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章节

(1)

外祖父为我准备了一件厚实保暖的外袍,样式像是商人家女儿会穿的衣物。

对于早已脱下见习修士袍的伊桑,他则给了一副皮革胸甲与一柄轻巧佩剑,并郑重嘱咐道:

“请务必牢记:任何时刻你都须站在公主身前守护。若遇危险,你绝不能比公主更晚倒下。”

伊桑浑身一颤,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地领受了这份使命。

此外,外祖父还备好了两匹精良的北方马和一艘满载羊毛的货船。他为我设定的身份是羊毛商人之女,代病中的父亲运送货物;伊桑则扮作随行伙计。外祖父说,米特莱伊山麓有个叫马多克的地方,统治那里的王族正是故事中伊格莱特的后裔。前往马多克必须乘船——虽然比陆路绕远,但他坚持认为海路更为安全,执意不让我们走陆路。

临行时,外祖父握住我的手,将一枚泛着斑斓绿彩的小圆盘放入我掌心。

“好好收着,切莫遗失。这是找到塞拉弗的关键。”

借着北风,船驶得飞快。我和伊桑都是初次乘船,从未想到巨木所造之物竟然比奔马更迅速。最初三天,我们饱受脏腑翻腾之苦——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晕船——在船舱里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第四天早上,我们勉强撑着惨白的脸爬到甲板,迎着寒意尚存的海风喘息。在外祖父那儿养出的几分圆润,此刻已从伊桑脸上褪去,他恢复了原先的清瘦模样。第五天中午,一座向大海延伸的城市渐渐浮现眼帘。马多克到了。

这座城市大得足以容下五个法尔戈。虽谈不上美丽,但是却充满一股喧嚣杂乱的气息。经年累月的烟尘将街道与墙面染上一层浊色。

褐发束于脑后的工人们在寒风中赤着晒黑的上身,筋肉贲张地搬运货物、收卷缆绳。为御敌而修筑的小巷错综盘绕,仿佛藏着无数秘密。我抬头望去,一座较父亲城堡大上两倍的灰色建筑,正矗立于不远处的山丘之上。

随外祖父船只同来的水手说道:

“请随我前往马多克城。老殿下已派快马先行通传公主将至的消息,但至今未见迎接。或许是通报有所延误。”

我与伊桑一刻也不愿再待在船上了,立即带上外祖父致马多克国王的亲笔信,向城堡出发。

马多克是座建于缓坡上的城市。从港口到城堡一路皆是平缓的上坡。离开港口进入城市,眼前就是一片喧闹的集市。人气之旺,远非法尔戈的丰收节可比。我与伊桑只觉头晕目眩,四处皆是人潮涌动。几经艰难,我们终于挤出摩肩接踵之地,周遭渐变为寻常民居,来到环绕城堡的小树林前。这里空寂无人,一片安静。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喧闹,显得此刻格外寂静。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止住了我们的脚步。

“站住!前方之人!”

四个骑马的男人从树林的阴影中现身。从他们统一的蓝黑色上衣判断,不像山贼,更像是城堡卫兵。他们都将头发束于脑后。其中一位最年长的、下半张脸留着棕色胡子的男人开口道:

“此路通往城堡。你们这些商人,去那里做什么?”

语气虽较最初的喝斥稍缓,仍充满威压。除父亲之外,从未有人这般同我说话,心中虽有不悦,我还是客客气气地答道:

“我们此行是为求见马多克的国王。我受外祖父所托,须将他亲笔信面呈陛下。”

然而,那几个男人却笑了起来。见我与伊桑不明所以地沉默着,其中一个红发男子说道:

“不知您是哪里来的大小姐,但国王陛下并无商人朋友,自然不会在意您外祖父的信。”

听他这么说,我方意识到自己仍穿着市井女孩的衣裳——此刻即便自称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恐怕也无人相信。毕竟,哪有公主会不带护卫、不乘车驾,只带着一个未成年的随从,骑马在异国流浪?伊桑也面露难色。这时,棕胡子的男人再次开口:

“请出示通行证。”

出示也无用。因外祖父特意安排,通行证上的身份写的正是“羊毛商人之女”。若直接持写着“公主”身份的证件轻装出行,不是被盗贼盯上,就是在边境以伪造文书罪入狱。

伊桑从上衣的内侧口袋拿出通行证。棕胡子男人紧紧盯着他。我的心也随之一沉——难道又要回到船上去?若等城堡派人迎接,总不能随意找间旅店住下。可想起那永无休止、上下左右晃动的甲板,我又一阵颓然。

难道就没有打破僵局的办法吗?正想着——

一道阴影忽然笼下。一匹体格雄健的黑马挡在前方,毛色油亮。马上的男人也一身黑:黑衣、黑手套、黑马靴,浑身透着不祥的气息。

“怎么回事?”他粗声问棕胡子,看来是这队人的上级,应是卫兵队长之职。他毫无下马之意,就那样高坐鞍上,俯视我们。

“曼弗雷特殿下。”

棕胡子立即并拢脚跟回应。

“这两人形迹可疑,属下正在盘问身份。”

被称为曼弗雷特的卫兵队长将目光转向我们。

他有一双接近深蓝的黑色眼眸,比我在外祖父的城堡眺望的大海还要冰冷。我无法移开视线。他大概以为我是个胆敢直视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姑娘,可我已如被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

“看样子是外国人。”

“是。这里是他们的通行证。”

卫兵队长的目光落向通行证时,我暗暗松了口气。若再被他那样注视下去,我恐怕真要窒息了。棕胡子接着说道:

“上面有艾尔顿荣休老殿下的签名,身份应无问题。”

看来外祖父的名号在此地仍有影响力。卫兵队长皱眉细看片刻,最终将通行证扔回给伊桑。

“确是荣休老殿下的笔迹。”

这是当然。那是外祖父当面为我们亲笔签署的。可他仍追问:

“但是签发地是北方的法尔戈。荣休老殿下所居的极北之地并无城镇。为何法尔戈的羊毛商人,持有的不是法尔戈国王、而是艾尔顿荣休老殿下签发的通行证?”

因为父亲根本不会为我签发寻找帕尔吉法尔的通行证。但这理由,岂能说出口。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说着,目光锁住伊桑。那压迫的视线大半落在伊桑身上,真是可怜。终于,伊桑受不住这般注视,移开了眼。愚蠢的伊桑……这种时候最不该的就是躲避对方的目光,这只会加深怀疑。

说实话,我很害怕,但仍努力平静道:

“因为交易往来,我们确实得到了荣休老殿下的关照。”

自认这番话已算周全。

“说的在理。”

马鞍上的男人盯着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过荣休老殿下购置羊毛,是要作何用途?这好像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消耗掉的东西吧?”

我心下一沉,一时无言。他继续逼问:

“若真在交易中得他关照取得签名,通行证上又怎会写得如此含糊?”

我不喜欢这种强势的语气,这般咄咄逼人,着实令人恼火。可我无话可辩。这与当年被帕尔吉法尔误解时不同,这次是他直击要害。

我感到自己的下眼睑在轻颤,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吧,眉毛应该已经皱起,太阳系或许已经暴起了青筋。乳母以前常常对我说,公主应常带微笑,人前动怒是失态之举。但眼下,我已维持不住多年苦练的、那张合乎礼数的微笑。

卫兵队长转过头对红发部下下令。

“行迹可疑,带走!”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立刻围住了我和伊桑。转眼之间,我们就成了罪人。要是乳母看到,不知会如何叹息。局势滑向最糟的境地,我仍想奋力一争:

“请等一下!若容我解释,我能说清——”

但男人们毫无回应。我与伊桑被押上马背。伊桑已是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太易接受现实,也是个问题。

卫兵队长策马近前,盯着被按在马背上的我。

“闭嘴!再多说一句,你的下场只会更糟。”

我近距离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内心涌起一股想要揍他的冲动,尽管乳母的教导并不允许我这么做。而这一刻,我全然忘了自己正扮作市井姑娘,微服而行。

(2)

马多克城堡在深深的护城河中投下了灰色无机质的倒影。

卫兵队长留下两名手下继续守卫正门,让棕胡子与红发男押着我们绕向城堡后方。那里有一个像是后门的通道,与巨石黑铁铸就、威慑十足的正门相比,这里更像是一道便门,只由一名卫兵把守。那名卫兵与红发男一同转动齿轮把手,吊桥缓缓放下。过了桥,我们便被拉下马,卫兵们推搡着催促我们走下石阶。

是要把我们关进地牢吧?

父亲的城堡里也有地牢。准确来说有两处,一在地下,一在塔楼。塔楼顶上似乎关着重犯,地牢则囚禁一般犯人。为何用“似乎”?因为在我出生前不久,法尔戈便已没有重罪之徒,塔楼顶层那间最接近天堂的牢房,一直空置着。法尔戈是多么和平的地方啊。

可卫兵们带着我们穿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后,竟开始沿另一段台阶往上走。他们是要把我们投入重刑犯的大牢吗?而且区区一个卫兵队长,竟能在没有国王或宗教法庭裁决的情况下,随意将平民关入大牢?马多克的国王是在施行暴政吗?所以官吏才敢如此横行不法?

