
男子说完便取下了兜帽。防尘布下显露的是一张白皙端正的面容。他像异族人那样把长长的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脖子边上,但那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颧骨,白瓷般的肌肤,无疑属于如我这般断层以北的人。
但更让我惊讶的是那双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眸,我不禁想,如果哈伊法再过十年,或许便是这副模样。
“你长得很像哈伊法。”
“这是当然。”
他脸上掠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哈伊法是我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
埃尔修那像哈伊法那样,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道。每当听到这个声音,我总不免起一身鸡皮疙瘩。但话说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记忆中的哈伊法,无论怎么看都比眼前的埃尔修那年轻至少十岁。
“可他比你年轻得多。”
埃尔修那没有说话,伸手拿起身旁的帕尔迪赞剑。
“他没告诉你,这把曾经属于皇帝的剑,为何会在他的手里吗?”
“没有。他说我不必在意这件事。只告诉我这把剑上附着亡灵,还说若有一天我面见皇帝,此剑也能了却旧日因果,所以才让我带着。”
“是的。这把剑就算附着一两个亡灵也不足为奇。”
埃尔修那凝视着膝上的剑,说道:
“已经十七年了。哈伊法也是死在这把剑下。”
“诶?”
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我一开始竟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等我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
“……那,我遇见的是……?”
“既然你说遇到的哈伊法还很年轻,那恐怕就是十七年前的哈伊法了,不对,那也是我曾经的样貌。毕竟我们是连父母都难以分辨的双生子啊。”
若哈伊法是亡灵的话,那他那些不可思议的言行也就说得通了。
“哈伊法死去的时候,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的遗体和这把剑一同消失了。我一直在找他,在帝国崩溃后的混乱中,我走遍了全国各地。”
他的叙述,不知怎地令我感同身受。
“最后,我去了米特莱伊山,拜访了那位据说通晓世间万物的贤者。但他拒绝回答我的疑问,说他帮不了我。他还劝我放弃,说我不可能找到哈伊法。不过,他向我承诺,将来会有一位北方的公主,会给我带来哈伊法的消息。”
“所以你就断定我是法尔戈的公主。”
“在此之前,我从未信过他的话。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一位真正的贤者。”
说完,他将帕尔迪赞剑还给了我。
“这个还你。”
“这不是哈伊法的遗物吗?还是你留着吧。”
然而,埃尔修那摇头拒绝了。
“哈伊法似乎很喜欢你。这把剑更适合能使用它的人保管。”
说完,他将剑放入我的手中。当我的手碰到剑柄时,脑中响起了帕尔迪赞的声音。
(将剑身放在马多克王子的伤口上……)
我按照他的话拔出剑。待伊桑将伤口上的污垢和血液擦拭干净后,我将泛着青白色光芒的剑刃靠近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处。转眼间血肉开始隆起,血也止住了。
“即便是附有亡灵的剑,也要看如何使用啊。”
曼弗雷特脸色仍未好转,低声感叹道。
“你若真这么想,那就抛却对帕尔迪赞的偏见吧。”
我将剑收回剑鞘,埃尔修那问道: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在找一位名叫阿尔巴莱斯特的人,他曾经是皇帝骑士团的六卿之一。”
听我这么说,埃尔修那用听不懂的语言向那异族男子说了几句。男子点头后,埃尔修那转向我:
“既然如此,你们不必去约克纳巴·图塔了,我们送你去纳弗塔·拉格乌扎。”
异族土地的名称就如无法理解的魔法咒文,那些奇特的发音时常让我头疼。就不能取一个像“法尔戈”或“马多克”那样简洁明了的名字吗?
“纳乌萨·拉格乌达?”
“是纳弗塔·拉格乌扎。这是这个国家国王所在的都城。你们要找的六卿与皇帝,据说都在那里。比起你们的国度,此地可不算太平。”
若有盗贼护送,那之后大概也不必担心再遭盗贼袭击吧。这真是求之不得。就这样,我们获得了超过七十名强壮的同伴。
(3)
这个盗贼团的成员除了埃尔修那,其余都是异族人。但盗贼团之称其实并不确切。他们实际上是代代生活在这片不毛之地的血缘集团,以南北贸易运输为生。严酷的环境迫使他们必须武装自己。劫掠陌生商队与缺乏经验的旅人,似乎只是他们的副业。
和埃尔修那同在一个帐篷的男人,是他们世袭的首领,名为拉克夏沙。他们虽占据贸易路线与水源,却从不治理土地与人民,因此也称不上“国王”。这个人有着猛禽般威严的容貌,性格却爽朗亲他操着我们能懂的语言,自如地与我们交谈,甚至还热心教我们骑骆驼的诀窍。
“身为公主却不会骑骆驼,竟也敢来沙漠啊。”
他用生硬的话语,说着和曼弗雷特相似的话。尽管得到了他的指导,我的骑术仍不见起色。我感到不好意思,久违地刻意挤出微笑,试图蒙混过去。但拉克夏沙的评价却与曼弗雷特有着微妙的不同。
“公主,你很勇敢。我们根本想不到要离开这片土地。你背井离乡,不会害怕吗?”
我从未得到过“勇敢”这样的评价,因此有些难为情。
“我遇到过不少危险,但现在已经不怕了。因为身边有可靠的护卫。”
我说完,拉克夏沙指着自己胸口开怀大笑。恰巧路过的埃尔修那也加入了谈话。
“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份勇气从何而来?”
“请别再夸奖我了。曼弗雷特说我是鲁莽行事。”
“马多克的王子真是刻薄啊。”
越过约克纳巴·图塔之后,大地上重新生机。以约克纳巴·图塔为界,北部是沙漠,南部是草原。曾经令人窒息的沙尘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消散,那块烦人的防尘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能深深吸入肺腑的新鲜空气固然令人畅快,但最让我暗自欣喜的,莫过于能直接听见埃尔修那的声音。
我喜欢他的声音,低沉清澈,带着温柔的余韵,就连他那充满气音的,南方特有的典雅说话方式,也让我联想到橙子的香气,简直与帕尔吉法尔一模一样。
真想闭上眼睛,静静听埃尔修那说话。那样的话,一定会觉得帕尔吉法尔就在面前吧。但这定会被乳母斥为失礼之举。
——别人说话时,不可移开视线。但是反过来说,直勾勾盯着人看,也是不知羞耻,惹人厌烦的。
那时我总困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对。如今我却找到了方法。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不怎么动的嘴唇。同样是薄唇,为什么曼弗雷特就那么显得讥诮刻薄呢?
“话说,他的伤势如何?”
“看上去已经好多了。”
或许是因为环境干燥,他的伤口不但没有化脓,反而愈合得很快,没几日便能骑骆驼了。明明当时流了那么多血,看来就算他再怎么冷血,身体里的血气还是挺旺盛的嘛。不愧是经过优胜劣汰筛选过的血脉,具备着非同寻常的强韧。
“那个男人多亏了你才捡回一条命。这里的人敬重你这样勇敢的人,哪怕你并非此地之人。”
“我就是单纯来到这里,就受到这般褒扬,实在不敢当。何况不仅是我,伊桑、曼弗雷特,还有你和皇帝,不都是跨越大断层,才来到这里的吗?”
作为一名异族血缘集团中特别的存在,埃尔修那始终令我感到神秘。他究竟为何会来到这片异乡呢?和开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总是沉静从容,从不失态。因为不喜阳光,即便进入草原、摘去防尘布,他也依然拉下兜帽遮住双眼。平时他若心存疑问,便会追着人问个不停,连曼弗雷特都觉得他烦。这样一个习惯追问的人,如今却也透出一种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气息。
“这不一样。”
“因为我是女性吗?”
“区别在于,是主动越过断层,还是被迫越过。”
他的意思是,主动越过断层的人,比不得不越过的人更勇敢吗?
更何况,我真的能算作主动越过断层的那类人吗?仔细想来,我应是被种种情势所迫,不得不跨越的那一类才对。
正在我沉思时,埃尔修那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知道皇帝为何被驱逐出国吗?”
“父亲曾告诉我,皇帝是恐惧身边的政变苗头才亡命他国的。曼弗雷特则说,皇帝是因为过度的军备而自取灭亡的。”
“那么,你觉得哪个说法才是正确的?”
“……一个人被迫离开故土,背后的原因恐怕不是外人能轻易断言的。更何况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我既不在场,也不是学者,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很明智的回答。那么,我不妨让你更困惑一些吧。”
他如此说着,微微笑了起来。和开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从不张嘴大笑。他背光而立,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凉。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有那白皙的肤色在朦胧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端正的面容。原来“美丽”这个词,也能用来形容男子的容颜。那容貌完美得几乎令人心生畏惧。
“皇帝绝非如世人所说那般自愿流亡。他曾与诸侯军队交战,最终失败。也就是说,为了当事者的名誉,事实常遭篡改。明白吗?”
“我明白。”
为了名誉,帕尔吉法尔失去了生命,而我遁入了空门。
“第一个对皇帝举起叛旗的,是南军都护。就是你的外祖父。这并不是在指责他。我曾听说,南军都护兼具狮子的勇武与狐狸的智谋,是当时大陆上最具王者资质的人物。”
“那外祖父为何还要起兵呢?”
“武力在许多情况下是最后的手段。有时出于野心,但更多时候是为了自保。皇帝流亡之后,都护并未自立为帝,而是退隐极北之地,便可知道他是后一种情况。”
“是皇帝觉得外祖父功高震主,意图对他不利吗?”
“最快的确认方法,是你回去亲自询问南军都护本人……不过,在皇帝流亡之后,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传言?”
“皇帝曾迎娶南军都护的女儿为皇后,但她生下太子之后便去世了。之后,皇帝又向都护请求,想娶他的次女为继后。”
外祖父的次女?
“……难道说……”
“正如你所想,都护拒接了皇帝的求婚,将女儿嫁给了北军都护。然而,皇帝并未死心。于是,两军便爆发了冲突。”
原来那段关于熏肉的寓言背后,竟藏着如此戏剧性的往事。而且,母亲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倾国倾城的美女?难怪连我这样的容貌,也被称为是大陆第一的公主。
“……真是的。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我,像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
埃尔修那俯视着这样的我,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在皇帝看来,你是个承载着多重因果的女孩。无论你多么勇敢,在知晓这一切之后,我不认为你还会继续寻找六卿……怕了吗?”
