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章节
(1)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似乎从我出生起,就被归入了弱者的范畴。
暂且不论我该为此感到愤怒还是庆幸。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教导,每天早晚必须虔诚地祈祷。神父们常说,通往天堂的道路十分遥远,我们每祷告一次,便等于在那条路上前进了一步。
我的算术不算太好,倘若一个人的寿命是五十岁,那一年三百五十天(译者注:原文如此),每天早晚各祷告一次,那就是三万五千步。如果我坚持走完,是否终有一日能抵达那遥不可及的天堂?我常想,要是小时候多祷告几次就好了。可不知不觉地,我的内心却混入了一些杂念。
——神明保佑,今日平安无事。
保持感恩确实很重要。
——请保佑我的心不被欲望引诱。
这只是惯例的套话。
——请保佑我每天进步。
看来我并非那么虔诚的人啊。
弱者。
究竟何谓弱?是肉体上?精神上?是抵抗诱惑的能力?还是克制欲望的意志?的确,不管怎么看,我都算不上强大。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天气好时,我总想逃课出去玩;也时常渴望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裳。抵抗这些欲望,从来不是易事。但,这也不是能随便将“弱者”之名安在我头上的理由。
你的名字是,女人。
是的,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不是必须的东西。
从出生起,人们便用父亲的姓氏来称呼我。待我成婚之后,大概又会以那个男人的姓氏来指代我吧。
我父亲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因此,我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
或许是孩童的通病吧,在童年的我眼中,这片名为法尔戈的土地,便是整个世界。
南方耸立着陡峭的山脉,东西两侧覆盖着密林,北方则是终年汹涌的大海。深灰色的云层低垂,巨石遍布的丘陵地上,四季刮着从北海吹来的强风。这种严酷的风景想必也不具备让诗人与画家为之驻足的美感。
这里也称不上富饶。父亲的祖先们真如字面般地在土里刨食,在这片土地上勉强种下少许小麦、大豆与芋头,饲养山羊与绵羊,以此换取每日的口粮。即使是这样荒凉贫瘠的边陲之地,对于在此出生成长的我来说,它就是世界的中心。
父亲名字里的“法尔戈”是这片土地的名字,意味着他继承了这里的爵位。通常人们称这样的身份为“封建领主”,但也时常尊他为这片土地的国王。
被称为国王的父亲,其权柄也仅限于法尔戈封国之内,他并非世上权力最大的人,周边还散布着数个与法尔戈相似的封国。与其他封国相比,这里环境严苛,父亲的日子并不轻松。为了从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中获取最多的收成、提高家畜的繁殖力、善用有限的矿产、为荒年储备粮食,并在饥荒时公平分配食物,他必须竭尽心力。即便如此,若仍有子民挨饿,他也必须承担起全部责任。此外,他还得维持骑士团以抵御外敌与流民,并供养一大批神父,为了死后世界的安宁。
即便如此,父亲也从未露出一丝苦相。他只是平淡地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平淡?不,或许应该说,他表现出一种近乎过度的乐观。即便夏季遭遇拳头大的冰雹,庄稼损毁大半;即便牲畜染上无名疫病,接连倒毙,他依然会举办比往年更盛大的丰收庆典。
“人生不只有痛苦和悲伤,也要有喜悦和快乐。若要在哭泣与笑容中选择,我当然选择笑容。”
他说完这句话,人群中先是讶异,随后渐渐被这份乐观感染,庆典便在热热闹闹中开始了。
在充满不幸的人生里,能暂且感受一丝微小的幸福,也是一件好事。虽说他本人或许只是单纯不爱处理政事,更愿意过节罢了。
我的母亲比父亲更为务实可靠。
她来自南方一个富庶的国度,远嫁至此边境之地。自幼在侍女环绕中如真正公主般被教养长大的她,踏上这片土地后,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一种无可比拟的好胜心,在她身上悄然苏醒。
她把法尔戈领地上那些原本与男人承担同样劳作的女子召集起来,加以训练,将过去直接出口的羊毛纺织成织物、染色、甚至绣上花纹。总而言之,就是进行了加工与贸易。她积极培育森林中野生的果物、染料和香料花卉,将这些产物送往南方,换回了黄金。通过她大力推进和南方的贸易,法尔戈渐渐从封闭的自给自足,转向连接大陆的商品贸易。过去以实物储存的谷物如今换成黄金,不再有霉变的问题,所以就算在饥荒年间,饿殍也不再接连出现。通过她的努力,法尔戈日渐丰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每个人生来各有其职,若我也能如父母一般,为人们带来幸福,那么无论背负怎样的义务与责任,或许都并非坏事。真正的问题只在于——我是否真的能够做到。何时,我也能成为那个给予幸福的人呢。
豪爽的父亲和务实的母亲,就像一口旧锅配上严丝合缝的盖子,日子过得平稳而踏实。我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父亲突然提起我的婚事,或许是受他们影响,我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反对。父亲虽不拘小节,却绝非糊涂之人,应该不会给我选个奇葩的对象。我心中并没有“成为维系诸王和平的基石”那类悲壮感,反而为了能送给对方一幅画像,兴奋地穿上平日绝不会碰的华服与珠宝。不过很快我便发现,让人绘制肖像绝非轻松之事。
那身衣裳与其说是穿,还不如说是捆在身上,画师还要我摆出能给男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别扭姿势。我忍着不习惯的首饰重量,努力维持“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该有的仪态,每天好几个小时不能乱动,对着下笔慢悠悠的画师挤出空洞的笑容——连自己都佩服起这份耐力来。母亲每天都会来看画像的进展。
“画像必须让高手来画才行。”
母亲是这么说的,可无论他画得多好,我还是希望他能画得快一些。
母亲当年似乎也曾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公主”。不如说,正因为母亲是位绝世美人,关于我的种种传闻才在这片大陆上悄然流传。
母亲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纤细的身材,肌肤白皙通透,金发如阳光流淌,丝毫看不出已生育过我。然远嫁边境的法尔戈想必吃了不少苦,但因父亲始终呵护有加,她的眼睛至今仍闪闪发亮,眼角也只添了淡淡的细纹。
苗条的母亲与野猪般壮实的父亲的组合,真是绝配到让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发笑。
小时候,母亲把我抱在膝上,听到我说出那样天真无畏的话时,她这样告诉我:
“妾身的父亲,你的外祖父,总爱说:‘人哪,就像熏制前的生肉。’成为了熏肉之后,什么部位都能吃。但是生肉呢,却带着多余的骨头、皮和脂肪。但是你想,就算是这些看似无用的部分,也可以做成纺织品、鞋子或灯油吧?”