忽然,卫兵队长停下了脚步。通道的阴影里立着一名女子。

他急促地说:

“按说好的办。”

女子沉默颔首。他随即转向我:

“跟她走。”

接着,他们押着哭丧脸的伊桑迅速离去。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昏暗的通道里只剩下我和那名女子。

一瞬间,逃走的冲动涌上心头,但想到被带走的伊桑,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女子抓住我的手腕,向前走去。

她把我带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小房间。环顾四周,若说这是单人牢房,倒也算不错。她却忽然伸手拉扯我的衣裳。

“你做什么!”我大喊着挣扎。她摇了摇头,对我比了一个脱衣服的手势。

她不会说话吗?在灯光下,我发现她比想象的要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比我大两三岁。也许是她沉稳的举止,让人觉得她更年长一些。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乌黑的秀发编成一股系在脑后,反而衬得她的肌肤莹白似雪。见到她,我头一次觉得黑发的女子也能如此美丽。这般美丽却无法说话,实在可惜。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趁我不备,灵巧地剥去我的衣裳。

生平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令我惶恐不安又害怕,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她拉开悬挂在房间一侧的帷幔,露出一个白色巨石凿空的浴缸,泛着香料气息的热水正冒着热气。离开外祖父城堡五天后,我再一次用上了热水。

太奇怪了。作为阶下囚,这个待遇未免过于优渥。就算海港城市马多克再富庶,也不至于让犯人用上热水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便我这样问她,看来也无法得到回应——她既不能说话,是否愿意回答也未可知。

她拿来一件怎么看也不像囚衣的丝绸衣裙,熟练地为我穿上。接着,她在我被海风吹得干枯毛糙的头发上抹了头油,仔细束好。于是,我彻底变回了公主的模样。她以职业性的目光审视我周身,随后示意我跟上。

我确信这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怀着满腔怒火,我踏入了那个房间。

一眼便知,这是属于城主家族的私人居室。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墙壁覆着厚重的挂毯,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处处透着舒适与安逸。炉火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着绿色家常袍服的人物——想必是马多克之王。

他带着一副天真爽朗的神情迎接了我,开口问道:

“海上航行的滋味如何?”

乳母对我的训练有一个致命缺陷——那便是即便心中怒火翻腾,我仍无法将它表露出来。

“还行吧。只是不太习惯,确实有些辛苦。”

可为什么……我又开始微笑了呢?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大概是对方的人格魅力吧。马多克的国王看上去与外祖父年岁相仿,面上挂着外祖父常对我展露的那种爽朗笑容,我便不自觉如乳母所教的那样,以微笑回应。

“艾尔顿公爵——啊,如今该称荣休老殿下了。帝国时期我便承蒙他的赏识,南方战役中更受他诸多关照。自那场战役后,一直无缘再会……此次收到久违的来信,得知能与公主殿下相见,我十分期待。毕竟他在众多子女中最疼爱的便是您的母亲。能够见到拥有‘天下第一的公主’称号的她所生的您,真是令我深感荣幸。”

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见到我这副模样,他定会失望吧?可国王笑容满面的神色中,却丝毫不见失望的影子。

“让您屈尊专程前来城堡,我深表歉意。因那位大人强烈要求对您此行保密,故未能正式迎接,只得让犬子代为接待。”

儿子?就在我暗自恼火的时候,身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

“哦,来得正好。”

这么想的恐怕只有国王一人。

“之前您已经见过了,这是犬子曼弗雷特。”

我慢吞吞转过身,心中微惊。方才那一身不祥黑衣的男子,此刻正穿着与父亲相似的蓝黑家常服站在那里。

“欢迎来到马多克。……你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他一本正经地讽刺我。我暗自比较国王和曼弗雷特——他们真是父子吗?

一点儿也不像。长年日晒让国王的面庞呈古铜色,宽阔的脸庞上,鼻、眼、耳皆生得宽大,原本红褐的卷发几乎全白,堆在脸颊周围。而儿子却是眉骨、鼻梁、脸颊和下颌都如刀削般清瘦,一丝不乱的乌发黑得像他常骑的骏马,和国王站在一起,更显得他面色苍白。这个儿子是国王几岁时所生?他们的年龄差距简直像祖孙,而且性格也是——一个满面笑容如同赶集的商贩,一个面无表情如同葬礼上的吊唁客。这父子两个何止是不像,简直是像是来自世界两极。难不成儿子是和母亲那边比较像吗?

房门第三次被推开。方才那名女子带着已经打扮一新的伊桑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的侄女。”国王介绍道。

她竟开口说道:“方才失礼了。”

随即行了个堪称范本的完美礼节。

这绝对是场算计。我毫不知情地被这对堂兄妹耍得团团转——他们用含沙射影的刻薄言语嘲弄我,像对待牲畜般拉扯我,最后竟让我如愚蠢的乡巴佬(虽说确实是乡巴佬)一样被剥个精光。即便说是为了保密行程,但对于初访陌生之地本就忐忑不安的人,这般行径难道不过分吗?

我用力站稳双脚,强忍着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身体。这股几乎令人晕眩的怒火在我心中越烧越旺。我竭力绷住抽搐的脸颊,努力维持乳母所教导的微笑。而曼弗雷特斜眼瞥见我这般模样,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许。

真是个从骨子里令人不快的男人。

(3)

我忧心忡忡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米特莱伊山脉异常陡峭。马多克国王派了曼弗雷特为我们带路。真是感激不尽,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厌烦的事了。

从前乳母教导过,不可轻易憎恶他人。可难道即便被人耍得团团转、强行带走、剥光衣裳,也必须说“我并不讨厌那人”吗?能说出这种话的,不知是有特殊癖好,还是将殉道般的自我牺牲视为无上荣光的狂信者?

总之,我发现自己无法不讨厌马多克的王子——双重否定,意味着强烈的肯定。而我此刻的忧心,究竟是因为生平初次对他人产生如此明确的负面情绪,还是因未能遵守乳母教诲而生的愧疚,抑或是不得不与这“罪魁祸首”同行的事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或许三者皆有。

走在前方的曼弗雷特依旧是一身不祥的黑色装束:黑色背心外罩黑色无袖外衣,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男人留长发是此地的习俗吗?因看不惯,总觉得古怪。若是他能像伊桑或帕尔吉法尔那样剪短头发,该多么清爽啊。

自刚才起,空气中便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沉默。我们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谁先打破这沉默,谁便输了。简直像孩童赌气般幼稚。我无视这幼稚的较量,开口道:

“像您这般理性的人,竟会相信童话中的魔法师真实存在,着实令人惊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乳母听见我这仿佛被曼弗雷特带坏的讥诮口吻,想必会大吃一惊。

但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您怎么想都无关紧要。自古以来,马多克的王位继承便与塞拉弗的试炼密不可分。若只需遵守这类传统规矩就能让那些老家伙们闭嘴,那么无论是魔法师还是恶魔,我都会去见。”

若是曼弗雷特,大概只要一句“这是传统”就可以将父母弃于山野吧。

总之,马多克的国王们似乎真相信自己的祖先是那个养猪的伊格莱特,并在继承王位的年纪前往魔法师处进行“出道试炼”,完成某项任务。据说只要成功,便可顺利即位。这俨然成了一种即位仪式。曼弗雷特的父亲也曾说,他当年的任务是参与南方战役。

但曼弗雷特只比我大两岁,此时继承王位总觉得为时过早。毕竟比他年长六岁的帕尔吉法尔,也仍在父亲手下参与朝政,尚未正式继承艾尔顿的王位呢。

正想着这些,曼弗雷特以他特有的讥讽语调说道:

“与其操心别人的闲事,不如想想魔法师是否愿意见你。”

他那彷佛能够洞察人心、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在是令人火大。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回话的口气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火药味:

“你什么意思啊?”

“最近几十年,魔法师从未在外界现身。”

曼弗雷特说着便翻身下马。眼前是一座陡峭的悬崖,那正是米特莱伊山脉的最高峰。悬崖的一部分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巨岩,周围寸草不生。除了亘古不变的岩石、低矮的灌木和树丛,并没有魔法师的踪迹。

他大概不在家吧?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每天光是寻找食物都要耗费很大功夫。

当我环顾四周时,曼弗雷特敲了敲崖壁上那块巨岩:

“就是这里。”

“在石头里面?”