害怕?是啊,在皇帝及其追随者的眼中,我是可憎仇敌的孙女。是将他们从权力中心驱逐到这语言不通的异族之地的元凶之后。是叛乱者的孙女。即便被千刀万剐,也难解他们的心头之恨。
“……是的。”
“那你要回国吗?”
回到法尔戈?放弃帕尔吉法尔,回到修道院去吗?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帕尔吉法尔,他是艾尔顿王子,也是外祖父的孙子。不仅如此,他才是叛乱者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难道是这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
帕尔吉法尔的消失,会不会是皇帝及其党羽的复仇?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放弃他吗?
叛乱者的孙辈,在外祖父种下的因果面前,只能低头认命,承受报应吗?
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带回他,去过我本应自由的人生吗?
“不,我不会回法尔戈。”
听我这么说,埃尔修那有些惊讶。
“公主?”
“对于皇帝和六卿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他们憎恨外祖父以及继承他血脉的我,我也能够理解。可是,他们若向当年举兵的外祖父复仇,尚且情有可原,但向当时尚未出生的我追讨罪责,这于理不合。”
“常言道,父债子偿。”
“难道我的子孙后代也继续向他们赎罪吗?还是说,我今日受到的报应,将来由我的子孙去报复他们?两个家族隔着大断层,永远陷在复仇的循环里?那只会带来无尽的荒芜。”
小时候,我和伊桑很少吵架。偶尔争执时,父亲会让我们并排站好,每人受相同的次数的板子。不管是谁先挑衅,谁先动手,都没有区别。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伊桑是臣民之子就多打几下。争吵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受同样多的责罚,第二天我们又一起玩耍。难道现实世界就不能这么简单吗?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怨恨他们。我只希望我的人生能恢复原状。就算再害怕,即使可能被杀,我也不会回法尔戈。”
“这是何等气概的公主啊。”
他低声说道,突然,埃尔修那放声大笑。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由得怔住。
不过,被他如此豪迈地称赞勇气,身为公主,我该如何回应才好?
“你这份勇气,不愧是南军都护的外孙女啊。”
一只大手忽然抚上我的脸颊,我更惊讶了。
笑成这样的他,似乎缓和了平时那种疏离的氛围,我鼓起勇气问:
“你和曼弗雷特,为何如此了解皇帝的事?是因为对他的流亡抱有负罪感吗?还是想从他的失败中学到什么?”
对曼弗雷特来说,大概就是所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吧。
埃尔修那收起了笑容。
“就我个人来说,并无什么负罪感。自从十七年前,得知那个人杀了哈伊法之后。”
哈伊法是被皇帝杀死的吗。
我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在哈伊法那里得到帕尔迪赞剑的时候。在埃尔修那告诉我,哈伊法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
“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些?”
“这些,公主你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你打算报仇吗?”
“我和你不一样,是个胆小鬼。”
我们之间的对话,根本算不上交谈。但是我已明白埃尔修那的意图。
他打算为哈伊法报仇吗?他打算杀死皇帝吗?
可我并没有阻止他的资格。于是我只能沉默。
真希望有一个绝对中立的第三方,能把我们所有人排成一列,各打五十大板就好了。
(4)
纳弗塔·拉格乌扎改变了我对异民族的印象。
初次见到这座城时,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随后竟不由得感谢起大断层的存在。正如曼弗雷特所说,如果没有大断层,我恐怕还在为掌握拉克夏沙他们所说的语言而痛苦挣扎呢。
整座城以切割规整的方石与晒干的砖石砌成,表面覆着灰泥与铺路石板,在日光下流转着纯净的白色光辉。从街边屋舍到市中心的城堡,其风貌都与我过去所见截然不同。房屋方正整齐,连铺路的石块也是方形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行走其间格外稳当。那座拥有众多露台与连廊的低层城堡,因左右对称的优美设计显得尤为开阔,与其说是城堡,还不如说是宫殿。
“坐南朝北的城市,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话音刚落,拉克夏沙便像看傻子似的瞥了我一眼。
“那是因为他们崇拜能吞噬太阳的狮子。瞧,看到那个了吗?”
他抬手指向城墙上垂挂的巨幅竖旗。那是一块以金线镶边的红布,中央绘有一头以后腿站立的黑色狮子。
“那是拉克夏沙你们信仰的神明吗?”
“开什么玩笑。我们岂会依赖牲畜的力量?这座城市住的,不过是软弱的森林之民。他们崇拜野兽,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但拉克夏沙你们,不是从他们那里获得不少好处吗?”
“当然。我们可比那些人聪明得多。”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心情明显又愉快起来。
这些异民族似乎分为两大群体:一支生活在从沙漠到草原的地带,另一支则居于森林之中。纳弗塔·拉格乌扎以南的区域雨水远比北方丰沛,形成了广袤的森林地带。住在那里的人们被拉克夏沙称为“森林部族”,而纳弗塔·拉格乌扎正是他们向森林北部扩张所建立的城市。
我们暂时住进了拉克夏沙在城中的私宅。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喷泉。我不知那从水面持续涌出的人工泉水究竟是如何建造的,对民宅庭院里能有这等造物而感到惊讶,这让拉克夏沙很是受用。他笑着说,若我真如此喜欢,不如将它挖出来,一路扛回去好了。
事实上我的确很喜欢这座喷泉,几乎一整天都在这凉爽的中庭度过。
其实我很想到街上去搜集关于六卿的情报,但语言不通,实在没办法。于是我只能将打探消息的工作托付给拉克夏沙和埃尔修那,自己除了看着喷涌的水流之外,毫无他法。
“那黑色的狮子,好像是呼唤风暴的神明呢。”
当我半睡半醒地靠在喷泉边时,伊桑端来了浓得近乎纯黑的煎茶,对我这么说道。这是拉克夏沙他们异民族喜欢喝的茶,起初我觉得它苦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不知不觉间,我和伊桑都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人的适应性,真是可怕啊。
“他们的信仰可真是奇怪啊。”
“天气这么热,只要是能带来雨水的东西,什么都好吧。”
曼弗雷特推开伊桑递来的茶水(恐怕他适应能力不太行),如此说道。
外出归来的伊桑便把曼弗雷特的茶喝了,一边继续说:
“就像王子相信马多克的先祖是伊格莱特一样,这里的人也认为黑色的狮子是他们的祖先。”
听了伊桑的话,曼弗雷特皱起眉。
“你是在嘲讽我的家族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要把伊格莱特和四条腿的畜生相提并论?”
“抱歉。不过,这世上的确存在各种奇怪……与众不同的人啊。”
“那是当然。说起来,你不是来这里传教的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认为,我们也该对他们的神明有所了解才是。”
拉克夏沙教我骑骆驼的同时,也教伊桑学习异民族的语言。我的骑术没有什么起色,但伊桑的天分似乎比我更强,他很快就学会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然后他就打算遵循和卢法斯的神父的约定,上街开始传道,但是……
“这里的神明很奇怪啊。他们并不强迫人们祷告。对我这样的异教徒,或是洛克夏沙这样不信奉他们的人,就算被称为野兽也毫不在意。是他们心胸特别宽广吗?”
这家伙,该不会被他们反向传道了吧?
“不过,拉克夏沙他们更厉害啊。他们说根本不需要神明,他们只相信自己。这份自信倒是让人有些羡慕。但是他们死后,灵魂又该去往何处呢?”
伊桑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呢?
在我看来,适应性极强的伊桑,似乎并不太适合从事需要贯彻坚定信念的传教工作。如果传教有必须完成的指标,伊桑可能一生都无法再回到断层的另一边了。
这时回廊中传来说话声,埃尔修那和拉克夏沙的身影出现在中庭。
拉克夏沙面带笑容地告诉我:
“公主,有个好消息。我们查到了六卿那些家伙的下落了。”
“太好了。他们在哪?”
“在凯特拉·拉塔。”
拉克夏沙自豪地说道。我却完全一头雾水。于是埃尔修那解释说:
“在王宫里。这里的国王不仅是世俗的统治者,也是宗教上的大祭司。王宫北侧称为维玛那,是政务机关所在;而南侧,也就是内廷,则是圣域。那里就是凯特拉·拉塔。”
“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对吧。”
“话虽如此。”
埃尔修那欲言又止,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便吗?”
“你不适合进入圣域。”
“为何?我可以微服潜入,扮作侍女或者是卖菜的姑娘。”
“圣域禁止女性入内。”
埃尔修那一句话让我无言以对。这时拉克夏沙对我说:
“公主若是男子,我倒有一计。他们的国王正在招募玛哈庇塔。”
“玛哈庇塔?”
“没错。用公主你们的语言怎么说呢?”
他就算问我,我也不得而知。正当拉克夏沙思索时,埃尔修那开口了:
“佣兵队。由战斗专家组成的独立小队。根据国王的占卜所示,圣域将有不祥之事发生。因此这次招募的佣兵将被派往圣域值守。”
“很简单,我加入那支部队就行了。”
曼弗雷特突然开口。
“我的话,就不会触犯女性禁止入内的规定。”
他语带讽刺地补充道。
曼弗雷特的提议似乎出乎拉克夏沙的预料。
“你肩膀的旧伤没问题吗?这可是要和其他报名者比试的。”
“伤在左肩,没什么大问题。比起这个,外国人也有资格参加吗?”
对于曼弗雷特的问题,拉克夏沙咧嘴一笑回答道。
“只要你够强。太弱的话,可是会送命的哦。”
这时候伊桑插嘴说:
“就算是异教徒的神职人员也没关系吗?”
“等下。”
眼看男人们擅自推进计划,我无法再沉默。
“要申请加入佣兵队的是我啊。必须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的是我,不是曼弗雷特,也不是伊桑啊。”
“话虽如此,公主你也没法变成男人吧?况且,若不在比试中战胜其他报名者,根本当不了佣兵。而且,公主,你的剑术水平如何?”
