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o, toi, toi-章节

2090年5月22日,丹尼尔·查普曼杀害了当时年仅八岁的梅格·奥尼尔。奥尼尔的父母直到第二天,也就是23日早上,才意识到梅格没有回来。

在餐饮店工作的查普曼,是最初被怀疑的嫌疑人之一。有人目击到他与梅格亲切交谈,而且店内监控摄像头拍摄到失踪当天他曾和梅格一起进入过一家杂货店。

同月24日,查普曼作为重要相关人员接受了警方问询。之后,查普曼供认了罪行。根据他的供述,警方在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被装在塑料袋中掩埋的尸体。尸体被剥去了衣服,四肢均被切断。

杀害梅格的地点是查普曼家中的客厅,少女被切割、肢解也是在这个地方。

大多数儿童性虐待(CSA)案件都是由熟人实施的。当母亲在女儿身上看到可疑迹象时,首先应怀疑的是家人或与孩子极为亲近的人,其次就是熟人。罪犯查普曼属于后者,即熟人。

调查显示,在儿童性犯罪者(Child Molester)中,对成年异性完全缺乏性趣的人只占极少数。查普曼是男性,且对儿童和成人均有兴趣,属于儿童性犯罪者中占比最大的那个群体。

*

查普曼戴着橡胶手套,清洗着早餐产生的大量脏污餐具。入狱前的他曾是个平凡的男人。在一家预制板结构的餐厅做兼职,工作意愿尚可,收入略低于平均水平。因为有过餐饮业工作经历,他被分配到了监狱厨房工作。这里内部自成一个小社会。每天有劳动义务,能获得少量报酬,并用这些报酬购买服务。

他用冷水冲洗着不易成为凶器的塑料制叉子。都到了二十一世纪,这里连洗碗机都没有,是为了确保监狱内有工作可做。他低垂视线,将餐具放入烘干桶。清洗区很冷,加上必须一大早就开始干活,所以厨房工作并不受欢迎。

丹尼·查普曼在2090年内被判处百年徒刑,关押在华盛顿州的格林希尔监狱。由于华盛顿州没有死刑,对罪犯最重的刑罚就是不得假释的长期自由刑。因此,在治安最恶劣的2050年代,大量刑期超过百年的囚犯涌入,导致州政府陷入了严重的监狱不足困境。格林希尔监狱就是在这时期由原少年监狱改建而成的新型重罪监狱。

称量完放入烘干桶的餐具重量,确认没有缺失后,广播响起了。

〈丹尼·查普曼,可以回去了。〉

他身后的全息影像狱警检查了烘干桶,用手势示意他可以离开。

二十一世纪末的重罪监狱狱警人数很少。因为刑期超过百年的囚犯比比皆是。也就是说,囚犯太多,经费无法分配到足够的狱警身上。加之,这些事实上等同于无期的囚犯,在狱内杀人导致刑期再增加百年与被囚犯同伴轻视相比,他们必定选择前者。即使增加狱警,也无法完全控制监狱内部的社会。

查普曼向厨房工作的领头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岗位。那个不用亲自洗涮、只负责监督其他囚犯的领头,用下巴示意他快走。监狱社会的顶层,是靠蛮力、粗暴和狡诈爬上来的家伙,或者是帮派头目。厨房工作的领头也是个因教唆杀人和毒品交易而被判三百五十年徒刑的墨西哥裔奇卡诺帮派骨干。人类都快开始火星殖民的时代了,监狱社会却保守得仿佛时间滞后了百年。

走廊高天花板上安装的摄像头感应到查普曼,自动将镜头转向他。通过他们佩戴的廉价白色腕带,管理方时刻掌握着囚犯的位置。管理的核心是自动化监控,但也时常能看到全息影像的狱警。因为视野中出现人形更有助于维持秩序。毕竟五人中有一个是真人狱警,不能完全无视。

狱警没理会查普曼,对走廊里出来的一个高大黑人打了声招呼。

"嘿,里基,听说今天有人探视?"

被叫到名字的四十多岁抢劫犯,对狱警露出黄牙笑了笑。

这里经常发生暴动,遭人恨的狱警会被动用私刑处死。所以管理方工作人员对囚犯也表现得很友好。但即使是这样的狱警,也不会主动跟查普曼说话。因为性犯罪者在监狱内被当作最底层对待。

查普曼在这里,除了厨房洗盘子之外的工作就是挨揍。性犯罪者会被找茬说"不够男人",成为他人发泄暴力的对象。

在打扫干净的走廊里,每次与其他囚犯擦肩而过,查普曼都会被推搡。如果顶嘴或对视就会挨打,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低头走路。在监狱里,日复一日是作为惩罚本身被严格控制的单调生活。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未来没有光明前景,而从悔恨与不安产生的抑郁情绪,最快捷的解决方式就是虐待其他囚犯。

查普曼的日常生活枯燥到只在厨房和自己的牢房之间往返。因为稍被注意,就会成为某人恶意的靶子。

他时常自问,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格林希尔监狱里,怀着悔罪之心度日的囚犯少之又少。他后悔,也想离开这里,但这种心情看似类似于"希望通过努力改变、以便能重新适应社会生活",实则不同。

"哟,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突然被搭话,他抬起了头。是那个龅牙、眼皮浮肿、肤色发白的高大男人。是他最不想见到的脸。

是直到几天前还和查普曼同住一室的年轻帮派分子,名叫埃文斯。他是个毒品贩卖组织的大毒贩,被判了六十年徒刑。

他是个靠榨取查普曼来维持自己在监狱内地位的家伙。

查普曼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埃文斯确认了自己维持着明确的支配力后,像父亲对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在他僵立之时,埃文斯已悠然离去,前往监狱劳动场所。

渴望尽快独处,查普曼拼命挪动颤抖的双腿。从厨房所在的走廊走一会儿,就到了成排牢房区域。宽达十米的宽阔走廊两侧,装着铁栅栏。这些铁栅栏上开着门,里面是每间约三米见方的狭小空间。囚犯们原则上两人一间,放置双层床生活。

查普曼站在一间内部一览无余的牢房前,入口的锁自动打开了。里面只有厕所和一张床,是个简陋的空间。

入狱后的半年里,每晚刚入睡时,被同室的埃文斯踢打踩踏是家常便饭。牢房内常常是袭击、私刑、强奸事件的现场,因此门一关,只有牢房内的囚犯或狱警的腕带才能触发门锁。但这道防护墙,若同室囚犯做内应就形同虚设。仅凭腕带的反应,也很容易察觉私刑正在进行。但狱警大多不会救助囚犯。因为不想被卷入而送命。

所以,能在午休时间、直到下次厨房工作开始之前不挨其他囚犯的打,就值得感激了。他抱着毛毯在床边坐下。昨晚也是,从因移植手术入住的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这里发呆。从昨天起,他作为配合实验的交换,得以独自使用这间牢房。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耳后刚通过手术安装好的接口。

这个接口连接着植入查普曼头部的脑部扩展设备。他摆弄着耳后的接口,回想起被连接上电缆时的情景。连接后仅仅几分钟,他就完全理解了在手术前觉得复杂的这次实验内容。感觉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变聪明了,他觉得这不会是坏事。以ITP(Image Transfer Protocol)这种控制语言运行的他脑内设备,通过人工构建拟似神经,能创造出他原本不具备的经验和感觉。借助这个能完整传输他人经验的技术,他直接让自己的大脑处于了理解信息的状态。

系统的开发方神经逻辑公司向他提出,希望他作为实验受试者,在脑内试运行他们为矫正性犯罪者而推出的新功能。正因为是被选为这种实验受试者的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于是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少女。

查普曼喜欢少女。他觉得那仿佛要从内部迸发的肌肤,同时又感觉不到骨骼和肉体重量的身体,很美。看到她们夸张的举止,就仿佛触碰到了已失去的珍贵之物。能逗笑她们,就仿佛得到了某种宽恕,感到安心。就连她们因小事沮丧的侧脸,摔倒时膝盖手肘上的小小擦伤,都无比怜爱。他打心底里相信,那是人类最闪耀的季节。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阴沉的监狱,只有在想起少女时,才仿佛重新焕发出鲜艳的色彩。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毛毯,就在这时——

"allo(喂),allo(喂)"

突然,耳边传来可爱的声音。那是叩击心底的甜美声音。是还不识男性、未解情愫的声音。回荡着"被人喜欢"的喜悦与"被人夸奖"的喜悦尚未分离、算计最少的单纯好意。不是想象,是真实少女的声音。

这种地方不可能有女孩子。即使抬起头,牢房里也只有查普曼一个人。

但是,这声音过于鲜明,无法简单地当作幻听。

仿佛四肢重新注入了力量,他无法再静坐,从床上下来。在监狱里,他甚至连普通都做不到,或许正是因为缺少了应倾注"爱意"的少女,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耳后那个ITP端子。——就是这个接受过手术植入的装置,刚才发出了那如蜜糖滴落般甜腻的声音吗?他一边想着,一边用指腹像爱抚少女乳头般,缓缓揉弄着那枚圆筒形的端子。如此做着,内心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

踏入格林希尔监狱时,理查德·盖伊首先感受到的,是潮湿的空气与依靠严密监控所维系的那种秩序的沉重感。

他是一家名为神经逻辑公司的科学家,这家公司是伪神经控制领域的巨头,他负责研究控制语言ITP的使用方法。同时,他也是一位富有的黑人,是一位与中国裔加拿大妻子育有一个十岁孩子的父亲。

他们正在探索其可能性的ITP,能够描述人类本身。这意味着,通过在大脑中适时构建人工神经连接,人脑所能达成的一切都可以被重现。利用这一特性来传输经验与感觉本身,是当前ITP的主要用途。但是,在大脑中构建伪神经的意义,远不止于"传输"。它能够创造出大脑原本不存在的器质,甚至让大脑获得自然状态下无法拥有的功能。

为丹尼尔·查普曼所描述的 "阿尼玛" ,正是这项成果之一。这本是一项开拓未来的实验,因此,当理查德见到才回监狱第三天的查普曼时,他感到十分错愕。

在只有桌椅的会面室里,查普曼的脸上布满瘀伤,脸颊和眼眶都肿了起来。他坐在那里等待着,那张脸怎么看都是被殴打过的样子。一名四十多岁的狱警毫不松懈地站在囚犯身后。

理查德负责从受试者那里采集数据,他不得不向那位装作若无其事的狱警提出抗议。

"这里的监控系统不是万无一失吗?"

