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low Vision-章节

1

亨利任由身体依靠惯性力,滑行在无重力的空中。 在高度约三万五千八百公里的地球静止轨道上运行的“日立”轨道站,由于与离心力平衡,重力对身体的作用在表象上消失了。

赤道正下方、犹如从天而降的赤道权益正成为新国际纷争火种的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岛的地区特色,在这里也不见踪影。在这个作为从全球各地通过轨道电梯运送人与物资的中转站,地上的色彩奇妙地淡化。地球上万年人类文明的痕迹,除了在全球化巨大淘汰压力下幸存下来的极少数外,悉数被过滤殆尽。据说这是因为,从地面站乘坐爬升单元持续上升整整两天电梯的过程中,地表上曾觉得是决定性差异的地域特征会让人觉得渺小化了。轨道站,是连地球本身也变成了一个小小区域、面向宇宙交通的车站。

从过于遥远的黑暗深处,电梯以这里为中转点,卸下宇宙资源。对地球人类而言,在二十一世纪初,能让数人常驻在高度四百公里的低轨道已是极限。而在二一〇四年的今天,在高度一万公里以上的宇宙空间,已常驻着多达四十万人。若算上包括游客在内的临时使用者,宇宙利用者每年总计达到一亿人次。

亨利每两个月以商务人士身份访问一次轨道站。随着工业设施向太空转移,纳米机器工厂最精密的工序,已证明在无重力环境下更少故障。

他抓住飘浮在空中的导引杆把手。身体被推着气流前进的低速飞行体牵引着流动。根据个人认证标签中注册的日程安排,他被引导向目的地。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卵形旅客入口大厅,此刻仍有上千人穿梭往来,但他不会与其他旅客相撞。

仿佛巨大的水槽中,五彩斑斓的金鱼在游弋。运送行李的搬运服务导引,将大量手提包和行李箱连接成蜈蚣状,在空中蜿蜒前行。

将他平稳运送至此的导引,缓缓改变了推进方向。

旅客入口大厅的蓝色内壁,看起来朝着行进方向起伏波动。设计得仿佛置身海中,令人不由得联想起地球。

亨利在意着时尚西装的衣摆。为适应无重力状态、即使移动也不会破坏轮廓的太空西装,其面料的张力与地面用西装略有不同。

亨利能像商品目录上的模特一样,完美地驾驭为无重力状态设计的西装。 由于服装无法依靠自重贴合身体,所以摆脱了依靠肩膀的结构,改为从腰部到胸部固定并向身体末端延伸。与地面不同,不大幅度活动胯部和腰部,是保持版型不变形的诀窍。

在他前进的方向上,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烫着明显卷发、优雅地露着肌肤的女性正在等待。在太空中,头发无法靠重力服帖,容易凌乱,所以短发的女性很多。这是即将与亨利同行的,名叫祥喜的女性。

“亨利·华莱士先生。”

向那可爱肚脐投去目光的亨利,被她叫住了。亨利松开导引杆,去握她伸出的手。由于相对速度不同,她被亨利的矢量拖拽着。

“请多关照,搭档。”

趁势,他将祥喜的身体拉近。在太空环境下,女装的胸前设计,因有腰部支撑结构和完美的空调系统而颇为大胆。肩部则将袖子与衣身分离,以应对手臂活动时不破坏轮廓。

“先生,别开玩笑了。连这种粗俗的事,也不必照搬商品目录哦。”

黄色人种的祥喜的手指,试图解开他西装的前扣。

在太空中,绅士西装需紧扣前扣,以张力稳定形态。若扣子解开,西装便会大大敞开。

祥喜屈腿借力转身,及膝的裙子轻轻蓬起。为确保扭动躯干时布料不移位,无重力区域的时尚是通过腰围处的剪裁来控制面料的。即使人类进入太空,女性也并未从减肥中解放。

亨利抓住了下一个到来的导引杆。这次,他和她被筒状的低速飞行体牵引前行。计划是去视察从日立轨道站向宇宙侧延伸的笔直电梯电缆前方的高轨道工厂区。

“是去日立高轨道站工厂区吗?”

“作为协调员,数据访问已获得许可。对先生来说,是熟悉的旅行了吧。”

为了控制作为轨道电梯结构体的重心位置,从空间站向宇宙侧也延伸着长长的电缆。兼作这根电缆的配重,其前端建造着高轨道站。这里易于安装太阳能电池板阵列,因此建造了广阔的能源农场。农场附近因电力廉价,工厂区得以扩展。亨利的身份是一家材料企业的经理,这家企业将从小行星获取、近乎取之不尽的硅加工成太阳能电池的材料。得益于太空中太阳能电池的大规模生产与部署,如今是前所未有的能源富足时代。人类史上首次,能源完全免费的时代即将来临。

在卵形的广阔入口大厅天顶处,有通往高轨道站的电缆车站。被导引器牵引而来的随身行李群,就这样被引入专用闸门。

亨利顺着导引器的指引,排在旅客柜台认证等候的队伍中。也有人凭兴致或随心所欲不靠导引、空中游弋,但为设施安保,不得不排队接受认证。这便是为处理易损的轨道结构体,人类被允许的个人自由的极限。

“我去那边的闸门。看来男士的饰品,一旦达到人类女性尺寸,就无法带入爬升单元了。”

祥喜反推导引杆,飘向行李闸门。因为她并非人类,只是形似人类的物品,不过是hIE接口而已。hIE是通过外部计算机网络接收指令来驱动人形机体的、控制系统外置的机器人。祥喜的动作乃至言语,都只是没有情感或内心依据的、按设定的“近似形态”来操纵人偶的结果。即便如此,因其能以与人类相同的形态和动作工作,祥喜她们hIE被视为足以胜任的劳动者。

不仅她一人,入口大厅的旅客中,每二十人就有一人前往行李柜台。人形机械不得进入客舱。因批量生产和基础设施完善而成本下降的人形机械,既不会出现低重力障碍,又抗宇宙射线辐射,且无需生命维持装置,在宇宙中也已广泛普及。

“前往日立高轨道工厂区。签证类型:工作,期限:一周以下。”

亨利徒手撕开备好的检查单。指纹、骨骼、基因信息被采集,与应答时的生物信息一并,共十二项内容进行核对。

进入管状安检门后,导引器离去,他的身体被气体压力推向前进。途中,风压作用方式改变,被迫调整了姿势。

在黑暗的管道中被推出约二十米后,亨利的视野被星空填满。

不被大气衰减光线的、压倒性的星之海洋,如同撒在漆黑磨光地板上的光辉,向四面八方延展。用于搭乘上升至高轨道电梯的爬升单元的等候瞭望甲板,拥有金属质感的精细骨架。内饰也颇为克制,以免干扰聚集在黑暗星海中闪烁的、富有生命力的光芒。

因变得富足,曾经严酷暴露的宇宙空间也有了余裕。技术余力和人口,赋予了设计更高的价值。

贯穿那宇宙的,是两条银色直线,向着星空垂落。除旅客用之外,通往高轨道站的交通线路还有两条货运电缆。从世界日出最早的加里曼丹岛地面站,上升至这座日立轨道站的轨道电梯共有三条。分别是:旅客用低速轨道索道《日出》,以及工业用高速轨道索道《日出号》和《Vas'hot Solntsa》。从这里也能观赏到这些工业电梯送至高空宇宙港的电缆设施。

从旅客用瞭望甲板,可以看到货物舱在电缆保护壳内侧往来穿梭,如同灯火的明灭。位于设施天花板位置的此处,可以眺望日立轨道站的全景。环形的货物区环绕着旅客区,被《日出号》和《Vas'hot Solntsa》电缆贯穿。货运电梯上升六千公里后也与宇宙港连接。这条垂直货运通道,正为人类带来新财富,是宇宙贸易路线的地球侧终点。

从高轨道站侧的入口,一位身着晚礼服的女性游向等候甲板的空中。非洲裔的乌黑肌肤上,点缀着令人想起地球海洋的钴蓝色飞沫。这是利用静电、在无重力环境下才能不落地的服装。

亨利用口哨向她致意,一个带盖的鸡尾酒杯飘了过来。一位将黑发向后梳拢的瘦削男子,蹬踏固定的横杆向这边而来。

“是液态礼服。”

他带着亲切的大笑容,告诉亨利。黄海是利用地球轨道的商务人士。往来于太空的西装一族,常在这瞭望甲板碰面。自然地,甲板成了小小的社交空间。

“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七个月前了吧。每次见你都穿着新款西装啊。”

“你倒是一直青睐L5拉格朗日点的品牌。L5殖民地群那边情况如何?”