曼弗雷特在一旁毫不委婉地答道:
“令人绝望。”
我虽无法反驳,但还是说道:
“但我有帕尔迪赞剑啊。而且,我想到一个办法。”
那天夜里,我把剑放在枕头下入睡。帕尔迪赞果然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向他说明计划,他欣然应允,耗费三天三夜为我打造出所需的装备。
我的计划很简单直接,可正是这份简单,让拉克夏沙他们吃了一惊。总之,若要加入异族的佣兵部队,我必须克服两大阻碍:一是入队所需的武艺,二是身为女性之身。
关于第一个困难,只要有帕尔迪赞剑在手,基本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毕竟无论我的剑术水平如何,这把稀世名剑都会自主战斗。至于第二个困难,变成男人就可以了。这件事乍看之下不可能,实际上并非无法实现。
幸亏我身材瘦小,胸部也没有丰满到令人困扰的程度,而且托遗传自父亲的长腿骨的福,我的个子也不算矮。最重要的是,帕尔迪赞打造的护甲实在是精妙绝伦。用坚硬的白银打造的护胸和护腕,竟丝毫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不仅如此,这些护甲巧妙地隐藏了我本来的身体特征,虽然不能让我像一个精悍的青年男子,但至少可以让我看起来像个清瘦的少年。伊桑表情痛苦地帮我把长发剪短,修成男孩发型时,我确实感觉不太开心,但是头发总归还会再长出来。说不定新长出的头发颜色还会比我原来的更浅一些。
曼弗雷特执意要与我一同参加比试。我不愿降低他平安返回马多克的几率,几番拒绝,他却依旧坚持。
“塞拉弗不是曾向埃尔修那预言过你会来此吗?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也就是说,大断层的这一侧也在他的注视之下。若将来被指责在试炼中偷懒耍滑,那才令人气愤。”
最终,我没能说服这个喜欢规矩更胜两顿饭的人。
伊桑也想要参加,但我没有答应。我不敢想象,本就信仰不坚的他若进入异族神明的圣域,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与曼弗雷特决定假称是从马多克来的流浪剑客兄弟。我把深色头发剪短之后,剩下的头发看起来更黑了,倒也真像一对亲兄弟。
但我担心,若两人一同报名参加,在比试过程中势必会相遇。法尔戈的公主和马多克的王子殊死决斗,这可是绝佳的冲突导火索。对彼此的名誉也是一种损害。我说出这个顾虑之后,拉克夏沙立刻摆手:
“不必担心,公主的诞生星和王子的不同。”
“诞生星?”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我提出疑问,埃尔修那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佣兵是由艾特瓦、阿嘉、阿克特瓦、努特帕达这四种不同诞生星的人构成的。因此选拔比试也会按诞生星分组进行。你和王子是不会对上的。”
根据埃尔修那的说明,这些异族在形而上学上信奉一种四元论。无论是物体、人类还是组织,当气、火、水、土四种元素齐备时,是最为稳定的。所谓诞生星,是人降生时天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据说会对应代表四种元素性质的星辰中的某一颗。
拉克夏沙根据我们的出生日期,为我们推算出各自的诞生星。我的星辰是“火(阿嘉)”,曼弗雷特是“土(努特帕达)”。
“公主的诞生星和拉克夏沙我、埃尔修那的是一样的哦。”
他开心地说,随即脸上又转为担忧的神色。
“拉克夏沙我啊,虽然也想和公主你一起上场,但那样的话,就得和公主你对战了。公主这么难得的美人,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谢谢,不过,没关系的。”
我嘴上说的轻松,可眼前这些即将与我交手的报名者,个个高大得惊人,是我的错觉吗?
佣兵选拔在王宫的政务机关“维玛那”的中庭举行。铺满白色石板的宽阔庭院被划分为四区,分别对应四种诞生星的比试场地。火之星组包括我在内,共有八人。当然,其余全是男性。除我之外,似乎只有一人来自断层对岸的故土。报名者几乎都是异族,因此身为外国人而且体格格外瘦弱的我,显得分外惹眼。若是乳母瞧见我这样在众人面前裸露着手臂与双腿的模样,恐怕会觉得我有失体统而昏厥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因紧张而陷入了沉默。埃尔修那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温柔地低语:
“如果害怕,不必勉强。总还有其他办法。”
他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美丽温柔的面容,稳重温和的举止。然而我知道,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他一面担忧,一面仍将我送往圣域——皆因他心底深埋着某种炽热的秘密。
所以我认为,就算此刻我说些任性甚至失礼的话,也没关系吧。
“你能为我念一句咒文吗?”
“咒文?什么样的咒文?”
“请对我说:‘请一定要找到我。’”
果然,埃尔修那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真是个奇怪的咒文啊。”
“正因如此,才会有效果。”
我说着,微微垂下眼帘。埃尔修那用他那美妙的声音低声说:
“请一定要找到我。”
果然如我所料——闭眼倾听他的声音,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帕尔吉法尔真的正在某处等待着我。我想起在法尔戈城堡凉亭中,帕尔吉法尔对我微笑的模样,这让我对即将要做的事,重新涌起了信心。
忽然,额前散落的刘海被轻轻拨开,眉间传来温柔唇瓣的触感。我惊讶地睁开眼,埃尔修那说。
“但愿这能奏效。”
比试规则很简单。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即胜。因死亡、负伤、昏迷、出界或认输而无法继续战斗者,将被判负。这是一对一的淘汰赛,只要击败三个人,就能加入佣兵团。
我的第一位对手是位强壮的异族男子。他的手臂看起来有我的三倍粗。他见我走进赛场,说了些什么。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周围爆发的哄笑来看,内容定然相当无礼。
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紧张,全身僵硬地拔出了背上的剑。帕尔迪赞剑实在太大,无法佩在腰间。
如修道院大锅一样的铜锣被敲响了,比试开始。
一把看起来有我脑袋两倍大的巨大铁斧朝着我的头顶劈了下来,这是对方的武器。帕尔迪赞剑挡住攻击,它的剑身迸发出蓝色的火花。
对方用蛮力将斧头继续下压,就算是帕尔迪赞这样的名剑也快要招架不住。我屏住呼吸抽回剑,逃往后方。四周的围观者发出了嘘声,可我无暇理会。我从未想过展示什么精湛剑术,取胜才是唯一目的。但我该如何取胜呢?
从未学过剑术的我,既无技艺,也不懂战术交锋。我只能勉强躲过对方接连不断的劈砍,几次试图反击他的腿部或腹部,却似乎收效甚微。
力量本就悬殊。若陷入持久战,我的体力必然不支。更何况,对方的护甲相当坚固,虽然他没戴头盔,但胸甲和胫甲都镶嵌了铁板。唯一可攻击的要害只有毫无防护的头部,可对方的身高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往后跳,请往后避开。)
帕尔迪赞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向后跳跃,避开再次横扫过来的凶器,问道:
“接下来呢?”
(请全力助跑,然后跳起来。)
我立刻明白了帕尔迪赞的意思。照它所说,我举起剑跳了起来。
帕尔迪赞的护甲似乎给我的运动能力加上了魔法加持。我轻松跃过男子的头顶,挥剑劈下。当我如杂耍艺人般轻盈落地时,被我击中后脑的男子已昏然倒地。
观众为我欢呼喝彩,我的心情也相当舒畅。赢下一场后,我终于有余裕环顾四周。伊桑却毫不容情地提醒我,刚才对敌人造成了重伤。
“公主殿下也是很厉害的。就算当不成佣兵,也可以扮作杂耍艺人潜进去呢。”
我第二个对手,是那位来自断层北侧的同乡。但他的皮肤已晒成和异民族一样的褐色,若不是他那头颜色偏浅的头发,我还真认不出来。
“为蛮族的国王效力,竟要我们自相残杀,真是讽刺啊。”
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如此说道。
“我没有自相残杀的打算。”
我话音刚落,对方便以一副“少说大话”的姿态将长剑刺了过来。那是一把不逊于帕尔迪赞的大剑,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仿佛有亡灵附身一般。
我自然陷入了守势。面对暴风骤雨般袭来的剑势,光是格挡、闪避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从反击。任谁来看也都会觉得我处于劣势,这种交锋持续了十几个回合,我的体力似乎开始接近极限。
这时,帕尔迪赞的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
(请转动你护额中央的宝石。虽然会有点痛,但应该能让你看清对方的动作。)
为了按照帕尔迪赞提示去做,我用尽全力格挡住从上方砍过来的剑刃,并趁对方调整架势的间隙,向赛场另一侧逃跑。
正如帕尔迪赞所言,我戴的护额中央镶嵌着一块坚硬的青玉,护卫着我的要害。当我试着去触碰那块宝石时,帕尔迪赞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要注意。它的效果只能持续到武器三次交锋为止。而且无法连续使用。这个方法对你的身体绝无好处。)
听着帕尔迪赞的话语,我脑中飞快思索。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技能只能在武器三次交锋期间生效。而且在使用后一段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总之,那三次武器交锋之内的时机,是获胜的关键。
我的体力已迫近极限。若再次陷入近身缠斗,我将没有机会在有利于自己的态势下摆脱对手。更重要的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比试完还没动用宝物的愚蠢行径。何况我也有好奇心。于是,我转动了宝石。
刹那间,一阵额头被紧紧箍住的沉闷头痛袭来。然而帕尔迪赞所言不虚,先前直到近在咫尺都无法捕捉到的、对手的挥剑轨迹,此刻清晰无比。
我俯身从左上方斜劈而下的刀刃下方钻过,我瞄准了对方右侧的脖颈。就在我以为得手的瞬间,对方的剑竟以鹰隼般迅猛的势头收回,并稳稳架住了我的攻击。意识到意图被看穿的刹那,我迅速收回了剑。随即我转为攻势,瞄准了对手的脸颊。然而这一击同样也被格挡开来。借着被弹开的力量,我的第三击瞄准了对方的膝盖。可是对方却以少年般的轻盈,向后一跃躲开了。
我动作的突然变化,想必让他有些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第三击被化解,那沉闷的头痛瞬间消散,但沉重的疲劳感却滞留在我的双肩之上。看来这对身体果然没什么好处。
向后跳开的男人没有继续攻击,而是以洪亮的声音质问道:
“区区一个新手,到底有何意图?为何不举剑?”