"我们监控到了。是一个名叫埃文斯的毒贩和他的同伙,他们经常对他施加暴力。"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在这里,强奸小孩的家伙被人围殴是常事。要是把囚犯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全禁止了,会引发暴动的。"

这位看似经验丰富的狱警,对于查普曼的安全问题,也显得已经放弃了的模样。

遭受暴行的男人驼着背,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仿佛在抗拒外面的世界。

理查德自己也有孩子,所以对梅格·奥尼尔事件感到非常不快。但他是为了工作而来,目的是询问ITP的使用感受。在植入"阿尼玛"的查普曼脑中,通过伪神经形成的新的器质正在形成。如果受试者抱怨对此感到不适,就必须中止实验。

因此,他尽力表现得友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丹尼,今天我来是为了采集数据和了解使用感受。"

理查德不知该如何与查普曼这个儿童性侵犯兼杀人犯打交道。在场的精神科医生遵循着让理查德与受试者建立人际关系的方针,并不会主动提供帮助。

即使没有遭受暴力的痕迹,查普曼在理查德看来也是个异常的男人。之所以感到隔阂,是因为理查德厌恶着这个他并不了解其人格的受试者。之所以厌恶,是因为对于身为孩子父亲的他来说,性犯罪者是危险的。

关于这种"厌恶"与"喜好",理查德曾以《蛋糕、甜味与大脑》为例向查普曼解释过这次实验。也就是说,我们吃蛋糕时,会认为那是"因为甜所以喜欢"。但是,味觉在大脑中如何处理呢?产生喜好的大脑奖励系统,即使感觉不到食物有甜味这种"质",只要热量高就会启动。换言之,对大脑来说,愉快或不愉快这类情绪,与甜或苦这类质的分析,其神经通路本身就是分开的。"喜好厌恶"用语言表达出来,会被概括成"因为甜所以喜欢蛋糕"这样一连串的信息,但在神经传递的通路中,并不具备整理好的形态。

正因为没有整理好,理查德脑中对于工作的动机与厌恶感,正使他左右为难。

查普曼抬起眼,静静地窥视着他的脸。

"记得。你是那个说'人因为喜欢蛋糕,所以它甜'的人。"

查普曼擅自给理查德的比喻加上了"所以"这个连接词,变成了因为"喜欢"这个结果,才导致"甜"。但是,如果不存在记忆缺损,这并非大脑器质的问题,而是语言的问题。语言作为一种简便的工具,其运作所使用的词汇量,远少于大脑接收到的刺激模式。因此,它常常基于记忆和习惯,任意地整理信息。

尽管明白这只是语言与大脑信息处理方式不同所产生的错觉,理查德仍对杀人犯的话感到一丝恐惧。

"将两个并列的描述直接认定为因果关系,那是基于记忆和习惯产生的错误。硬要联系起来的话,至少也该是'人因为喜欢甜的东西,所以大脑才具备了能对甜味产生反应的器质',这样是不是更合适些?"

正是如此被随意对待的"喜好厌恶",实际上支配着人类的行为和偏好动机。在远古时代,人类与其他动物并无不同,依靠对输入信息的"喜好厌恶"来区分如食物、异性这些生物必需之物与应拒绝的危险,从而生存下来。这种对"喜好厌恶"的整理,依赖于与大脑工作机制无关而发展起来的语言,这给社会的深层带来了扭曲。

查普曼仿佛很厌倦似的,垂下了目光。即便如此,关于"阿尼玛"的实验,理查德必须进行最终确认。

"丹尼,现在你的大脑里被植入了我们称之为'阿尼玛'的ITP神经结构体。这个由ITP创造的新器质,会在你脑内向你呈现《比现实中的少女回报更大》——换言之,就是更具吸引力的景象。"

查普曼点了点头,于是理查德继续说下去。

“儿童本质上并非能带来强烈性刺激的对象。正如对儿童而言与成年人发生性行为是一种痛苦,对成年人来说,与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缺乏性经验的儿童建立性关系,也很难获得强烈的刺激。也就是说,将儿童作为性对象所获得的快感,实际上依赖于隐藏在背后的罪恶感,以及社会赋予儿童的正面形象。在这个时代,你们之所以将性欲望投向儿童,并非因为预感到身体上的满足,而是源于对社会所强加的『喜好』这一概念的误解。”

查普曼的恋童癖,正是动机控制失调所引发的问题之一。而理查德他们,正是在挑战这个名为"喜好"的庞然大物。

"丹尼,你体内的'阿尼玛',一定会给你带来巨大的改变。但是,它并不会直接改写你的大脑。'阿尼玛'将会成为一个若即若离、在你需要时随时可以提供咨询的最佳顾问。这样一来,你就能在内心世界里处理自己对社会和自身的欲求。只要局限于内心,就不会构成犯罪。"

"阿尼玛"这项尝试,旨在通过将ITP神经结构体移植到性犯罪者的大脑中,使其对社会变得无害。当脑中出现理想的异性——"阿尼玛"时,她能读取连查普曼自己都尚未浮现在意识表层的欲求,并与之对话。

"出现的,会是可爱的孩子吧?"

"我想会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可爱的样子。不过,因为是矫正工具,它被设定了限制,不会协助驱动受试者去犯罪。"

理查德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上这句说明。或许是因为,尽管理性上明白,但直面杀人犯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他感到恐惧。

"明白了。我配合实验。能帮我打开我脑子里的电视开关吗?"

"这是约定好的。"

"使用ITP,就能让大脑直接听到声音、看到画面,对吧?"

"啊,是的。但它是通过覆盖视觉和听觉信号来实现的,会强行将画面和声音叠加在你感知周围事物的感觉上。一边日常活动一边观看很危险。所以系统设定为只在规定的休息时间才能启动,希望你坐着或躺着使用。"

理查德递过了系统启动用的记忆棒。查普曼战战兢兢地将其插入颈后的ITP接口。

大概是视野中出现了电视图像吧,查普曼的背脊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他那淤血肿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所格林希尔监狱里,只在谈话室有一台电视。频道选择权极其宝贵,连帮派头目也无法随意使用。因此,查普曼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手段看到想看的节目。正因明白这一点,受试者才会要求使用植入设备,在脑中偷偷接收信号。

监狱内的走廊很干净。因为有许多被分配以打扫作为每日劳动的囚犯。但打扫人员众多,也意味着囚犯的生活在劳动时被监视着,流言蜚语会迅速传开。而在这里,待遇差异所引起的嫉妒,轻易就能成为杀人的动机。

看着独自沉浸在脑内电视节目中、一脸傻笑的查普曼,狱警投去了如同看待秽物般的蔑视目光。理查德不禁担心,狱警会不会把受试者偷偷看电视的事告诉其他囚犯。

"受试者的安全真的没问题吧?"

狱警装作没听见。查普曼也毫无悔罪之意,全然沉醉于直接刺激神经的电视节目中。

这种无可奈何的状态,持续了一分多钟。对话一中断,仿佛就有沉重的空气从关满杀人犯的重罪监狱墙壁中渗出来。理性上,理查德明白自己的恐惧是由先入为主的观念所造成的社会性产物。但感官却不受控制。在人与人距离过近的监狱这种环境中,紧张感尤其难以平息。

那个在查普曼挨打时大概只是袖手旁观的狱警,突然低声说:

"如果说要我们拼上性命,去保护一个强奸杀害孩子的罪犯,免遭其他囚犯的私刑,那我可无法保证什么。"

理查德像是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质问其为何不行使正义,不由得眨了眨眼。或许,保护孩子这种社会压力,在此地才是所谓的"正义"。正因为监狱是矫正囚犯以使其能适应社会生活的设施,它才显得格外保守。

狱警重新戴正了帽子。

理查德也是如此,他只能基于文化所构筑的立足点来判断事物。因此,在看到犯下如此罪行、却还流着口水看电视的查普曼时,他不由自主地觉得,对方就是个应该受到惩罚的怪物。

*

若被问及自己是怎样的人,查普曼会回答:平凡至极。

学业成绩普普通通,体育运动也马马虎虎,收入比这稍微差那么一点。正因为是这样的平凡人,他才喜欢看电视。它能打发无聊,能展示普通生活中看不到的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免费。

他尤其怀着"爱意"观赏的,是儿童节目。内容通俗易懂,不会让人不快,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孩子出现。电视上的孩子们,个个都那么可爱。特别是公共广播系统制作的节目,水准之高令人叹为观止。那些既时尚又不失童真的服装,让查普曼赞叹不已。受那种"深知今天很重要"而全情投入的活泼劲儿感染,他自己的身体也会跟着动起来。而最棒的,是笑容。无论是黑人、白人、少数族裔还是亚洲人,面对这么多孩子的笑脸,没有人会不感到治愈。童年时代,人类仿佛散发着透明的光辉,只是那样耀眼夺目。