说到拉格朗日点L5,在他们圈子里指的是太阳与地球保持相对位置关系的点之一,那里正在建造宇宙殖民地群。因其位于地球公转轨道的逆行方向,被商务人士和太空常驻者都视为偏僻之地。黄海正在那里进行移民招揽。

“就算是前沿地带,如果净是地球企业的当地子公司,有就业但工资也低。在那种即使不挨饿、居民也富不起来的开拓地,当地出生的第二代以后居民的情绪会如何?”

殖民地是民间设施。也就是说,因为没有当地军队,即使被进口物资价格操控当地经济,也缺乏爆发的力量。

“L5是地球近缘危险设施集中的区域。危险、偏僻、连梦想都看不到,感觉就像帝国主义时代的殖民地吧。”

“迟早会不止是感觉。太空居民还不知道内战的打法。但在陷入僵局的L5拉格朗日点,哪个殖民地都想要自己的军队。”

黄海也仰头喝下自己手中气压式子弹杯里的酒。在太空中,获得不受水、空气、辐射威胁的生活需要高昂成本。物资运输手段有限,交易对象的选择也极少。经济结构上容易被垄断。

“我看不到幸福的未来。要打独立战争,殖民地的情况太复杂了。”

“这可是关乎数万人生计的事。别照搬殖民地权益掮客的那套说辞。”

受到认真的指摘,亨利耸耸肩。在这个满是典型商务人士的瞭望甲板上,太空居民正遭受着剥削。

蓝色液体礼服的女郎被灯光照亮。空中浮现出时装品牌的标志。美女们是突发性快闪秀的模特,在人群聚集处进行表演。有了谈资的人们,对陆续出现的液态礼服空中游弋报以欢呼。因工作关系消息灵通的黄海评论道:

“据我所知,那件礼服的面料是鸡尾酒哦。可以把脸埋进去喝。”

从液体服装中,气泡像宝石般折射光线然后消失。在无重力环境下,液体中的碳酸气体本应滞留并逐渐增大气泡。黄海讽刺道:

“为了喝起泡酒,特意控制液流,真是地球人的品味啊。”

因低气压环境下酒精易吸收,且呕吐危险,太空居民传统上不在公共场所饮酒。这种因风险管控而深入文化的常识,甚至让她们也披上了一层危险的魅力。

“看来是价格不菲的酒啊。”

亨利心算着喝光那件液态礼服的体积,觉得恐怕不易。

身裹酒类鸡尾酒礼服的女郎们,在球形的甲板上群舞。接着,从高轨道站侧的入口,身着白色服装的模特以令人焦急的缓慢速度翩然而至。

由数百个方格组合而成的优雅服装,有着传统A字型的轮廓。与那浪漫身姿相配的、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模特们,带着灿烂的笑容,在瞭望甲板的人群中悠然“坠落”。

白色碎片,如同她们经过后散落的花瓣般残留。她们礼服的材质,正一刻不停地迅速风化、变得脆弱。

随着人体动作剧烈的肩部和腰部,风化的礼服逐渐剥落。原本典雅的礼服,变得越来越性感。通过变化,重新吸引已然离去的人们的注意。

目光不由得追随着那在空中溶解、消逝的景象。

被介绍的这两款服装,都是使用一次就需要高级修补的款式。虽不会普及,但对需要留下深刻印象的富裕阶层则不同。

“风化材质,对垃圾处理敏感的太空居民来说也是禁忌文化。虽然宇宙本土文化也开始出现,但在时尚领域完全被地球方面压制啊。”

黄海如此说着,叹了口气。他们身后明明是无垠的星海,但只因有人存在,就显得她们那边更重要了。

亨利也有同感。

“衣食和娱乐方面,人口差距这么大就没办法了。”

对地球经济而言,美的主题与文化的积累是巨大资产。而百亿人对四十万人的、无法逆转的需求差距所孕育的最佳商品,正被贩卖到太空。

添加了朗姆酒的续杯,由甲板上的服务人员递给黄海。

“没有逆转的可能吧。在太空居民能自由拥有高级计算机之前。”

在他们观赏表演的旁边,一位衣着得体的少女向模特们投去憧憬的目光。一颗精致的星形可爱卫星,正环绕着她的身体运行。作为无重力配饰的卫星虽是地面设计师的构想,但已经过时了。

眺望着不断从入口涌现的模特们。秀场所用的服装,是高轨道站工厂区的产品。工业已逐步进入以太空为据点的大规模生产时代。原料运输小行星或行星矿物,在宇宙殖民地完成粗加工后,输入至高轨道工厂区。然后,与通过电梯运来的地球资源结合,利用无重力环境进行超高精度加工,并受益于充沛的能源,最终产品得以诞生。即使是在实时控制可变材料的嵌入式计算机群、纳米机器的无重力型工厂、乃至超越人类智能的超高级AI所需的超高级产品部件,没有太空生产基地也无法实现。

抬头望去,从瞭望甲板正上方延伸出去的电缆,如同通往宇宙彼方的道路。连接在爬升单元再上升三万米处的高轨道工厂区太阳能电池板,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条信息突然切入亨利的人工视网膜投影。

〈保护目标正遭受攻击。〉

警告显示后不久,钝重的震动袭击了甲板。

密闭空间的大气本身被搅动,全身感到不适的压力。某处气密性遭到了破坏。

接连响起了爆裂声。

“是枪击。”

亨利听到黄海如此低语。飘浮在无重力空间的一人窥视入口,发出凄厉的尖叫。红色的紧急疏散指示灯已亮起。电源切换至应急模式,甲板上的装饰瞬间剥落,暴露出太空设施的粗犷本质。白色的箭头孤零零地浮在空中。

人们为躲避恐怖袭击,冲入避难区划。为了获得向前推进的反作用力,大家踢开身边最近的人,绅士淑女们相互碰撞、弹开。

甲板壁面内嵌的液晶屏幕变得不透明,转为纯白。或许是对被抛入真空的恐惧有所缓解,人群的混乱稍有平息。

亨利采取了与其他惊慌逃窜者完全相反的行动。为了前往液晶屏上显示的受损区域,他以与身体重心成一直线的角度猛蹬墙壁。身体姿势失衡,撞上人、翻滚着,依靠惯性接近目的地。亨利的身体撞上入口大厅的墙壁停下。

在工作人员已疏散引导、空无一人的柜台查询,危险区域在地图上以红色标示。通往高轨道工厂区的电梯闸门是危险中心。维护用气闸门被非法打开了。

亨利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香烟盒。取出一支白色卷烟,叼在嘴里尖端自动发热。他深深吐出一口白烟。

“我想看掠过目标地点的犯罪现场视频。”

从他口中呼出的并非香烟的紫烟。那是利用气体中电子运动进行运算的雾状计算机。以香烟中极微量的化学物质为激活密钥,植入他肺部的雾状计算机被激活。它接收了语音指令。

〈OK——〉

信息投影在亨利的人工视网膜上。紧接着,电梯闸门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在他视野边缘开始播放。三个身着长时间作业用硬质宇航服的身影出现,以娴熟的手法掳走了一名液态礼服模特。用电极发射枪制服了出现的警卫后,直接炸开大门消失了。前方是高轨道电梯的维护通道入口。

他按下柜台的紧急按钮,向理应正在监控状况的保安部报告:

“我是IAIA。为追踪高级计算机抢劫犯,请求轨道站管理局协助。”

以商务人士身份登上轨道的亨利·华莱士,这才是他的真实工作。黄海所说的“高级计算机,太空居民能自由持有”,正是被IAIA——国际人工智能机构所禁止的。

空中浮现出监视屏幕,显示出穿着日立制服的调度员。那男子瞥了亨利一眼,告知需向上级请示。

“被夺走的高级计算机,是计划在高轨道站工厂区制造、加工成服装后走私的管制物品。情况紧急。”

也就是说,IAIA在即将没收作为管制目标的液体计算机前,被人半路劫走了。

“袭击者正从气闸门脱逃。为解救人质,也请求协助。”

被绑架的模特若被拖入真空会死亡。在太空领域,高级计算机的价值远高于一位美女。难以想象袭击者会在争分夺秒的紧急关头,特意给仅是液体计算机载体的模特穿上宇航服。

接着,气闸门再次开启的警告,在柜台上大幅亮起。人类若毫无准备被抛入真空,几乎瞬间就会失去意识。犹豫片刻后,调度员回复明白。这类情况的应对方法,IAIA的手册中也有准备。

“请调派推力尽可能高的太空艇。急救人员方面,请求启用寄存在行李区的人形hIE。”

回头一看,黄海已在安全区划的隔墙对面。

飘浮在周围的雾状计算机接触了通信线路。信号窃听开始,可以监控到太空艇的发射作业情况。处于紧急待命状态的太空艇,仅经过最低限度检查即将发射。

视野中出现了表示行李已装入太空艇的提示。数秒后,植入亨利颅内的通信装置收到了呼叫。

〈已进入太空艇。〉

是祥喜的声音。

“气闸门开启已过两分钟。回收时,模特的身体恐怕已不行了。只能尝试保住大脑。”