“我说过,我远道而来,并不是为了杀你。”
“真是乳臭未干的小鬼。你的目的是什么?金钱?名誉?还是历练?”
“只为了加入佣兵队。”
突然,男子反手握剑,朝我掷来。
剑从僵直不动的我的耳边擦过,直接刺入身后城墙的灰泥之中。
“我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杀人才来到这里的。你这样的对手真是无趣。”
说完,他便独自离开赛场,留下我一人。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裁判宣判我获胜。看来他是故意地将胜利让给了我。大概是我那实在拙劣的剑术让他心生怜悯了吧。即使胜利是别人让的,即使这会让观众失望,但赢了就是赢了。只要再战胜一个人,我就能加入佣兵队。即使是对方单方面弃权也没关系。
旁边的赛场上,曼弗雷特大概也在和他最后一个对手战斗。
他巧妙地将使用长枪的对手引入了近身战,同时不断地给对方造成伤害。或许他把感受疼痛的神经,连同寻常人的笑容和亲和力都一起遗落在母亲的肚子里。尽管肩膀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他却依然面无表情地挥剑。
但现在我也没工夫去担心别人。我最后的对手还在等着我。
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他的体格并非那种异常魁梧的类型。但他的左右腰间,各挂着一把稍短的剑。难道他打算双手持剑战斗?
彷佛感觉到我的不安,帕尔迪赞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是异民族中并不罕见的战斗方式。一手攻,一手守。攻守同时进行,以此向对方施加更多的压力,这是这种战斗方式的特点。)
“就是说,我只有一把帕尔迪赞剑,反而处于劣势吗?”
(无需担心。看他那种体格,一击就可以干掉。)
帕尔迪赞从前从不说大话,听到这番豪言壮语让我感到惊讶,同时也觉得十分可靠。我站在赛场的中央,和男人对峙。
铜锣敲响的前一刻,我转动了额上的宝石。若非如此,恐怕在比试开始的瞬间,我的脑袋就已经滚落在白色的地板上了。那个男人如龙卷风般挥舞双剑袭来,我没有尝试格挡,只是一味地躲避,尽可能拉开距离,窥探着对手剑的动向。
一瞬间,出现了空隙,当我看到对方躯干的瞬间,手中的帕尔迪赞发出了震鸣。
我借了那股反冲之力,全力横斩向对方的腹部。那感觉就像樵夫在山中伐木一样,笨拙得根本不像在用剑术。就在那时,帕尔迪赞剑以惊人的气势从我手中飞出,如我所愿,猛击在对方的腹部,并直接将其打飞到了场外。
观众再次为我欢呼。
伊桑从场外捡起了帕尔迪赞剑,递给我说:
“恭喜您,公主殿下。您施展了惊人的一击。”
“谢谢。”
“王子也赢了。从现在开始,我无法继续跟着您了,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伊桑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尤其是,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身份。若被他们发现了,您会被那帮人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神明。打断手筋脚筋,扔进笼里喂狮子。”
(5)
四个赛场都已经决出了胜者。这时王宫中出来了一位身穿红色上衣、体型魁梧的男子。看来他就是佣兵队的负责人。在他的示意下,我们进入了政务机关的建筑物内。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大厅,很像王宫里的谒见厅。大厅呈长方形,其中三个方向和外面的回廊之间只隔着支撑天花板的圆柱,没有墙壁阻隔,显得整个房间格外开阔明亮。唯一的一面墙的中央垂着厚重的帷幕,后面似乎就是国王所在的地方。
可是,那帷幕始终没有拉开,我们不仅没能见到国王,甚至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和我们说话的,只有刚才那位穿着红色上衣、站在帷幕旁的男人,以及给我们当翻译的老人。
“守护圣域的佣兵中竟有如此多的外国人,虽令人叹息,但我们并不排斥你们。因为我们的神即是真理,而神并未排斥你们。既然神明不排斥你们,我们也不会排斥你们。然而,即便你们是异教徒,既被选中,就必须履行相应的义务。若有背叛之举,将施以叛教者同等的惩罚。此事须常记于心。”
正如伊桑所说,异教徒的神明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不强迫他人信仰自己。对于那些不在自己信仰范围内的人,即管辖范围之外的人,他们似乎也毫无兴趣。然而,一旦加入了佣兵队,像我这样的异教徒就会被纳入他们的管理范畴。倘若背叛了他们的神明,等待的便是惩罚——打断手筋脚筋、扔进笼里喂狮子。
就这样,我们每人分到了不同颜色的长袍。这颜色似乎和各自的诞生星对应。我的是红色、曼弗雷特拿到了绿色,其余两人则分别得到了白色和蓝色。
然后,我们再次跟着那个红衣男人,走过几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用细竹编成的小门前。这就是圣域的入口。
之前听说圣域禁止女人入内,我还以为会是多么宏伟壮观的地方,结果根本就不能和刚才的政务机关相比,这入口简陋得可怜,这让我有些失望。
领路的男人在门前就戴上了兜帽,用剑柄敲击挂在门边的一个小铃铛。清脆的金属声响彻四周,余音悠长。随后,一切复归寂静。不久,门的另一侧传来一阵不急不缓、踩踏草地的脚步声,它逐渐接近,伴随着轻微的声响,门开了。
一个眼神深邃的男人出现了。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黑发,剪得像伊桑或帕尔吉法尔那么短,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褐色衣服,光着脚站在那里。
红衣男子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礼,将我们交到他手中。
我顺利潜入了圣域。
那里既不是教堂也不是圣殿,硬要说的话,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花园。只是,它和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用草坪和花坛装饰的平坦花园完全不同。地势起伏丰富,有涌出的泉水,高大的树木茂密成林。只是和自然森林不同的是,树下、水畔常铺着平整的石板,还建有小巧的凉亭。
迎接我们的年轻男子仅用三言两语便说明了任务。
“我叫阿比夏格。除了一日两餐,你们若有其他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你们在圣域内可自由行动,但接下来的一个月,不得离开此地。”
“你是说,这么大的区域要我们四个人把守吗?你打算怎么安排轮班和休息?”
对于不论在哪都忠实于他的职责的曼弗雷特的疑问,阿比夏格微笑着回答:
“无需把守。这里是圣域。既无危险的野兽,也无可疑之人。”
“那我们该做什么?”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国王卜卦所显示的驱邪禳灾之法。你们只需在这里待满一个月,除此之外,不需要你们做其他事情。”
就是说,没有任何限制。他们提供食宿,任由我们自行寻找阿尔巴莱斯特卿?我反复确认,确保自己没有误解。因为我非常不想因为误闯禁地,而被扔去喂狮子。
“就是说,圣域没有那种绝对禁止进入的地方吧?”
“是的。你去哪里都可以。只是,绝对不能打扰那些正在思索的人。”
正如阿比夏格所说,圣域中有许多“思索者”。他们大概是异教徒中的修道士。也许是因为神明足够宽和,所以他们显得格外悠闲自在。有的在树荫下或凉亭里打瞌睡,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这里没人弯腰打扫祭台,也没人高声祷告。应该说这里就没有祭台和神像。
所有人都像阿比夏格那样,留着短发、穿着褐色的衣服,赤足而行。这似乎是他们的一贯装束。
世俗界的异民族,不管是拉格夏沙还是埃尔修那,他们都留着长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脑后。因为在战斗时,可以将辫子绕在脖子上保护脖子。
他们似乎有在战斗时砍下敌人首级的可怕野蛮习俗。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有根据带回尸体的数量发放赏赐的规定,而有时尸体太多难以带回,或者他们可能是想通过分解尸体来夸大斩杀敌人的数量来获得更多奖赏;亦或者他们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敌人的灵魂无法作祟,各种说法都有。总之连拉克夏沙也不知道这个习俗的真实起源,只说这是祖先的传统。
曼弗雷特在报名佣兵时,曾说要和异民族明确区分,特地将原本垂在肩上的长发从脖颈后剪短了。
剪成清爽的短发后,曼弗雷特给人的印象显得更加锋芒毕露。虽然我也觉得这样干脆利落更加顺眼一些,但每次看到他那因剪发而露出的纤柔的脖颈,总会涌出一股仿佛自己头发被剪掉般的痛感。
那个把规矩看得比两顿饭更重要的他,会如此轻易打破规矩吗?
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无法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何况此刻我们对外以兄弟相称,另两位佣兵亦在近旁,我难以当面询问此事。
另外的两个佣兵都是异民族。
穿着蓝色长袍的气(艾特瓦)之佣兵来自沙漠。他是个职业剑士,对圣域的修道士或神明之类的事情完全漠不关心。他似乎和我们语言不通,我们几乎无法交流。
穿着白色长袍的水(阿克特瓦)则相反,他来自拉克夏沙说的“森林部族”。他背着弓箭,戴着防具,头发却剪得和阿比夏格一样短。他通晓我们的语言。因此我们得知他想成为阿比夏格那样的修道士。但他无法以思索者的身份进入圣域,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以佣兵的身份进入圣域,也算得偿所愿了。
“成为神职人员,竟如此困难吗?”
异民族的修道士也是通过不合理的长子继承制产生的吗?