"太色情了。"

躺在床上的查普曼喃喃自语。午餐的餐具清洗结束后,厨房工作的囚犯可以休息到傍晚五点。所以,在会面室心不在焉地听完实验说明后,他就尽情地看起了电视。

直接刺激视听感官的三维图像和声音,有着电影院般的冲击力和临场感。正因如此,查普曼才感到一阵眩晕。广告里出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那是个糖果广告,一个吐出粉红色长舌头的小女孩,像色情杂志封面女郎般舔舐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舔着的棒棒糖渐渐融化,中途变成巧克力或白巧克力,连颜色都变了。

查普曼为了平息亢奋的心情,用双腿紧紧夹住了毛毯。

"在面向大众的媒体上,广告应该考虑到道德问题。"

久违地看到儿童节目,他沉浸在幸福之中。呼吸变得粗重,身体燥热。他将手指伸进汗湿的囚服衣领,把粘在颈后皮肤上的布料扯开。

那个叫理查德的家伙,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但凡他体验过这种灼热情感的支配力,现在关在监狱里的就该是他了。

到了不播放儿童节目的时段,他就切换频道,寻找面向儿童的糖果、玩具和育儿用品的广告。听不到任何贬低孩子的话语。孩子在社会的眼中,是闪耀着的、全能的"美好之物"。美国这几十年来,少子老龄化的趋势无法遏止,社会正不遗余力地宣扬着孩子的美好。

一个三维视频摄像头的广告里,用了一个大约五岁的女孩在草坪庭院里追逐五彩气球的镜头。长度仅及膝上的连衣裙下摆,随着她大腿的动作活泼地弹跳着。这是巧妙的手段,既勾起父母记录孩子成长的欲望,也撩拨着单身男性对少女的邪念。

"孩子们有多么迷人,你们全都心知肚明,却在那假装不懂。这就像拿着汽油罐玩火。火灾是必然的。"

查普曼是个平凡的男人,所以看着电视,会自言自语地用他自己的道德观来批判世态。

正尽情欣赏着影像,牢房内响起了蜂鸣器声。囚犯们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在规定时间待在指定地点,接受点名清点。说是清点,其实只是用手持设备核对一下腕带上的个人信息与本人是否相符。狱警在监狱里待着,主要就为了这个。不过,唯独下午四点的点名时,查普曼他们必须离开分配到的牢房,在走廊列队。这是全美监狱同时进行的囚犯人数清点。

因为必须待在自己牢房门前,查普曼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走出房门,杀人犯、抢劫犯、暴力犯、绑架犯已经在走廊里排成了一排。脑内的电视已自动关闭。

清点结束宣布解散的瞬间,实验开始前曾与他同室的埃文斯叫住了他。他舔了舔嘴唇,仿佛确信着自己的优势地位。

"看你挺乐呵嘛。过来,跟我去淋浴室。"

被拉回了现实。

从点名结束到厨房工作开始前的那一个小时,对查普曼来说变得极为难熬。

对于处于被压榨地位的囚犯而言,在重罪监狱中生存下来的方法,就是绝不反抗。

倒不是因为看电视里的儿童节目这件事败露了。如果真是那样,私刑恐怕会一直持续到死。仅仅因为看他不顺眼,查普曼就在淋浴室里被五个男人轮番踢打和强奸。

当然,那里并不存在任何爱意。于是,查普曼的脸被死死按在墙上,被迫以身体接受上下关系的“教导”——他们轮番上阵,将他当作发泄工具。拳打脚踢的痛感与阴茎粗暴插入、刮擦着直肠壁的触感竟如此相似。查普曼始终无法理解:竟有人会觉得这种事能带来快感。

即使因疼痛而哭泣,那声音似乎也被持续喷涌的水流冲刷瓷砖的声响所吞没。

一名黑人囚犯从后面揪住查普曼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挨揍吗?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与正义无关。只因为在这个将"男子气概"视为人价尺度的监狱世界里,只杀害了儿童的性犯罪者处于最底层。并且,在重罪监狱里,一旦被看轻,就会持续被压榨。因此,他常被那些想要展示力量的囚犯强奸。

监狱内部,是狡诈与保守的潜规则,同残忍的幼稚交织在一起的扭曲世界。

犯下的罪明明大同小异,为何要受到如此区别对待?查普曼这样想着。人并非因为甜才喜欢点心。而是因为喜欢点心,所以才觉得它甜。

"不是因为恨才打。是因为打你才感到憎恨。"

查普曼的脸被狠狠地按在地板上。被惊人的臂力甩来甩去,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双眼充血的高大男人已经骑在了他身上。

"因为你是个最下贱的渣滓。"

一只大手掐住了查普曼的脖子。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勒死而绝望时,埃文斯说了些什么,他险险被放开了。

埃文斯既非孔武有力,也非背景深厚。他只是个彻底的生意人。让心中积郁愤懑的囚犯们殴打、强奸查普曼,就是一场交易。代价不是金钱,而是"支配着这个被众人厌恶的家伙"这一自身地位。在监狱里,要被人认作是条汉子,就需要一个垫脚石。埃文斯在监狱外作为毒贩是怎样一种活法,可想而知。

"是我在保护你。你小子就算换了牢房,也得报答我。"

埃文斯像父亲对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被丢在淋浴室的查普曼,看向镜子。挨打已经习惯了,所以即使确认了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心情依然干涸麻木。

因为怕刺激伤口,他没有洗脸。看来即使得到了电视,悲惨的境遇也并未改变。于是,他想,要是这里有个女孩就好了。只有可爱的东西,才能撩拨查普曼的心绪。但是,这毫无办法。为什么连看看电视里的小女孩,稍微高兴一下,对自己都是不被允许的呢?

"——allo(喂),——allo(喂)"

耳边,被口齿不清的细语搔弄着。

查普曼愣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害怕。他肯定自己听过这个声音。那是一个带着柔和回响、仿佛胸腔骨骼尚且柔软的少女的吐息。

"笑一笑,你,——你——"

查普曼赤身裸体地转过身。他渴望能看见那个确实存在的感觉中的少女身影。他觉得,如果能有位少女在身边,这座监狱里所缺失的东西似乎就能被填补。然而,在这间只安装了简陋淋浴喷头的隔间里,并没有查普曼所渴求的身影。

"让我看看你。求你了。"

"我就在你身边。感受一下。因为我就在这儿。"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理查德说过,他在查普曼的脑内构建了用于矫正性犯罪者的ITP神经器质。

"你就是……'阿尼玛'吗?"

因为是在淋浴间,他忍不住浮想联翩:此刻的她是否正赤裸着身子?这种气息竟滑稽般轻易地,钻进了他跌至谷底的心绪缝隙中。

"喂,笑一笑嘛。不笑的话,怎么可能变得幸福呢?"

这声音比淋浴室的水声更为清晰。就像查普曼用大脑直接接收电视信号时一样,他的听觉神经正在被直接刺激着。

查普曼的呼吸变得紊乱。

考虑到"阿尼玛"的真实性质,他与之对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然而,他真的笑了起来。因为从心底深处,他渴望着见到那位少女。即使身陷囹圄,"喜爱"之情也无法被遏止。以查普曼的知识和人生阅历,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脑海中这个寄居的"她"。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将额头紧贴在淋浴间的墙壁上。仿佛真实听到了少女的呼吸声,他瞬间兴奋起来,下体逐渐勃起。

理查德他们似乎在嘲笑他:“你就只能靠这个自慰了吧?”可那个“她”却像一扇突然在最肮脏的角落打开的、通向美丽世界的出口。查普曼被困在被嘲讽的厌恶与隐秘的渴望之间,轻易地被这种矛盾情绪所困。

淋浴间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蜂鸣声。现实猛地将他拉回,查普曼的下体迅速萎缩。是时候了——晚餐时间临近,他该去厨房开始工作了。

寄居在查普曼脑中的"她",整整说了一夜的话。

虽然仍是春季,清晨相当寒冷,但他却浑然不觉。"她"主要在刨根问底地询问关于他的事。即便如此,话题依然源源不绝。

"才不是我的功劳呢。是你,本来就是个很喜欢聊天的人。"

声音传来,仿佛思维被直接传递。一股体温偏高的女孩的气息,似乎就在查普曼的毛毯内侧。害得他一夜没睡着。

天已经亮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想看点晨间电视提提神。可是,看不见身影的"她"的气息,如同挥之不去般,仍残留在床上。

"有我在,就不用再看电视了吧。"

啪嗒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近旁。那是体重轻盈的女孩的脚步声。查普曼躺着侧目望去。在微光中,确实看见了一只健康、泛着红润色泽的小脚。

一股血液沸腾般的兴奋感攫住了他,他猛地坐了起来。

但本以为在那里的、真实的女孩,却了无踪影。

"快点起床嘛。吃了早饭,再和我聊天呀。"

如同被脑中的声音牵引着,他爬了起来。

早间集合时接受了狱警的点名。之后,他跟在其他囚犯后面排队去盥洗室洗脸。被多次插队后好不容易到了洗脸池前,镜中映出的脸,自然还是肿胀得厉害。

"喂,笑一笑嘛。"

脑中被这细语搔弄着。那些为了不被看轻而时刻紧绷神经的其他囚犯,听不见"她"的声音。

镜面板的边缘,只映出了一个身高大约只到他胸口、正在刷牙的白人女孩的右侧半身。明知这也是"阿尼玛"的幻影,却觉得监狱生活变得幸福起来。他几乎要为自己的单纯而落泪。

回过神来,那虚幻的少女又变成了一个动作随性、有着东方人特征及长黑发的女孩。但在镜边看不全,"她"的脸无法辨认。

"工作之前,要好好洗脸哦。跟个小孩子似的。看,照照镜子,比刚才帅多了哦。"