母亲或许是在告诉我,人的优缺点总是一体两面。可惜那时我还太小,没能理解话中的深意。反而让父亲在我心里变成了一大块猪油,对着嘴馋的我不停念叨:“不要骨头不要皮,能全部吃掉的熏肉才好啊。”
记忆里的母亲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妾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个大陆还有一位比你的父亲、比你的外祖父还要高贵的人,我们称他为‘皇帝’。皇帝是万王之王,普天之下没有比他更尊贵的存在。所以那时,所有的公主都梦想成为他的皇后。
“等妾身再长大些,你的外祖父有一天拿了两幅画像给妾身看。
“‘有两个人想娶你为后,你选一个吧。’
“妾身看了看那两幅画。那是两位对比极其鲜明的殿下。一位容貌柔和如女子,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却长着野猪般粗犷的脸,实在谈不上仪表堂堂。
“妾身就问你的外祖父,这两位是怎样的人。他说,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王,但哪一位是皇帝,他不说。他只是把两幅对比鲜明的画像放在妾身面前,说了那些话。妾身猜想,你的外祖父是不是有意让妾身嫁给相貌不太好的那位。而且那时候,妾身也并不觉得,万王之王的皇帝,容貌就一定得好看。
“这就是妾身选择丈夫的经过。”
就这样,母亲选中了当时仅是边境小领主的——我的父亲。
曾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外祖父是故意误导母亲,让她选错了人。
没能成为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的皇后,反而嫁给了一个会用两只脚走路的野猪,还得来到这宛如世界尽头的穷乡僻壤,在抚育孩子的同时,还得管着领地的财政改革,这简直像是把她推进了泥潭。
可这个故事,却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
母亲的婚事敲定后不久,帝都便爆发了动乱。诸侯势力膨胀,皇宫发生叛乱,皇帝在危机中仓皇出逃,一路奔往大陆最南端——那个大断层对面的蛮夷之地去了。
在这片大陆的最南端有着比大海还要深的裂缝,在裂缝对面据说住着可怕的蛮夷。他们长着牛或青蛙般的头颅,说着鸡鸣般的话语。从世界最高的权力宝座,被放逐到那样可怕的土地上,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在‘跟随英武的丈夫流浪于人迹罕至的怪物横行之地’与‘和野猪般的丈夫在穷乡僻壤筚路蓝缕’之间,或许还是选择后者更好。至少这片土地上生活的,还是能够沟通的人。人情如此,无可厚非。
或许,外祖父那个关于“生肉”的比喻,正是他在乱世中沉浮领悟的处世智慧。这么说来,父亲就是那种“利用价值很高”的生肉吗?即便如此,我仍暗暗希望:未来要成为我丈夫的人,纵使没有辽阔的领地,至少也该拥有不输常人的胸襟与气度。
母亲看了一眼已经为我画好的画像:
“和真人相差太远,画得太美了也不好。画像再美,若本人并非如此,反而会让对方感到幻灭。”
我继承了母亲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和一张不过巴掌大的小巧脸庞。
而从父亲那里,我得到了高挑的身姿、接近墨色的深黑头发,和一双“如小鹿般惹人怜爱”的棕色眼眸。
还好,我既没有遗传到娇小,也没有继承那份粗壮。
画师下笔虽慢,确是位高手。画中的我或许担不起“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这个称号,却至少保留了那份小鹿般惹人怜爱的神态。看来这个世上,还是诚实一些为好。
(2)
到了夏天,对方的画像也送到了。
从母亲那方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算来,那位算是我的表兄,除了面庞略显修长之外,倒生着一头明亮的发色,看上去颇有有男子气概。他的母亲,是个诚实的人吗?
“他也长成一位像样的年轻人了啊。”
父亲心情颇佳地说道。看来我幼时似乎见过他,只是如今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到了秋天,他本人就会前来。皇帝的特使也会来担任证婚人。婚礼就在城堡的圣堂举行。落雪之前,你便动身前往夫家的城堡吧。我会把婚礼办的很隆重热闹的,你尽管期待。”
父亲正独自沉浸在又能多一个节日的喜悦里。虽然我希望他多少能有点身为新娘父亲的自觉,但他对于庆典的热爱,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每年丰收节,他的屁股总是坐不住。听说在他五岁那年秋天,他就曾偷偷溜上街去。以贫穷骑士的第三子的身份,睡冷冰冰的大通铺,吃冰冷的饭食——这已成为父亲微服出游时惯用的身份,如今也已人尽皆知。而大家竟也就这样容许他当上了节日的守护者。算啦,与其在庆典上被人揪着长袍下摆闻来闻去,还不如亲自融入庆典的热闹来的开心。
母亲开始为我筹备远行的事宜。
这恐怕是一去不回的远行——虽说历史上似乎也有回娘家两三次的倒霉公主,甚至还有些被强制送还的例子——但筹备起来依然不是件轻松的事。母亲口里说着“忙死了忙死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我要嫁去的地方在很南的南方,听说气候终年温暖。母亲为我收拾了一大堆轻薄的漂亮衣裙,高兴得仿佛出嫁的人是她自己。
我突然担心起来:我家在这北方边境已是如此,在比这儿更和暖之地长大的男子,该是多么天真烂漫啊?
穿上披风,我悄悄出了城。
越过城堡北侧那片长满低草的丘陵,可以看到一片嶙峋岩石,在岩石上有一座修道院。为了不被聒噪的神父们发现,我猫着腰绕到建筑后侧,从一扇敞开的窗子往里望去。那里是修道院的厨房,一位年轻的见习修士正坐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前,给堆积如山的芋头剥皮。
他是我乳母的儿子,名叫伊桑。从小就是个机灵鬼,去年进了这所修道院。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月,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说不定他会记得我那毫无印象的未婚夫。
我在窗外唤他的名字,伊桑就满面笑容地来到窗边。修道院在白天是不可交谈的,若能有人与他说说话,他一定很高兴。
“哎呀,公主殿下。好久不见。您又溜出城啦。”
仔细想想,身为臣下之子,他的语气着实有些随便。但事到如今,若真被他毕恭毕敬地当作公主对待,我反而会觉得别扭。
“我的婚事定下了,来告诉你一声。”
“哦?是谁呀?”
我从披风下取出画像,他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会儿,说道:
“这人看起来挺不错的嘛。”
“真的?”
“不过我有点意外。”
“怎么说?”
“您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和发色比自己还浅的人结婚吗?”
我一时语塞。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是高挑的身姿、惹人怜爱的棕色眼眸,和一头接近墨色的深黑头发。
黑发的女子不是常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吗?所以我总想着,若是夫妇一同出现,但愿自己的发色不要显得太深,因此一直暗暗希望找个黑发的丈夫。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
见我沉默,伊桑又接着说。
“不过南方也有不少黑发的人呀,这样也挺好。”
可气的是,说这话的他,偏偏生着一头灿烂的金发。
“你怎么对南方的事情这么清楚?”