亨利也蹬墙加速冲向气闸门。利用磁力改变形状的雾状计算机飞入口中。吸入后,再次将紫烟含在肺部。

袭击现场,一名警卫如同被压在墙上般飘浮着,已昏迷。亨利冲入袭击者逃跑的连接口,斜眼瞥过宇宙射线注意区的标示,滑行在空中。他从墙上扯下为方便公众使用而设置的小型辐射计。从显示来看,抢劫高级计算机的犯人并未损坏电梯设施。

他打开气闸门旁绘有宇航员图标的金属门。内部是储物柜,挂着连体工装般的软质宇航服。他穿上那能从头到脚罩住西装的全套装备,戴上头盔密封接合处。气瓶供应耐受低压的混合气体,宇航服内部压力升至0.6个大气压。

进入气闸门,关闭内门,排出空气使气压与外部真空一致。打开朝向宇宙的隔墙,对面是无比漆黑的星空。

仿佛要被虚空吞噬。在人造物内部,数米外必有物体是理所当然。但前方,则是数万公里外也可能空无一物的宇宙。

环境尺度感以数千万倍扩大的冲击,直击人类本能,令人屏息。太阳光以其原始的姿态反射着。一名仅着内衣、近乎赤裸的女性,正漂流在即将沉入地球阴影的太阳光芒炙烤下。被夺走液态计算机服装的模特,就这样被弃置于真空之中。

那已无法动弹、如同雕像般凝固的女性轮廓,正凭惯性缓缓流向无尽的虚空。

亨利与那女性身体之间的距离,已超过三百米,看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这绝非能靠救生索冒险抵达的距离。视野中,显示出太空艇发来的、带有船体编号的呼叫信号。

〈本船因不具备对接设施的船长在船权限,若无拖船协助,仅能接近至五百米。我将调整船位,请跳跃。完毕。〉

是祥喜将船开过来了。雪茄型的小型艇正在接近。点亮强力的探照灯,刺眼地照亮了亨利。

亨利蹬向壁面,朝向那被剥去自身以外一切的女体。在没有救生索的情况下,漂浮于寂寥的宇宙空间。

〈轨道正确。请交给我,我将用船体接住您。〉

他尽力伸展手臂,抓住了如大块碎片般漂浮的女体。重心失衡、姿势别扭的他们,被地球制造商设计的白色太空艇接住。

腰间仅缠着救生索的祥喜,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船体上,从太空而来。与亨利的宇航服不同,尽管身处真空,她却仍是在旅客入口分别时那身商务套装打扮。对人形机械祥喜而言,这并非影响运行的环境。

“联系日立管制室。他们应该正在追踪袭击者。”

俯瞰下方,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巨大结构体,形成了强烈的光与影的对比。

亨利将被剥去礼服的女模特拖进太空艇内。原本速度与位置各异的两人一艇,随着他们登船,速度同步了。

即使回到加压至0.8个大气压的船内环境,模特也未恢复自主呼吸。暴露在真空中已过去九分钟。心肺已停止。

祥喜也迅速收集起模特散落在太空中的、冻结的呕吐物等杂物,返回艇内。用吸尘器吸走胃内容物的残渣后,她从医疗器材架上拉出紧急维生装置。

“华莱士先生,将她的头部撤入生命维持槽,只保住大脑吧。”

祥喜全身人造皮肤上因真空而渗出的水分,正在汽化、冒出热气。

“头部要迅速切下。身体装进尸体袋冷冻。以便之后医生能漂亮地接回去。”

亨利将自己固定在小型太空艇的皮质船长座椅上,向管制室提出要求。在太空中,对人类活动限制最大的,是过于遥远的距离。在太空,没有精心制定飞行计划就能抵达的旅程是不可想象的。

管制室发来了近乎恐慌的联系。发送来的是刚驶离高轨道电梯前方宇宙港的近轨道运输船图像。

“管制室请求附近舰艇协助。图像所示舰艇于二百秒前出港,其推进轴方向与申报轨道不符。请拦截该船。”

管制室传来消息,称该船未响应停船要求。从轨道站再向外延伸六千公里的宇宙港,是连接地球与宇宙的动脉之一。偏偏从那里,那艘船正径直朝着轨道站下降。

若为载人舰,即使高度机械化,以乘员会死亡的加速度,可疑船只正在逼近。无论袭击者将液体计算机带往何处,用搭载更大推力引擎的宇宙飞船追击都能轻松追上。无论如何鲁莽,在飞船充足的宇宙港附近犯案后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艘具有美系企业偏好的、轮廓强健的可疑舰艇,闪烁着警告信号灯,强行大幅倾斜舰首。

“在回收物品前就会被击沉的。”

可疑舰艇前部外壳随着爆炸剥离。船壳下的结构暴露出来。那是四个看似鱼雷发射管的深孔。

是伪装的海盗船。

海盗,是宇宙的距离与时间尺度所产生的宿命之病。即使宇宙飞船选择时机、慷慨使用推进剂,到达最近的中转站也需要数日。太空时代,是军舰最高速度之外治安无法触及的时代。正在太空中孕育的生产周期财富,与秩序传播速度极限即舰船速度极限,持续催生着袭扰航线的海盗。

宇宙港原本匆忙的动作,变得有机起来。起飞通道关闭。已起飞的警戒太空艇陆续开始紧急加速的景象,通过影像显示出来。宇宙港侧的激光武器应该已经瞄准。

从情况看,亨利他们追踪的袭击者就在那艘船上。但在这短短时间内,人类不可能移动到五千公里外的那艘船。即便如此,可疑舰艇还是露出了旨在拖延追踪者的武装。

接着,可疑舰艇的所有鱼雷发射管喷出火焰,射出四个小型胶囊。发射物的轨道被日立宇宙港管制室瞬间计算出来。其中一个,正擦过降低地球航线危险度的中转站附近。紧接着,鱼雷发射管又连续射出八个胶囊。依次计算出的全部轨道,都指向中转站或宇宙站。

它们都是若不撞击太空结构物便不会被严格追踪的尺寸。反过来说,若被中转站方判定可能命中,就有可能伪装成破坏行动进行回收。

他从内袋的烟盒中取出香烟,激活肺内的雾状计算机,通过加密线路呼叫IAIA。

“目标已射出。混有诱饵,十二个胶囊中的某一个。请求击落许可。”

他判断已超出特工单独处理的范围,输入了表示紧急的代码。

IAIA拥有名为《阿斯特赖亚》的超高级AI之一,这种超越人类智能的人工智能在全球共三十九台。其职责是持续测量不断进步的超高级AI的能力。这亦包括监视有可能达到超高级AI水平的高级计算机。

被夺走的是伪装成礼服的液体计算机。液体计算机是通过增加体积来提升并行计算能力的、禁止交易的高级计算机。国际法务局的超高级AI《俄刻阿诺斯》甚至有过先例,仅通过简单增加体积就突破了超越人类智能的技术奇点。

然而,近轨道运输船却从内部喷发出猛烈的火焰。宇宙海盗粗暴地炸毁了己方船只。即使失去氧气,外壳受损的压力和惯性依然存在。在没有空气传递声音的空间里,发生了寂静而强烈的爆炸,大量碎片四散飞溅。数千个大型碎片以惊人的速度炸裂。在日立宇宙港和工厂区近在咫尺处的自爆,令轨道站全域功能暂时冻结。

为应对宇宙港成为碎片源事态而设置、用于捕获碎片的巨网在电梯周围大规模展开。亨利刚离开不久的瞭望甲板上,紧急闸门降下。

满载出航伊始推进剂的船只爆炸释放的能量是惊人的。大型碎片旋转着飞散,其中一些穿透了巨网。即便如此,能被网立即捕获的部分还算好的。设施近旁之外别无捕获手段,巨量碎片被抛撒。然后,受地球引力牵引,各自开始环绕轨道运行。

日立的轨道设施全体,为在初期捕获碎片而总动员。为防止次生灾害,进出港全面停止的通告下达。宇宙港的使用者们也为了自卫,自发协助。

太空居民具有轻易互相敌对,但在严酷环境下又会团结的地域特性。据说这种互助,可能成为太空独特文化圈的萌芽。

在他身后的船舱里,祥喜正为实施治疗而切断模特颈部。她仅用吸尘器吸过血、沾满油脂的手抓住座椅。

“碎片增加过多了。精确追踪被夺走的计算机恐怕很困难。已进入考虑无法及时拦截、需采取善后措施的阶段。”

展开的碳纤维网比设施更靠近内侧,亨利他们的太空艇则在更内侧。他们无法这样继续追击被夺走的液体计算机。

2

人类将设计带入了太空。 因为当作为新资源经济圈的宇宙殖民地和中转站被建造时,人们希望创造出的物品拥有独特的形态。形态的自由度,也随着材料的进步而增加。宇宙的贸易路线,正在增加太空诞生的人类,并试图催生新的地域性。