巨大的岩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崖壁,纹丝不动。

“我试了许多次,这门打不开。”

门,门。这句话提醒了我。

“钥匙。外祖父给了我一把钥匙。”

我取出那枚泛着斑斓绿彩的小圆盘。

曼弗雷特接过圆盘,端详片刻,随即在岩石表面摸索,将其嵌入一处隐蔽的凹槽。

圆盘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在我们的注视下,它开始在凹槽中旋转——越来越快,快得化作一道彩绿流光,倏然没入岩体。下一刻,岩石中央迸发出一片白光。光芒迅速扩张,岩石悄无声息地裂为两半,向两侧崖壁滑入消失。强光与气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我被强光剥夺了视力,几乎被气流掀翻。这时,曼弗雷特重重推了我一把——我跌进草丛。这个粗鲁的家伙!我心头火起,风中却断续传来他的喊声:

“趴低!抓紧草根!要是被吹飞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止息。我睁开紧闭的双眼。生平未遇的强光令人眩目,待视线逐渐适应,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四周尽是一片纯白辉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已然消失——不,连对空间本身的感知都模糊了。我无法判断这里是狭窄的密室,还是无垠的旷域。

有人呼喊着“公主殿下”靠近。我回头,看见伊桑与牵着三匹马的曼弗雷特。伊桑冲来,扶起了因丧失平衡而无法起身的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我的疑问,曼弗雷特只是沉默地抬了抬下巴。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我吃了一惊。一道纯白的人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我们面前。幼时听过的童话,此刻正于眼前具现。

他身披包裹全身的长袍,丝绸般的纯白长发垂落,身姿修长而立。低垂的银色睫毛、石雕般光洁的面容,确如乳母曾讲述的那般。但乳母未曾告诉我,魔法师竟如此年轻。他看起来与帕尔吉法尔年岁相仿。

“欢迎,法尔戈的公主。我一直在等您。”

他光洁的脸上浮现温和的微笑。

我被魔法师的年轻与友善惊住了。“魔法师”一词常令人联想到年迈老者,或厌世排外的态度。我因他的友好稍感勇气,问道:

“既然您知道我是法尔戈的公主,想必也知我此行的目的。请您告诉我,帕尔吉法尔殿下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微启珍珠色的双唇:

“很遗憾,公主,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为何?外祖父曾说,对您而言,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您知晓自然的一切奥秘。”

“回答您的问题并不难。但答案不能由我亲口说出。”

“为何您能用如此温柔的表情,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塞拉弗以他紧闭的双眸俯视着我,从宽大的袖口伸出白皙的手。指甲在他纤细的手指上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您应该已经猜到,我是独立于您所在世界的存在。若我回答您的问题,您所在的这个世界秩序将会崩坏,最终导致毁灭。”

帕尔吉法尔的行踪,怎么会与世界存亡这般可怕的事情扯上关系?我无法理解。

“那么请您试想一下,倘若世人皆知,米特莱伊山上有一位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魔法师,会发生什么事?”

想要实现愿望的人会络绎不绝地涌向此地吧。马多克会繁荣,塞拉弗将忙碌不堪,最终教会将被驱逐,他将会被推上神座。不,他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

“人们肯定会追随您的脚步。”

“您认为这是好事吗?”

对塞拉弗来说或许是麻烦,但人们会将一切都扔给魔法师,自己过着安逸的生活。将至今所有的努力、艰辛与忍耐都推给魔法师,只求安稳渡日。这和在外祖父城堡里醉生梦死有何区别?与外界严酷的自然环境相隔绝,受到庇护,不去面对讨厌的现实,只是裹在暖烘烘的裘皮里,享用美食,得一时之快乐。这真的是好事吗?感觉大脑都快变成海绵了,真让人不安啊。

若是以前的我,想必会立刻回答“不”吧。但是此时此刻,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魔法师的帮助,因此无法立刻否定。

“您是要我放弃帕尔吉法尔殿下吗?”

魔法师却摇了摇头。

“谁都没有权利阻碍您的意志。当然,我也一样。”

他究竟要我如何呢?对他这般友善却不肯合作的态度,我心急如焚,几乎想说出埋怨的话来。

“即便如此,您仍要见死不救吗?那您出现在我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只能说……我只是在看着你们罢了。世间一切皆在我掌中。但你们尚未做好接受我智慧的准备。若我出手相救,诚如您所言,人类将停止进步,得不到任何发展。若有朝一日你们凭自身努力得以成长,获得足以统治此世的真正坚韧之力,我自会将世界奉还,从而得享永久的安宁。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只能静观等待。”

不凭借外力,我们自己主宰这个世界?这样的日子真会来临吗?我们真能拥有那般力量与智慧吗?不依赖他者而统治天下,这是对自身强大的自觉。排除外力的依赖,这是对孤独的挑战。或许这种对独立的恐惧,让我们不自觉地去将自身命运寄托神明、乃至魔法师。

“可这对我来说,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难道魔法师会孤身在这岩石中,一直等下去吗?

“正因为我深信着你们的成长,时光的流逝才不会让我痛苦。”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位友善却不合作的魔法师有些可怜。我这急性子,是绝无法忍受这般生活的。就在我无法再追问时,一旁沉默的曼弗雷特向前迈了一步。

“我为继承马多克而来。请按惯例予我试炼。”

塞拉弗转向他。

“马多克的曼弗雷特,您似乎认为继承爵位无需试炼,对吗?”

魔法师话音落下,他颊边肌肉微微绷紧,却即刻答道:

“若我答‘正是如此’,您是否会剥夺我的继承权?”

魔法师微笑。

“不,您的看法是正确的。曼弗雷特。马多克的爵位继承无需试炼,也不必拘泥陈规。这不良惯例能延续至今,我也有很大责任。若您愿意,此刻便可回城堡继承王冠,我没有任何异议。”

“不。”

曼弗雷特当即拒绝。

“这不行。有人对我的即位存有异议,为了让他们闭嘴,我需要您的试炼。”

“原来如此。倘若您认为有此必要,那便如此吧。”

魔法师微蹙眉头,颔首应允。或许,他对历代马多克王子都曾给予同样的提议。塞拉弗指着我说:

“您便随她一同上路吧。”

诶?这是何意?

曼弗雷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我慌忙道:

“请等等。他与我和帕尔吉法尔殿下毫无关系。我不能劳烦他同行。”

这话说的客气,说白了,我只是不希望他继续跟着我罢了。仅仅和他一起攀登这座山就已经让我心绪低落了,若还要和这个男人一起漫无目的四处流浪,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需要试炼的是曼弗雷特,不是我。

可魔法师却用一种不近人情的口气说道:

“公主,您是能凭自身力量寻得应行之路、并能正确前行之人。而马多克的王子则拥有行走此道所需的学识与力量。此刻王子正在寻找他要走的道路,而您则需要前进的力量。两位没有不合作的理由。”

“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正因前路不明,才特来向您请教。您却说爱莫能助,又怎能断言我能靠自己找到应行之路?”

“我从未说过绝不提供帮助。”

魔法师微笑。

“已经有人代替我来协助各位了。”

“您说的那个人又在何处呢?”

“重新读一遍那个童话,你便会知道。”

(4)

循着魔法师的建议,我们重新研读了那则童话。这竟是塞拉弗给予的全部提示。

曼弗雷特心满意足地依照传统领受了试炼任务,我却对这含混的指引心怀不甘。回到马多克城堡后,我、伊桑与他三人便一同埋首于那个故事之中。

不愧是以伊格莱特后裔自居的马多克王族,城堡中关于魔法师与那位猪倌的文献堆积如山。曼弗雷特搬来众多卷轴,在桌上垒起高高一摞。对不擅长读写的我而言,阅读这些写满古老文字的卷轴实在是桩苦差。

童话本身很简单:一位被魔王夺走所爱的魔法师,带领随从前去讨伐。历经波折,终得胜利——是极为单纯的善恶二元叙事。但曼弗雷特的祖先们却对其穿凿附会、大肆引申,炮制出浩如烟海的注疏考证。

故事登场的人物也并不多。

“塞拉弗、艾斯黛尔、伊格莱特、法伊桑,还有魔王……到底谁会来帮助我们?”

伊桑列举完,曼弗雷特接话:

“要排除魔法师和我的祖先。”

“那就只剩下艾斯黛尔和法伊桑了。”

“艾斯黛尔在许多观点中被视为世界的象征。”

想起魔法师谈及世界时那近乎怜爱的口吻,这种解读似乎不无道理。

“难不成是法伊桑?可他被魔法变成了鹿。又或者是魔王?”

“若你有证据证明一个盗贼或魔法师的宿敌会来相助,不妨说说看。”

“但用排除法,就只剩这两个人了啊。”

“不要吝于思考。若有闲工夫说笑,不如多查资料。”

曼弗雷特似乎有些焦躁。比起埋首故纸堆,行动或许更适合他。可是他却将矛头转向了我:

“您也该认真些了吧?说到底,这不也是您的试炼吗?”

果然是试炼啊。我开始头痛了。

“法尔戈可没有试炼的规矩。”

我无视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听着两人的争论,我始终无法安心。魔法师说要“重新读一遍童话”。我总觉得这与阅读那些过度诠释的注疏或偏执的考证不同。但像伊桑那样粗暴地使用排除法,似乎也不对。

本想看看窗外转换心情,又怕更惹恼曼弗雷特,只得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厚重的挂毯。

它用鲜艳丝线织出了童话的各个场景,对于识字有限的妇孺而言,比晦涩的文献更为直观。

幽深森林中的魔法师、被猪群环绕的伊格莱特、被魔法师施法从鹿形恢复人身的法伊桑、踏上前往魔王城堡旅程的三人、还有载着他们腾空飞起的龙。

龙?

“难不成,是飞龙吗?”

伊桑和曼弗雷特齐齐看向我。

幼时乳母在床畔讲述的故事,此刻又回响耳边:

“大地上最睿智的龙。它听从贤者的指令,为迷途之人指明前路。晴日它与太阳同翔,乌云蔽天时便驰骋大地,其速胜于雄鹰骏马……若我记忆无误,故事里确有这段。”

“为迷途之人指明前路。”

曼弗雷特低声重复着,在桌上摊开了地图。

“龙在故事开头就登场了。”我说。

“故事开始的地点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森林。”

“东南方向吗?那就是东部大森林了。”

曼弗雷特的手指向地图右下角那片被涂黑的区域。

东部大森林。仅听名字便觉遥不可及。

我们甚至不确定飞龙就是魔法师所指的“援助者”,就决定动身前往那片广袤的森林。或许,我们三人只是厌倦了淹没在注释、索隐与考证的纸堆中,只想着先行动起来。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马多克城。最终,我既没有从马多克城的正门被正式接待,也没能从那里被正式送行。出发的只有我、伊桑和曼弗雷特三个人,未带一名随从。那棕胡子与红发男子虽有随行之意,却被曼弗雷特断然拒绝,真是个顽固的人。

离开马多克后大约策马奔驰了四天,我们抵达了大森林的北边。虽说是森林,其广袤却超乎寻常,据曼弗雷特说,它占了整片大陆近五分之一的面积。在如此广袤的森林里盲目地寻龙并不现实,我们决定先将目的地定在名为‘卢法斯’的城镇。

在森林边缘的小镇,曼弗雷特购置了一匹驮马和大量面包。

“买这么多面包做什么?”