“因为他和王后陛下长得很像。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是王后陛下那边的亲戚吧?而且她的亲人大多在南方。”
果然是男生啊。光是看到我未婚夫的画像,就能自动对应上诸侯势力的分布。
“说到这个,你对他有印象吗?我们以前好像见过他啊。”
“是吗?可是公主殿下能见到王后陛下亲人的场合……大概只有王后陛下的父亲退位北上探亲,或是您弟弟的婚礼了……不对,那时候公主殿下得了麻疹,在床上躺了三天,我一直在一旁照顾。难不成是王后陛下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可我并没有参加那场葬礼啊。”
关于外祖母的葬礼,我确实毫无记忆。既然外祖母已经离世,又留有陵墓,那葬礼自然是举行过的。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外祖父便是如此,他用那套人类如生肉的比喻,将母亲从可能降临的悲惨婚姻中挽救了出来。两年多前,他就退位,过上了悠闲的日子。外祖父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他不惧教会的非议,有过不少情人。从正妻到情人,少说也有十几位,子嗣自然众多。他是个精力旺盛、多情而又鲜活的人。他似乎格外喜欢正妻所出的次女——也就是我母亲——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退位后便来到了法尔戈。如今,他独自住在面朝北海的一座小城堡里。对外祖父来法尔戈的事情,我倒是有些印象。那时跟随他的,都是贴身侍从。
得麻疹卧床三天的事,我也记得很清楚。
大约十岁那年,伊桑曾为我做过好喝的苹果汁。艰苦、朴素、谦逊、坚强,是我家的家规;苹果必须不经任何加工食用,顶多加点糖,榨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伊桑趁我家人都不在,偷偷做了一点给我,说来也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坏事。但是这却连累到父亲的猎犬哈扎德做了件不情愿的事:为了销毁证据,我让极其讨厌苹果的哈扎德,把剩下的苹果渣全吃完了。
所以,我是在外祖母的葬礼上见到那个人的吗?可我依旧毫无印象。
想到这里,我重新看向伊桑,这家伙不知何时又回到大锅前,继续剥他的芋头了。
身为修道院的见习修士,他的首要任务不是谈论我的未婚夫或外祖母的葬礼,而是按时为聒噪的神父们准备好晚餐。西沉的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色。
注意到这一点,我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轻轻地忽略了。
(3)
秋天到了。双亲的热情早在夏日便已升至顶点。现在他们的热情不仅感染了城堡内的每一个人,连领地的百姓也都跟着兴高采烈。
南方的王子——艾尔顿的帕尔吉法尔来了。看来他的母亲确实是个诚实的人。这真是一个好兆头。现在,就只等皇帝的特使了。
皇帝已经流亡他国,诸侯们对他仍保留着些许表面上的敬意。所谓特使来临,大多只是走个过场,往往并不真的出席。
“真是可惜啊,”父亲却说,“他这次居然说要来。”
我有点替早早便抵达的帕尔吉法尔感到抱歉,他看上去像个迫不及待的傻瓜。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众人都很兴奋,女人们更是妆点得格外浓艳。
我一个人站在中庭的凉亭里。城堡里那种浮华的气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无法与她们共鸣,也许我天生就不是个情感丰沛的人。我的情绪感知或许真的有些迟钝,当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时,唯独我在暗自低落。
在这片喜庆的喧闹中,若是当事人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淡神情,难免显得不合时宜。于是我主动避开了。
作为一个公主,缺乏共情、情绪发育不良,并非什么好事。要想成为合格的公主,就不能太过“糊涂”。
伊桑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乳母,总是这样教导我:
——要热爱花草、鸟兽与小动物,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将他人的不幸视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
故事书里的勇者,有时会向植物问好。“白桦先生,早安”——这样的。可是白桦究竟要如何回答他呢?这不止是个童话,更像是个离奇的故事。
我并不认为花草树木是丑陋的。花就是花,树就是树,仅此而已。在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之前,我甚至难以像旁人那样,为自己的喜悦而由衷欢腾。与其将他人的不幸视作自己的不幸而悲伤,不如一同寻找解决之道,这不是更有意义吗?仅仅悲伤是无用的。
不,问题或许恰恰出在这种思维方式上。
我仰望着凉亭旁边的榆树,忽然感到一丝羞愧。
要试着打声招呼吗?榆树先生,日安?
就在这时,我感到头顶落下一片影子。回头一看。
帕尔吉法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我还未及辨认来人是谁、是何身份,脸上已条件反射地浮起了微笑。这是乳母多年来训练我的成果。她曾想改造我的心思,却未能成功,于是转而训练我的身体,让它形成记忆。既然无法理解,就让肢体去习惯吧。比起思考,习惯更为牢固。见到人,首先要微笑。
——公主不可轻易厌恶他人,也不该被人厌恶。没有人会对微笑动怒。您对别人微笑,别人也会回以微笑。微笑还能为他人带来些许明亮的心情——
每日吃着农人从早到晚耕种出的麦子,喝着牧人在野地里挤出的羊奶,无所事事地活到今日,总不能一直天真下去。我以乳母的教导为准绳,日复一日认真完成她的训练。所以此刻,我的脸上才得以浮现这丝微笑。但帕尔吉法尔并没有回以笑容。他的神情复杂,因比我高出一头,正微微躬身,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他的脸型修长,那模样总让我联想到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的马,带着几分令人忍俊的趣味。我拼命想压住笑意,表情却还是不由得扭了一下。帕尔吉法尔注视着我,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您最近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大家都很担心。”
“啊,不是的。”
其实我并非不开心,只是无法像旁人那样沉浸在这场共通的欢腾里。但我并不打算说出真实想法,只好沉默。
帕尔吉法尔牵起我的手,引我在凉亭的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地,仰起脸看向我。
“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您心事重重的原因。”
“唔……”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清帕尔吉法尔的脸。伊桑说得没错,他拥有一双我未能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紫色眼眸,澄澈而美丽。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是否眼中的世界也会更加明媚?在一个更美的世界里成长,我的情感是否会因此丰盈?
“难道说,您对这桩婚事并不情愿?若是如此,请直说就好,不必顾虑我。”
“什么?”
我方才一直恍恍惚惚地沉入他那双眼中,直到此刻才蓦然惊醒,听懂他在说什么。
“您还这么年轻,要离开从小生长的故乡,一定很难过吧。
“若您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
他为何要这样自以为是地说话呢?
帕尔吉法尔实在太过温柔。那种温柔有时显得冒傻气,却又让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一瞬,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紧接着,记忆如云开雾散般清晰浮现。
那是外祖母葬礼,我受不了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唯独我像个局外人。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对生平第一次见面的外祖母——而且是已冰冷的身躯——究竟该抱有怎样的情绪呢?正当我一个人怔怔出神时,帕尔吉法尔走了过来。
就像此刻一样。
然后我耸了耸肩,低下下巴,微微歪着头问他。
“难过吗?”
明知故问。可我却无法像周围人那样坦率地承认悲伤,因而感到羞愧。而当时误解了我的处境,并试图进一步安慰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帕尔吉法尔。
那时候的我,确实哭了。
我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但那一次,我为自己的无法共情而难过,而除了流泪,我不知道还能如何表达这份心情。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情感的贫乏。所谓情感发育不全,便是如此吧。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对我的眼泪产生了更深的误解。他大约以为我是因怀念外祖母而哭泣。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时他已比我高了——轻声说道。
“打起精神来。外祖母已经去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幸福天国了。她比我们要幸福得多。”
这些话,大概是别人告诉他的吧。他红着眼眶,神情却如此认真,仿佛真的深信不疑。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却也明白,他是在努力安慰我。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有点古怪。
然后,他向我伸出另一只握着紧紧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果实——金黄色的,散发着清甜香气。
“橙子。”
我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什么?”
这次轮到帕尔吉法尔露出讶异的神情。
“以前,你也给过我一个橙子。”
听到我的话,他笑了起来,就像我记忆中那样。
“您还记得啊。那时候外祖母刚过世,您一定很伤心。我无论如何都想安慰您,想让您笑起来。现在想想,当时那样,对外祖母或许有些失礼呢。”
啊,果然如此。
帕尔吉法尔正是那种“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将他人的不幸视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的人。不仅如此,他还会更进一步,他想要去安慰他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王者的仁心吧。我似乎开始明白乳母那些话的意义了。
即使寻找明智的解决方法更有建设性,但若连悲伤的本质都无法触碰,又何谈提出真正有益的方案?只会耍弄小聪明的我,终究无法治愈他人的伤痛,也无法给予他人喜悦。说到底,我永远比不上他。这一点,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帕尔吉法尔拥有两样我一直渴望的东西:紫色的眼眸,以及我所欠缺的,王者的气度与仁心。只要在他身边,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父母那样,为他人带来幸福吧。因为,望着他那双盛满关切与忧虑的漂亮眼睛,我方才还一片冷静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已悄悄漫开暖意。对我而言,一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去南方,心里很害怕。但帕尔吉法尔殿下给了我一个橙子,让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那也是我第一次尝到橙子的滋味。”
“它本是气候温暖之地才能结果的作物。法尔戈太冷了,不适合种植。”
“您那里有很多这样的果实吗?”