日立爆炸事件三周后,亨利在巴里中转站。 中转站是为了确保拉格朗日点L3、L4、L5与地球之间航线安全往来,并能临时存放小行星或货物,沿减速中转轨道公转的设施。

海盗的威胁,以及宇宙飞行员不再像过去那样仅由最强韧的顶尖精英担任的事实,共同构成了这类设施存在的理由。为了追求长期的太空居住性,这里采用了斯坦福圆环型结构,由环形居住区和使其自转的中轴区构成。整个宇宙殖民地可以移动到其他点位,根据巴里居民的全民公投结果,预计也将如此。

亨利所在处,是利用离心力创造出一G环境的居住区道路。 他通过简易整形和人造皮肤,借用了在轨道站遇到的黄海的外貌。黄海的真实身份也是地球计算机企业的特工。有一部分企业希望通过煽动宇宙殖民地居民引发内战,来扩大殖民地群的内需。这类企业的特工身份证明往往存在适度漏洞,对IAIA而言便于伪装。

他之所以伪装成黄海潜入,是因为本次事件被定性为涉及高级计算机扩散的IAIA案件。计算机性能达到超越人类智能的技术奇点已过去半个世纪。如今,旧式人类主导的社会若不加以管理、制定法规,已无法维持。未经许可制造超高级AI被严令禁止,惩罚严厉。IAIA也是收集测量超高级AI“阿斯特赖亚”计算所需信息的调查机构。而亨利他们的调查结果,将极大改变事件解决的手段。

先前进行袭击的,也并非人类,而是身着宇航服的海盗定制无人机。根据迄今为止的调查,已查明是货物区的操作员被收买,启动了海盗无人机。海盗无人机接收了伪装成生命维持装置、背在身上的计算机发来的机体操控信号,游弋至现场。夺取液体计算机后,迅速将其装入长径二十厘米的雷达波吸收材料胶囊。为了将其运走,无人机拆解自身部件重组为发射管,仅将胶囊发射出去。海盗太空艇用碎片捕获器捕获了液体计算机。而无人机们则因发射的反作用力坠入大气层,因此亨利未能与犯人遭遇。之后的经过,正如他们所见。诱饵胶囊被大量散布,为用碎片充斥周边、阻碍追踪,实施了自爆。

能通过胶囊轨道锁定这个巴里中转站,是大量传感器获取数据与解析用超高级计算机压倒性的机器算力进行数量战的结果。并且,由于犯罪全程无人手介入,此案被定性为海盗在高级计算机协助下的IAIA案件。

三个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设施居民孩子,从亨利身边跑过。 腋下夹着两年前在月球流行的磁力滑板。

环形居住区内侧构建的街区,在天地方向上(与自转轴垂直)伪装成山脉与山谷,以减轻不自然感。这部分街区区域,通过自转维持着约一G环境。飘浮在空中的环境监控器显示着当前气温、气压、辐射剂量当量、风速以及自转速度和重力加速度。在地球上,有意识地感受重力或离心力生活的人是少数。在殖民地,这种状态一旦恶化,就会发布避难警报,是其生活的一部分。

顶着黄海面孔的亨利,走在色彩并不丰富的道路角落。 殖民地设施内运输器的使用受到限制。主要交通工具是自动步道和地铁,因此这些入口都安装了传感器。

将生命线收纳于地下的殖民地,呈现出一种比实际容积更开阔的风景。设施自转轴方向的前后,道路看起来像后空翻般向上延伸,但习惯了也就不太在意。

亨利抬头仰望,在利用巨型镜子引入日光的耀眼天花板上,显示着殖民地设施内的大致地图。

居住区的人口密度有疏有密。连接中央轴的联络回廊周边是繁华的商业区,离得越远人越少,但房屋越大。近轨道的港口设施中,职业导致的收入差距显著。殖民地居住区是一G环境,传统的肩部承托式服装穿着感与地面相同,因此居民的衣着与地球相似。正因如此,贫富差距以几乎与地球相同的感觉,残酷地显现。

看似港口低收入劳动者、肌肤裸露的男人们,炫耀着立体文身。 与一G一气压环境不同,港口作业在低重力的宇宙港进行,因此他们在工作中肌肉反而容易退化。晒黑的健硕体魄,是在殖民地内去健身房和在美容沙龙进行皮肤染色的成果。严酷的太空环境试图淘汰无用之物,但逐渐扩大的余裕正在将其勉强压制。

抢劫高级计算机的海盗,极大概率身处此地。 但,这个设施并非全属海盗。

居民们并不知道局势真正紧张。被定性为IAIA案件,意味着在比地面管制更难的太空,可能成为非法生产超高级AI的开端。并且,由于设施结构脆弱,在太空,战争总是先发制人。根据调查结果,这里可能会遭到接到报告的军队的先制攻击。

亨利的背后,一只身体粗圆、搭载传感器的机器狗,像幼犬跟随主人般跟了上来。 骨架裸露,但步伐可爱地一蹦一跳,跟在他身后。头部位置是薄型屏幕,显示着“需要帮忙吗?”。

这是与祥喜等hIE同类的动物型aIE接口。由于太空居民的生活圈与社会日益复杂,对生活环境施加独特设计的现象在增加。人类在生存过程中,首先从“形态”开始改造环境。巴里中转站正在形成的地域性,体现在这些通过无威胁的姿态、功能上并不必要的摇尾aIE上。

“狗君,把地形数据拿来。”

aIE欢快地摇着尾巴,接受命令后沿道路逆行而去。

共享了语音指令的周围犬型机器人,从各处聚集来两三只。aIE们摇着尾巴靠近所有居民。他背后,叼着免费纸状终端的aIE回来了。

这些犬型机器人的亲昵只是徒具其形。 aIE也和hIE一样,仅按外部计算机的指令行动,并与之通过无线信号不断交换信息。海盗们在日立抢劫中使用的也是无人机。将无人机投入人类无法生存的环境进行犯罪或奇袭,是宇宙海盗的常用手段之一。

顶着黄海脸的亨利嚼碎携带的药片,深吸产生的气体。然后,抚摸了跟在身后的aIE的头。代替头部安装了液晶屏的机器狗抽搐了一下。他将呼出的气息中分出的少量肺部雾状计算机,涂抹在目标上。

雾状计算机黑客了aIE,令其吐出信息。 在机器狗充斥的地方,海盗混入监视机械易如反掌。但,那监视的线索在狭小的殖民地内连接着特定地点。亨利的雾状计算机迅速探测出监视数据传送的目的地。

是建在殖民地居住区底部、内侧伪装成山麓坡地上的宅邸。

沿着被黑客的aIE的指引,从住宅区上坡。 宅邸经过处理,使殖民地内的光线折射,看起来比实际小。这意味着从外观无法判断内部状况。建筑材料的进步和视觉解析,使得肉眼难以辨别真实形态的物体在增加。

能将最优秀人才送入太空的宇航员时代结束后,投机者的时代到来了。只要能拖回一颗直径两公里左右的小行星,即使按最低标准评估,扣除成本后的资源开采收益也足以让五百名太空常驻者生活三年。这正是海盗横行的一个原因,但多亏于此,成功者在并不富裕的殖民地孤零零地建造耗资巨大的建筑也并不罕见。

他用手指划过纸状终端的屏幕。 握在手中剩余的雾状计算机控制了纸状终端。与停泊在巴里宇宙港、位于中央轴底部的他的飞船建立了直连线路。

通过加密通信向IAIA近轨道支部通报已抵达袭击者据点。海盗取缔本是守卫地球近轨道的特别近轨道军的任务。由于IAIA抢了军事情报部的风头,因此有义务报告数据。

抵达宅邸大门。 可并排进入两辆车的金属大门,仅外观是厚重的玫瑰钢。内里绝不可能是。

靠近时,门自动打开。空中以立体影像显示,十五分钟后有预约。

预约早已安排。在巴里当地社会被视为海盗相关者的人物共有五人。计划与这五人全部约定,再拒绝不需要的会面。虽是短期来看问题颇多的办法,但处理工作由飞船计算机完成。对高级计算机而言,同时糊弄数位经验丰富的商务人士,并非难度过高的任务。

宅邸在踏入领地一步后,便展现出与外部截然不同的面貌。 原本典雅但乏味的白墙,实则是圆柱形塔楼组合而成的复杂结构。井然有序地嵌入这些塔楼的胸墙上,设有只有在无重力状态下才能使用的高位大门。