我问他是否打算兼做面包行商,他只冷淡地答:

“从这里到卢法斯都得露宿。”

“不能住在镇子里吗?”

“想住也没地方住。”

“没有镇子?这是什么意思?”

“卢法斯是帝国时代的陪都。当年皇帝为让卢法斯固若金汤,严禁砍伐开拓。因此这片大森林里除了卢法斯,再无其他城镇。”

森林无边无际,景色单调得令人晕眩。为免迷失,我们日出赶路,入夜便收集落叶枯枝生火歇息。曼弗雷特总是冷淡地让我去睡,自己则和伊桑轮流守夜。

自离开马多克,不对,准确说,是遇到曼弗雷特之后,诸如“团圆”“祥和”这般的词,便从我周遭消失了。

望着他坐在火堆前擦拭佩剑的身影,摇曳的火光映亮侧脸,我忽然觉得:曼弗雷特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我虽不知诸国如何培养王子,由我这个并不符合传统公主标准的人来评判也未必妥当——但在我看来,他恐怕也非世人心中所期待的那种王子。

世上有统治与被统治的两个群体,双方都有应该遵循的道德规范。我认为双方彼此恪守这些规范,才是维持社会平稳安定的基础。

同为统治阶层的一份子,世人对王子的期待理应同公主相差无几。虽然不至于要求他向白桦树道早安,但一般来说统治者被要求具备宽厚仁慈、从容优雅和坚定的信念——尽管也有我外祖父那样的特例——而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迸发的理性光辉和务实的行动力,就算具备了也无伤大雅,但是这些却更像属于一线兵士的特质。我最初会把他误认为卫兵队长,恐怕正因如此。

遗憾的是,他这天生的敏锐必须在日常生活中时时绷紧。若要刻意钝化、任其锈蚀蒙尘,该是何等痛苦。莫非统治者就该比卫兵队长更庸碌?还是唯有放空自我,方能承载更宏大的使命?

曼弗雷特是出鞘的利剑。

这对他的王子身份而言,这恐怕是不幸的。当然,前提是他对王子的义务有所自觉。不,他定然心知肚明。正因为他是这般锋芒毕露的利剑。但是之后,他是否愿为恪尽职守而磨砺这份资质,全凭他个人的意愿。我既非马多克的子民,亦非他的乳母,自然无权置喙。

只不过,既然被魔法师强行组队同行,我私心盼望他能变得稍微容易相处些罢了。

每当他自然转动手臂时,从肩头垂落的发辫便在光中泛着摇曳生辉的白色辉光。

“你为何要留长发呢?”

“为何、为何……你的台词翻来覆去总是这句。”

是在嫌我的问题很幼稚吗?

“对事物抱有疑惑,并非人格侮辱。”

“你也该收起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吧?实际上,你也没有表面那般谦逊吧?”

真是个怪人。通常男人即使心知肚明,不也该在女子面前佯作不知吗?这样男子可以维持体面,女子也能得到合理的待遇,彼此便可相安无事。更重要的是,若我停止让步,总觉得会彻底和他撕破脸面。

“你要习惯你的新身份。你现在并不是法尔戈的公主,而是羊毛商人的女儿。索性就用这个假身份,不必费心掩饰自己的本性,岂不轻松?”

我确实不具公主应有之风范,却也未曾懈怠每日的练习。他偏偏用这种否定我努力的说法指责,更何况曼弗雷特自己也非合乎典范的王子,被他如此指摘,实在令人恼火。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早知如此,不如听从魔法师之言,直接继位便好。省得这般劳神费力,更不必给这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当随从。”

然后你就可以肆意推行暴政,向世人展示冷血统治者的失败案例了。

曼弗雷特用剑多次劈砍跃动的火焰,低声念道:

“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他的台词翻来覆去总是这句。明明还年轻,却比外表看起来更为迂腐顽固。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有选择的余地?”

“女子为了寻找男人四处游荡,难道是法尔戈的规矩吗?”

怒意如江河倒灌,瞬间席卷全身。我耗尽力气才维持住面上平静。

“若是你消失了,我才不会这样去找呢。”

曼弗雷特用软革擦净剑身,收剑入鞘,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但愿如此。”

(5)

自进入森林以来,我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或许是压抑的环境所致,那些梦境总是一片灰白。在朦胧的白色雾气另一侧,时常传来求救的声音——那不是帕尔吉法尔。虽然有些抱歉,但我确实这么觉得。梦中的呼救充满了痛苦与悲伤,让我的心也不自觉地难受起来。

白天,曼弗雷特在森林里前进时,会沿途猎捕当日可作为食物的小动物。他是一位优秀的猎人,而伊桑则像一条优秀的猎犬。

可不知为何,那天我们连一只野兔或山鸡都没能找到。我们晚餐不得不用面包解决。不知是猎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还是蛋白质摄入不足的缘故,曼弗雷特比往常更加沉默,裹着毛绒外套早早睡下了。

即便如此,最先察觉异样的也是他。他甩开外套起身的同时,剑已出鞘横在胸前。伊桑也拔出剑,跃过篝火来到我的身边。

曼弗雷特的声音锐利如冰,刺向我身后的黑暗。

“出来!”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然而,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草丛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个仿佛从黑暗中渗出的,穿着土黄色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位小姐。”

是成年男子的声音,明显是在对我说话。伊桑抓着我的手腕猛然收紧。

陌生男子身披几乎曳地的长袍,兜帽深深垂下,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能让我借个火吗?若能再分我一点面包,那真是感激不尽。”

“请便。”

我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从眼角的余光之中,我发现伊桑那双本就显得很大的眼睛正愕然圆睁着。

“喂。”曼弗雷特用方才同样冰冷的声调警示我。

但是我的嘴巴却仿佛不受控制般擅自张开,像在背诵早已熟记的戏剧台词一样说道:

“请吧,不必客气。只是很遗憾,我们今晚的食物实在寒酸。”

“无妨,我带了肉过来。”

男人话音刚落,一只肥硕的山鸡便从他长袍的下摆里滚了出来。伊桑的喉咙响了一下。曼弗雷特仍未收剑入鞘。我只好说:

“伊桑,分些面包给他。”

男人隔着篝火,在我对面谨慎坐下。伊桑在他面前放了一大块切好的硬面包。曼弗雷特最后还是收剑入鞘,却连剑带鞘一并放在身体的左侧。男人对伊桑说:

“不好意思,能帮我烤一下这只鸡吗?”

习惯被使唤的伊桑接过山鸡,手法熟练地拔毛、清理内脏,处理完毕便架上火烤。作为此刻的女主人,我必须对这位自带食材的客人尽应有的礼数。

“我是法尔戈羊毛商人的女儿。他们是随行的助手与护卫。我来马多克替父亲谈生意,顺道来卢法斯观光。请问阁下也是前往卢法斯吗?”

“卢法斯。是的,卢法斯是个好地方。”

男人说着,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未伸手便摘下了兜帽。露出的脸比想象中的年轻,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黄褐色卷发修剪利落,下半张脸覆盖着同色的胡须。他自称帕尔迪赞。

“若真是神明创造了这个世界,那卢法斯便是用最好的材料造的。水、土、空气,无一不是。”

“您去过卢法斯?”

“很久以前去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那里住过。”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是个好地方。”

我急忙追问:

“那您可知道飞龙的踪迹吗?”

“飞龙?”

“是的。就是塞拉弗传说里出现的飞龙。魔法师曾经坐着它飞翔。”

“没有。很抱歉,我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这样啊。”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有些消沉,帕尔迪赞歉疚般地皱起眉头。

“小姐,您去卢法斯,就是为了寻找这只飞龙吗?”