“夏末秋初,挂满果实的橙树会把整片山丘染成金黄。那景象很美……我由衷盼望您能亲眼看到。我真心希望您能来。”
帕尔吉法尔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而清澈,带着一丝温润,轻轻回响在耳边。词尾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让语调显得柔软而隐约朦胧;但每个字音又都清晰完整,是法尔戈不常见到的、南方特有的古典腔调。
我仿佛又闻到了南方橙子那股清甜又沁人的芬芳。
它会开怎样的花?长怎样的叶?漫山遍野金橙悬挂的景象,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喜欢橙子。所以,我并不觉得寂寞,反而很期待去帕尔吉法尔殿下的地方。”
这一刻,我应该有好好按照乳母的教导微笑吧。因为帕尔吉法尔殿下也对我微笑了。
也许我骨子里早就是个贪吃鬼——比当初把父亲看作猪油块的时候还要更早。毕竟当年只有九岁的帕尔吉法尔,仅用一颗橙子,就为自己钓到了未来的新娘。
(4)
皇帝的特使来了,赶在明后日预报将落雪的时分。
他发色很淡,头发全部向后梳拢,浑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若京城之人皆如他这般,那我宁可一辈子做个乡下人。这种人总爱乘坐马车,不喜欢骑马,手套下的手指柔软得如同蛞蝓。
我一边庆幸着手套的阻隔,一边被特使牵着走向教堂深处。道路尽头,大主教与帕尔吉法尔正在等待。帕尔吉法尔的神情,活像哈扎德得知要随父亲出门打猎时那般奇妙;而脑满肠肥的大主教,则因脸上堆满厚肉,教人辨不清神色。
终于走到祭台前,我悄悄松了口气。特使退开了——明明是个男子,却施了浓重到令人窒息的香料,熏得人头晕。大主教开始祷告。
祭台上摆满价值不菲的蜂蜡蜡烛。对素来勤俭的父亲而言,这已堪称一掷千金,不过我知道他总有办法赚回本钱。
父亲将女儿的婚礼办成了一场盛典。法尔戈城堡内的教堂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平日不许外客进入,父亲却把剩余的座位当作门票出售,不仅卖给法尔戈本地人,也卖给周边诸国的人们。
北方边境的小城镇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门票转眼售罄。侧廊与唱诗班的站席也挤满了人。倘若我会喷火、帕尔吉法尔能边走钢丝边掷飞刀,观众想必会更加尽兴。
为门票销量兴奋不已的父亲,为了增加入场人数,甚至一度打算把仪式搬到室外举行,幸好被母亲拦下了。仿佛印证母亲的先见之明——今日果然暴雨倾盆。
带来风暴的婚礼?波澜起伏的开幕?我虽不讨厌生活里稍绕一点弯路,但若是人生的惊涛骇浪,还是免了吧。可母亲却为这场雨欣喜不已。她说,雨天成婚的人会获得幸福。当年她出嫁时,也是一个雨天。被父母这样打趣,做孩子的也只有脸红的份。
大主教的祷词冗长不知何时方休,伴着头顶石砌穹窿上哗啦作响的雨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透过面纱的边缘,我窥望着身旁帕尔吉法尔的侧脸。烛光映着他被太阳晒深的脸颊,泛起一层暖橙色。这个人,将会存在于我今后所有的人生里吗?
他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明亮的发色会渐渐染成纯白吗?
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秃了顶?会不会长出啤酒肚?
不过,即便是现在的身形也称不上挺拔,或许到时候会更驼背些吧。
他会早早离去,还是活得长长久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一生?
但愿是后者。
正胡思乱想着,大主教漫长的祷词终于结束了。
“请双方在婚书上签字。”
在神明与皇帝陛下的旨意下,一份写着夫妻二人名字的文书被捧上仪式桌。但是皇帝早已流亡他国,在他和无法保护国家的神明的见证下完成婚礼,真的没问题吗?
帕尔吉法尔握住典礼用的巨笔,略显笨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主教便将笔递给了我。文书上,帕尔吉法尔的签名透着一股生硬的认真。我在父亲事先签好的名字下面,画了三个“X”。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而成了艾尔顿的帕尔吉法尔的妻子。
“接下来,请双方交换誓约之吻。”
在主教的示意下,帕尔吉法尔有些笨拙地掀开了我的头纱。
就在这时,巨响的雷鸣裹挟着暴雨,如烈马般撞破了教堂高处的彩窗,碎玻璃哗啦倾落在祭台上。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昏黑。第二道雷紧接着劈碎了部分穹顶。
我下意识躲向一旁。大主教竟也以那肥胖身躯难以想象的敏捷钻到了祭台下方。为他提袍角的侍童被气浪掀倒,在一旁低声啜泣。而帕尔吉法尔——
可怜的帕尔吉法尔,他为什么没能躲开呢?
“公主,快跑!”我转过身,只见他的身影已被一道白光彻底吞没。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失去了意识。
(5)
哈扎德的父亲名叫巴尔扎,是一条非常出色的猎犬。它比我的年岁还长些,大半生都忠诚地陪伴着父亲和我,最终在一场猎雁活动中离去。
我很喜爱它,为它的死感到悲伤,却始终难以接受它离去的方式。
巴尔扎跑去拾回父亲射落的大雁时,其他人也射中了飞雁。就在它咬住猎物准备返回的那一刻,另一只从空中坠落的雁,直直砸中了它。
愚蠢的巴尔扎。总是冲在最前面、引领着整个猎犬群的巴尔扎,被天上掉落的猎物砸死。
这件事里,谁都没有错。巴尔扎没做错任何事,射手也并非为砸死它而放箭,死去的大雁更无意夺走它的生命——巴尔扎自己,也绝不会想到这样的结局吧。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在我们常去狩猎的那片森林里,在那棵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得最美的树下,我和伊桑一起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进去。我至今还记得伊桑那时说的话:
“真不想被天上掉下的东西砸死啊……感觉那像是神明在惩罚恶人似的。”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疼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哪怕它是被父亲误射而死也好啊。
聪明的巴尔扎,就这样变成了“愚蠢的巴尔扎”。因为它是被神明杀死的。
(6)
当我醒来时,眼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那张小小的脸朝我唤着“嫂嫂”。
“您终于醒了。”
耀眼的并非叶间洒落的阳光,而是那头明亮发色在灯光下的光泽。
多么漂亮的头发——蓬松柔软,蜂蜜色丰盈的卷发。倘若我生着这样的头发,或许也不会执意要找一个黑发的结婚对象了。
结婚对象。婚礼。对,婚礼。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顿觉血液倒涌般头晕,太阳穴突突作痛。我昏过去多久了?按着额角,我环顾四周。
我应是在昏迷中被移回了房间。熟悉的石墙让我稍感安心。
“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蜂蜜色的卷发,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啊。
这么说来,那道落雷就差一点就击中了我。而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此刻除了头疼,我身上似乎并无大碍。
“帕尔吉法尔殿下呢?”
“哥哥……已经过世了。”
什么?
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我意识到这并非玩笑。
帕尔吉法尔是个好人。虽说好人常不长寿,可这未免太过短暂。难道我在婚礼尚未完成时,就已成了寡妇?我们还未曾完成誓约之吻。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低着头,对怔住的我轻声说道。
“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他们的话?”