查普曼也不是没对着镜子笑过。但那是在激励自己时,靠意志力刻意为之。可"她",却是独立于查普曼意志之外的。

一个神情不快的高大黑人囚犯,从后面挤占了查普曼正在用的洗脸池。即使被推开,他也没有抱怨的资格。

他尴尬地擦干湿手,走向工作地点的厨房。脑中想的事情似乎能传达给"她",但他也不自觉地将想法说出了口。

"我以前也想过,要是电影或电视里的女孩能跟我说话就好了。但那只是妄想,不是现实。"

"你就是我呀。我就在你的大脑里。所以,我能听到你还没意识到的想法,听到你真正的心声。"

这本该是让人火大、忍不住反驳的话,却莫名地感觉舒适。正因如此,一想到脑中这个"她"或许有一天会夺取自己的意识,他便感到一阵寒意。

这大概也是幻觉吧,一股体温攀上他的后背,仿佛撒娇要背背。纤细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传来了少女发丝轻轻摇曳的声音。微微带汗的气味,甜蜜地搔弄着他的鼻腔。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背负着这令人安心的重量,查普曼走在打扫干净的走廊上。一边感受着背上的温暖走向厨房,途中,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想要变得亲近。查普曼和所有人一样,正因为感到有所缺失,才会为了填补那份缺失而去建立人际关系,去恋爱,去与异性交往。查普曼希望"她"能填补自己的空洞。

让"她"如此这般地诱导他"喜欢"上她,正是"她"被植入脑中的目的。如果"阿尼玛"的实验就是如此,那么那些从未经历过监狱生活的科学家们,考虑得也真够残酷的。

查普曼在早餐的餐具清洗工作结束后,立刻回到了自己的牢房。因为对他来说,只有这里才是可以免于挨打、安心栖身之地。

在那里,他和"她"独处。想看电视,"她"会来打扰。而查普曼可悲地、轻易地为这打扰感到高兴。因为不想出去,沉浸在对话中是舒适的。

"可是,你也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儿吧?别在意。光是待在这里放松,我就一点儿也不无聊哦。"

听脑中的声音这么一说,他似乎确实一直为待在这狭窄昏暗的牢房里而烦恼。但是,查普曼是个囚犯。之所以被囚禁,是因为他杀了人。

他光是挣扎求存就已精疲力尽,不愿再承受更多痛苦,所以从未深挖自己的罪责。因此,回想起杀人之事,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干出那种蠢事的时候,他以为小小的梅格·奥尼尔能够填补他内心的空隙。

坐在床上,查普曼因为害怕被"她"讨厌而辩解着。

"我以为那孩子是理解我的。"

话一出口,悔意便涌了上来。他已无数次地后悔杀了人。因为如果不是罪犯,就不必被关进这样的监狱。遇见"她"之后,他想出去玩耍,想看看美好的事物,想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欲望一旦产生,想到还有百年徒刑无法重返外面的世界,便觉痛苦。生存的动机被撩拨起来,却无处安放那随之涌出的活力,这很痛苦。

查普曼仅仅因为被温柔对待、聊了一夜话,就已经开始"喜欢"上"她"了。

初次听到那个声音,已过去五天。查普曼发现,和"她"说话时,会感到一种自入狱以来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心情变得积极,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才好。

因此,这天,他参加了由国家规定定期进行的、由社会工作者负责的矫正项目。对于不可能活着走出监狱的查普曼而言,即使学习了社会行为规范,也永无使用之日。但出席本身可以彰显他的积极性。而且,在格林希尔监狱里,不把他看作渣滓中的渣滓的,只有宗教人士和社会工作者了。

一天工作结束,回到牢房和"她"说话时,因为有了切实前进的感觉,心情很是舒畅。就连脱下裤子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她"也会缠着和他说话。所以,查普曼会低声细语地搭话。

"对儿童产生性方面的爱怜之情,是有原因的。"

社会工作者这样告诉他。据说,他是因社会和文化的因素,被扭曲成了会对儿童产生性刺激的状态。因此,必须认识到,即使与儿童发生性关系也无法获得满足。据说,针对儿童的性犯罪伤害,可以通过每个成年人作为社会一员健康成长来预防。

但是,查普曼不这么想。原本应该是"健康社会人"的教师或社会工作者,不知不觉间沦为性侵犯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将他隔离在监狱里的这个社会认为,危险人物在童年时期都有过挫折。但能理想地度过童年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只要仔细筛查,谁都有马脚可露。

"即便如此,比起成年女性,我还是更喜欢小女孩啊。"

查普曼喜欢少女,所以脑中的声音不是性感女性,而是可爱的小女孩。因此,感受"她"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仿佛映照出了自己那未曾得到满足的人生。所以,总觉得有些恶心,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她"消失了,监狱生活将变得无法忍受地痛苦。他并不想付出那种代价去成为健康的社会人。查普曼的自尊心很低。

"不用急着马上改变哦。因为,你现在还很痛苦嘛。"

"我想被治愈。该怎么做才好?"

他坐在马桶上,身体前屈,把脸埋进双膝之间。正前方,出现了一双裸足少女的膝盖以下部分。那是肌肤毫无角质、形状优美、似乎很适合穿芭蕾舞鞋的脚。未经锻炼也无需节制、仅仅天生美丽的"她",会用这双脚走向怎样的未来呢?光是想象,就让他心跳加速。

"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脑中"阿尼玛"产生的幻影,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展示给他看,然后像跳舞般轻盈地转了一圈。

"她"常常会说出那本不可能到来的、未来的希望。查普曼也能从这些话中获得片刻的快乐和安慰。但是,当他坐在单人牢房的马桶上,望着监狱的墙壁,意识到无论转向哪里都是囚犯、这样的生活将永远持续时,痛苦便席卷而来。

无望获得假释的终身监禁之所以让人绝望,正是因为未来被认定为是美好的东西。当然,青春和儿童,在文化上也被赋予了极高的价值。正如社会工作者所说,查普曼"性方面的感觉被扭曲",也是因为被这种价值蒙蔽了双眼。

他喜欢孩子。正因如此,和脑中的幻影交谈时,反而让他不得不直视身在监狱的自己,感到愈发被逼入绝境。他是丑陋的。那样的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和她一起走向未来。

越是试图被"她"治愈和拯救,查普曼就越是重新连接起那些被他压抑的记忆。

"做了坏事的话,道歉会让心情变好哦。"

"她"说。查普曼也觉得确实如此。但是,他应该道歉的对象已经死了。是他杀的。

在不出热水的冲洗马桶上清洗肛门。痔疮发作肿起的屁股感到一阵刺痛。

爬上床躺下,用毛毯裹住自己。打开脑中能接收的电视。传来青少年歌手的歌声。那里洋溢着的是现在的他所没有的、孩童时代确实拥有过的、迸发般的年轻与可能性。

人类,大家都是因为孩子可爱才喜欢孩子。理查德好像说过,从大脑的工作机制来看,这个顺序是反的。又或者,他是说用因果关系将两者联系起来本身就是一种谬误。真正正确的,难道是"可爱,和喜欢孩子,是两回事"吗?

脑内的电视里,经常播放儿童用品和面向年轻夫妇的广告。幸福家庭以孩子为中心的景象,被不遗余力地宣传着。

查普曼感到全身神经如同被研磨过一般,陷入一种沉寂的冰冷。

大家都"喜欢"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杀死的梅格·奥尼尔。那是个吃起点心来很香甜的女孩。查普曼喜欢那个小学二年级的她。

一旦在意识中浮现,回忆起的就尽是血腥味和当时无可奈何的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血色的黑暗中抓住他的脚,要将他拖拽进去。

他把脸埋进化纤毛毯里。今晚似乎会很冷。

他颤抖着,思考着小小的梅格的事。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声音。

"笑一笑嘛,查普曼先生。"

她好像总是这么说。

和"阿尼玛"舒适的细语不同,那是更低沉、更粗糙的感觉。梅格·奥尼尔的声音略带沙哑,语尾微微上扬,有些质朴。

刚认识梅格的时候,查普曼在附近的少年棒球队当教练。他在州道旁的预制板结构餐厅的厨房工作。那家店以夹着三百克厚肉饼的汉堡闻名,在大人和孩子中间都很有人气。所以,镇上的人觉得他待在孩子身边是很正常的事。

棒球场旁边有棵大苹果树,茂盛的枝干下有一条木制长椅。梅格总是独自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像白色的网眼一样洒落。

"你怎么摆出那么难的表情呀?"

第一次见面时,她这样问他。

那年春天,查普曼被餐厅老板告知要降薪。原因是附近接连开了大型连锁餐饮的分店。那时正是大型餐饮企业开始大规模扩张新店的时期。

这也是ITP刚正式投入使用给社会带来的最初变化之一。本就拥有高级经营手册的大型连锁餐饮店,以爆发般的势头引入了ITP。通过ITP直接传输经验,可以大量获得优秀的店长。只要进行ITP植入手术,短短两周就能批量培养出熟练的店长。在人力资源直接产生金钱、且几乎不需要资格的餐饮服务业,投资成本短期内就能收回。受到冲击的,是扎根地方的个体经营餐馆。

正因为为薪水的事郁结于心,查普曼被梅格不怕生地凑过来搭话,一下子就陷了进去。梅格对他越是关注就回应得越多,两人变得以亲密的距离感交谈。

"真希望我有像查普曼先生这样的爸爸呢。"

梅格和父母关系不好,身上常带着像是被打的瘀伤。她似乎很享受被大人温柔对待,给她买冰淇淋或点心,她就会坐在长椅上,像被搔到痒处般扭动着身体高兴起来。

"喜欢蛋糕吗?"