“是的。”

“可是连神明的存在都心存疑虑的你,居然会相信飞龙的存在。”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的表情僵住了。这人难道是教廷的追兵?或是那臭名昭著的异端裁判官?我违背教会决议,未出席帕尔吉法尔的葬礼,还去见了魔法师,这已是十足的叛教者行径,够上火刑架了。可他的表情极其认真,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设下诱供的陷阱。

“我当然相信神明。然而,与经由神父转述的神谕相比,直接现身于我眼前的魔法师,难道不更值得信任吗?这本是人之常情。”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一点都不虔诚,纯粹只是图个方便,相当敷衍。若我真有那般虔诚,在见到塞拉弗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疯了。

帕尔迪赞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您,卢法斯有这样一个传说。”

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在卢法斯西北方向有一片很小的湖泊,那里栖息着一位魔女——她并非人们惯常想象中那般邪恶。她的使命,是守护一条沉睡于湖底的龙,确保它的安眠永不被打扰。

她虽被称作魔女,所能使用的魔法却仅有一种——那便是为了守护龙的安眠不受侵扰,而将万物化为石头的魔法。无论是能动或不能动,有生命或无生命,甚至包括在湖面漾起涟漪的微风,与森林中沙沙作响的叶声,皆可被她凝固为石。由于石头自带无机质的沉寂感,湖泊周遭逐渐呈现出一片荒芜的景象。而这般的荒芜,又让前来的人们,愈发感到畏惧。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魔女存在的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渐渐开始有人寻至湖畔,请求她将自己也变为石头。这背后,是卢法斯日益动荡的社会现实——巨大的绝望压垮了许多人的生志,他们既无法继续承受,又不能违背教会的戒律自行了断。既然如此,不如化作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于是,通往湖泊的路上,开始出现这些寻求终极沉寂的身影。

这对魔女来说实属意外,却也并非由她所致。只因畏惧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惊扰龙的沉眠,她最终将整片湖泊沉入了地底。

(6)

当我醒来的时候,帕尔迪赞已经离开了。在他的讲述声中,我们三人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晨光透过乳白色的薄雾斜照进来时,曼弗雷特咂了下嘴,伸了个懒腰。正在整理行装的伊桑忽然发现,系马的木桩旁,静静地靠着一把长剑。

“是昨晚那个家伙忘在这里的吗?昨天这里还没有这玩意。”

“这个世界上哪有会忘记带剑的男人?多半是故意丢弃的垃圾。”

曼弗雷特说的或许没错。那把剑已经古旧到连原本的纹饰都难以辨认了。伊桑试着拔剑,剑身却纹丝不动。

“里面都锈死了,根本没法用。”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刀刃锈成这样,说明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用过了。为什么有人会特地把这样的东西带到这里来扔掉呢?要是带回镇上,至少还能当废铁卖掉吧。”

对我的疑问,曼弗雷特冷淡地回答:

“这想法可一点都不像是公主会说的啊。”

我们将捡到的剑挂在马鞍一侧,决定北上去找帕尔迪赞所说的那个湖泊。只要有任何可能是线索的地方,我们都打算前去看看。

越是向北行进,我们便越发确信,帕尔迪赞所讲述的并非仅仅是传说。厚积的落叶间,处处探出苍白的石尖。突然,周围茂密的树木忽然散开,一片灰色的丘陵出现在眼前。那景象让马鞍上的我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无数的白色石头半埋在荒草中,如同静卧的羊群般覆盖了整个丘陵。这般景象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觉得会是教会神父所说的“神造之物”。

“帕尔迪赞说,魔女已经躲到地底去了。”

听我这么说,曼弗雷特眺望着丘陵回答:

“你说得对,真的难以置信。像是凭空蒸发,又或像是塌陷了下去……总之,我们先爬上去看看。”

我们策马穿过森林,朝着丘陵中一座略高的小山丘行去。这片丘陵朝东北方向延伸,前方被起伏的地势阻挡看不真切,但感觉也不像多么广阔的原野。

“不妙。”

曼弗雷特忽然低声说道。

“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岩石和树丛的阴影里,我发现了潜伏着的赤褐与灰色的身影。

狼?

“别四处张望。一旦它们察觉到你的恐惧,就会扑上来。等我大幅度调转马头发出信号,就一口气冲回森林。伊桑,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为什么他能如此冷静?我缓缓策马下坡,紧张得几乎头晕目眩。与此同时,狼群组成的包围网正逐渐收紧。我能感觉到马的恐惧。我全神贯注地听着野兽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耳朵都开始发热了。

突然,曼弗雷特的鞭子抽向了我的马。

“快跑!”

我拼命抓着马脖子,以免被甩下去。

是终其一生在奔驰的马背上担心落马更糟,还是被狼群咬死更糟呢?我从心底深深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学那些无聊的编织刺绣,而该学学骑马剑术这些真正能保护自己的本事。

父亲总说,只有故事里才会有那种不像个女人却挥舞刀剑、驯服烈马的公主,现实中这样的姑娘只会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对此我并无异议。但是父亲恐怕从未料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也会陷入被狼群追赶的境地吧。

突然,一道金光掠过眼前。我的马受惊直立,猛地调头狂奔——我竟没被甩下马背,简直是个奇迹。伊桑没能跟上,只听见他在身后疾呼:“公主殿下!”

狼立刻追了上来。浓烈腥臭的喘息逼至身后。当狼再度扑来时,已无处可躲。马被狠狠撞翻,我也随之摔入草丛。若说侥幸,大约只是没直接撞上乱石——可这也意味着,我必须直面狼的利齿。早知如此,或许刚才撞上岩石反而是更好的结局。

在倒地挣扎的马匹前方,狼的身影赫然耸现。它逆光而立,粗糙的皮毛泛起凛凛金光。

必须找到防身的武器,我慌乱地向四周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了剑鞘。这是昨晚帕尔迪赞遗留下的东西。剑身早已锈蚀,与鞘死死咬合,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但即便是这样,至少还能当一根驱赶野兽的棍棒。我紧紧握住它,以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敏捷翻身而起。当我握住剑柄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应绝无可能拔出的剑鞘,竟如熟透的果实般自然脱落。鞘中显露的,是一道纯白耀目的光刃。

这柄看似沉重无比的巨剑,握在手中竟比执笔更轻。我将它高举过顶,金色的狼正迎面扑来。

碰撞的刹那,我与野兽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暗蓝色的狼眼。“真是奇怪的狼……”念头闪过的同时,斩击的实感已透过剑柄传来。与此同时,我被巨大的力量向后震飞出去。

(7)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脸上,我醒了过来。

睁开眼便看到曼弗雷特的脸近在咫尺,惊得我一时心头一跳。

“怎么回事?”

“掉下来了。”

他简短地回答,指了指头顶上方。我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虽说如此,但实际能看清的事物并不多。这地方像个地洞。正上方有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强烈的光线从那里倾泻而下。我能看清的,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部分和曼弗雷特的大半张脸。

我似乎是躺在潮湿的泥土上,耳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合。我想起自己确实斩中了扑来的狼,却未能抵住那股猛烈的冲击,整个人向后倒去——可身下竟没有坚实的地面,只有一片失重的虚空。“是掉下来了。”

曼弗雷特伸出手。

“还能站起来吗?”

掉下来的时候,似乎磕碰到了,浑身都在疼,但我并不在意地爬了起来。

“没事,我不要紧……可是,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头顶的洞口比预想的要高很多,即使跳起来也够不到。

“不必如此。”

曼弗雷特说着,随手将一块小石头抛向洞外。不多时,伊桑的面容便出现在了洞口。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有受伤吗?”

“还没死呢。”

声音一大,四周便响起回声。曼弗雷特说:

“火把准备好了吗?”

“我马上点。”

“扔过来。狼呢?”

“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以防万一,把火生起来。你留在那里看着马。”

一根缠着浸过油的布的木条被点燃,从上方被扔了下来。

“公主殿下,请小心。如果情况危急,就扔下王子自己逃吧。”

“知道了。”

曼弗雷特将火把高高举起,我们这才得以看清洞内的景象。岩壁是天然形成的,比我想象中要开阔得多。一条宛如细长走廊的通道,正幽幽地通向深处。

曼弗雷特指着脚下的细水流说:

“那个故事说,魔女将整个湖泊藏进了地底。”

“你的意思是,这前方有湖?”

“我不敢保证,但是值得一探究竟。”

我们朝着地洞(或许称为洞穴更为合适)深处走去。脚下的地面潮湿而滑腻,可能是因常年被水浸润,覆满了湿滑的青苔。

我紧抓着曼弗雷特的手臂,胆战心惊地向前走,可等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摔倒在地,像脱手的货物一样顺着岩面滑了下去。脚下的地面竟是倾斜的,这让情况更加糟糕。我慌乱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在水流与斜坡的双重作用下,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

人在真正惊恐的瞬间,其实是发不出尖叫声的。故事里常常描写公主发出刺耳的尖叫,最终甚至昏厥过去,那是假的。难不成我是什么特殊体质吗?

下一刻,我已经在水里了。我拼命地扑腾着,挣扎着想要呼吸。我不会游泳。不知道过了多久,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

我发自内心感谢每次用餐时,只用眼神就能制止我多拿一块面包的母亲。也就是说,如果我的腰再粗一点,曼弗雷特无法单手抱起我的话,我恐怕就得在水里挣扎到死了。

似乎人一旦侥幸从生死边缘逃脱,就会没来由地想要感谢别人。我甚至觉得,明明自己也浑身湿透,却还将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曼弗雷特,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人。但他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不会游泳、不会用剑,马也骑得很差。就这样还敢出来旅行,真有你的。”

他似乎对我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感到无奈了。

“我不是你的骑士。”

“真不懂艾尔顿的王子为什么要娶你这样的女人。”

“是啊。你要结婚的话,建议去北海骑士团。在那里你一定能找到沉着冷静、朴实刚健、骁勇善战的新娘。如果有一天你要像帕尔吉法尔殿下那样消失,还是先找到那样的结婚对象再说吧。”

“别无视自己的鲁莽妄为啊。”

曼弗雷特举起火把,环视四周。

原先细小的水流,此时已宽阔到无法跨越。我们只能紧挨着水边,在狭窄的岩地上小心前行。洞顶越来越低,很快便得弯腰半蹲着挪动。浑身早已湿透,加上在岩壁上不断磕碰摩擦,狼狈的模样活像山贼。前路愈发狭窄,就在我恐惧地想着再往前脑袋或屁股就要被卡死、即将进退两难之际,瀑布的轰鸣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你听到瀑布的声音了吗?”