听到我这么问,她抬起了头。
“嫂嫂相信那些人的话吗?”她反问我。
“人人都说哥哥是被雷击身亡的。但我不信。当时离哥哥最近的人……是嫂嫂。您也认为哥哥已经死了吗?”
我想起喊着“公主快逃!”被白光包裹住的帕尔吉法尔的身影。
她用那双与帕尔吉法尔同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人吸入一般。我忽然难以承受,转头望向床边的窗。窗外已是深沉的夜,白昼的风暴早已散尽,唯有一轮明月静静悬在天际。
“我不相信帕尔吉法尔殿下去世了。但我确实亲眼看到他被雷劈中了。”
若换成故事书里的公主,此刻或许早已因无法接受而崩溃。可对于情感天生淡薄、心绪迟缓的我而言,理性终究战胜了自欺欺人的冲动——我无法对亲眼所见的事实故作无知。
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却向前一步,仿佛要截断我投向窗外的视线。
“那道雷,我觉得很不寻常。”
她是过于崇拜兄长,还是她就属于故事书中描绘的那种公主吗?
“我以前在森林里近距离遇见过落雷,那真是一场不愉快的回忆,嫂嫂以前有见过吗?”
我摇摇头。
兄妹俩都容易招引雷电吗?真惨。难不成这家族曾被诅咒过?
“我记得很清楚。在森林里,雷落在离我二十步外一棵极高的杉树上。光芒向四周炸开,我感受到爆炸般的冲击,地面剧烈摇撼,根本站不稳。
但今天我坐在教堂第一排,亲眼看见雷落在祭坛上——却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热浪,没有冲击,地面纹丝不动。那道雷就像垂直劈进戏台,理所当然地落在哥哥头上。我坐在那么近的位置,却像在看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而且,嫂嫂您似乎也毫发无伤。主教大人钻到祭桌下,也只是撞伤了腰。可是……当初森林里那棵杉树遭雷击时,拴在树下的马也被烧焦了。难道法尔戈的雷,和艾尔顿的雷,竟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蹊跷。我虽未如她那般亲历雷击,却也常见林中焦黑的残木。法尔戈的雷与艾尔顿的雷,本不该有异。
首先,雷为何偏偏选中帕尔吉法尔?他虽然个子高,可周围明明立着更多烛台、挂饰、旗杆,那些才更易引雷。
难道神明就如此急于将他抹去吗?
“至少让我见见哥哥的遗体啊,否则,我真的无法接受。”
“您还没见到吗?”
“他们不让看,说遗体惨不忍睹。”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是那种标准的公主贵女。
纤细如风中苇草的身姿,柔软蓬松的蜜色鬈发,醒来后仍教人回味的那双眼睛——一切都比我更配得上“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之称。任谁都会担心,若让她看见兄长焦黑的遗骸,她会不会如故事里那样彻底崩溃。
她却像找到同伴般,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受得住。作为哥哥在此处唯一的亲人,我认为自己有权见他最后一面。回国后,我还要向父王和母后禀告一切……况且,如果我不去见他,往后一定会后悔。”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哈扎德竭力坚持时的模样。我也想起教堂中帕尔吉法尔望向主教的神情。他们果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她虽有着故事里公主的形貌,言谈间却理性分明、层层推论,反让人觉出这副外表下藏着更坚韧的魂灵。这种反差意外地令我感到亲切。不知不觉间,我对这位小我一岁的小姑子生出了好感。
“您说得对。我也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寡妇。”
“那,嫂嫂能否请您父王允我去见哥哥?”
“恐怕不行。即便我开口,父亲也不会准许我们去见一具已决定不公开的遗体。”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我们可以偷偷去见。”
“但棺木停放在教堂里,整夜都有守卫守在门外。”
“入口不止一个。”
“还有密道?”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眼中倏地亮了。我点点头。
“现在敢随我去吗?时间已经不早了。”
“听说天亮就要举行葬礼。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带着她走出了房间。
(7)
我自幼便知道,从父亲的办公室到教堂有一条密道。教堂在紧急时既是仓库也是避难所,这样父亲就能第一时间躲进神明安全的怀抱。
我凭着记忆按住墙上一处暗格,墙壁随之直角转开,露出一个幽深狭小的空间。这里和其他墙面一样被漆成石砌的模样,实则只是覆着涂料的木板。密道里很暗,但因为直通教堂,距离并不算远。
从前我常瞒着父亲,和伊桑在这里玩“朝圣”的游戏。父亲的办公室是地狱——对终日为经营领地而烦恼的父亲来说,那里或许真是地狱——而这条密道,便是穿越炼狱的道路。我和伊桑曾为了抵达天堂——也就是教堂的屋顶——一次次穿过这里。第一次走时,这片黑暗真如炼狱般令人恐惧,仿佛两侧随时会喷出净化的火焰,非得紧紧牵着伊桑的手才敢迈步。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了。
我对神情紧绷的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说道:
“牵着我的手吧。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我们已踏入这条没有岔路的黑暗通道。其实并不远。很快,通道到了尽头。我推开头顶一块天花板——那也是块仿石纹的木板,出口正在祭台后方。
我还穿着婚礼的衣裙,此刻只得撩起长长的袖子,提起裙摆,攀上教堂的地板。从祭台林立烛台的阴影间,我窥看教堂内部,发现是空无一人。守卫果然只守在门外。正如我所料,父亲完全忘记了这条密道。他做事总是不太周全。
“现在没人,快,上来!”
我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从密道中拉了上来。
棺材就那样直接放在祭台的正前方。黑色的棺木上既没有覆盖布帷,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横系着一条鲜红的宽幅带子,带子上打着带有父亲印章的封蜡。这种赤裸而粗简的处理方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封着蜡。”
“既然看见了,就好办。”
我从祭台上取过一把匕首,撬开了封蜡。
“不必顾忌了。来,我们一起把棺盖推开。”
可是棺盖却异常沉重。我勉强抬起一道细缝,将匕首楔入缝隙,又就近取来一根旗杆作杠杆,试图撬开棺盖。这些举动对死者实是极大的不敬,但我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都已经顾不得这些。
两名少女汗流浃背地和棺盖搏斗了大约半小时,随着一声闷响,棺盖终于被撬开。
我们呆立原地,愕然失语。
月光从教堂破损的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敞开的棺木,亮的刺眼。我从未见过如此皎洁、如此明亮的月光。
棺材里空无一物。
突然,一阵猛烈的敲击声从木板墙后传来。情急之下,我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如受惊的兔子般抱在了一起。
像发现猎物的熊一般从祭台阴影中现身的,正是父亲。他大概是稍晚才想起这条密道,匆匆赶来的。我知道自己难逃斥责,于是抢先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帕尔吉法尔殿下在哪里?您怎么能谎称他已经去世?”
父亲却压低声音喝止了我。
“别嚷嚷。外面的守卫要进来了。”
他的神情严厉,却并没有真正动怒。多亏如此,梗在我喉头的罪恶感渐渐消散了。
“那么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尔吉法尔已经死了。你认命吧。”
“那他的遗体在哪里?停柩期间不将遗体安奉于教堂,难道不是对逝者最大的不敬吗?”
“站在祭台上撬开已封棺的棺材,难道就算恭敬了?”