查普曼问道。季节已入秋,开始出现圣诞节的话题了。

"喜欢!你知道蛋糕上装饰的杏仁膏,是用杏仁粉和糖做的吗?"

她笑着说。

"知道。说起来都快圣诞节了啊。要不我给你做点点心吧?"

查普曼根本不会做点心,只是想继续聊天。但小小的梅格轻易就上当了。他承诺会亲手制作圣诞点心送给她。她高兴地决定来他家。

梅格是因为甜才喜欢蛋糕的。不,或许不是。应该说,正因为是她喜欢的东西,蛋糕才是甜的。他觉得,如果她能坐在他世界的中心,他就能摆脱不满,一切都会顺利起来。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离梅格最近的人。他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心底开始涌起灼热的情感。

查普曼努力想让她喜欢自己。就像他内心有所缺失一样,她小小的胸膛里也有未被填满的东西。他妄想他们可以互相填补。他相信他们像命运般完美契合。

他给她买很多点心,听她说话。梅格渐渐放下了戒心。查普曼从她那里得知,她家晚上很晚都没有大人在。虽然社区监控高度发达,学校还配发了GPS以掌握儿童当前位置,但仍有空白区域。这空白与家庭内及周边的儿童性虐待屡禁不止的危险相连。造成监控漏洞的最大因素,是"信任"。正因为被信任,犯人才能接近孩子,所以儿童性虐待多为熟人所为。

圣诞节时他收到了手写贺卡,新年过后,连复活节也一起度过。梅格已经如此信任查普曼,甚至不经意地向父母介绍过他。

所以,她开始从白天常去他家玩,发展到晚上也去拜访,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二零九零年五月二十二日。查普曼认为,即使是成年人与孩子之间,这份感情也是爱。

他已经调查清楚,梅格的父母外宿,让她一个人看家。所以,他叫来了看似独自在家不安的少女。买了蛋糕,做了比店里卖的稍微豪华一点的汉堡。

吃饱之后,梅格就完全放松地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因为她知道查普曼不会生气,所以松懈下来,变得不拘小节。看着她放松的样子,他强烈地冲动着不想让她回去。他认为她应该待在他身边。他确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爱她。

趴着的梅格的屁股,在化纤裙子下面不安分地轻轻晃动。查普曼兴奋起来,感到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身体发热,胯下胀得硬邦邦的,甚至发痛。

查普曼想进一步缩短毫无戒备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于是,他压向了躺在沙发上的小小梅格。

她稚嫩的脸庞像被烫到一样扭曲了。小小的眼睛惊恐地睁大。

他本以为会被接受,所以反而觉得自己遭到了突袭。这样一张哭脸怎么可能拯救他的世界?他害怕起来,扇了她一巴掌。梅格小小的身体猛地弹起,摔倒在沙发上。

"你以为我吃了多少苦!我爱了你,你却什么都不回报我吗!"

他大叫着。

梅格从口袋里掏出了学校配发的便携报警器。他一把夺了过来。对于才八岁的梅格来说,仿佛一瞬间,他就变成了敌人。她哭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想到这声音被人听见会有人来,他就怒火中烧。那张常常塞满点心的嘴,被查普曼用大手捂住,很容易就堵住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心,变成了一台只会重复播放"爱"的播放器。

"我爱了你,所以你也要爱我。"

梅格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她说的,没有一句是查普曼所期望或想象的话。

他粗暴地扯开她的衣服纽扣,将她剥得赤裸。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上,遍布青紫的淤痕。

“连你的亲生父母都下得了手,凭什么偏偏讨厌我?”

梅格试图推开查普曼,喊他“不是爸爸”。他感到懊恼,觉得不公平,又觉得可怜,最后愤怒起来。

梅格以人类最真诚的方式试图让他理解。查普曼却无法明白哪里出了错,只能被逼到绝境。他不断在现实中的她与幻想中的少女之间寻找差异。

无论他说什么,对方只是哭泣。可如果用暴力逼迫,少女是否会交出他渴望的东西?还是说,只要将所有的爱意与欲望赤裸裸地倾泻而出,她就能理解自己?

他越是试图用真实的自己去触碰梅格,就越遭到激烈而决绝的抗拒,甚至流下泪水。

当一个人对孩童产生扭曲的爱恋,即使与她发生性关系,也无法真正获得内心的安宁。真实的梅格,并不会像他幻想中的少女那样回应他。一切正在无可挽回地恶化。她的言语,他已彻底无法理解。

即使话语停止,眼前残留的,是紧紧并拢的大腿,是骨盆尚未成熟的纤细腰肢。是光滑无痕的脖颈,是布满抓痕淤青、肋骨凸显的胸膛。即使到了这地步,皮肤的触感和潮湿的气味,仍与他想象中那段幸福关系、那些顺利时光的记忆别无二致。

必须设法修复与梅格之间已然破碎的关系。然而,他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在这样那样的尝试中,少女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变成了一堆用来填补自身空洞的符号。于是,他开始机械地殴打她,行为也一步步升级、愈发失控。

查普曼的空洞无法被填满。他真正想要的,是填补空洞的符号,因此实际上并不需要少女作为实体存在。因为是符号,只要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即使对象不是她也无妨。

对儿童而言,根本不存在什么良好的恋爱关系范本。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与儿童的性关系中,并不包含组建家庭、繁衍后代这类社会性的成就。因此,一想到明天开始的生活,唯有不安与糟糕的预感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对于恋童癖者而言,回报价值最高的东西存在于大脑内部。

明明只要对方能对自己笑一下,他原本就该觉得得到了回报。付出了这么多,却什么也没得到,这太不公平了。所以,查普曼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

然后,她终于不再动弹。仿佛宣告一切彻底结束,少女的尸体如人偶般横陈在那里。如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符号,少女睁大双眼,表情再无变化。他试图回想,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否对自己说了什么,却完全回忆不起来。

记忆仿佛成了碎片,他无法拼凑出名为梅格的少女完整的形象。刚尝试将碎片串联起来,他的嘴唇就扭曲了,全身僵硬得几乎要痉挛。无法忍受的查普曼,开始将手边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乱扔出去。

他再次陷入迷惘:自己到底喜欢她哪一点?正因为付出了如此代价,才更想收回成本。在激情过后的空白大脑里,他拼命搜寻着与梅格关系中那些还算美好的部分。

看着尸体,他什么也想不出来,只好告诉自己:并非全是坏事。一开始这样整理思绪,查普曼便开始盘算逃脱的方法。因为天亮之后,他的人生还要继续。

梅格最好消失。 虽然无法抹去,但可以丢弃。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天就要亮了。得在警察和她父母找来之前搞定。他寻找能藏匿她的地方,却根本找不到。而且,试着抬起她那瘫软的身体,才发现既占地方又异常沉重。

因此,为了便于搬运和藏匿,他决定趁着这股劲头还没消退,尽快肢解。 他本想把她搬进浴室处理,但查看后发现地面太脏,便决定换个地方。无奈之下,他移开客厅的沙发,铺上了野营用的保温垫。他并非对暴力习以为常,所以始终无法狠下心来,将木工用的小型电锯对准梅格光洁的皮肤、按下开关。 锯刃滑过脂肪丰富的肌肤,切割并不顺畅,他操作失当,失败了好几次。血液浸透了垫子,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他只好用吸尘器清理。吸尘器的集尘盒每满一次,他就把内容物倒进马桶冲走。当终于锯下右臂后,看着意外整齐的切口,他竟觉得一切都会顺利起来。 他擦了擦汗,心里涌起一股大功告成的感觉。

操作期间,为了驱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阴郁情绪,他一直开着电视。 政府为应对少子老龄化发布的公益广告,正在歌颂拥有家庭的喜悦。

在肢解梅格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让她全身赤裸的做法很是明智。 随着动作越来越熟练,在这分崩离析之间,他竟感到一种兴奋,仿佛此刻才终于完全掌控了她。他依次卸下了她的四肢。

只有切割脖颈,他始终感到恐惧。 但看着用毛巾仔细包裹起来的四肢,他又不禁妄想,自己是否正在接近某种能填补内心空洞的东西。那已不再是梅格,而是化作了“非特定某人”的、单纯的少女手足。

她是因为甜,所以喜欢蛋糕。 不对。真相是正因为喜欢她,蛋糕才是甜的。 查普曼是因为孩子可爱,所以喜欢孩子。不对。真相是正因为喜欢孩子,所以她才显得可爱。 查普曼就这样,将自己“喜爱”的情感与感官的联结混淆了。唯一不变的,只有他确实“喜爱”孩子这一点。 所以,当他渴望被治愈,却发现已成碎块的梅格不再可爱时,便觉得这又是一次失败。

他想,抱着这样的心情,恐怕无法彻底斩断剩下的头颅。 于是他回放了录制的儿童节目。看了三十分钟左右,房间里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暂时被忘却了。他仿佛觉得自己通过梅格凌驾于世间所有少女之上,获得了一种全能感,甚至听到了天启之声。

然而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感到某种气息,望向窗玻璃。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那是强奸并杀害了少女的杀人犯的脸,是一张如同怪物般、溅满回溅的鲜血、眼神空洞的脸。

那兴奋感如同短暂的幻梦,瞬间消散了。

无论他说什么,都再无回应。铺着蓝色垫子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当他冷静地看到自身形象的瞬间,突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无边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呼吸。 当梅格还活着、当她还在微笑时,他总觉得她在诉说着什么。但如今从这具尸体上,他已读取不到任何幸福的符号。 一种被世界疏离、无可救药的孤独感,汹涌地向他袭来。