“别废话,快点走。”

简直就像骑士团或者卫兵队的行军训练。在我因畏惧最后一道岩缝而犹豫不决时,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拽了进去。瞬间,岩隙从身旁掠过,视野陡然开阔,一片前所未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那是一个异常空旷的巨洞,规模之大,足以轻松容纳下五座城堡教堂。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光线,在空气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洞顶垂落着许多粗壮的石柱,有些需一人才能合抱,更有数根径直垂落,与地面相接。眼前的景象如此诡谲,恍惚间竟如置身于某种巨兽的胃囊之中。

身畔的河流正发出锐利的嘶鸣向下坠落。而在它坠落的尽头,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魂的、浩渺而斑斓的蓝绿色水域。

“这是故事里说的那个湖?”

湖水宛如溶入了装饰古剑剑柄的翡翠一般色泽深邃,让人觉得,即使真有一两条龙潜伏在水底也不奇怪。

“我们下去吧。”

在曼弗雷特的催促下,我从瀑布旁一处坡度相对平缓的地方开始向下攀爬。这次我格外小心,提醒自己千万别再失足掉落。

“擅自闯入别人的居所,难道不该先打声招呼吗?”

瀑布中突然传来人声,我惊得险些再次从悬崖上摔落。千钧一发之际,曼弗雷特伸手拉住了我。我们沉默地交换了眼神,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曼弗雷特举着火把四处移动,警惕地环视四周。

四下寂静得令人心慌。洞窟中除了我们,再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耳边只有瀑布永恒的轰鸣,以及自己一下下撞击胸膛的心跳。

我们好不容易下到崖底,刚想松一口气,湖中却陡然冲起一道巨大水柱。细密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我一身,今天可真是倒霉透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真有什么龙突然现身,或者冒出个魔法师老婆婆,我大概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然而现身的并非其中任何一位——先前那只金色的狼竟凌空跃起,以难以置信的高度,朝我们迎面猛扑而来。

曼弗雷特迅速将火把塞到我手里,同时拔剑出鞘。就在那一瞬间,彷佛戏弄我们一般,狼在半空中陡然改变了方向,朝着瀑布那边飞去。直到这时,我们才注意到瀑布下方伫立着一个人影。狼笔直朝那边飞去,巨大的身躯骤然缩到小狗般大小,钻入那人的袖中。

“你竟敢伤害了哈伊法的哈莉亚。”

一个年轻的声音粗暴地说。听到那个声音,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因为它与很久以前那个曾问我“难过吗?”的帕尔吉法尔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曼弗雷特横臂拦住想要上前的我,手中剑仍稳稳举着,沉声说道:

“是你指使狼来袭击我们的吗?”

“关你什么事。我是在对你身后的那位公主说话。就凭你也想伤到哈莉亚?”

他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着帕尔吉法尔绝对不会说的,充满憎恶的刻薄话。

我努力挣脱曼弗雷特的手,踏入水中。水底比预想的更陡,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就淹到了腰部。但我强压着内心的动摇,开口问道。:

“你是谁?你不是帕尔吉法尔殿下吗?”

“哈伊法。”

声音的主人如此回答,自水面上向我走来。

那不是帕尔吉法尔。随着他走近,我清楚地看出了区别:头发的颜色不同。垂落肩头的波浪卷发,颜色比伊桑的更浅,宛如新铸的金币。他看起来比我年幼得多,大概只有十岁或十二岁上下。他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将我带上了岸。我始终不明白,他是如何那样稳稳站在水面之上的。

“为什么你要让狼袭击我们?你是敌人吗?”

“不是袭击。是为了不让公主你们走错路,才让狼给你们带路的。你们不是来见湖之魔女的吗?”

“你认识魔女吗?那请带我们去见她吧。”

“我劝你们最好别这么做。”

“为何?”

“因为那个女人很神经质。”

与粗鲁的措辞不同,这位自称为哈伊法的少年有着一副少女般清秀的容颜。他的脖颈、脸颊和额头都如初雪般洁白,只有一道粉色伤疤从左眼下方贯彻脸颊直至下颌,显得格外突兀。真的很可惜,但是也没办法,毕竟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点不完美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去见她。这可能是塞拉弗留给我们的线索。”

“我可舍不得让公主变成石头。公主的疑惑,由我哈伊法来解开。”

说完,他坐在水边一根巨大的石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你是谁?是魔法师吗?”

“我说了,我是哈伊法。哈伊法无所不知。”

他像吟诗一般说着,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虽然我觉得他在说大话,但是也不能直接将这个评价直接说出口。所以我就告诉他帕尔吉法尔的事。

“我想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遭遇了什么。还有,若是他还活着,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至少王子还活着。他中的是远程传送的魔法。”

哈伊法简短答道。

“将人或物从一处瞬间送至远方,这比单纯诅咒杀人需要更强大的法力。若对方意在夺命,王子早已口吐黑血、身首异处,当场毙命。谁会费那么大功夫,仅仅为了让一个人消失?”

他说着这些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轻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换作你就会那么做吗?”

“但哈伊法并没有杀害王子的动机。”

“魔法师是那么随处可见的吗?”

“要成为像塞拉弗那样当然不可能,那家伙是个例外。话说回来,他也是因为力量过于强大,反而无法正常施展的怪人。但像这种粗糙的法术,只要稍加练习,谁都能掌握一二。”

我或许……已注定无法前往神父们所宣扬的天堂了。

“那么,究竟是谁对帕尔吉法尔殿下施了这道魔法?”

“你仔细想想,施展远程传送的魔法是需要协助者的。”

“协助者?”

“那家伙首先要前往被转移者的所在地去设下坐标,再在坐标地引发落雷,利用其能量完成传送——这就是那道魔法的原理。”

“说到底,还得是必须有人亲自前往目标所在地,那何必用魔法,直接将人绑走不是更省事?”

“使用法术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协助者也无需亲临险境。实际上,在哈伊法向你说明之前,公主你不也远道而来,只为求一个答案吗?”

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

“可我也不知道协助者是谁呀。那时出入城堡的人很多,婚礼当天进入教堂的不仅有本地人,还有外国人。”

“不,你肯定知道。坐标必须在落雷发生的前一刻设定。协助者当时就在公主面前,用从十七种秘药中提炼的药水做了标记。”

婚礼中能接近帕尔吉法尔的人屈指可数:主持仪式的大主教、手持婚服下摆的侍童、我。不对,还有一个人。

“你说的那十七种药的味道是……”

“那可不是炖菜的香料,而是秘药。”

“它闻起来是什么样的?”

“闻起来么……从配方来看,应是南方某种浓郁的花香。”

“那就是皇帝的特使了。”

“是协助者。”

“所以,皇帝的特使就是他的协助者。”

我记得被他牵着手走向祭台时的情景。明明是个男人,身上却施了浓重到近乎窒息的香料,熏得人直欲作呕。那气味缠粘呛人,挥之不去。如果京城的人都像他那样,那我宁可一辈子当个乡下人。

“如此说来……这难道意味着,是皇帝绑架了帕尔吉法尔殿下?”

听完我的话,哈伊法眯起了眼睛。那双原本如湖水般变幻的蓝绿色眼眸,骤然转暗,沉淀为一片幽深的暗蓝。

“皇帝特使的身份,并不等同于他效忠于皇帝。他也可能在前往法尔戈的途中被人调包。关键在于弄清婚礼上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只要做到这一点,王子的下落自然水落石出。”

“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自称无所不知吗?”

“别想偷懒。哈伊法已经为你解答得够多了。我没有义务继续照料别人的女人。”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无论如何,这一趟并非全无收获。线索虽细,却未曾断绝。看来坠马、斗狼、浑身湿透的艰辛都没有白费。

“向您致以我最诚挚的感谢与敬意。”

“毕竟哈伊法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嘛。”

说完,他从长长的袖中取出一把剑。

“带上这个。”

“那是帕尔迪赞的剑?”

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但那毫无疑问正是昨晚帕尔迪赞留下、后来被我用以驱赶狼群的那把剑。

“你们遇到的,是附在这把剑上的亡灵。”

哈伊法松开手,那把剑便轻轻漂浮在半空中。它的轮廓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逐渐模糊,不多时,竟化作了人形。那是身穿土黄色长袍的帕尔迪赞的身影。

哈伊法说:

“这家伙曾是卢法斯首屈一指的铸剑师。奉皇帝之命,耗费七年光阴,倾尽毕生技艺,锻造出一把稀世名剑。那就是名剑‘帕尔迪赞’。

皇帝得到剑后大喜,但他也不愿世间再有第二人获得如此神兵。为防止他造出第二把这样的剑,皇帝不仅没有赏赐他,反而命人斩去了他的双手。

对那人而言,铸剑曾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失去双手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变成石头好了’,于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湖之魔女,他徘徊荒野、最终曝尸林中。自那以后,他的亡灵便附在名剑‘帕尔迪赞’上,每到日落之后便会出现。”

“可是皇帝的配剑为何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

哈伊法耸了耸肩。

“公主不必在意。倘若今后公主有机会面见皇帝,这家伙也能了结旧日恩怨。仅此而已。”

“等一下。我只想找到帕尔吉法尔殿下,对皇帝或旁人都没有恶意。况且我也不会用剑,交给曼弗雷特不是更合适?”