“如果打开一口空棺材也算不敬,那连针线盒都开不得了。”
父亲严厉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恳求。
“公主啊,所谓智者,并不是那些整天说着漂亮话以显示自己机灵的人,而是懂得如何避开降临于自身不幸的人。主动招惹麻烦的,不过是愚者罢了。”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件事对我而言,是好是坏,该由我自己判断。”
这大概是女儿能给出的最坚决的回答了。父亲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可是公主啊,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接受帕尔吉法尔的死。否则——他就会被定为叛教者。”
(8)
“叛教者”——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它所造成的伤害或许比世上一切污言秽语都更深刻。一旦被烙上这个印记,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这无异于收到一张“不容于此世”的宣告。
不过,这仅仅是对于自居“神明一方”的人来说的。
其实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够确切。那些被我归为“神明一方”的人,大多只是基于他们所处的社会地位或主观观念,便擅自认定自己比其他人更接近神明。至于神明是否真允许他们随侍左右,这点就无人知晓了。
这样说或许显得我好像不信神,其实并非如此。偶尔我也会陷入某种神圣的错觉,仿佛这阳光普照的世界正被神明耀眼的双手轻轻包裹,连吸入的气息都充满恩典。只是这样的时刻,往往只出现在生日的清晨,或某些节庆的日子里。
因此,听了父亲的话,我并未感到太多恐惧。我猜是教堂的神父们插手了。除了他们,谁会动用“叛教者”这般严重的字眼?关于帕尔吉法尔的生死,他们大概认为其中存在着无法以常理解释、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因素吧。
他们很快就会把这归咎于“恶魔作祟”。天降冰雹是恶魔作祟,牲畜暴毙是恶魔作祟,而每次出现这类事,他们总会要求人们捐更多钱。可即便给了再多钱,该下冰雹的时候还是会下,牲畜该死的时候也照样会死。
如果按神父所说,驱魔是神明的职责,那么在神明偷懒的年份反而要人们多捐钱,这于理不合。神明懈怠,未尽其责,本该让他们退钱才对。
我始终无法接受,一句轻飘飘的“恶魔作祟”,就让我成了“从新娘变成寡妇”这项世界最快记录的保持者。这无论如何都让我无法接受。
我决定再次离开房间。但这次没那么容易了。父亲已在我房门外设下看守。
生平第一次,我试着从窗户逃走。
所幸我的房间朝向中庭,窗外正有一棵榆树伸展着枝桠,伸手勉强可及。我以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动作顺着树干往下爬,半摔半滚地落到了庭院。然后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溜出了城门。
出城后,我径直冲向伊桑所在的修道院。一意识到此事可能与教会有关,我立刻想到了他。城堡里所有宗教仪式都由这座修道院的神父主持,即便身为底层见习修士的伊桑,也定然知晓某些内情。
我拼尽全力冲上修道院后方的石山,从之前见过面的那扇厨房窗户向里窥探。他正蜷着身子,睡在灶台边堆起的草捆上。
我朝窗内扔了颗小石子。石子打中他的脚踝,弹开后滚落泥地。他却毫无醒来的迹象,仍带着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沉睡着。我不放弃,又扔出第二颗、第三颗。直到被接连砸中,伊桑才总算睁开了眼睛。他呻吟着爬起来,揉了揉脖子,摇摇晃晃走到窗边。
“怎么啦,这大半夜的……明天还得早起给神父大人们做早饭呢。”
我突然对他这种只需操心给他人准备食物的悠哉生出一股憎恶。
“天马上就要亮了。再说那些神父肥成那样,少吃一两顿也不会怎样。”
“您说得倒轻巧,公主殿下。因为与您无关,才能这样轻松地说出口吧。对那些人来说,吃饭可是他们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乐趣了。哪怕少上一道菜,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伊桑迟早也会变成那样吧。”
“公主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他故意睁大那双对男孩来说有些过大的眼睛,动作浮夸。
“你肯定隐瞒了什么?快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倒是公主殿下,您这身打扮……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我这才注意到,身上这件本该只穿一次的婚服早已沾满尘土,处处是磨损破痕,惨不忍睹。但是我没有理他,我不喜欢被强行岔开话题。
“伊桑,你每次心里有鬼的时候,眼睛下面的肌肉都会发抖哦。”
我出言试探。下眼睑轻颤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神父说过,凡是决定侍奉神明的人,但凡撒谎就会坠入地狱哦。”
容易受暗示影响的伊桑一边让下眼睑不停抽动,一边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也没办法呀。下达缄口令的,就是那些神父大人。”
“是啊。那伊桑你也背弃神明,和那些神父一样堕落就好了。变得脑满肠肥,每天只想着如何满足两顿口腹之欲,对着可怜的见习修士呼来喝去,临终时还能跟着被祝福的伪先知前往天国。我敢肯定那里绝对不是我们所知的天国就是了。”
“公主殿下……求您别说了。”
看着他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眼神,我忽然后悔,刚才的话,或许说得太重了。
伊桑其实一直梦想成为骑士。他渴望从我父亲手中接过佩剑,骑上战马,在夏暑冬寒的铁甲内衬包裹下,去往比这里更偏僻的原始森林屯田戍边。但是他终究没能成为骑士,尽管他的祖辈都是骑士,可伊桑是次子,注定与骑士无缘。因此,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乳母)在分娩时,曾向神明祈求能生个女孩。家里生了两个男孩,只能让一人成为骑士,实在令人叹息。若是个女孩,好生教养、打扮得体,说不定还能入王子的眼,有机会成为法尔戈的王后,毕竟两人是喝同一人的奶水长大的青梅竹马。
然后乳母生下了伊桑,一个半月后,王后生下了一个女孩。
从出生起,伊桑的人生计划就全乱了套。所以在懂事后的十余年里,他一直活在一种近乎达观的心态中。或许正因如此,他的思维转换很快,也十分灵活。
“真拿您没办法。”
他撅起嘴,投降了。
“不过公主殿下,您可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大喊大叫。”
“好。”
“艾尔顿的王子的遗体,已经不见了。”
“……被谁偷走了?”
“不是被偷的问题……其实连他是生是死,都还不清楚。”
“怎么回事?”
“雷劈下来之后,守在教堂外的卫兵立刻冲进去救人。可只找到了您和主教大人,并没有发现王子的身影。当时教堂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又有许多目击者,却没人看到王子离开。他就这样不见了。”
“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吗?”
“神父们说这是恶魔作祟,说王子和恶魔签订了契约。”
“恶魔只会对灵魂感兴趣。何况,父亲很讨厌这种说法。”
父亲虽与其他人一样信奉神明,却极其厌恶“恶魔”“怪物”这种说法。他曾说,即便没有恶魔的威胁,他也会信奉神明,但这终究只是哄小孩的玩笑话,听过便罢。
但伊桑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啊,公主殿下。国王陛下已经和神父们串通好了。他们打算悄悄举行葬礼,把这件事压下去。毕竟神父们和国王陛下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前脚在教堂为王子赐福,后脚若传出王子与恶魔签订契约的流言,他们的脸往哪搁呢?到时候连教廷的异端审问官都会出动。那些人最擅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然后把嫌疑人通通处以火刑。那样的话,法尔戈必将人心惶惶,甚至可能陷入一场火刑恐怖。
但是最重要的,公主殿下,国王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让您背上‘叛教者的王后’的污名。”
“可帕尔吉法尔殿下怎么办?如果他还活着呢?说他已死的证据又在哪儿?难道就任由他被宣告死亡,被当成恶魔崇拜者吗?”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我不接受。我不会参加葬礼。”
“这是国王的命令,到时恐怕会强制您出席。”
“那我就躲起来。森林里也好,哪儿都行。”
“马上会被发现的。”
“那我就逃,逃得远远的。”
“逃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不可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去哪儿……怎么可能告诉你,你打算告诉你母亲吗?那我逃走还有什么意义。”
“那您要一个人去吗?不带防身武器,身无分文,靠双脚行走……而且,还穿着这身新娘的礼服?”