真希望伊桑能有他那点宗教热情的万分之一啊,我继续问道。
“不,进入冥想是意志的问题。但是,要进入圣域,必须是天才才行。在国王和他的高级顾问们面前讨论真理,然后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圣域。只有接近唯一真理的人才有这个资格。我来到这里才知道这点。下一次,我一定要以冥想者的身份重回这里。”
说完这些,充满宗教热情的水之佣兵,则像其他“冥想者”那样,热衷于在树荫下或水边沉思。
原来修道士们并不仅仅是在打瞌睡或者闲聊,他们是在思索、论辩着我这种凡人都难以触及的高深问题。不过,此刻我也无暇忧心他人。我与曼弗雷特即刻开始了对阿尔巴莱斯特卿的搜寻。
一开始,我们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就完成的事。阿比夏格也说过我们可以去圣域的任何地方。我几乎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
但现实绝非那么简单。圣域之大,远超想象。我们走了数日,仍无法遍及其每个角落。无论往何处去,都寻不见环绕花园的栅栏或围墙。高大茂密的林木无边无际地蔓延,简直如同环绕卢法斯的东部大森林。只是这里气候更温暖,且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我和曼弗雷特白天在树林中四处走动,每发现一个冥想者都要瞧瞧他的脸。我们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打扰他们的精神活动。因为阿比夏格曾严厉告诫我们这点。这位阿比夏格每天给我们送来两餐,无论我们身在圣域何处,他总能毫无迟疑地找到我们。夜幕降临,我们便在树荫下或凉亭中,裹紧长袍,席地而眠。
那天晚上,不知是月光照得太刺眼,还是周围的虫鸣声实在太大,我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连日搜寻却始终不见阿尔巴莱斯特卿的焦躁与日俱增,又或许是因为每日不得不配合行动的疲惫,曼弗雷特的烦躁似乎比我更甚。我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忽然他说:
“若一直找不到艾尔顿的王子,你有何打算?”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能轻易刺中我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
“我没想过这种事情。”
“为各种可能早做准备,不是你说的身为执政者的职责吗?”
“这和为饥荒储备粮食不一样。”
“一样的。”
曼弗雷特断言道。
“要回法尔戈吗?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想要娶像你这样有瑕疵的女人吧?”
平常人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的话,被他用这么一种平静的态度自然地说了出来。我的内心许久不见地涌出一阵愤怒,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
“还是说,你要像你父亲所宣扬的那样,就此遁入空门?……反正这也是你自己的私事。但要我对本不信仰的神明日夜祈祷,我是做不到。要么忍不住自己逃离,要么就像你那个乳兄弟那样,最终被体面地打发走罢了。”
“别擅自替我做决定。如果你不想跟着我到处转来转去,随时回马多克都可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可以找到帕尔吉法尔殿下的。”
“寡妇的执着,可以穿石吗?不要逃避现实啊。我不过是在提醒你,为了以防万一,得考虑好退路啊。”
他冰冷的黑眼睛直视着我,让我僵住了。那是一种能让人窒息的凝视。
仔细想想,既然魔法师已经下了命令,只要我没找到帕尔吉法尔,同时也没放弃的话,曼弗雷特就无法回到马多克。
我是在逃避现实吗?
他的话尖锐地刺穿了我的自尊心。
逃避现实,绝不是我的良知可允许的事情。对我来说,所谓逃避现实,便是将神秘消失的帕尔吉法尔轻易当作死者放弃。正因不愿如此,所以我才特意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但是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故事里登场的公主那样精神错乱了吧?
那么,到底哪个才是对的呢?我真的相信能找到帕尔吉法尔?还是其实心底早已认定“找不到才是正常”?
我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你要来马多克吗?”
突如其来的的发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刚才他不是说,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愿意向我这种“有瑕疵的女人”求婚吗?
在树林间洒落的微弱月光下,倚靠在亭柱旁坐着的曼弗雷特一如既往地从容镇定,完全看不出是个正在求婚的男人。看着他变短的黑发,我突然想起曾对伊桑说过,要和一个让我的发色显得更浅的黑发男人结婚的事,不由得感到脸颊发烫。
我因捉摸不定他的真心而陷入了沉默,他又开口了:
“不,还是算了……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到头来只怕会因为‘同类相斥’而互相仇视吧。”
这果然是开玩笑吗?又或者只是他如常的捉弄?
“适可而止吧。如果找不到帕尔吉法尔殿下,我就和伊桑一同传教去。不会再多麻烦你,请放心。”
话音刚落,他便从鼻尖逸出一声轻笑。
“是啊。若是那个男人,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会像条狗一样跟随你吧。”
曼弗雷特无视了我的追问,说了句“不早了,睡吧”便躺下了。
曼弗雷特的话,正如神父们常说的那般,是恶魔的诱惑。他的话,将一种可能性硬生生推到我面前——除了帕尔吉法尔,我还可以和其他男人共度余生。
和伊桑一起去传教吗?
从小就熟识的伊桑,总是最能让我感到安心。回想起来,他一直都在关心着我。无论是和我一起逃离法尔戈,还是从卢法斯一路追着我来到大断层。不,或许在更早以前,在我得三日麻疹卧病在床,他给我做苹果汁的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如此。到了异族之地后,才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和拉克夏沙这样令人愉快的人们相处,与他悠闲地一起传教似乎也不错,虽然可能没什么成果。
要和曼弗雷特一起去马多克吗?
确实如他所说,一个在婚礼上丈夫消失的不祥之女,恐怕再也不会有娶亲的人上门了吧。这样的我如果能嫁到马多克去,父母一定会安心不少。两家门第也算相配。说到底,不过是北境穷国的公主和猪倌的后代罢了。而且曼弗雷特,这个可恨的男人,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虽然他言辞刻薄、性格恶劣,有时甚至让我想揍他,但他至少能真正理解我。不,不止对我,他对万事皆如此清醒理性,纵使不受爱戴,也会是个务实而善治的君主。至少不用担心因叛乱而被逐出国家、流落街头。
我是不是该考虑下最坏情况时的退路呢?
和伊桑一起传教?和曼弗雷特去马多克?
这些都是恶魔的诱惑。每一个都如温暖的皮裘,暖暖将我包裹。
恶魔的诱惑……没错,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些选择,是绝对不能去选的。
我真正渴望的,是有一天能像父母那样,为他人带来美好的生活。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能够发挥出与自己职责相符的能力。
所以,当我在法尔戈城堡的凉亭里见到帕尔吉法尔时,不就已经确信了吗?只要在他身边,我就能成为那个与职责相符的,更好的人。
熟识的伊桑也好,总能看透我心思的曼弗雷特也罢,他们都绝不会误解我。这确实令人安心,但也仅此而已了。在他们身边,我大概会永远止步不前,毫无所变。
相反,真正的帕尔吉法尔却总是误解我。但是,被他善意地误解、被他高看,反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真成了更好的人。而且,我会想要努力提升自己,希望能稍微接近他误解中的那个形象。
若我想活出自己期望的人生,果然还是非帕尔吉法尔不可。
只是,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能找到他吗?又能否把他带回来呢?寡妇——真是个不吉利的词——的执着,当真能穿透岩石吗?
想着想着,便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
躺在平坦的石头上,我突然察觉到四周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虫鸣规律起伏,鸟啼时而将其划破。温暖徐缓的气流中,充满了各种动物草木吐纳的呼吸。在我这个曾拼死穿越沙漠的人眼中看来,圣域是一片生物密度高到令人窒息的空间。是的,再没有比“窒息”更贴切的词了。
那湿润得本该让肺腑舒爽的空气,早已化作了另一种存在。虫、鸟、草木,一切生灵吸入又呼出的气息交织混杂。在这里,并非只有我一人在呼吸。万物都在同时、无意识地争夺彼此的吐息。那光景,简直像无数虫蚁附于一片叶上,向中心啃食前进。刚想到这里,我便再也躺不住了。
我猛地坐起,大口呼吸,胸口却仿佛破了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我想,这一定是头顶那片茂密得令人畏惧、充满生命力的树林的缘故。我想看看法尔戈那倾泻而下的星空。如果能让身体暴露在刮过荒凉丘陵的、冰冷刺骨的北海狂风之中,我的肺或许就能填满了吧。
我像在无法呼吸的水中行走一般,摇摇晃晃地在树林中徘徊。只要有一小片敞开的天空就好。终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从低矮的断崖裂缝中,细细的泉水涌出,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
岩石间流淌的水声,以及从林间窥见的、记忆中那苍白的星光,让我亢奋的神经终于平复了几分。
“多么肥沃的土地啊。”
毫无预兆地,一个声音在近得出人意料的地方响起,我顿时感到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却根本不见人影。短发末梢几乎要倒竖起来。
“不过,对异乡人来说,这大概很不习惯吧。”
声音再次响起,我几乎就要拔腿逃跑。
就在这时,悬崖上那个蹲着的黑色影子,突然映入了眼帘。
在月光中凝神细看,那黑影正缓缓站起身来。看清了那巨大的狮子身影,我当场如石像般僵住了。其身躯壮硕如牛、却如骏马般结实精悍。从尾巴到鬃毛,通体漆黑如暗夜的皮毛湿漉漉地闪烁着光芒。
背对着它逃跑,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它很可能会从背后追上来咬住我。我用尽全力抬起僵硬的双臂,握住了帕尔迪赞剑的剑柄。
就在这时,那声音第三度响起了。
“别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万万没想到野兽竟然会说人话,而且还是我能听懂的语言,所以仍在寻找人影。在此期间,狮子已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来。
“难道仅仅因为狮子会说话这种奇事,你就要挥剑相向?”
事到如今已经毫无疑问,正是这头狮子在说话。
我松开了握剑的手。因为狮子的发言实在太过理性。不知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还是不屑,狮子在溪流旁平坦的石头上趴卧了下来。
它漆黑的身躯旁投下漆黑的影子,让本已庞大的身躯显得更加巨大。那姿态让我想起了悬挂在王宫城墙上的巨大竖旗。
还有黑色狮子吞噬太阳,是风暴之神的神话。
“您是此国的神明吗?”
对于我愚蠢的提问,狮子像曼弗雷特那样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好好思索吧。火(阿贾)啊。此处乃是圣域。”
这时,我才注意到狮子是独眼的。一边是略显赤红的琥珀色的寻常眼睛,另一边却是由水晶般透明的石头制成的假眼。
“在这里,任何人都能成为神职人员吗?”
我发问后,狮子并非摇头,而是重重甩了一下粗壮的尾巴以示回应。
“圣域就像一座种子库。人们在此以人力汇集了许多思想的种子。但播下的种子并非全会发芽。正如大地有沃土也有旱地,人心也是这样。”
“那么,我是没希望了。”
“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我缺乏作为神职人员的天分。”
听了我的话,狮子笑了起来。它粗壮的尾巴像痉挛般微微颤动。
“你难道没注意到这片土地的丰饶吗?正因如此,你才无法入眠吧?”