随着逐渐靠近,其复杂的真实形态如同翻开立体绘本般清晰呈现。

沿路线抵达用水晶饰品装饰的豪华正立面时,发现宅邸比外观估计的大了四倍。

既无门铃之类,也没有hIE站在门口。根据IAIA的分类,将本应便利的玄关变得不便的人物,可分为两种类型。即,怀旧主义者,或身体高度机械化的超人类主义者。

敲响厚重的门,它自行打开了。

门后是波浪起伏的大厅。并非视觉错觉,由软性材料制成的墙壁本身,因殖民地设施离心力的微妙不均衡,确实在微微波动。如同沉入白垩之海的大厅里,笔直的只有深处通往二楼的宽大阶梯。

阶梯宽阔,铺着深红地毯。那里优雅地坐着一位男子。将薄薄的黑发用发胶向后梳拢,煞有介事地摊开双手。这是小行星捕获船队“Asteroid Catcher”的经营者,特兰·费希尔。巴里中转站的经济,围绕着数个捕获船队及相关企业运行。因为在太空距离过于遥远,往来受限,掌握交通者拥有巨大权益。作为技术集合体的宇宙殖民地,同时又是与其他文化圈隔离的偏僻之地,垄断经济的流通业者往往成为赢家。

特兰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

仍顶着黄海面孔的亨利,按调查结果展开话题。

“我是之前联系过的保险公司……考虑到巴里中转站的未来,不觉得需要设施保险吗?或者,为将巴里本身从中转轨道转移到,比方说L5那样的遥远之地时,所需的运输保险?”

特兰低沉的声音从周围的墙壁传来。

“没想到会从正面来。连潜入的工夫都不费吗?”

是全身义体者,声音并非从身体而是从扬声器发出。亨利身后的门自动关闭。他被禁锢在大厅内。

“这欢迎仪式真热烈。”

“太空设施太狭小,设置传感器的一方必定能胜过潜入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亨利的西装上,如同被红雨淋湿般亮起表示被激光瞄准的光点。不止一两百个,若能大量运用安保无人机或遥控枪座,在室内凑齐这等火力轻而易举。

“小行星捕获船队以作风粗野闻名,简直像宇宙海盗。”

“中转站保护船只免受海盗侵害,而那里就有海盗巢穴,这在太空是常识。”

特兰毫不掩饰自己的海盗身份。 对海盗而言,中转站是便利的据点,设施使用者方面也有“兔子不吃窝边草”、附近海盗不会对自己下手的优点。

“再说了,‘海盗’不过是地球方面给我们这些选择自由的人贴的标签。你们是冲着我们从日立抢来的计算机吧?”

“你是说,我为了殖民地,来进行那种交涉?”

伪装成黄海反问。黄海以招揽殖民地居民的保险公司职员这一伪装身份而闻名。海盗嗤之以鼻。

“黄海·里夫吗。不错的员工。我的船队里也有认识他的人。”

“是通过船员保险合同认识我的吗?对我们来说,殖民地群受高级计算机保护是巨大利益。比方说,嗯,你们在这里到手的东西,交给我们管理也可以。如果巴里今后会发生问题,转移到拉格朗日L5轨道,和我们介绍的殖民地建立联系如何?”

“宇宙移民,并没有获得你们预想的那种力量吧?”

“从长远看会获得力量的。跨越宇宙距离最合理的手段,是预先将物品置于目的地。如果让人在那里生活,只移动数据,那么交通就仅是光速通信。对依赖网络的地球而言,这是扩展世界最高效的方式,所以人口会增加,宇宙商业圈也会随之扩大。”

正是基于这种合理性,移民在不断扩展。同样因为这个原因,网络对各个殖民地的地域性具有暴力性的优势。为了削减距离造成的时间浪费,网络希望殖民地居民定居,为此需要能够维持社会的人口。但是,在相隔遥远之地的社会中,会逐渐产生作为纷争种子的新民族性。这个二律背反的构图,正是当今人类社会的动态。

宇宙海盗正是利用这缝隙,试图达成若不考虑伦理便能实现的一切自由的人。

“你是说,与其是分裂的无色社会,不如干脆成为新民族更能赚钱?带着东西当礼物进入殖民地群,就好办事了?”

海盗仍坐在阶梯上,仰视着亨利。作为访客的他头上和西装肩部承受的激光光点雨,毫无停歇迹象。

“历史能成为大生意。投资你们的赞助商也是如此吧。单从技术上讲,完全可以实现大脑完全机械化,获得无限寿命。但法律禁止了。对此不满的人们,正投资于历史,希望能在太空建立独特文化的国家。”

宇宙犯罪需要初始投资,但新加入者不绝的原因,在于资助购买宇宙飞船的基金和风险投资公司的宽松评估。当然,附有易于接受的说辞,如对太空时代的贡献、长期投资效率等,但实质就是如此。

“你绝非真正的黄海,但若为那计算机能撒如此大谎,也算厉害。”

“逃避死亡,对所有富裕阶层而言都是巨大需求。没人想死。”

技术奇点的到来、计算机超越人类能力,确实改变了人类观。 因为若仅比较能力,机器可以替代任何优秀的人类。曾有过将专攻人类模仿的中国超高级AI“万能人”,与当时人类最顶尖的智者和艺术家们分别置于两个房间,仅凭一年间产出的对答和作品判断哪边是真人的人类测试。全球十五亿人通过网络参与的实验结果是,无法得出追溯依据的完全正确答案。

这里的特兰·费希尔,外表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八十四岁。能够天真地正当化“人类想获得无限寿命”这种欲望的人,在技术奇点到来前世代占压倒性多数。

“在人类将脑内信息电子化获得不死之身的历史里,你们保险公司会重建事业吧。”

“被老人诉说还想活,没法回一句‘放弃去死吧’。既然是迟早有人涉足的新领域,不如抢先占位更赚钱。”

若机械化不死者占据优势,面向富裕者的事业将自行其是。IAIA预测,这次技术爆炸将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太空时代的贫富差距。其前方等待的,是在有轨道电梯的赤道地区,这种矛盾引发战争,超高级AI生产失控的未来。

“明智的判断。人类追求自由。”

“太空也一样,人一多缝隙就出现了。想过好生活,环境就会被撬开缺口。若能巧妙利用这缺口,让管理者一方难以轻易压制逃脱者,无法无天的时代就会开幕。地球史上也有过。”

亨利按计算好的、真正的黄海会如此回应的指导方针回答。

这个回答也合海盗的胃口。原本波动的前厅内装,突然固定了。由自由曲面构成的内装阴影中,露出数个激光振荡器小型枪座。海盗显露武器,要么是威胁时,要么是能完全封住对方口时。

“我认为,IAIA对超高级AI的管制应该放宽。人类自身若不改变,无法适应太空。”

亨利咽了口唾沫。

“超人类主义者的主张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大多数人类大概不像IAIA那样警惕超人类主义者吧。”

大多数人的伦理观就是如此。正因如此,在技术奇点突破后的五十年间,人类社会得以保持理智。在获得太空生活场所之前,那个不知何时会因核战争而物种灭绝的疯狂时代,也是靠这种迟钝挺过来的。

亨利收到了周围hIE的探测报告。 IAIA在出厂前的hIE中植入“阿斯特赖亚”开发的控制程序,将其投放到各地。潜入机体的指令暗码来自雾状计算机。靠近亨利的hIE会觉醒,开始为IAIA工作。

对宅邸内化装潜入的hIE们,工作指令已发送完毕。在与海盗交谈的同时,他呼出的雾状计算机接触室内系统,入侵开始了。IAIA的程序正在特兰宅内迅速构建寄生的子系统。

从肺部雾状计算机接口,传来他带入的IAIA系统侵蚀达成度。

在未被感知的情况下,逐步掌控了宅邸内设置的多重安防。即便是软件层面无法触及的硬件冗余性,也由被操控的hIE连接接口或破坏设备进行物理解除。此刻,他自身就是管理宅邸的另一个系统。

亨利虽不如构成系统的代码那般完美,但作为IAIA这个情报系统的部件,伪装着黄海。

“世界啦人类啦,怎样都无所谓。”

“明白了,漂亮。戴着别人的面具,还能如此自然地交谈。不愧是IAIA。”

海盗有力地屈膝站起。

“你是什么人很清楚。无论演得多好,既然我怀疑了,怎么做就定了。”

身体上再次如降红雨般被激光点瞄准。若这些激光提高输出,他会瞬间化为焦炭。

大概完成了周围搜索,海盗做了个仿佛叹气(尽管并无肺腑)的动作。

“感应过了,没有其他人员。看来你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

对话终止。激光无声地以热量烧杀人类。然后,本该留下焦黑的人类残骸。

但是,亨利并未如此。 激光输出降低未能及时,上衣烧焦,脸颊冒起烟。

他撕下伪装用的黄海面孔,脱下朴素的上衣。恢复本貌的IAIA特工,从救下的烟盒中抽出一支叼上。

“大脑完全机械化的超人类,大多用hIE处理身边杂事。因为他们不信任人类,也不信任其他超人类。大脑完全机械化后,若数据被删除可受不了。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全是不对社会做贡献的不死者的人类,会有未来吗?”