“总会有办法的……还是说……”
最后这句,连我都觉得难为情,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伊桑有点惊讶,但是出乎意料地,他露出了温和的表情,叹了口气。
“要是让母亲知道我帮公主殿下出逃,她定会大发雷霆。可如果让她知道我放任您独自离开,她大概会掐死我吧。”
已经对平静生活不抱指望的伊桑,淡淡补上一句:
“只要在今年内回来就好。到了年底,我就要立下终身誓愿(注:教会要求修会成员须终身遵守的神贫、贞洁与服从的宗教誓约)了。”
不能再搅乱伊桑的人生了——我必须在年内回来。可如今我正要违背教会的决定开始逃亡,对此进行协助的伊桑,还能被教会所接纳吗?
(9)
这算逃避现实吗?
这个问题在我的心中反复浮现。
我拒绝出席帕尔吉法尔的葬礼,选择了逃亡。但那只是假象。
我之所以逃亡,是为了直面真相。
父亲在否定恶魔存在的理性与对我的爱之间权衡,最终选择了后者。身为女儿,我深感荣幸,却也有一丝不甘。
我此刻的逃亡,究竟是对理性的忠诚,还是对帕尔吉法尔的爱意?我现在还弄不明白。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答案此刻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伊桑熟练地做好了一切准备。他用结实的布袋装满了厨房里的芋头,从修道院的马厩牵来了两头驴子,将布袋捆在其中一头的背上。然后他给我套上一件修士袍,让我骑上另一头驴。修道士的袍子上带有兜帽,戴上便可以遮住面容,是绝佳的伪装。只是这对我而言这长袍过于宽大,我只得把袖子挽了起来,将下摆撩起掖好,又在腰间系了根绳子。
当清冽的晨光与东方森林上方的天际相遇时,我们已置身于能俯瞰城镇的半山腰上。晨晖中的城堡一半沐着金光,一半仍陷在暗影里。尖塔顶端,一面表示哀悼的白色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那一瞬间,它看起来像一支刺穿天使羽翼的恶魔之枪,寒意骤然穿透我的脊背。
“差不多烤好了。”
伊桑说着,把一块有些烤焦的芋头插在小树枝顶端递给我。
无论在何处,他所做的事似乎并无不同。刚为神父们做完饭,现在又开始照料我的伙食。不过比起在熏黑的石墙内度日,此刻他眉宇间的神色反而舒展了许多。
我把烤得焦香的芋头掰成两半,撒上一点盐。很美味。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从婚礼那天清晨起,自己就几乎没吃过东西。正吃得专心,伊桑开口了:
“话说回来,我们究竟要逃去哪儿?”
“你脸上沾上炭灰了。”
伊桑自暴自弃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颊。结果越擦越黑,半边脸都染花了。
“追兵很快就会出动吧。”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儿找我?”
“大概会把您可能去的每个地方都翻个底朝天。”
“是啊。”
“这片森林肯定会被彻底搜查。”
我同意伊桑的判断。森林虽易于藏身,却也必然成为父亲首要搜索的目标。何况,林中也无人能向我们施以援手。
难道这世上就无人能理解我吗?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骤然闪现。
“我们往北走。”
“北边?那里只有海啊。您该不会是想投奔北海骑士团吧?”
“去那种地方马上就会暴露的。我要去见外祖父。”
“去荣休老殿下那里?那得翻过雪山才行。路又陡又险,何况这个时候已经下雪了。以现在的准备,我没有把握能带您安全越过山岭。”
“你若不愿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我没说不愿意啊。您还是这么急性子。我们不如绕点远路,离开大道,从山脉侧面迂回过去。这样或许反而能出乎追兵的意料。顺利的话,明晚就能到了。”
伊桑挖了个坑,将烧过的树叶埋了进去,又在上面摆了几块石头,仔细抹去篝火的痕迹。他做事向来如此周全。于是,我们朝着北方出发了。
住在北方的外祖父,正是当年用“熏制生肉”的比喻点醒母亲的、我母亲的父亲。他不惧教会非议,情人众多,生了十几个孩子,是个多情又充满生命力的人。若是他的话,想必会比父亲更忠于理性,也更能理解我的选择吧。母亲曾经不经意间提过,外祖父“讨厌神明”。
伊桑原说第二晚便能抵达,但我们真正敲响外祖父城堡大门时,已是第三日黎明。我们沿着山脉迂回,走的尽是连猎人都罕至的兽径,途中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多亏伊桑从修道院带出的芋头,我们才免于饥饿。但我们却也从陡峭山壁上滑倒,摔进狭窄的溪流,好不容易来到山脉北侧的时候,地上已积起薄雪。当我们一身泥泞与雪水、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前时,即便追兵迎面相遇,恐怕也认不出这是法尔戈的公主了。我们就在这般凄惨的模样中,几乎冻僵之际,敲响了外祖父家的大门。
“啊,你们平安到了就好。”
外祖父一见到我,那张刻满智慧与岁月的面容便如融化的糖霜般舒展开来。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你父亲派的人早就到了。说是公主在城堡里失踪。还下令在各条路线上,只要看到修士打扮的两个年轻人就立即扣留,没想到你们竟能走到这里。你身边这位修道士,把公主照顾得不错。”
接着外祖父表示,我们可以在这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我和伊桑此刻已置身于比神明更可靠的、外祖父的庇护之下。
外祖父的城堡里藏着许多奇妙之物。
豪华绚烂的南方器物、饰品与衣裳堆积满室,比母亲为我的婚礼准备的还要多出数倍。色泽艳丽的丝绸、奢华的织锦、精巧的刺绣、细腻的镂空蕾丝,外祖父深谙女孩的喜好,也给我备齐了这些。每天我都穿着比婚服更华美的衣裙,餐桌上终日摆着只有节庆时才出现的盛宴。短短几日,伊桑的脸颊就已圆润如婴孩。
然而,这欢愉的每一天却不知为何让我的心渐渐沉重。仿佛安逸的生活让头脑如海绵般虚浮不实,令人隐隐不安。终日沉湎享乐,某日蓦然回神,才惊觉城堡早已被严酷的自然包围。
我身着有着长长下摆的织锦长裙,外裹蓬松的白毛皮裘,站在迎风的露台上俯瞰大海。狂风吹乱发丝,其中还夹着细碎的雪粒。眼前只有灰色的天空、不见天光的暗沉海面,以及拍碎在白浪中泛着黑光的火成岩。景色虽单调,久看却不厌——波浪形态瞬息万变,卷起的千堆雪沫随风飘散。不知不觉间,我竟沉醉在这片自然景象中,连外祖父何时来到身旁都未察觉。
“一直站在这儿会着凉的。快进屋烤烤火吧。”
毛皮裘衣非常暖和,我几乎不觉寒冷。但为了不让这位关怀我的老人担心,我还是听话地转身离开露台。外祖父又开口道:
“在想帕尔吉法尔的事?”
起初确是。他的葬礼后来如何了?但想着想着,我的注意便被变幻莫测的浪花吸引而去。人心是多么容易转移啊。
“您怎么知道?”