生平首次被野兽嘲笑,因此有些恼火。
“我只是有些喘不过气罢了。”
狮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摇了摇头。
“那么,你且说说看,你否定自己天分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神明……已经离我远去了。”
我为什么要对一只四足野兽说这些?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吧。或许正因为它是异国的野兽,才能让我如此轻松地吐露心声。
然而,狮子却以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反问我:
“为何神明会远离你?”
“准确地说,是我擅自离开了他。我屡屡触犯他的禁忌,本应深感羞愧,却反倒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否定的存在,却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未曾见到他本身。于是我就产生了怀疑:我原本坚信是他的话语,或许并非出自他本身,而是那些自称与他亲近的人的话语。”
“然后呢?”
“待我回过神来,我所信仰的神明,已经沦为神职人员价值观念的囚徒。一旦看守消失了,就会饿死。”
狮子沉默下来,每当我停顿的时候,它那让人联想到柔软皮鞭的尾巴便“啪嗒”一声轻拍地面,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到下一个夏天,我就十六岁了。和幼时相比,我长高了许多,模样也变了。可是,那颗在南天闪耀的星辰,每到冬天总会以同样的姿态出现,散发着苍白的光。即使在这远离故土的异乡眺望,它的模样也依然如故。月亮和太阳也是如此。那块躺在这里的石头,即便有朝一日会粉身碎骨,在比我短暂的生命更漫长得多的时光里,它都会一直躺在那里,覆满青苔吧。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过是这大地上一名转瞬即逝的过客罢了。一个短暂驻足的过客所主张,并随其离去而消亡的东西,真的能称之为神明吗?那块躺在这里的石头恐怕都比神明更能称得上是永恒吧。
倘若真有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他大概不会特意偏袒人类,对他们有所期待,有所约束吧?因为我们的生命就像晨雾一样虚幻,轻易地就从这大地上消散。他甚至没有这个闲暇对我们有所期待吧?
真正的神明,理应不会单独将人类单独对待。会做出区别的,只有人类自己。将动植物与人类区别,将他人与自己区别,即便自以为登上了高位,那也不过是攀登虚幻的台阶,你客观的高度从未改变。将大地视为上天给自己设立的猎场,四处狩猎鸟兽的我们,与狼并没有什么不同;自以为聪明地挥舞智慧,耕耘田地,实则与盲目的鼹鼠无异。不过是单纯重复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罢了。
或许,正是那种渴望沉浸于生死之间短暂片刻的、虚幻优越的内心,人们才创造出了神明。但同时,神明的存在也像一把双刃剑,常常反过来让我们痛苦不堪。而抚慰因此受伤的我们,也是神明的职责吧?
这是一种愚蠢的循环。如同自己挖了坑,自己往里面跳,又自己心疼自己一般。然而,这种预定好的和谐,或许就被称为‘幸福’吧?就像完全按照主人的命令去工作、并得到些猎物残渣便满足地睡去的猎犬一样,我们通过祈祷、忏悔、告解,履行一套固定不变的程序,便能梦见天堂,安然入睡。
对于真实的神明,我一无所知。
是的,我所知的仅此而已。”
有规律地敲击地面的狮子尾巴,突然停下了。
狮子仰起头,向着夜空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愿幸福降临吧。今夜,火(阿贾)中已萌生了智慧。”
(6)
从那以后,每到夜晚,那头黑色的狮子便会出现在溪边平坦的岩石上。
在苍白星光于头顶闪耀的时刻,我便从曼弗雷特身边悄悄溜出,前去拜访狮子。
倚靠在漆黑毛皮下的强壮身躯旁仰望星空时,我从一直找寻不到阿尔巴莱斯特卿的焦躁中得到了解脱。
不,不仅如此。我甚至对这位异国的、仿佛是神明的黑色狮子敞开了心扉,倾诉着那些本应对任何人都难以启齿的,对于神明的疑虑。向着神明坦白对神明的疑虑。想来,这真是可笑的状况。正如伊桑所言,异国的神明似乎十分宽厚。我或许正是倚仗着这份宽容,才如此有恃无恐。
对于几乎每晚都恍恍惚惚外出夜游的我,曼弗雷特什么也没说。大概他冷静地判断,只要不暴露女性身份,圣域中既无凶暴野兽,也无形迹可疑之人,所以并无危险之忧吧。他这个人,无论对他人,还是对自己的好奇心,都如此冷淡。
“你不思索如何触及真理吗?”
狮子对我的松弛似乎不太感兴趣,它随口问道。
“我又不是像阿比夏格或者水(阿克特瓦)那样,是为了思索才来这里的。”
“来此者,大多寻求真理。火(阿贾),你所寻求的又是什么?”
我所寻求的是什么?帕尔吉法尔。
他,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还有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因他离去而中断的,我的未来。
“或许也是真理吧。”
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害羞,我赶忙补充道:
“虽然和其他人所追寻的,在本质上多少有些不同。”
不知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狮子低声笑了。
“难道也有仅凭思索无法获得的真理吗?”
“如果只是思索,难道不是什么都得不到吗?”
如暴风雪般覆盖头顶的,是清亮星光的天穹。它被茂密的树荫恶意地撕裂遮蔽。然而,即使从那仅如手掌般稍稍敞开的缝隙中,仍可窥见无数星辰点缀其中,在幽暗森林的上方闪烁着。
以前乳母曾说,夜空中点缀的繁星之所以显得美丽,是因为一旦暗下来,四周就无法看清,人会心生恐惧。这片星空是神明为了抚慰身处不安之中的我们,才铺展开他的衣裙,向我们昭示自己就在此处。
孩提时,我曾以为身着华丽衣裙的夜之神定然是位女神,但我从未因他的衣裙而感到庆幸。或许是因为,即便会害怕黑暗,我也并未拥有那般细腻的感性,足以从星空获得心灵的慰借吧。我在夜空中寻不到他的身影。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因为我试图用肉眼去捕捉女神,才未能遇见那位显现在乳母心中的他吧。
“心中浮现的苹果是无法品尝的。所谓通过思索获得真理,难道不只是察觉到它而已吗?若要得到已察觉之物,必须自己伸手去攫取。若将‘察觉’与‘获得’混为一谈并置之不理,真理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是永远无法填平的吧。”
“通过渴求而获得固然很好,那么,如果是无法得到的东西,那该如何?”
“那……”
我答不出来。
即使渴求也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回想起来,我是在幸福中成长的。
我渴求却未能得到的东西,不过是苹果汁之类的小玩意。而就连这个,伊桑也曾趁父母不在的时候为我做过。
真正可怜的是伊桑。他想要的,尽是些渴求而不可得之物。
骑士的身份。宗教的热忱。舍弃我留在修道院的打算。
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然而,他又是怎么做的?
“放弃。”
“能放弃吗?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
像伊桑那样选择放弃吗?
如果一直找不到帕尔吉法尔,我会放弃他吗?
就在那时,狮子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它伸长脖子,朝着树丛的一角。我也被它影响,望向狮子所注意的方向。不久,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朝这边接近,树丛深处出现了白色的衣角。从树影中现身的,是水(阿克特瓦)。
看到我这么晚还没睡,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身为纳弗塔·拉塔乌扎的体面人家出身、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并未忘记得体的问候,其举止也如埃尔修那般沉着从容。
“晚上好,火(阿贾)。你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呢。是在占星吗?”
“不,是和这里的狮子稍微聊了几句。”
“狮子?”
他疑惑地反问,我便向他解释了: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它不仅能听懂我们的话,还能和我们交谈呢。”
他微笑起来。
“你大概是在做梦吧。这里是圣域。即使这里再怎么像深邃的森林,也是人工建造的。像狮子这样的猛兽,根本就不存在啊。”
我不得不问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你看不到吗?”
说着,我回头望向身后平坦的岩石。黑色的狮子一如既往,正如它每个夜晚所做的那样,如一道紧贴着的影子那样,横卧在那里。
看到我的态度,水(阿克特瓦)似乎意识到,我所说的话是基于现实的。也就是说,现在轮到他陷入恐慌了。
“你看到了什么?”
这意味着,一人所见之物,同行的另一个人是看不见的。
在此期间,狮子默然无声地起身,兴致索然地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你没看到吗?那只黑色的狮子。”
“黑色的狮子?”
“是的。像牛一样巨大,身体、尾巴和鬃毛都像黑炭一样漆黑的狮子。”
他的脸色变了,就像看到鬼一样。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地看出来。
“你真的,遇到了那只狮子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听起来还是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震颤。
“那只狮子这几天,每晚都会出现在这里,横卧在这块石头上。”
听我这么说,他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了水边的岩石。
“你和狮子说话了?狮子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最多问些‘你不思索吗?’之类的话。主要是我在说,它则摇着尾巴听着。”
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个善于倾听的狮子。这几天夜间,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健谈。
“为何?”
水(阿克特瓦)突然压低声音,却又尖锐地发问,这让我吃了一惊。
“为何它不在我面前,而是出现在你这样一个总背着大剑,在这圣域也不愿卸下铠甲、甚至连思索之道都不知道的异教徒面前?”
他的声音如同暴风雨前夜一样平静,但内里却蕴含着激烈的情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只能令一贯稳重的他如此失态的狮子,几乎一无所知。尽管我们几乎夜夜交谈,彼此的兴趣却从未真正投向对方。
“那黑色的狮子,究竟是什么?”
我向水(阿克特瓦)提出了这个颇为愚蠢的问题。
“你没注意到吗?”