“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用得了帕尔迪赞!”

曼弗雷特一脸不悦。

“我才不会用一把附有亡灵的剑。”

其实我也希望能尽量避开这类“鬼怪赠礼”。但是我的乳母时常对我说。

——对于他人的好意,应当坦率接受。

“那么,我便收下了。”

听到我这么说,哈伊法露出满意的神情。

“帕尔迪赞能斩断凡铁无法斩断之物。它是天下的名剑,定会护公主周全。”

曼弗雷特一脸扫兴地扭过头去。再怎样锋利的名剑,倘若使用者水平拙劣,那它甚至还不如一根木棒。这道理连我也懂,不明白的,似乎只有哈伊法。

“那么就由哈伊法的哈莉亚送各位出去吧。帕尔迪赞,你可不准再伤到哈莉亚了。”

帕尔迪赞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即恢复成剑的形态,飞入我的手中。掌心传来大剑沉重而冰凉的触感,令我心绪茫然。

哈伊法长袖一挥,一头小狗般大小的狼从中跃出,在空中化为巨大的躯体,在我们面前降落。

“坐到哈莉亚的背上去。它会送你们与外面的同伴会合。”

我战战兢兢地和满脸不情愿的曼弗雷特跨上了马一样高的狼背。

在狼飞奔的前一刻,我回过头,听见哈伊法的声音随风传来。

“公主定能见到王子。因为哈伊法无所不知。”

巨狼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湖面上奔驰。四周的景物化作一片灰色的残影向后飞掠。我紧紧握住帕尔迪赞的剑柄,抱着狼颈,半闭着眼。突然巨狼像是冲入岩壁的瞬间,四周骤然明亮。我们已置身洞外。

看到我们骑着巨狼归来,伊桑瞪大了眼睛。他看上去担心极了。我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快找到他了。”

“你们找到龙了?”

“没有。”

“那……”

“龙和魔女都没见到。但是我们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年,名叫哈伊法,他给了我们线索。”

“不找龙了吗?”

“我们要找的不是龙,也不是魔女,是帕尔吉法尔殿下啊。”

“话虽如此……人没事就好。我这一路跟来,也算值得了。”

伊桑似乎对龙抱有深深的期待,此刻仍有些怅然若失。和哈伊法相比,他的笑容是如此阳光温和。看着他的笑容,我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

“糟了,得赶紧去教堂。”

听见这话,正在重新固定马鞍的曼弗雷特揶揄道:

“事到如今,还想祈求神明保佑?”

“不是的。是为了伊桑的终身誓愿。”

从订婚、筹备婚礼时的喧闹,到婚礼当天的骤变,继而跨越大半个大陆的漂泊流浪,转眼间,这一年已步入最后的月份。在我尚且不算太长的人生中,这无疑是最为波澜起伏的一年。

(8)

我们在靠近卢法斯,位于森林里的一座日渐荒废的修道院住了近半个月。为给伊桑寻找修道院,我们穿过遍布岩石的丘陵,再次向卢法斯进发。要在他的终生誓愿之前回到法尔戈,时间已远远不够。幸而在城镇附近找到一座尚存的修道院,刚松下一口气,我倒头便沉沉睡去。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伤痕累累。掌心全是擦伤和水泡,左小指的指甲也松动了。曼弗雷特一边为我包扎,一边断言这是我自不量力挥动那把过大的剑所致。他至今仍反对我携带那把附有亡灵的剑。或许是伤口感染了细菌,又或是地下湖的全身湿透所致,次日我便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有好几次,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就要这样死去了。如果我死在这里,帕尔迪赞恐怕就要被两个亡灵附身了吧。以曼弗雷特那种绝不姑息的性格,一旦附了两个亡灵,不管是多么名贵的宝剑,他肯定都会将其丢弃在森林里。若是被丢弃了,我和帕尔迪赞两个,难道要一起去当山匪吗?我脑子里整天就在想着这些无趣之事。半夜,正当我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时,帕尔迪赞出现在我的枕边。

他面露歉疚,向我致歉。

“我已依您身体的状况,对剑进行了调整。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那股灼热感便从我红肿的手指上渐渐消退,心情也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修道院里,只有一位年迈的神父和一位同样苍老的仆人,两人相依为命。

在我卧床不起的日子里,伊桑已在圣堂开始了终身誓愿的修行。所谓终身誓愿,就是立下誓言此生唯爱神明,从而成为侍奉神明之人的仪式。在仪式前的一段特定时期里,需通过沉默与禁食来做好与尘世告别的准备。

一旦成为神职人员,他就能像法尔戈的骑士那样受人尊敬,甚至还能获得比之更高的地位,安稳度过余生。就连临终时,灵魂也能直接去往天堂。可正因如此,若立愿之人中途背弃此路,便会沦为不可饶恕的叛教者。

不过,卢法斯的神父似乎对伊桑临时提出的终身誓愿申请感到欣喜。待我康复到能起身时,便再次恳请神父为他主持仪式。这位神父在教廷中实属少见的通情达理,于是我隐去涉及魔法师的部分,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伊桑不得不离开法尔戈的前因后果。我如讲述故事一般向他娓娓道来,这位神父似乎毫不怀疑地相信了。真是位难得的好神父。

“帝国时代,这座修道院也曾有许多修士在此起居修行,守护着真道。但自从陛下南巡以来,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一直担心,在我死后,卢法斯的传承就此没落断绝。如今他来了,这莫非表示神明没有抛弃卢法斯?”

他天真地向我寻求认同,让我有些无措。我只得堆起暧昧的微笑回答道:

“我也是。因为我也一直为他的前途而担心。”

——可我感到,神明似乎已离我远去。

神父常说,只有神明才能创造奇迹。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师,有的只是蛊惑人心的恶魔。但外祖父说过,世界上根本没有恶魔,而我遇见了塞拉弗、和哈伊法交谈,和帕尔迪赞一同并肩战斗。我意识到自己并非虔诚的信徒,但自幼被反复灌输的信念突然动摇,让我感到困惑。

见我沉默地陷入困惑,那位神父问道:

“您还打算继续寻找王子吗?”

他并不知道帕尔吉法尔是被魔法掳走的,只以为是遭到了恶徒的绑架。

“是的。我刚刚得到一个线索。接下来,我打算前往南方,去他的故乡看看。”

关于下一个目的地,我和曼弗雷特已经商量过了。首先要做的,就是调查皇帝特使的身份。虽然返回法尔戈向父亲或外祖父打听是最快的,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折返北上无异于南辕北辙。如果皇帝特使没有被调包,我们得去面见皇帝的话,则必须再次横跨大陆南下。这时,我想起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她虽然是一派典范公主的模样,却格外沉静理性,或许能帮我查明皇帝特使的来历。

我没能等到伊桑完成终身誓愿,便和曼弗雷特动身了。终身誓愿是神明和立誓者之间的契约,须在密室中进行,除了主持仪式的神父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在场,我们留下来也无济于事。虽说如此,我还是怀着一种抛弃小狗的愧疚感,和曼弗雷特离开了修道院。

向南偏西方向穿越森林走了大约五天。然后从那里到帕尔吉法尔的故乡艾尔顿,又用了五天。当我们终于到达这座南方大都市时,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来临。

这里是外祖父在位时统治的土地,更早以前,则是皇帝所在的都城。外祖父营建的城市坐落在广阔平原入口的北端。据说皇帝昔日居住的宫殿位于更西边的河流的河心岛上。如今连接河心的桥梁已全部坍塌,灰色石砌的废墟森然耸立,在无雪的冬日天空下,将尖锐的残骸刺向天际。

曼弗雷特告诉我,山脉阻挡了南下的风云,使得这一带降雪较少。在经历过翻越雪山的艰难困苦之后,我本以为能遇到一个温暖如春的别样天地,可这一点淡淡的期待也被现实轻易打个粉碎。广阔平原上刮着刺骨的寒风,让人不禁怀疑,在这么冷的地方,竟能产出那种仿佛采集了太阳蜜糖一样的橙子。

虽然面向城市的山麓斜坡上,确实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橙子园,但这个季节根本无果可挂,只有无数的树木在寒风中萧瑟伫立。城镇里,人们正沉浸在庆祝新年的喧嚣中,我们几经周折,才订到一间旅店。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取得联系,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找到她。

直接进城,自称是帕尔吉法尔的未婚妻,固然也是一种办法。但那位本该因过度悲伤而遁入空门的姑娘,若突然带着陌生男子出现,恐怕也不会给因骤然丧子而悲痛欲绝的未婚夫双亲留下什么好印象。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曼弗雷特对我说:“把戒指给我。”他说他有个主意。我只有一枚戒指,就是帕尔吉法尔送给我的那枚圆形红宝石戒指。虽然极不愿让它离身,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不情愿地交给了他。他拿着戒指,不知道去了何处。

过了半日,太阳西沉时,曼弗雷特回来了,戒指却不在他手上。问他怎么回事,他故作神秘,什么也不肯透露,只道:

“如果艾尔顿的公主真如你说的那么聪慧,今晚就会有消息了。”他总不至于把我的戒指卖掉,拿钱去赌博了吧。

夜深时分,有人敲响了我们房间的门。一开门,一块布就从我头上罩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被一个大麻袋之类的东西罩住了吧。我刚想大声叫喊,嘴却从袋子外面被利落地捂住了,手脚也被有力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曼弗雷特这家伙,白天到底干了什么?来的哪里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分明就是入室抢劫的强盗。还说得那么煞有介事。在我被运往某处的途中,心里一直愤怒不平。

我被装上了马车。从马的气味和身下开始震动的车板,我得出这个结论。这时,按住我的手松开了,袋口也被打开。我终于能把脸探出来,眼前是瞪大双眼的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恐怕我的眼睛也瞪得一样大。

“是嫂嫂吗?真的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一副看到鬼的表情。我便告诉她,自与她分别之后,我是怎么偷偷从城堡溜出来,然后跑去了外祖父的住所,然后顺着线索一路横穿整个大陆来到了艾尔顿。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让马车继续前行,悄悄将我和曼弗雷特带进城堡。

“太好了。您果然没有放弃寻找兄长。这个,先还给您。”

她取出一枚戒指。正是我那枚红宝石戒指。

“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她没有回答,却反过来问我。

“你先告诉我,那位又是谁?”