“公主心里想的事,我都知道。”
看来我是个心思浅显的姑娘。或许因为我露出了窘态,外祖父竖起修长的食指,像打圆场般补充:
“用餐时,你本想伸手拿橙子,却又停下了。”
在这个季节还能寻常地端上餐桌的南方水果,足见外祖父生活的奢靡。即便如此,面对喜爱的食物,我仍犹豫着没有去取。
外祖父是早已察觉我一看到橙子就会想到帕尔吉法尔了吗?见我沉默,他继续说道:
“我刚想起,以前帕尔吉法尔曾经高兴地提起,公主似乎很喜欢橙子。”
原来帕尔吉法尔从那时起就是个怪人啊。为何知道我喜欢橙子,会让他那样高兴呢?但想到他儿时腼腆微笑的样子,我也不禁扬起嘴角。
我问外祖父:
“葬礼,后来怎么样了?”
“今早你父亲派人来了,说公主下落不明,决定将灵柩送回故国安葬。至于你与帕尔吉法尔的婚姻是否有效,听闻教会内部仍有争议。对外则宣称公主因为悲伤过度,已遁入空门。”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公主与她的乳母之子一同出逃,眼下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频频传信,想必父亲也隐约猜到我在此地吧。
“南归的,只有那口空棺吧。”
“嗯。虽然要让他双亲接受事实并不容易,但他妹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应会妥善处置。”
我想起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那典范公主般的仪态。
“帕尔吉法尔殿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呢?”
我并不认为外祖父会知道答案,却仍不自觉地问出口。
外祖父沉思片刻,最终也未直接回答。
“从前有位故人告诉我:世间万物皆有其律。事出必有因。教会神父口中的‘神迹’或‘恶魔作祟’,不过是他们未能参透自然暗藏的法则。更可恨的是,他们竟以神之名,迫使人们停止思考,意图将世人拖入更深的愚昧。”
听外祖父如此说,世间怪事恍若魔术戏法。一旦知晓内幕,便知所谓神魔皆属虚妄。我如此感叹,外祖父微笑着说:
“确如公主所言,只是自然过于广袤,人类智慧如此渺小,想要全然理解实无可能。因此,神迹与魔法的传说仍存于世。对于那些人类难以理解的自然法则,为了方便起见,便如此称呼了。”
不信神明的外祖父,话语总是如此令人思索。这个世界存在魔法,但那魔法既是魔法,亦非魔法。
“您是说,帕尔吉法尔殿下的失踪是魔法所致?世上真有恶魔吗?”
“世上确实存在比我们更了解自然法则的存在。但若称之为‘恶魔’,那不过是我们的傲慢。”
外祖父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公主可曾听过‘贤者塞拉弗’的故事?”
贤者塞拉弗的故事,是这一带每个孩子入睡前至少听过一遍的童话。
“是的。说的是魔法师让猪倌成为国王的故事,乳母常讲给我听。”
“这样啊。但这件事并非童话,是真实发生过的。”
外祖父是说笑吗?
就算听说白发魔法师塞拉弗、机敏的猪倌伊格莱特,还有被变成鹿的法伊桑曾真实行走于这片土地、呼吸此间空气,我也已过了为此激动的年纪。但外祖父却平静地继续:
“塞拉弗如今仍住在西南一座名为米特莱伊的高山上。”
“这不是远古时代的故事吗?”
“塞拉弗非我等可比的存在。”
“您见过他吗?”
“方才那段关于自然法则的话,正是塞拉弗告诉我的。”
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耳边仿佛响起幼时乳母为哄我入睡那低沉温柔的嗓音。
——在人们还相信祖先拥有翅膀的年代,在深邃的森林里,出现了一位贤者。他的名字叫塞拉弗,他有着丝绸般的头发,白银般的指甲,银器雕琢般的睫毛,周身散发着珍珠似的光芒。
失明的塞拉弗总是闭着双眼。无人知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但他却能透过紧闭的眼睑看清世间万物。他知晓一切事物的名字,听见所有的声音,世上几乎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心爱的艾斯黛尔被魔王掳走,塞拉弗便带着猪倌伊格莱特、被魔王变成鹿的盗贼法伊桑,踏上了讨伐魔王的征途。
这位古代的盲眼魔法师,曾是我和伊桑仰慕的对象。人总是向往无限的力量,而塞拉弗无所不能。
“外祖父,米特莱伊山离这里远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如果塞拉弗真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那他一定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公主你不能亲自去,让你那乳母的儿子去便可。”
没准伊桑会很乐意。毕竟能见到自己曾经崇拜的英雄。
“不,我要去。因为是我想要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的下落。”
“不可,太危险了。这与从城堡来此完全不同。”
“如果立场互换。帕尔吉法尔殿下一定会来找我的。”
那个因我喜欢橙子而欢喜的帕尔吉法尔,一定会来找我。他会一直骑马,穿过森林、翻越山脉,跨过江河,前来寻我的。
“若你是帕尔吉法尔这样的男子,如此行事倒也罢了。但是你是女儿身,公主为了寻找王子而四处流浪,这种事我以前从未听闻。”
“这或许确实不幸。但若只因他是男子便放弃寻找,任他被冠以恶魔崇拜者污名、视作已死之人……帕尔吉法尔殿下才更为不幸。”
“公主啊,不幸不是能用天平衡量的东西。”
“是啊,这取决于当事人如何感受吧。就算要为此流浪四方,在我看来,终生被关在修道院里才是真正的不幸。”
我露出了一个合乎公主身份的微笑。这应该感谢乳母的悉心教导。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寡淡后,我一直遵照她的建议,每日对镜练习,因而对自己的笑容颇有自信。外祖父被我逗得微微一笑,随即浮现苦涩神情。
“我早就知道,一旦与你提起塞拉弗,你肯定会说要去寻他。”
我沉默着,心想不可再说下去,徒增这位老人的伤感。然而,外祖父的心比我想象的更坚韧。
“不愧是我的外孙女。”
他用指节修长的大手轻抚我的脸颊。
“你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性情。所以我才把她嫁给你的父亲,只有这样她才能过着还算理想的生活。我认为那个男人能够让我的女儿过上常人应有的幸福生活,事实也的确如此。”
难道母亲也同我一样,是个毫无女子韵味、一点也不可爱的女人吗?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带着温柔微笑。或许那微笑也是她在镜前反复练习的结果吧。
“我喜欢过很多女子。女子就该精心打扮,温柔美丽。男人只要看着她们,内心就会得到慰借。而且女子自身不也盼望如此吗?这座城堡虽小,但华服珠宝还是不缺的。”
“是的,外祖父。我自己也很喜爱丝绸衣裙、裘皮和首饰。这里宛如天堂,精美之物如泉涌般丰盈。但是,该怎么说呢?在今后的人生里,我总觉得仅靠这些是无法满足的。明明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却总觉得有些寂寥。”
“我明白的。”
正当我为自己这莫名心绪恍然时,外祖父爽快地颔首。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更适合白色裘皮。但比起华美衣裙,你是一位更爱荒凉凛冽之冬海的公主啊。别露出这般神情,我并非在责备你。说心里话,我最喜爱的便是如你这般性情的女子。可惜除血脉至亲外,我终究未遇过其他这样的女子。”
外祖父最后说:
“去找帕尔吉法尔吧。这座城堡没有人会阻拦你,倒有不少人能为你筹备行程。在这个世上,能够留住你的恐怕也只有那个男人了。真是荒唐啊。”
说罢,外祖父露出了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笑容。
我也不禁随之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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