前厅的壁面再次开始波动。 地板也骤然弯曲,壁面形成球形。分散配置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激光枪,因进入维护模式而自动将瞄准点改为球心。并非特兰的意图。控制权已归IAIA。

在海盗因亨利恢复本貌而惊讶地环顾不再听命的宅内景象的同时。 然后,向他投来狞猛的笑容。

“想逃避死亡,是再自然不过的欲望吧。持续抑制欲望的人类,会有未来吗?”

海盗的全身义体从容不迫地缓缓走近亨利。大脑完全机械化的超人类,与将本人大脑复制为AI的战斗用安卓几乎无异。

“小看IAIA了。竟敢单枪匹马来暗杀,好大的海盗派头。”

迎接的亨利,从口鼻中涌出在肺部持续活化的雾状计算机,如白烟般弥漫。

“通过网络逃跑很麻烦。捕获超人类时,按规定要彻底摧毁数据人格的备份。”

他在等待白烟接触海盗的义体。

弥漫的浓烟被察觉了。特兰警惕地开始慢慢后退。然后,从手腕抽出通信电缆,插入阶梯扶手。宅内系统已被侵蚀的事实瞬间暴露。

“这是疏忽了。我的数据,除了储存在这义体内的,都被破坏了吧?”

“IAIA已发出扣押令,认定你自身是搭载于义体内的非法计算机。抵抗将严重损害这个殖民地整体的利益。”

他仔细研究了从殖民地设施外壳潜入的计划,以及激活预先潜入的hIE的计划,才来到此处。这样的发展也在“阿斯特赖亚”的预测之中。

“我是计算机?”

“没错。除了可替换的零件外空无一物,只是数据。你已经不是人类,无论真假。”

亨利的视网膜上,报告显示由IAIA操控的hIE们已完成对宅内系统的掌控。

“无法无天的时代,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3

正当两人交谈时,IAIA近轨道支部收到了来自停泊在巴里中转站的宇宙飞船的报告。

以IAIA“阿斯特赖亚”的警告为发端,IAIA向“特里修拉”轨道基地发出了攻击请求。

“特里修拉”基地是为了保护轨道电梯、宇宙港等地向设施,对宇宙殖民地群进行威慑的盾牌。不过,由于对固定设施进行激光炮击等战斗方式容易且难以阻止,其意义更偏向于报复性战力。

但,此基地最大特征在于它也是容纳超高级AI的要塞。 国际法务局的超高级AI“俄刻阿诺斯”负责整合日益变化、案例累积的过于复杂的太空法。“俄刻阿诺斯”在如同汇集汪洋般巨量同质液体计算机的硬件内,可同时接受超过三千万项输入,进行同步运算、同步解答。这种液体计算机具有在计算时若持续供给能量,会经凝胶状最终结晶化从而实现加速的特性。在无重力状态下,它能自由自我连接构建复杂网络,从而达到了超高级AI水平。“俄刻阿诺斯”就太空每日发生的无数新案例相关的审判经过与判例,常时接受数千万的裁判案例咨询。通过对所有这些咨询实现零等待应答,将判例矛盾无限趋近于零。

就是这个“俄刻阿诺斯”,在近轨道基地举行的会议中,审查了基地战略支援AI拟定并通过的作战方案是否合法。 由于获得了恰当的法律依据,若仅凭人手进行则需设立伦理委员会、连续开会数周的准备工作,被缩短至短短十五分钟。

对巴里中转站及海盗特兰·费希尔的攻击,立即执行。 对军事行动而言,速度即是力量。尤其是在受距离与传输速度束缚的太空。

4

IAIA的指令,立即通过巴里宇宙港的IAIA太空艇,传达到了亨利处。

亨利的新任务是防止眼前海盗的脑信息数据从中转站逃脱。IAIA预测的逃脱路线有两种:义体整体逃脱,以及仅数据传输。

“这可真够呛。”

亨利在烟雾中低语。他因担心被探测,没有携带武器。

但攻击必将抵达巴里。 军方虽厌恶摧毁太空设施时轨道上散布碎片,可一旦决定动手便毫不犹豫。

海盗也在义体内拥有不依赖宅内系统的通信网络。亨利收到加密通信后数十秒,来自特里修拉的攻击便被察觉了。

“轨道军发射了能阻断无线电波的大型物体。他们似乎忘了巴里中转站有两千常驻居民。”

“大概预见到常驻居民会被挟持为人质,先下手为强了。”

亨利的装备无法靠武力阻拦超人类。正因为对方在犹豫是否开启战端,才形成了微妙的均势。

“IAIA的特工,竟连计算机的大屠杀都赞成吗。真后悔和机械的奴隶浪费口舌。”

“不能让太空沦为无法之地。听从‘阿斯特赖亚’的建议,让‘俄刻阿诺斯’计算出不越界的极限,也比放任你们这类家伙强。”

特兰厌恶地扭曲了脸。

“奴才根性到了极点。明知道自己会死,还甘当拖延时间的工具。”

“引导时间的利用方式,是谋略的基本。既然干了这么桩大事,应该早有觉悟才对。”

这个海盗为了制造混乱,在轨道站近旁引发了爆炸。导致宇宙港业务因此停滞了半天。若发生致命事故导致空间站设施崩塌,地面将出现骇人规模的死伤和损失。亨利与海盗没有妥协点。罪犯或许希望得到社会认可,但社会不会轻易允许。

“按太空犯罪的套路来。IAIA应该知道,只要有五个小队军用无人机,就能压制太空设施。”

殖民地沉闷地晃动。覆盖太空设施全区域的紧急警报,以无法忽视的音量响彻。

是来自中转站管理部的紧急消息。称巴里宇宙港及管理区段发生爆炸事故。

亨利能成为计算机网络中心,大脑完全义体化的海盗也能做到。 通过小行星捕获船队经营者特兰·费希尔的关系,预先藏匿在殖民地各处的物资内部,飞出了旨在占领设施的军用无人机。

“准备得真周全。一直在害怕吗?”

就在这时,静止的前厅响起雷鸣般的轰响。亨利夺取控制权的仆人hIE,扔过来一支枪。因后坐力本身较小,枪的轮廓纤细如棒,旋转着飞来。

但特兰的动作比那快得多。 是未经强化的血肉之躯绝无可能反应的速度。

特兰接近贴有紧急图标的墙面,打开操作舱口,将手指插入义体用接口。前厅瞬间与隔壁房间结构连接,扩大了五倍。是为了制造避开雾状计算机接触的场所。

大厅不再是密室,与枪递到亨利手中几乎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为减少后坐力而降低初速的子弹,被地面“吸收”。弹头在命中同时碎裂,内部填充的化学物质引发爆炸。借此,雾状计算机四散飞溅。

“还没完!”

特兰从瞬间扩大了领地的雾中脱身逃离。

重获自由的海盗,再次触碰贴有紧急图标的墙面。方柱形的大型控制面板从墙面伸出。

“从宇宙港出航已被阻止。设施若遭攻击,停泊在港内的船最脆弱。”

面对特兰的威胁,亨利试图重新连接体内通信机与太空艇的常规线路。遭到了强力的无线电干扰。他转而通过已掌控的宅内系统直连线路。

“你以为挟持了船,军方就会建议停止攻击吗?”