他凝视着狮子曾趴卧的石头,随后抬起眼看向我。
“那就是真理。是这个圣域中所有人都在追寻的存在。真理会化身为黑色狮子,出现在无限接近真理的人面前,并给予他关键的启示。”
每个人都拥有能让他人沉默的真挚眼神。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狮子并不是帕尔吉法尔,并非我的真理。但这很难向水(阿克特瓦)解释清楚。
“最初相遇时,我曾问狮子:您是这个国家的神明吗?但狮子只说,好好思索吧。”
听了我的话,水(阿克特瓦)露出了怜悯般的微笑。就像大人常常听到小孩认真讲述天马行空的梦想时的表情。
“火(阿贾),你难道以为真理会举着‘我是真理,心怀敬畏地崇拜我吧’的牌子出现吗?那才恰恰是你们那些化身泥偶,在全国泛滥的神明的姿态吧。”
在被他怜悯的同时,我又问了一个可能更招他怜悯的问题。
“真理是唯一的吗?”
“正因为是唯一的,才是真理。”
“但是,恐怕我和曼弗雷特所追求的真理,与你所追求的真理,是不同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们错认了真理。”
水(阿克特瓦)如同典礼官那样,对自身的学识见解充满自负,带着毫无滞涩的自信作答。这反而让我更加感到难堪。我只能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说真理是唯一的,理应如此。但那并非真理,只不过是你的价值观罢了。你难道不是在遇见真理之前,就已经认定了它是什么模样吗?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在我看来,这甚至会成为寻求真理的阻碍。”
他仿佛在用肉眼寻找狮子的身影。就像我曾试图寻找夜之女神那样。
水(阿克特瓦)突然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
“你也是这个样子和狮子说话的吗?”
“不,我只是看到你,才将自己想说的说出来而已。请别太往心里去。”
看到他陷入沉思的样子,我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这时,他摇了摇头,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多亏了您,我仿佛看到转变思路的可能。甚至……想向您道谢。您意下如何?能否允许我每日随侍在侧?若能在您身边见到狮子,那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倒也无妨。”
我虽深感困惑,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只能应允了下来。其实,我正构思着寻找阿尔巴莱斯特卿的计划,且尚未与曼弗雷特商量。若有通晓我们语言的水(阿克特瓦)终日跟随,行动必将多有不便。但我寻思,总会有办法的。若断然回绝他的请求,反倒可能引来多余的猜疑,并非上策。正因如此,我的计划在事前毫无商量的情况下,便突然付诸实施了。这其中多少也有我自己对其成功并不抱太大期望的缘故。
次日,阿比夏格为我们三人送来了晚餐,看他费力地切割山鸡,我递给他一把匕首,问道:
“有件事想要请教您。”
“请说。”
思索者似乎多是素食者,所以并不擅长切肉。即便换上了锋利的匕首,他仍以不熟练的手法费力地切割着,肉汁四溅,那解刨山鸡的样子,让平常总是一副清高模样的阿比夏格看起来有些滑稽。
“六卿之一的阿尔巴莱斯特卿,现在身在何处?”
“六卿?啊,是和你们的皇帝一同前来的那几位吧。原来如此,你一直在寻找他们啊。”
他像是明白了我们为何每餐都要更换地点。
我俨然已成了一个说谎成性的人:
“我们兄弟昔日曾蒙阿尔巴莱斯特卿的大恩。如今能来此地,可以说全赖卿的恩泽。听闻阿尔巴莱斯特卿身在圣域,我等一心想要当面致谢,感谢他曾经的帮助,于是翻越大断层,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虚构身世,曼弗雷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虽然我自认这故事编的有些刻意,但神职人员们往往都不会怀疑,甚至偏爱这类带有虔诚意味的说辞。果然,阿比夏格双眸含笑,深邃的目光更为高深莫测。
“真是难得可贵的心意啊。”
“我们二人在此已寻找多时,却一直未能得见。难道阿尔巴莱斯特卿并不在此地?”
“不,他们确确实实就在圣域之中。”
阿比夏格终于将切好的肉连同异族人常吃的干硬面包一起递了过来。接着,他又补充道:
“只不过,光是这么找,恐怕是找不到他们的。”
“为何?”
“因为他们就在阿玛拉巴迪,那里是王座所在之地。普通人无法进入。”
“那么,我们是无法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了?”
“若是如此,二位特意远道而来,实在令人惋惜……不过,我可代为探询陛下的旨意,看看是否能允许二位进入阿玛拉巴迪。”
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我不禁暗自窃喜。
谎言越说越多。恐怕乳母知道了,就不仅仅是叹息,而是要吓得发抖了。
(7)
消息是水(阿克特瓦)带来的。
我像猫一样蜷缩在白色的铺路石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凉意,惬意地打着盹。自从得知阿尔巴莱斯特卿身处一个即使刻意寻找也难觅踪迹的地方后,我的心便彻底松懈下来。加之每晚与黑狮子交谈占用了睡眠时间,白天也总是困意缠身。
肩膀被摇晃了两三次后,我醒了过来,水(阿克特瓦)对我说:
“阿比夏格在找你。听说进入阿玛拉巴迪的许可已经下来了。”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这自不必说。
阿比夏格带着我们三人——我、曼弗雷特和水(阿克特瓦)——来到了那扇连接圣域和政务机关的简陋木门前。本以为要进入政务机关,阿比夏格却在此转弯,沿着将政务机关与圣域隔开的高耸石墙向前走去。那是我在圣域所见到的,唯一的一堵墙。这是因为,不知这里是怎样的构造,我们都无法走到圣域的尽头。树林看起来无边无际地延伸着。或许,我们只是单纯迷路了而已。
阿比夏格突然停下了脚步。此处与周围毫无区别,不过是那无机质的、高耸的石墙与人迹罕至的树林之间无数交汇点中的一个。阿比夏格理所当然地、带着一种随意的从容,面对石墙坐了下来,并示意我们也坐下。
“这里就是阿玛拉巴迪吗?”
我问道。阿比夏格摇头:
“阿玛拉巴迪,在这里面。”
他这么说着,指向了眼前的石墙。
我在那光滑洁白的石砌墙面上寻找门扉的痕迹。可是,哪里都找不到那样的东西。从通往政务机关的木门旁一直延伸的道路,方形石块被井然有序地垒砌起来,接缝处涂抹着平整的白灰。或许它们也会像米特莱伊山脉的塞拉弗所在的岩石那样,通过某种奇妙的机关一分为二吧。毕竟,这些异民族可是连平民家的庭院里都会建造喷泉的。
对于我坐立不安的举止,阿比夏格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他对困惑的我平静地说道:
“阿玛拉巴迪没有门。”
“那要如何出入呢?”
“阿玛拉巴迪是构成圣域和政务机关核心的、完全密闭的灵性空间。若要开启灵性空间,恐怕得从根基上瓦解政务机关才行。”
他如此说道,悠闲地仰望着石墙。不知为何,以阿比夏格为首,栖居于圣域的思索者们周围,总是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然沉静的氛围。若硬要说能在谁身上窥见一丝宗教的热忱,大概也只有水(阿克特瓦)了。我最初看到他们在打盹闲聊,相必也是因为那种氛围吧。
“该不会真的要拆毁政务机关吧?”
对于我的疑问,阿比夏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唯有通过思索,才能进入灵性空间。”
“思索?”
“阿玛拉巴迪是灵性空间。无法以肉身进入。但通过思索,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超越日常的所有界限。”
所谓思索,似乎并非仅仅是茫然第想着“真理是什么”,而实际是一种极其高深、灵魂离体的技巧。
“我能做到那种事吗?我是说,这种需要专业技巧的事……”
光是坐着就能像昏厥般完成那样灵巧的事,我恐怕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您无需担心。”
阿比夏格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球体放在地上。他将球体的上半部分取下,原来那部分是个盖子,可以看见球体内部是空心的。里面放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石子。接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布袋,从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子上。那是一种蓝色的细微粉末,落在石子上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冒起了淡淡的烟。大概,那石子是被烧得滚烫的吧。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仿佛制作使用了大量蜂蜜的糕点时散发的甜香,开始飘散开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尝过甜食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节日时餐桌上摆放的各种点心,随即又消散。那气味就是这般。
“这叫‘诱魂香’,是从技术层面解决你们‘思索’难题的东西。”
我听见阿比夏格的声音从香气的对面传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以前开始,我食欲大涨的时候,也是这样集中注意力而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请集中精神,让意识前往灵性空间。不习惯思索的灵魂,在脱离肉体的瞬间,往往会飞到不该去的地方,大多是熟悉的故乡。”
他这么说着,将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而我早已做起了梦,梦见了自己双臂环抱着堆积如山的美味糕点和水果——这般光景,是我那崇尚粗衣简食的双亲万万不会允许的。
(8)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强劲,像是要把我从错误的方向拉回。
脸颊被轻拍几下,我睁开眼,看到阿比夏格正微笑着。
“看来你拥有思索者的天分呢。虽然为了防止迷路给你贴了印记,不过看来似乎没必要了。”
说完,他揭下了贴在我额前、用以指引灵魂的印记。
“这里是?”
“是灵性空间。六卿就在这里面。”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条向前延伸的昏暗长廊。
“陛下已予许可。请自便。”
“你呢?”
“另外两位似乎迷失了方向。我必须去寻他们。”
话刚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溶入空气般消失了。
独留我一人,被茫然地遗弃在这昏暗的长廊里。心情实在难以形容。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还躺在地上的我,将视线投向自己垂在身旁的手上。阿比夏格说过,阿玛拉巴迪是灵性空间,只有灵魂能够进入。我对只剩灵魂的自己是何模样颇感兴趣。然而,映入眼帘的那双骨瘦如柴的手臂,却是我多年来看惯的模样。不止是手臂,视野所及之处,我的身体仍穿着帕尔迪赞做的铠甲,与我在圣域时毫无二致。这感觉,恍如置身梦中。
我试图站起来,却感到手脚不听使唤,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仿佛它们原本就不是设计来活动的。光是翻个身,变成俯卧状态,就需要非同寻常的努力。接着,我使劲将力气灌入那使不上劲的胳膊肘和手腕,勉强撑起了上半身,但也仅此而已了。
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全然摸不着头脑。在昏暗的走廊里,我像个婴儿一样,缓缓地向前爬行。
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可称为大厅的宽敞空间。从半圆形的天花板到墙壁,不见一扇窗户,只有以固定间隔从天花板垂下的灯火在燃烧。
好不容易摸索到墙边,我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倚靠着墙壁,才勉强能用虚弱的双脚移动。实际上距离并不远,此刻却感觉漫长得犹如遥远的路途。
一副色调厚重的巨大天鹅绒帷幔挡住了去路。我用那不听使唤的手,抓住厚重布料的边缘,钻到了帷幔内侧。
看到那张大床,我立刻明白这里是某人的卧室。房间最深处,竟有一个在此酷热之地本该毫无用处的壁炉,炉前背对此处,摆着一把高背椅。
我一眼便瞥见椅背上方那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心脏骤然狂跳。
“是阿尔巴莱斯特卿吗?”