她看向站在房间一角,一言不发的曼弗雷特。

“这位是马多克王子曼弗雷特殿下。他奉刚才和你提起的塞拉弗的命令,此行作为王位继承的试炼,他将和我一起去寻找帕尔吉法尔殿下。”

“哎呀。”她白皙的面颊泛起了红晕。

曼弗雷特说:

“日间的提议,终究只是为了促成二位相见的权宜之计。请尽早向国王表明拒绝之意。”

“你提出了什么提议?”

我一追问,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便低下头去。曼弗雷特再次开口:

“日间,马多克王子的使者觐见了艾尔顿国王。王子希望迎娶艾尔顿的公主,并赠送了礼物。”

原来如此,这真是妙手啊。此类使者的往来在事情敲定之前通常不会公开,而私人馈赠也无需经过父母之手,可直接送到当事人手中。曼弗雷特实在不像个王子,看上去反而更像一个卫兵队长,没有比他更适合扮演“王子的使者”这一角色的人了。不过作为求婚使者,他似乎还是有点不解风情。

“看到戒指时,我很惊讶。因为这是兄长给嫂嫂的戒指。嫂嫂是不可能交出它的,我怀疑这其中是有什么阴谋,所以让卫兵跟踪了使者,不,是曼弗雷特殿下。方才多有冒犯,恳请见谅。”

谈不上原不原谅,她的行为本就是公主为防范绑架或者暗杀等突发状况而设定的危机管理流程,离经叛道的我和曼弗雷特才是问题所在。这世上,我大概是第一个被人套了麻袋拘禁的公主吧。

“不,让您受惊是我们过错。况且,我们还有求于您。”

“请讲。只要是我能帮的,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少见地激动起来。

“我想知道婚礼上那位皇帝特使的信息。”

“皇帝特使?”

她低声重复,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我好像以前见过那个人一次。他应该是叫‘阿尔巴特’还是‘阿尔巴莱特’……我不确定,得去问问父亲。”

说完,她立即起身便要出门询问。

“等一下。这么晚了,你突然跑去问,不会让人觉得可疑吗?”

“说的也是……我不认为此刻说出嫂嫂在此是个好主意。”

在这一点上,我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我说:

“不如说您收到了我写的信,说我虽写了致谢信给皇帝特使,却不知该寄往何处。虽然这种事问我父亲就可以得到答案,但这不也是一个可以向这边的国王询问的借口呢?”

“您说的对,我这就去问。”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立刻站起。

“顺便,我也会拒绝您白天的提议。”

她恶作剧地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真是个了不起的大骗子啊。”

她一离开,曼弗雷特就自言自语地说。

还比不上你呢。我本想这么回嘴,但终究还是作罢了。因为我觉得,这话或许不是针对我或者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而是对他自己的评价。

“是不是如我所说,是个可爱又聪明的公主呢?干脆你趁这个机会正式提亲如何?”

听我这么说,曼弗雷特一脸厌烦地皱起眉头。

“你想让我当你的妹夫?”

“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教您礼数呢。”

“你还能教人什么礼数?”

“就算没法让您成为一位举止优雅的王子,至少也能让您学会作为一个人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涵养。毕竟,您还有许多该学的东西呢。”

“你若有这种好为人师的闲工夫,还不如先去练练剑术和马术。否则,你未必能活到常人的寿数。”

他的嘴依然那么毒,但我感觉他有些变了。在马多克的时候,我光是听到他的话就会气到眼前发黑、暴跳如雷吧,现在却只是觉得他真是口不饶人。

或许是从马多克一路同行至今,我们彼此已经熟悉对方的脾性。以前总觉得他能单方面看透我的心思,但如今我好像也能隐约窥见他心底的些许想法了。看透别人也好,被别人看透也罢,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话不是那么好听,但归根结底不也是担心他人、体谅对方吗?只不过表达方式不是那么直接罢了。

至少他没有说假话。没想到,他还是个如此直率的人。或许是因为太过直率,一旦用了客气或者拐弯抹角的言辞,反而会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吧。

无论如何,他那种粗鲁的说话方式总归是个问题。近墨者黑,我感觉自己也变得粗野了。这种别扭的关心,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会造成严重的误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够学会正常的社交礼数。

没多久,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回来了。

“皇帝特使曾是皇帝直属骑士团的六卿之一,名叫阿尔巴莱斯特。”

我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和头衔,将其记在心中。

“有没有方式证明,来教堂参加婚礼的那个人就是阿尔巴莱斯特卿呢?”

明知问她也是徒劳,我还是问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微微侧着头回答:

“我觉得是他本人。”

“你确定?”

“从法尔戈启程回艾尔顿,他是一路与我同行的。那位大人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在此期间和父亲相谈甚欢。父亲和他本就是旧识,我想父亲不至于认错人。”

听她这么说,曼弗雷特开口道:

“既然他是皇帝特使,那他理应向法尔戈国王出示了亲笔信、纹章、印信之类的身份凭证。如果那些东西有问题,仪式前你的父亲就会提出异议了。”

这话你不早说。不过我之前连皇帝特使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趟也不算白来。

“那位大人的封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他的封地在哪,但父亲说过,自从皇帝南巡之后,那位大人也一直随侍在侧。”

有这些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非常感谢。天也快亮了,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就先告辞了。”

正当我打算起身时,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露出惊讶的神色。

“您该不会打算前往南方吧?”

“嗯。”

“我听说那里是个极其可怕的地方。语言和我们不通,气候酷热难当,当地人也是未开化的蛮夷。请您务必三思。若真去了那里,恐怕会遭受难以想象的对待。兄长一定也不愿见到您遭遇这些。”

虽然这一路走来,苦头确实没少吃,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若只是觉得害怕就躲进修道院,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况且,皇帝不也在那里吗?不会有事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找借口的本事倒是见长了。这大概也是拜曼弗雷特所赐吧。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脸上露出彷佛自己要去南方一般的惊恐神色。虽然我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内心实际上比谁都更不安。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

即使没有她的提醒,我也早从父母和修道院的神父那里听过无数次:国外是个充满恐怖的世界。

对异域的恐惧,或许正是一种对“不存在”的恐惧。那里“没有”我熟悉的语言,“没有”我熟悉的风土习俗,“没有”我认识的人。那是一种对一切熟知之物“都不存在”的恐惧。但反过来说,若我能了解那里,或许就不会感到害怕了。虽然我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相信这一点,但我仍努力让自己这么认为。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眼中含泪,试图劝我回心转意,但终究未能成功。

离开艾尔顿时,我对曼弗雷特说。

“恐怕连塞拉弗的目光,都无法触及南方那样的蛮荒之地。你大可以当我死在野外,就这样回到马多克去。”

闻言,曼弗雷特眯起那双几乎泛青的漆黑眼眸,像是要窥透我心中所想般反问道:

“这样好吗?”

我绷紧全身,强作镇定地说:

“反正我也不会恨你。”

可是他既没认真看我的脸,也没停下收拾行装的手。我有些恼了,继续说道:

“你父亲的王位继承试炼是参加南方战役,所以你才来这里,对吗?现在你也算完成了试炼。在试炼中,总不至于真要赌上性命吧?”

在王位继承试炼中死去,那只会沦为人们眼中的教训或笑谈。

可是曼弗雷特说:

“从初代伊格莱特开始,到我父亲这第四十七代家主,共进行了四十七次王位继承试炼。其中能活着回到马多克继承王位的,只有三十人。差不多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人会死。”

塞拉弗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却要求他的祖先进行如此残酷的生存竞争。真是人不可貌相。而曼弗雷特继承的就是这种优胜劣汰的家族血脉。想到这里,他在我眼中突然显得无比强悍。我真是太天真了。

“万一你遭遇不测的话,马多克王族的血脉不就断绝了吗?”

我没听说曼弗雷特有兄弟姐妹。

“我家基本是长子继承制。我父亲还有弟弟。王位继承试炼是一代只举行一次,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死绝。”

并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不少人甚至希望他遭遇不测。王位继承本身,或许比塞拉弗的试炼更为残酷。但这正因是赌上生死的残酷试炼,才能成为继承者的资格认证,或许正因如此,马多克才避免了世间常见的家族内斗,长久在大陆西侧维持着稳固的统治吧。

我比曼弗雷特只小两岁,此刻却仿佛能理解他为何会养成这样的性情。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宽厚仁慈、从容优雅或慈悲这类品质。现在的他,内心早已被责任与使命填满。至少,我要成为那为数不多、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的人之一。

但这绝不可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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