据监狱内问卷调查,最利己类型的危险罪犯,大多都追求以超人类之身获得不死。因此,担忧这类危险人物因大脑完全机械化而获得不死的声音很多。IAIA职员从事谍报活动,也正是因为存在特兰这样的超人类才被允许。

“大家都会死。停泊中的船没有紧急避难舱那样的强度。太空设施受损,所有人都得陪葬。”

宇宙船的原则是尽早远离危险逼近的设施。但已无法拯救想必已成修罗场的巴里宇宙港。

“笼络是没用的。对网络而言,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在于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填补距离而身处该地本身。那么,像我这样将身体调整为符合‘商品目录’的特工,工作起来更容易。”

特兰唾弃道。比真正的黄海在日立轨道站对亨利所做的,更激烈。

“剥掉人样,露出商品目录的集合体了吗。戴着黄海皮的时候,看起来还更像人些。”

作为小行星捕获船队所有者、宇宙海盗的大富豪特兰,如同人类代表般发出哀嚎。

“不把人类强化到匹配太空的程度,人类的时代就结束了。”

在极限状态下主张正确性时,似乎连谈论人类的海盗,也挤不出超人类主义口号之外的东西。

“你拿到液体计算机后做的,是让巴里陪葬。想批量生产永远牺牲他人的罪犯,真是了不起的自由时代。”

明知迟早会被追上,他也清楚这海盗迄今为止在做什么。

连接扩大后大厅的门中,陆续出现亨利控制的仆人hIE。 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原本在殖民地设施内被禁止持有的大威力枪械。

海盗捶打着无反应的控制面板。似乎设有靠简单冲击启动的隐藏机关,控制盘旁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收藏着一把足以一击毙命全身义体者的大口径枪。特兰单手握住。

亨利立即操控支配下的宅内系统,使前厅墙面变形。 刚才还瞄准他的墙面激光枪,一齐射向海盗。

爆炸声撼动空气,金属碎片在室内飞溅。海盗的躯体因高温燃烧。照射的激光热量,瞬间烧毁了海盗机械化的全身。

但亨利的腹部也喷出红色液体。 内脏从侧腹流出。特兰射出的一发子弹,给他的肉体造成了致命损伤。

燃烧的海盗躯体上,滴落下银色液体。这就是海盗特兰从日立抢走的液体计算机的现状。海盗为了将自身人格数据写入抗损性强的液体计算机而抢夺了它,并带到了自己影响力强大的巴里中转站。

“那份对死亡的不甘妄念,才是按‘商品目录’来的……”

亨利浮现冷笑。随即力竭倒地。

作为人格数据本体的银色液体,如同活物般从燃烧的义体中爬出。就这样,滑入凸出的控制盘与地面的缝隙。

因激光高热和齐射的炸裂弹,特兰的宅邸开始燃烧。

在停泊于巴里宇宙港的太空艇驾驶席上,他们正通过监控观察着情况。

来自特兰·费希尔宅邸内的反应,已显示为“停止运作”。

“亨利·华莱士,心跳停止。”

坐在副驾驶席的黑发女性型hIE祥喜报告道。

驾驶席上的他,从脸上取下护目镜。此前一直通过这副非接触式脑接口护目镜同步感官进行操作。

“至少说成‘亨利·华莱士型侦察接口,功能停止’不行吗?”

摘下护目镜的他,有着与刚才被轰飞躯体的男子相同的脸。船内的这个他,才是真正的IAIA特工亨利·华莱士。

被摧毁的,是套上他的脸、再伪装成黄海的、除大脑外构造与人体相同的侦察用接口。这算不算人类,非亨利管辖范围。

侦察用接口在特兰宅停止了功能。 仅宅内系统,通过雾状计算机由IAIA太空艇的系统掌控。正通过宅内监控摄像头和hIE追踪记录海盗人格数据的液体计算机,但尚无成果。紧急系统独立于宅内系统,数据已逃入其管辖区域。

巴里宇宙港位于中转站自转轴下端。 目前大小规模不一的十二艘宇宙飞船停泊于此。各自收到特里修拉近轨道基地的通告后,飞船们开始驱动推进器。

“华莱士先生,您在烦躁吗?”

“其他船长也一样。用自带的雷达,能察觉到有东西在接近。”

港区内,也有十架军用无人机漂浮。海盗投入的无人机是配备强力推进器和装甲的太空军用无人机。足以将机头嵌入中型以下军舰推进器周围的外壳,用内置炸药破坏其推进手段。即一架换一艘,即使十二艘船同时强行突破,也仅剩两艘。

“华莱士先生。第四码头的中型运输艇‘雨之珠宝’号船长提议合作突破。”

近轨道支部的配备品祥喜来确认。港内铺设了强力无线电干扰,因此是通过射出缆线进行接触通信。

“别理。将合作者留在港内扰乱步调,是海盗的惯用手段。”

既是海盗巢穴,自然停泊着海盗船。既然配备了能令十艘船丧失航行能力的军用无人机,按常理推断,这十二艘中应有二艘是海盗船。

“那么要攻击‘雨之珠宝’号吗?”

“不,亮明我方IAIA船籍,提议所有船只将控制权交予IAIA。”

作为国际机构的IAIA舰艇,在条约范围内搭载了一般不被允许的装备。 其中,能在无线电干扰或强太阳风影响下进行数据交换的通信系统,是“阿斯特赖亚”开发的超高级产物。

巴里宇宙港内,货物被分离至系留区,仅舰艇停泊在覆有装甲板的码头。码头将接驳了着舰板的船只移至驻舰所,以防停泊船只被碎片击中受损。也就是说,由于采用利用起降设施进出的机制,单靠自身无法外出。

即便如此,所有船只均已启动推进器,只要提高输出就能开始喷射推进剂。只要具备不依赖太空港设施移动到起飞通道这一非正常条件,他们就能逃脱。

祥喜向他请示许可。

“IAIA近轨道支部发来了批准该计划的通知和所需软件。可污染至港内通信系统为止。”

在IAIA,提出计划后,所需软件会由“阿斯特赖亚”当场构建并发送。

“就这样。射出通信缆线。十二艘船相互连接后,附上IAIA电子签名发送提议和软件。若无不可告人之处,应会接受我方高级计算机协助。”

宇宙船运行与计算机控制始终是孪生兄弟。 美国首颗人造卫星“探索者1号”的发射与追踪、“水星计划”、“阿波罗计划”,所有太空开发都持续得到计算机自动化的支持。将重要工作自动化,自宇宙船黎明期便是常态。

但绝不可能交出控制权的海盗,无法选择此方案。

亨利他们的太空艇用自动瞄准射出缆线,命中立体分布于各码头、系留着的宇宙飞船。甚至战斗AI自动将一根缆线刺入了管制楼层正下方、突出于港区的船只。

将控制权交给IAIA的回复,即刻从港内船只传回。不到三十秒,除“雨之珠宝”号外,所有舰艇同意移交控制权的回复到齐。通过缆线交换主密码和认证信号,十一艘船的舰队在亨利麾下编成。

“特兰·费希尔的海盗船,看来就是刚才的‘雨之珠宝’号了。”

“海盗船不是至少两艘吗?”

“有一艘,刚刚悔改了。”

接着,驾驶席亨利周围的大气开始震动,缓冲不及。 舰队已将时机控制置于IAIA系统管理之下,未给海盗应对时间,立即开始行动。

突然,宇宙港整体电源中断。亨利艇的战斗AI为阻碍敌方行动所为。一片漆黑的系留设施,随即被紧急红灯的光充满。飞船主面板显示出亨利艇系统窃取到的港务预定列表。需电力的新作业被极端限制。自动黑客将逃脱计划列表化于此。屏幕上闪烁着要求现场指挥的他进行选择的显示。

〈准备就绪?〉

“快动手!”

回应的同时,亨利的太空艇强行喷射推进剂。 传感器捕捉到的太空战用无人机机影,被气压扰乱失去平衡。超高热加热码头空气,使其猛烈膨胀。船体嘎吱作响。此刻正强行从起飞甲板上剥离船体。

冲击波接连两次抵达飞船。座椅膨胀以吸收无法完全缓冲的无序加速度。太空战用无人机正撞击墙面爆炸。

亨利在AI控制的精密而鲁莽的特技喷射下被连船带人甩动,同时对不断出现的AI许可请求逐一批准。

通知显示,通信缆线再次射出,这次目标是正在调整姿态的无人机群。接连捕获了三架位于舰首二百米射程内的机体。战斗AI已不再征求被晃得头晕的亨利的许可。瞬间支配无人机,令其撞向宇宙港外墙。

剧烈的冲击摇晃设施,剥落结构材料。接着,急剧的减速感袭击了亨利的驾驶席。为防止飞船因惯性从码头脱落,固定用缆绳从起飞甲板射出数十根,将各舰固定。

亨利艇支配的无人机接连爆炸,在墙面开洞。 加热的气体猛然向设施外喷出,产生的气流将无人机如玩具般戏弄。无法控制的军用坚固机体撞击设施和船体。但对宇宙船而言,刚才固定船体的缆绳成了盾牌。

以非自动控制则堪称神技的喷射控制,亨利艇度过了码头内的风暴。 不仅如此,从被固定的麾下舰艇射出通信索,接连支配无人机。

当度过人类思考框架外的极限环境时,驻舰所因真空失去气压差,固定缆绳自动解开。结果,压制港口的军用无人机被排除,仅海盗船“雨之珠宝”号被拘束于码头。

〈那么,将通过码头设施的紧急半手动控制,进行十一艘船的起飞作业。〉

无线通信传入亨利颅中。

监控画面显示,祥喜身着轻装位于气闸门。船外设施仍处于高温,但作为人形机械的祥喜仅损失衣物和人工皮肤仍可运作。

接着,千钧一发之际,停泊于巴里宇宙港的宇宙飞船,除“雨之珠宝”号外全部成功逃脱。

亨利的船,最后一个从中转站滑入宇宙的漆黑。

舰首摄像头的景象中,首先吸引目光的是巨大的地球。

其蓝色光辉本应熟悉,却如遭迎头一击令他僵立。

近地轨道的太空航行者最常看到的风景终究是地球。

对太空居民而言,这是难忘的“伟大母亲”。

人类只要可能,即使在太空也试图如在地球般生活。结果,每个生活场所产生地域性,生活感的偏差引发摩擦。然后,为了不让偏差变得决定性,便在物的“形态”上施加设计进行交流。