或许因我的声音过于拘谨,他未曾听见。再次呼唤亦无应答,我便决定走近察看。他或许是在午睡。
那头梳理得一丝不乱、颜色浅淡的头发,我有印象。我确信没有认错人。
“我有事想要请教您。”
我一边说着,一边窥向他的脸。就在那一瞬,我发出一声无法成音的尖叫。
这世上,很少有人会睁着眼睛午睡。更不必说,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柄匕首。他陷入的不是小憩,而是长眠。
我双膝的力气仿佛瞬间流尽,瘫倒在地。为了压抑住剧烈的反胃感,我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短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帷幔被掀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水(阿克特瓦)。
他立即察觉我的异状。
“出什么事了?”
这正是我想要问的。
我茫然无措,只能抬头望着他那优雅的面容。因为怕一开口就会吐出来。更何况,当前的情形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典型写照。
事实上,他立刻便看清了阿尔巴莱斯特卿那不幸的模样。
“他不是你们的大恩人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至于我未能立刻听出那其实是质问。
他产生了天大的误解。
我激烈地摇头否定。人不是我杀的。
然而讽刺的是,这反而加深了他的误解。他认为死者根本不是我的恩人,而我是暗杀者,还在强词夺理。他甚至忘记了与生俱来的审慎,高声尖叫起来。
“你背叛了我们吗?”
(9)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话。这本就理所当然,从一开始就撒谎的我,本身就不值得信任。负责审问我的,是之前在政务机关分发长袍的红衣男人,以及那位担任翻译的老人。
“你报名佣兵,是为了杀害国王的贵客吗?”
即使说出真相,他们就会相信我的清白吗?
我破坏了圣域禁止女人入内的规定,被拖去喂狮子,恐怕就是我的下场吧。
“不是的。我没有杀害任何人。”
在政务机关厚重的石砌小屋里,我孤立无援。
“那么,为何他的伤口上,会插着你的匕首?”
男人说着,在我面前展示了一把剑身细窄的匕首。要让审问者信服,必须以逻辑和客观事实为基础进行论述。然而,我本就不算灵光的思考力,似乎因为恐惧而越发僵滞了。
“是别人刺的。”
“相信那不是你干的,比相信是你干的更为困难。”
就在这时,一段有利的记忆苏醒了。
“进入灵性空间时,我并未携带那把匕首。我借给阿比夏格了,之后一直没有拿回来。”
然而,审问者的回答相当干脆。
“圣域的思索者并不擅长剑术,他们做不到一刀刺穿心脏。”
我想起阿比夏格切割山鸡时那笨拙的模样,不由得信了这话。可即便接受这点,又能如何?
“那位思索者没有杀害国王贵客的动机。”
“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
“那么,你为何要求阿比夏格安排你与国王贵客的会面?”
我别无他法,只能一再重复那肤浅的谎言。
“那是因为,他是我们的恩人。”
“具体是怎样的恩情?”
在悔恨与自我厌弃的交织中,我一时语塞。这显然只会让我的处境雪上加霜。然而,审问者却诡异地迅速终止了询问。
“我们对你所作的判决自不必说。但在这世上,唯有我们的神明知晓真理。你虽是异教徒,却也一度被选为佣兵。更重要的是,你的嫌疑源于灵性空间中的罪行。因此,按照惯例,对你的最终审判,将交于神明来决定。”
最终还是要被扔进笼中喂狮子。
二人离开后,这间审讯室便成了我的囚牢。
我思绪一片混乱。
阿尔巴莱斯特卿被杀了。用我的匕首。至少,我没有杀他这一点确凿无疑的。那么,凶手是谁?
最可疑的莫过于阿比夏格。但他显然不擅用刀。不,也许他只是装作不擅长罢了。有机会拿到我匕首的,也只有他。比我先一步进入灵性空间的,也是他。
那么,他为何要杀害阿尔巴莱斯特卿?杀人总该有个相应的理由才对。但说到底,我对嫌疑人和受害者,几乎一无所知。我回想起向阿比夏格提出阿尔巴莱斯特卿时的他的神情,却毫无头绪。
我过着不习惯被欺骗的生活,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不习惯怀疑他人。
绞尽脑汁,但依然毫无头绪。
牢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处刑人前来押解犯人了。这是要将我由几名壮汉拖往狮笼的前兆。然而,在缓缓打开的门扉前立着的那个身影却意外地清瘦。褐色的衣袍,我意识到那是阿比夏格时,心中顿生警惕。他大概是想在我这个无辜者说出什么不利之言前,亲自灭口吧。我几乎确信,凶手便是阿比夏格。
而他一如既往,毫无紧张感地催促着我:
“请出来,对你的审判即将开始。”
“跟你出去,结果不是被咬死,便是被刺死吧?横竖都是死。”
面对我的讥讽,他皱起眉头:
“你在怀疑我?”
“我的匕首本该在你那里。”
“那柄匕首,我交给水(阿克特瓦)了,让他归还于你。”
“事后怎么说都行。”
话音未落,阿比夏格已踏入囚室。
我慌忙去抓帕尔迪赞的剑柄,但手却徒劳地抓了个空。
察觉到帕尔迪赞的丢失,我脸色一白。
“从进入灵性空间开始,你就没拿着剑了。”
阿比夏格平静地指出这点。
“是你拿走了吧。”
“那把剑,里面寄宿着灵魂吧?因为我只准备了三人份的香,所以它才无法进入灵性空间。”
他如此说着,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道让我心生畏惧。但我也没有刻意抵抗。我已是半自暴自弃,觉得被咬死还是被刺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被拖拽地带出了牢房。外面是一片阳光灼目的广场,白色的铺路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洞口正张开大口,几乎将广场横断,我们不得不绕行过去。
“这里通往灵性空间的神之裁判所。我可不想掉下去呢。”
靠近洞口时,阿比夏格微笑着说。我很不高兴:
“你们的神明若真的知晓真理,我自然会安然无事。毕竟我又没犯下什么该受罚的罪过。”
然而阿比夏格似乎要执意亲手处置我。
洞穴对面是一段平稳的短台阶,阶下另有一片广场。广场分上下两层,四周被高耸的石壁环绕,而对面——下方广场的尽头,是一道半圆形的拱门。
当我被阿比夏格拽着踏上石阶时,我注意到拱门下站着另一人的身影。
“我没有杀任何人。杀人的是阿比夏格!”
对我的叫喊,水(阿克特瓦)轻轻颔首,从容不迫地搭上他惯用的箭矢。
“没用的。”阿比夏格索性摆出无所谓的姿态,毫无惧色地停下脚步。
“你把火(阿贾)的匕首还给她了吗?”
“此话怎讲?”
“你的行动实属意料之外。此乃我的失算。”
突然,阿比夏格挡在了我的面前。视线被他宽大的褐色衣物遮蔽,我一时未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闷响。下一刻,我已无法承受他的体重,跌坐在地。
他的头颅压在我的身上,而在他胸口正中,一支箭深深刺入,几乎没至箭羽。
“这是怎么回事?”
若非有他的身躯挡着,这支箭本该刺入我的胸膛。
“我的错。”
阿比夏格短促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微笑。
“原谅我。”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在胸口深中一箭的情况下,还笑着道歉呢?
我混乱极了,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瞪大眼睛。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埃尔修那一定会来帮你的。”
“埃尔修那?你说埃尔修那?你,是谁?”
“拉克夏沙,是我的兄长。”
他仿佛很享受我的惊愕,绽开了笑容。然后,这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
他像个孩子般微笑着睡去了。大概,再也不会醒来。
我抬起头,看见水(阿克特瓦)已经来到台阶下。
我从阿比夏格的身体下爬了出来。
他每前进一步,我就后退一步。
“我不会杀你。”
他一边搭上第二支箭,一边用安抚般的语气说道。
“只是要让你体验,无限接近死亡的滋味。”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见到真理。”
他若无其事地说。
“只要你蒙受不白之冤,真理必将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吧?”
“杀害阿尔巴莱斯特卿的也是你吧?”
“我本就习惯于思索。托那香的福,我能比其他人都更快进入灵性空间。解决掉他再装作迷路,也并非难事。若非阿比夏格燃烧了三人份的香,我恐怕也想不出这般计划吧。”
“这话说的并不公平。不正是你自己亲手、按自己的意愿去杀人的吗?”
锐利的箭镞擦过脸颊。
“看来真理还未现身呢。”
我已快被逼退了半个广场,身后是迫近的狮穴深渊。
宗教热情为何在人与人之间有如此之大的差异?有人因它过多而伤人,有人因它缺失而走上岔路。可是神明真的会因这份热情的多寡,予以相应的眷顾吗?
“你见不到神明的。”
“我无惧惩罚。只要能亲眼得见其姿,即使当场毙命也无憾。”
“你总是想着走捷径。无法以思索者的身份进入圣域,就用佣兵身份。又擅自定下神明的模样,再去追寻。然后现在你又说是因为想见神明而出手伤人吗?”
“你们的话里,不正是将这种行为称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说着,他已搭上第三支箭。
就在这时,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从拱门那边拔刀疾驰而来的曼弗雷特的身影。这登场时机实在太过恰到好处,我几乎要心生感动。想着他将来必定会成为无可挑剔的明君。
“但是,并非所有的捷径都通往目的地。所以,在此刻,你的说法并不适用。”
我带着胜利般的语气说道。水(阿克特瓦)射出了他的第三支箭。
就在我下意识偏头躲过这擦额而过的凶器时,脚下已没有任何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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