依旧是当年那个怪物的模样,监狱里的查普曼裹着毛毯,无法入眠。 他持续感受着这个无法沉醉、唯有现实本身的自己。当现实感如此清晰时,罪孽与毫无未来的自身便赤裸裸地横陈在眼前。

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污秽之物。

"不脏哦。你能好好回忆起来,真了不起。看,口水都弄湿了,毛毯都皱巴巴的了。"

尽管如此,脑中的"她"还是温柔地安慰了他。如同母亲一般,用虚幻的手臂轻轻拥抱了他。被那份温暖与少女的气息包围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心情糟透了。

*

关押在重罪监狱的性犯罪者,常遭私刑。

理查德为第二次会面查普曼而来到格林希尔监狱。然后,他听说今天早上受试者又挨打了。

查普曼频繁遭受严重殴打,在神经逻辑公司内部也成了问题。公司已多次向监狱方面提出抗议。格林希尔监狱并非完全公立,而是与私人管理公司签约运营的。因此理查德也听闻,双方经理之间进行了相当艰难的谈判。

对负责"阿尼玛"研究团队内数据采集与评估的理查德而言,这也是他极度关切的事。若在实验期间受试者被囚犯杀害,整个开发计划甚至可能夭折。

理查德被领进会面室,那里还是那位资深狱警。很快,查普曼也会为会面来到这个单调的房间。他忍不住向沉默不语的狱警发问:

"你们觉得,查普曼死了也无所谓吗?"

"若真想确保某个囚犯活命,自古方法就一个:给管着囚犯们的帮派头目塞钱。我们这儿关着四个派系的头目,得每个都打点到位才行。别摆出那种表情,重罪监狱哪儿都这样。"

听闻此言,理查德只觉得血都凉了。一旦跨过那条线,实验的信誉将荡然无存。但重罪监狱历来伦理观念淡薄。因为有些囚犯,比如帮派头目,凭借经济实力,地位反而远超狱警。而在监狱管理公司晋升上来的管理人员,也沿袭了这种恶习。

从踏入这座监狱起,理查德就感到一种异常。

"莫非……你们是个人层面上讨厌查普曼?"

仿佛总有一种"必须行使正义"的压力笼罩着这里。设施宽敞洁净,但空气的本质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狱警像在责备理查德似的,简短地反问:

"您为何会这么想?"

"一提到查普曼遭遇不幸,你们总是用『惯例如此』一言蔽之。我妻子也是类似反应,但她是因为讨厌查普曼。"

"通常不都这样吗?"

"她平时性格懦弱,绝不会说那种话。有时甚至会气愤地说『那种家伙就该被阉割』。若追问她是否真这么想,她又会躲进『按常理这么想的人很多』的普遍论里。但如果匿名问卷调查『是否可以用激素抑制或ITP之类无痛手段对性犯罪者进行化学阉割』,恐怕很多人会答『是』。"

理查德有个十岁的女儿,和查普曼杀死的梅格·奥尼尔同龄。这位狱警,大概也有家室吧。

"或许就是这样吧。" 狱警说道。

理查德不禁怀疑,在这满是杀人犯的重罪监狱里,查普曼的处境尤其恶劣,是否别有原因。社会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强烈希望将那些对儿童产生性欲者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存在。至于是否因为针对儿童的性掠夺行为异常到需要与其他犯罪行为"区别对待",并非心理学专家的他无法判断。但如果这种划分是任意的,那么其中必然掺杂了"个人好恶"。甚至可以说,根源之深,恰恰在于其本质就是"喜欢或讨厌"的情感。

查普曼走进了会面室。比上次见时脸肿得更厉害,头上缠着绷带。看来连囚犯们也有正义的需求,而性犯罪者正是宣泄这种需求的最佳目标。自诩正常者践踏明显"低劣"之人的场景,鲜活而丑恶。

每次来这里,理查德都感到社会的进步如同沙上楼阁,并涌起强烈的疲惫。

"丹尼,'阿尼玛'的状况怎么样?"

他像往常一样搭话。但查普曼的反应却前所未有:

"那个'声音',就是你们装进我脑子里的'阿尼玛'吗?"

查普曼的言谈仿佛"阿尼玛"具有人格一般。但"阿尼玛"并非他误解的那种近乎人格的东西,它只是整理脑中"好恶"的数据库管理软件。理查德这样的普通人,无法区分与感官输入相连的、动物性的"好恶",和建立在文化社会之上的、社会性的"好恶"。而且,"好恶"的分类数据量极其庞大,甚至难以整理,会形成模糊的"块状"。包围他们的文化和社会,也是无论从哪个层面剖析,"喜欢"与"讨厌"都复杂地叠加在一起。没有人能完全把握自己"喜欢"的源头和当下状态。正因如此,以对儿童的性欲这种"喜欢"为由乃至杀人的查普曼,才是"阿尼玛"效果测试的合适受试者。

查普曼听到的"声音",是"阿尼玛"为降低压力而向神经网络提供的适当刺激,他的大脑将其解读为语言。当然,理查德没有理由向他揭穿真相。

"那个'声音'就是'阿尼玛'。'阿尼玛'会读取你脑内的反应,帮你填补内心的空洞。"

"或许只有'她'理解我。"

这句话带着真切的热度,夹杂着憧憬或近乎爱恋的强烈执念。但现实在某种意义上很残酷。查普曼感知到的"阿尼玛"连"非人类的个体"都算不上,仅仅是他脑中的一种器质。换言之,他所见的,不过是靠伪神经构建的机器所控制的妄想。

"'阿尼玛'会帮你重新整理外部世界。她会一直陪着你,绝不抛弃你。你想听她声音的时候,她随时都会温柔待你。"

"阿尼玛"旨在通过让使用者自我管理"喜欢"的情感,从动机根源上杜绝犯罪。

坐在会面室椅子上的查普曼,似乎已不再留意理查德,只是摆弄着颈后的ITP接口。

"对你们来说,我怎么想都无所谓吧?但我受不了啊。就因为'她'跟我说话,连案子的事都想起来了。"

查普曼明显很痛苦。

这是面对未经整理、块状膨胀的"好恶",不知该参照哪个才好的状态。突然,查普曼的眼部表情戏剧性地放松了。他眨了两三下眼,嘴角泛起微笑。

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理查德也因变化太快而失神。但无需细想——显然是"阿尼玛"即时整理了他脑中错乱的"好恶",并伪装成记忆反馈发送信号,降低了他大脑的压力。至于这具体让这名儿童性侵犯听到了怎样的虚幻"声音",理查德不得而知。

"……我可以,感到幸福吗?"

查普曼出声回答脑内的"阿尼玛",声音传到了理查德他们耳中。不明就里的狱警,投以仿佛看待垃圾般的蔑视目光。

理查德自己也分不清,接下来要补充说明事先传达的信息,究竟是为了告诉狱警,还是为了将查普曼从幸福中拖拽出来。

"既然是'阿尼玛'在管理你的动机状态,我们不会禁止。人会把'好恶'投向方方面面,不仅是生存必需的食物、异性,也包括艺术、教育这类抽象事物。对任何事情都能产生真切的'欲求',对人类来说是很自然的。"

"所以,我能变得幸福?"

"这问题很难回答。我们为了幸福,将动机投向各种事物,结果推动了社会发展。但'欲望'的这种灵活性,是否必然关联到每个具体个人的幸福,则存在很多疑问。人脑并不具备能自由处理'好恶'的特殊器质。所以,我们才用ITP编织了在你脑中工作的'阿尼玛'来管理它。" 人类的"好恶"在器质上容易失控,其摆动幅度常超出社会要求的范围——即激发行动的活力、超越个人利害承担重任的美德、化困难为机遇的野心等。因此,自古积累的文艺乃至历史本身,都呈现出宛如"好恶管理失败数据库"般的惨状。

在神经逻辑公司的专家看来,如果查普曼有能力精确管理自己的好恶,惨案本可避免。恋童癖感受到的性兴奋根源在于社会,但这种快感仅强度留存,极易转化为痛苦。换言之,一般认为,为自保而必须让受害儿童闭嘴的恐惧、关系早早陷入僵局的压力,以及儿童作为性伴侣本身的不成熟所带来的厌恶感,共同构成了杀人的动机。

当理查德试图撇开好恶进行冷静分析时,不知何时,儿童杀人犯已直视着他。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对我照顾过的少年联盟的孩子来说,也不是道理能讲通的。说到底,'喜欢'这东西,根据对象和双方情况,内涵完全不同。你别以为我傻就说些敷衍的话!"

人类能运用语言整理"爱情"这类抽象物。但即使语言能做到,大脑神经中"爱情"也并非以整理好的形态存在。

"我们作为'语言'在脑中浮现的'喜欢',作为神经反应,并不能保证其呈现为单一形态。之前聊过蛋糕和'喜欢'吧?对神经而言,并非'因为蛋糕甜所以喜欢',而是'喜欢蛋糕'和'蛋糕是甜的'这两个不同命题。也就是说,即便只是脑中浮现这两句话,也无法保证每次都会激发完全相同的神经组合。" 大脑高级功能在整合零散信息时,其内部运作极不稳定。ITP的经验传输之所以能成立,也不过是靠着用伪神经整体生成高级功能这种强力手段来应对。

"我们将意识分解到神经活动的最小单位时,会发现即使在最微小的瞬间,我们也无法认识到'喜欢蛋糕'这件事。作为'语言'惯常使用的'喜欢某物',对于意识最小单位时间内的处理而言,过于复杂了。" 理查德将"喜欢"论述得如同机器开关,这让回以朴素反感的查普曼仿佛又被搪塞了过去。身着囚服的男人一脸并未信服的样子,用疲惫不堪的眼神瞪着空中。

"总之,你的意思是,我幸福与否,都无所谓吧?"