为避险而飞出的宇宙船群,也各有不同设计。因宇宙船有了余裕,反映文化与喜好的颜色和形态开始显现。

巴里中转站的墙面上,也绘有巨大的梦幻岛壁画。

随着空间站自转,如同宇宙中巡游的幻灯,新的墙面呈现。对市民开放的部分,也有殖民地居民孩子绘制的原画,描绘着追逐球型标记的游戏场景。作为常驻居民的地域性,市民原画设计中,有多幅描绘用球型标记玩足球的画面。

仍运作的雾状计算机,也将巴里中转站内部情况传给亨利他们。常驻居民与临时停留者,几乎全员已避入最高强度的避难舱。

开放频道传来近轨道基地的通信,亨利他们的太空艇也能接收。 间隔一定时间重复播送,确保殖民地必定能收到。内容是:冻结特兰·费希尔的全部财产;若海盗行为夺取的高级计算机不予归还,为防其扩散将摧毁巴里中转站的最后通牒。并通告居民避入避难舱,警告妨碍避难的一切行为将以杀人罪论处。

“让全员进入避难舱才是本意吧。没问题吗?”

祥喜将hIE机体留在了码头,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因超人类可能将人格与记忆数据搭载于通信传输的危险,故采取强硬措施。此记忆数据应包含液体计算机的构成信息,若作为知识扩散将无法遏制。〉

能杀人,却难以杀死一度扩散的知识。IAIA为避免徒劳的打击,决定在初期承受牺牲加以阻止。

满天的星海中,如奇异反射阳光的灰色板状物正急速逼近。 雷达图像观测显示,那是长边十公里、短边六公里的极薄墙壁。放大外部摄像头影像,自动解析的数据令亨利不禁呻吟。仅从表面看,那是织物的布。常识令人怀疑眼前现实,它正驶向撞击巴里中转站的轨道。

接着,就在它毫不减速擦身而过的瞬间,这个尺寸的意义明确了。

他们刚逃脱的中转站,与高速的布发生碰撞。 因速度差产生的摩擦,撞击面多处闪烁起微小火花。

但撞击只是开始。旨在包裹殖民地设施的巨布两端,推进剂的蓝光接连升起。墙壁般布的边缘,安装了配备高速宇宙船用大型推进器的引导器。即使被为缩短广阔太空所需移动时间的加速度牵引,布的材质也承受住了。快得令亨利的尺度感错乱,布在被自转的设施圆环部牵引的同时,团团包裹了殖民地。

反射阳光、银色波动的灰布,轻而易举地将直径两公里的设施包裹成巨大圆筒。引导器在布上着陆,以他所不知的技术完成密封。殖民地设施从外部消失,与外界仅隔一层布被隔绝。

然而,被布包裹的殖民地圆筒仍在持续自转。 无声的太空中,规模之大令人深感无力的崩坏已经开始。布料沿自转轴方向上下两端安装的引导器群,正持续喷射推进剂。如同扭转糖果包装,布的上下端被扭转、收紧。

巴里中转站,正变成如同被巨大糖纸包裹的糖果般的“形态”。

轨道电梯的电梯电缆,支撑着至静止轨道约三万六千公里长度的自重。碳纳米管的抗拉强度,超过宇宙殖民地最坚韧的中轴部所用合金的十倍。并且,若拥有制造轨道电梯所需三万六千公里长度的该材料的技术,织成长边十公里、短边六公里的长方形布,门槛并不太高。用以捕获最长直径不过两公里圆环的殖民地设施的布,以人类已达成的宇宙尺度技术而言,完全可能。

引导器持续收紧布的上下端,亨利无能为力。 终于,收紧的上下端缠住了自转轴的中轴。反射阳光的主镜破碎,太阳能电池板脱离飘散,被包裹的内部诡异扭曲。宇宙港周边的结构物被压扁,反映在布的形态上。接着,不祥地、寂静地,糖果的自转轴倾斜了。自转急剧减弱,加速度的变化对殖民地结构造成了致命损伤。自此开始的自毁很快。

宇宙不传声。 但内部混乱、秩序丧失显而易见。包裹的内部此刻是何等地狱,亨利已无从揣测。

殖民地的避难舱按安全标准,是能承受殖民地结构崩塌的胶囊。即便如此,卷入结构体崩塌与布料内部的搅拌,人命与财产损失必然发生。仅仅是,IAIA的超高级AI“阿斯特赖亚”计算出,这比放走液体计算机更好。特里修拉近轨道基地的战略AI,为模拟防止从内部逃脱、不杀内部居民而剥夺抵抗力、且不在轨道散布碎片的方法,反复推演后准备了此武器。“俄刻阿诺斯”判断此行为在合法范围内。

他们人类通过送入普通人,将愚昧与文化摩擦带入太空。 管理之力如今已外包于AI,并以此为前提,基于太空用材料与运输技术构建。

亨利未被告知具体的解决方法。因此,他被景象的异质性所冲击。仅仅是,AI们做出了匹配进入太空的人类生产规模的构想。然而,唯有压倒性,令人甚至犹豫如何反应。感觉像是与在地球环境培育出的人类所不同的、另一种触感的文化。

他仿佛被眼前的印象涂抹了记忆,用力按压眼角。一直伪装成遵循IAIA指导方针的他,在新的风景前,失去了范本。

如同商品目录的模特,亨利解开颈部的系带让呼吸轻松。

他为让人类世界在太空时代持续,一直遵循IAIA的指导方针工作。对按“阿斯特赖亚”制定的计划行事、协助排除超人类的阴谋,亦无犹豫。

但眼前、超越想象的巨大风景,让他意识到自身的渺小。 在此次事件中,没有非他不可的工作。他遵从“阿斯特赖亚”或高级计算机的计划,被给予工具,常受引导。分配给他的真正工作,仅仅是身处必要之地。

“啊——”

气息如溶解般从亨利喉中漏出。

将身体机械化如海盗特兰般永远享受富足,是极少数人才能做到的。但选择商品目录所载服装,遵循指导方针工作获取报酬,是他们这些并非特别富裕者也能做到的。享受形态、随波逐流,于缝隙中寻得生路,是赋予万人的。亨利呼出温热的叹息。是于便利相连的支配阴影下燃起激烈感情的坚韧,抑或是人类纵使飞向太空亦无法摆脱的嫉妒这一宿疾。

“啊,你就在那里冻结吧。”

将自身数据转录至银色液体计算机的特兰,正在那其中飘荡。

然而,凝视着监控中、如糖果般包裹的殖民地,无边的不安涌来。

刚从中转站脱出的宇宙船上,亦无评论。

唯有一声又一声,深深的,叹息泄出。

人类社会向太空扩展,意味着即使将人力不足的部分大规模自动化,也要驱动规模与实质精密性达太空水准的工作。 这种尺度感无法与地球人类历史切割,且将成为主流。地球将反过来成为偏僻之地。

即使明白应改变思考方式,他们仍会将太空作为地域性问题对待。无法舍弃这种地球的历史性思考。海盗特兰亦在太空中,看到了地球规范松动的边疆这一地域性。

被完美包裹成糖果的殖民地,漂浮于黑暗之中。 因撞击略微加速的设施,开始如远离太阳般沿轨道滑行。

那巨布包裹的内部,无法辨识人的身影。只是,亨利幻视着,在那完全遮蔽阳光的布内侧、人们曾生活的殖民地残骸缝隙间,有银色液体。那是海盗特兰的末路——被写入人类判断算法、模仿人类求生姿态的液体计算机。

“那个糖果包装,下次在表面画点什么如何?画国旗也行,或者真的像糖果包装纸那样可爱的也行。”

他自己都几乎要笑出来般,庸俗的意见脱口而出。

残留于太空的、如糖果包裹的殖民地这一“形态”,此刻唤起惊异与生理性恐惧。 但世界对他们的严酷,并非始于今日。受饥寒折磨的文明前时代,连绵不绝的战争与匮乏,工业化之后,核时代亦然。在变迁的威胁中,他们通过改变环境,拓展了生存之所。其开端,正是形态的设计。

面对眼前的巨大破坏,他能想象的唯一反抗,便是在表面绘制图案。 作为人类的证明,未免过于庸俗,亨利笑了。

是祥喜,或是其背后更别样的人工智能,通过船内扬声器传来回复。

〈下次,试试公开征集吧。〉

他们所走过的、人类版图扩展之处,被设计的形态,已飘荡至漆黑的宇宙。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