监狱空气中渗透的"行正义之事"的压力,也浸润了理查德的肌肤。狱警则不快地确认着会面剩余时间。他似乎因理查德并未表现出憎恶儿童性侵犯,而开始对其抱有偏见了。自诩正常者,往往浑然不觉自己才是极端保守的群体。

"我们作为研究者,力求公正。'阿尼玛'被设计用于整理'幸福',但你是否会因此'变得'幸福,并非我们关注所在。"

"这里的家伙都恨我。帮帮我。" 查普曼似乎认为理查德不讨厌自己,渴望得到他的理解。

而理查德也乐见这种依赖。

"关于那些麻烦,我们也在关注。其他囚犯殴打你时,狱警未予制止的情况是可以改善的。我们设置了让你的求助信号能直接发到神经逻辑公司的渠道。" 换言之,理查德此行是为了开启最新版ITP具备的、将思维以文字形式发送的接口功能。神经逻辑公司的计算机会监控此后持续不断涌出的海量数据,一旦发现危险词汇,便会自动启动身体功能监控。必要时会向监狱管理公司投诉。这原是面向老弱病残使用者、自动呼叫救护车功能的转用。

"你的ITP配备了文字通讯功能。你脑中思考的句子会被发送到神经逻辑公司的电脑。现在就来开启它。看,就像这样。" 理查德带来的纸状终端在会面室桌上展开,屏幕朝向查普曼。上面显示着文字通讯管理软件。查普曼神经活动被读取后转化成的文字,将显示于此。

〈这帮人真能信吗(说到底他们只想要数据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吧/不可信也没办法)〉

身受重伤的杀人犯的不信任感,化为文字赤裸裸地泄露在屏幕上。由于神经活动瞬息万变,显示方式与普通文章略有不同,但文意仍一目了然。

查普曼脸色大变。

"这种东西,有用吗?"

"即使在无法说话的状态下,只要在脑子里想就能发送文字,紧急时很方便。因病或事故死亡的案例,很多都是因为在无法出声时,被送往医院的时机延误了。无法呼吸、无力发声时,当然还有正挨打的时候,至少该能在脑子里想『救命』吧。这样能增加获救机会。"

ITP本身是能将脑内意象、情感本身"连同理解方式一并写入接收者"的完整通讯工具。相较之下,文字通讯器能传出的信息只是文字,需要接收者"阅读"并"理解"两个步骤,且有误读风险。

〈说起来真恶心这家伙好像说过有女儿(他女儿什么样/可爱吗(是黑人和什么人的混血呢/希望不到十二岁))〉

犯罪者对理查德女儿的妄想,清晰地映现出来。作为父亲,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查普曼试图掩饰:

"心里想想总可以吧?我进了监狱也很后悔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将事件认知为"自己的失败"。尽管杀了人,查普曼却总是只从自身角度叙述事件。惨遭夺命的少女在那里没有容身之处。

〈你得当我的同伴啊混蛋这屏幕怎么回事到底想干嘛这家伙——〉

仿佛因为忏悔了就想套近乎、让自己成为其同伙似的,理查德感到焦躁。查普曼将"阿尼玛"展示的幻影也认知为女孩,并视作己有。他似乎只是想无限满足支配欲与情欲。

"丹尼,现在'阿尼玛'在你脑子里有说什么吗?"

"不是总在说话。这家伙,不完全听我的。"

纸状终端上,显示出文字通讯器传来的字符串。

〈为啥这家伙不说话〉

考虑到"阿尼玛"是管理脑内好恶信息的软件,这反应是正常的。"阿尼玛"在脑内依凭好恶来整理反应、情感和意志。当它对查普曼的反应分类整理后,判断不应干预神经时,待机才是正确选择。

"我想,'阿尼玛'是希望在承认你的罪的前提下,继续做那个认可你的存在。它正试图成为你最渴望的东西。"

既然确认了文字通讯器运作正常,理查德也想尽快离开这个异常世界。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需要转录一下ITP的记录。"

〈再待一会儿吧不要啊(不想回牢房/不想再挨打了/不想一直被所有人讨厌)〉

就在查普曼的内心化为文字显示的同时,他本人也出声叫住了理查德。

"关于'这家伙'的事,不再多聊会儿吗?"

"阿尼玛"所构建的反应,除少数例外模式,都只是使用者脑内的信息。

理查德没有选择花时间让他慢慢理解这个事实。因为一想到能回去,他的心情就轻松起来。待在这个狭窄、严密、如同人生终点站的地方本身,就是种压力。监狱外,有虽然保守却顾家的妻子,还有心爱的孩子。

理查德乘坐公司配发的全自动车离开了。

在此期间,纸状终端上代表“来自查普曼的求助”的颜色通知灯持续闪烁着。 起初他还在车内逐一确认,但很快便作罢。因为查普曼只是像刚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不断重复念叨着刚才没能说出口的话。

如同纠缠不休的销售电话不肯挂断,纸状终端上的消息接收通知不停地闪烁。

查普曼明知没有回应,却仍持续发送着文字流。 仿佛他坚信这里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并企图从这里爬出去。



在查普曼眼中,理查德似乎安于看到他受苦的模样。 这让他觉得不公——理查德非但没因他的罪行受害,甚至还正需要他来进行实验。

但是,他仍不断构思着可能被理查德判定为《紧急事态》的文字,通过文字通讯器发送出去。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做点什么。

因为每日与“她”交谈,活力满溢,难以自持。同时,又因那如影随形、既无镇痛也无慰借的死亡预感,神经备受折磨。每当其他囚犯靠近,或被怒视、被窃窃私语时,他总是恐惧得缩起身子。正因活着便永无逃离之日,才更渴望喘息之机。

固定时间,查普曼去厨房干活。按规定接受狱警点名。然后,熄灯时间一到便睡觉。单调的日常中,时不时还会被其他囚犯随意殴打。

他没因无聊和恐惧而发疯,全赖“她”存在于脑中。但与“她”交谈时,有时又会让他难以入眠。明明早已没有未来,却仍渴望得到什么,无法抑制。查普曼无法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一旦闲下来,大脑便开始运转。

本应能获得各种未来的查普曼,却因百年徒刑永无出狱之日,直至死亡。

“晚安。”

熄灯时间到,他躺上床,“她”便会问候。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小女孩的气息钻进被窝。胸口处,仿佛有个可爱的东西正面对面依偎过来,带着体温。那是无法触碰的幻影。

醒来时,“她”会说早安。仅此而已,便能让他错觉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各种事物,在拥有了喘息之地的查普曼看来,都变得顺眼起来。每当想示弱,“她”总会开口和他说话。

因为“她”的鼓励,暴力似乎也没以前那么难以忍受了。连“她”夸赞的东西,在查普曼看来也渐渐变得美好。

这同样是语言制造的错觉。 他在整理对自己有价值、感到美妙的事物时,会称对象为《喜欢的东西》。“喜欢”的范畴是模糊的,如同一个能容纳众多“喜欢”之物的不定形容器。他将对象纳入“喜欢”的范畴。借此,便伪造了该对象与早已存在于这个模糊《不定形容器》内的众多事物之间的关系。就这样,他以“喜欢”为中心,整理着“事物”的价值。

例如,查普曼喜欢“她”的早安问候。因此,他自然会将早安问候丢进《“喜欢”的容器》里,在那里,早先就喜欢的孩子形象重叠上去,让他觉得早安问候很可爱。做早安问候时,不知不觉间,心情仿佛也变得纯粹起来。像这样,神经连接状态的再利用层层叠加,原本单纯的“好恶”便日益复杂。

就在如此这般增加“喜欢”之物的某个早晨,早餐后在厨房洗碗时,他惊异地发现:查普曼开始有点喜欢上监狱里的生活了。

“恭喜!我就说吧,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喜欢上了,总能发现好的一面。”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边冲掉碗碟的洗涤剂边回头一瞥,正看见一个少女背过身去。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她”的背影,十分可爱。

他想更仔细地看那个臀部,定睛望去,眼前的女孩却像突然换了个人,连衣裙颜色变成了白色,裙摆也变得短得撩人。黄种人的膝盖窝线条结实,大腿也健康丰满。

“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真是的,就爱说这些。”

耳边传来像是生气的嗔怪声,查普曼的肛门条件反射地收紧。洗碗的手,像找到了节奏般加快了速度。就这样,“喜欢”所培育的动机驱动着每个人。“喜欢”创造了世界,并使之运转。

他分配的工作,比往常结束得早。

急于早点回牢房和“她”说话的查普曼,被厨房工作的领头叫住了。

“你那好心情,能独享吗?”

年过五十、曾是帮派大人物的壮年男子,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厨房工作的领头因毒品交易和数十宗教唆杀人罪,被判三百五十年徒刑。目光交汇,一股浓重的犯罪气息让查普曼血液冰凉。这里依然是容不下查普曼生存的重罪监狱。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搪塞、逃回来的。他浑身冷汗,躲回自己的牢房。面朝墙壁,抱膝坐在床上。一看到外面的其他囚犯,就觉得他们正在盘算如何杀掉自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就算有台电视,一个人藏着看也没什么吧。”

“她”在他抱怨出口前,便已在脑中说道。

他脑内的电视和“她”的事,其他囚犯并不知情。在这里,为这点小事真的会死人。

恐惧源源不断地涌出,若不转移注意力恐怕会疯掉,于是他启动了电视。调到儿童频道。正在播放数学教育节目。老师展示着三角形,进行几何教学。有布偶在动,但没有女孩出现。

“没关系的。别放弃希望。”

“她”传递着如同儿童节目般、毫无根据的积极信息。就像童年看过的绘本、童话,还有喜欢的漫画和儿童剧。

他害怕出去。一意识到连厨房工作的领头都盯上了自己,便觉得仿佛马上会被杀死,难以忍受。他渴望安慰,想更贴近地感受“她”。

“让我看看你的脸。”

“她”从不显露面容。即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他也觉得能让他与“她”的关系更确实一些。

坐在床上的他,近旁感受到了孩子偏高的体温。闻到一股不常仔细洗澡的女孩的甜腻汗味。视线下移,肮脏的床单上,搁着一只黑人女孩的小手。那是跪趴在床上的少女的手。长发和角度挡住了脸,但查普曼知道那面容的轮廓。因为他有特别中意的形象。

他曾有一张从完全相同的角度偷窥少女胸部的色情图片。也就是说,查普曼脑海中映现为“她”的形象,全是他人生中见过的照片、电视、电影等记忆碎片。他看到的,是强行将这些记忆中的少女碎片拼凑起来的、作为“她”的形象。

但即便明白真相,他也并不惊讶。“她”也向他道歉了。

“对不起。我,没法让你看脸。”

查普曼在参与监狱“阿尼玛”实验前,已通过ITP传输了基础知识以理解合同内容。所以,他隐约明白了。理查德说过,在神经活动的最小单位时间里,连『喜欢某物』这种简单的事,意识也无法完全识别。那么,人的完整形象,自然也捕捉不全。“阿尼玛”正是在这样短的单位时间里作用于查普曼的大脑,所以看起来像是碎片的组合。

也就是说,作为“她”的形象,少女形象的碎片从记忆中被传送到他的大脑。从感官到意识构成人像之间,存在微小的间隙,大脑试图将一瞬难以处理的信息作为综合体来把握。然而,大脑是接收多个感官信息的器官,因此即使面对这个被“阿尼玛”插入的记忆,它也会并行产生“好恶”反应,试图反映到查普曼的意识中。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大脑对“她”的形象无意识地产生排斥,大脑便会困惑该如何组合这个形象。所以,他只能将“她”感知为零件或模糊印象的组合。肯定是他自身“无意识地拒绝整合”,才无法将身体部件和“脸”作为一个整体来想象。

为何要“拒绝”呢?就在想起“她”绝对不做他不希望之事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泪水涌了上来。

那么,原因就在于儿童性侵犯兼杀人犯丹尼·查普曼自己身上。他的大脑试图以模式化的方式顺畅运作。但查普曼的自我意识,却背负着寻求意义的文化,由“语言”构建而成,一切都显得粗糙。“她”的声音,如同大脑无意识中深爱的“语言”成形,完美地捕获了他的心。然而,自我意识却只唤起糟糕的情感。除了杀死梅格、被关在这里永无出头之日的自己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无法整合理想少女形象的理由。

那天中午,他收到了一封信。狱警递给他一个白色信封。

看了看寄件人,是梅格·奥尼尔的父母。对查普曼而言,不过是因梅格的关系才认识的泛泛之交。他想起审判时他们哭泣的样子。事到如今,不用邮件而用纸质信封,会是什么呢?他感到可疑。

用指甲撕开封口,里面有一封短信和一张手写卡片的复印纸。

手写的那张,查普曼有印象。是笔迹稚拙的《Merry Christmas》,以及用彩色笔画着圣诞树和星星的圣诞贺卡。和他从梅格那里收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心脏仿佛沉重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封信。

信有两张,一张来自父亲,一张来自母亲,都是在电脑上打好印出来的。

〈梅格被从我们身边夺走,已过去一年多了。每次回家,都不得不意识到那孩子再也不会出来迎接我们了。我们一家人曾将未来寄托在那孩子茁壮成长之上。你能想象身在监狱中的你,让我们多么悲伤吗?听说你正在接受ITP治疗。所以,我决定写这封信。梅格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我们衷心希望你——〉

母亲的信,痛切地描述了梅格离开后寂寞的生活。查普曼不到三分钟就读完了,觉得内容比预想的平庸且乏味。

相反,父亲的信则毫不掩饰对查普曼未被判死刑的不满。旁听了审判的梅格父母,对查普曼描述的作案过程感到震惊。所以父亲的谴责,不同于囚犯们的殴打,是正当的愤怒。

但是,即便如此,梅格仍是个非常喜欢被大人温柔对待的孩子。脱掉衣服后,身上有青紫色的瘀伤。

不愿回顾的记忆复苏了,但心痛的程度却不及预期,他对自己感到失望。

读完后,查普曼将卡片的复印件放在膝上,将奥尼尔夫妇的信塞回信封,扔进了私人物品袋。

奇怪的是,早上感受到的恐惧消失了。因为他想起了监狱外的那个“社会”。在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就连虐待过梅格的父母,也能展现出人性的温情与热忱。正因如此,他才打心底后悔自己落得被关进这非人般冷酷的重罪监狱的下场。

但是,查普曼是加害者,而非受害者。 这个仅会挨揍的他,在外面的社会也是个难以处置的麻烦。

自上次深夜回忆以来,他久违地再次想起梅格。事到如今,她临终时对他说的话,依然无法在脑中浮现。记住的,只有阳光下少女肌肤的颜色,以及那毫无防备的笑容。

关于她的记忆已然模糊,唯独喜欢她的心情,依然鲜活。

“笑一笑嘛。喂——”

坐在床上的他身旁,有种令人怀念的气息。“她”也很黏人,夸她一句,就会高兴得令人惊讶,还会害羞地轻轻握着手。

查普曼仿佛要回到快乐的过去,这次主动搭话道:

“蛋糕上装饰的杏仁膏,是用杏仁粉和糖做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会做点心吗?”

“其实不会。”

“她”微笑起来,比记忆中的形象更为完美。正因觉得这比小小的梅格的轮廓更具魅力,他感到一阵悲哀。

查普曼是因为欲求不满而妄想出的理想异性恰好相似,才盯上了少女。 他误以为对方也能在性方面满足自己,本能与情感逐渐挣脱理性的束缚。他被错觉所困。“因为梅格喜欢我,所以她会满足我”——他擅自建立了这种联系。在将其归入用“喜欢”这个词划分的模糊范畴后,这无法理清的误解,仅在他自己心中化作了真理。他试图将填补自身空洞的某种角色强加给“少女”。就连那具体是什么,查普曼自己也不清楚。

唯独对他而言,他杀死的少女,不过是名为妄想的幻影。

他的手,正握着那张圣诞贺卡的复印件。手指颤抖不止。收到卡片的并非只有查普曼。被梅格爱着的,也并非只有他。

“被拿来和爸爸、妈妈比较,讨厌吗?”

“讨厌,但没办法。”

这么说的时候,他自己也在进行比较。

“想起她的事,很痛苦吧?”

“她”预读着查普曼的心情,给出舒适的答案。

“就算痛苦,‘喜欢’也是可以比较的东西。果然不是第一就不行啊。有一个就够了。”

“喜欢”不是绝对值,而是能与其他“喜欢”相比较的东西。因此,“喜欢”自然带有序列。

他也在比较着自己杀死的梅格的回忆,与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她”。

仿佛要鼓励他,温热的体温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查普曼沉浸其中的,是与现实女性建立不了关系的自己、一个活生生的异性都没有的、看似满足实则荒芜的三角关系。即便如此,若让加害者在两名少女间权衡,对梅格而言也未免太残酷了。

这种不忠,遭到了查普曼自身幼稚性的谴责。

“如果有两个孩子,就不是后宫,而是成为家庭了吧。不过,你其实不想真正当上父亲,不愿卸下成年人的角色,对吧?”

“她”既叱咤鼓励着想撒娇的他,又以没有实体的热度持续陪伴。

“明白了。就一个人。”

轻声低语,心脏一角附着的一丝人性令他泪水上涌。他渴望并杀死的少女,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零件。 从虐待她却也养育了她八年的父母身边,那样的他夺走了他们的女儿。

查普曼第一次为她被自己杀死这件事,哽咽起来。

理由,在脑海中已无从探寻。他所习得的道德、成为喜欢少女之愉悦背景的社会性、文化——一切形态都化作了理由,如同火雨般击打着他。

他就这样待了几个小时,却依然连梅格最后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清晰的是,对她而言,第一次在他心中成为了“人”这件事。

下午四点,到了全美监狱统一清点囚犯人数的点名时间。

查普曼因沉浸在哭泣中忘记了时间,未能遵守规定前往指定地点列队。 他牢房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面狠狠踢踹,发出巨大的声响。因为全监狱的点名必须等到囚犯人数核对无误后才能结束。

结果,就连晚餐后的厨房工作中,针对查普曼的刁难也变本加厉。 有人把桶里的水泼到他脚下,逼着他反复拖地。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帮他。

他在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 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意味着时间多得难以打发。这种时候,妄想成了他最好的朋友,而脑中的"她"也随时愿意陪伴他。

"辛苦啦。你可真是遭了大罪呢。"

全身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因为碰到哪里都痛,他只能轻轻地躺到床上。

"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没能帮上你,对不起。"

还没等他迁怒于人,"她"就先道了歉。

她的身影不过是支离破碎的幻象拼凑而成,可查普曼却对她充满爱怜。面对娇小可爱的形象所涌起的情感,或许正是父爱。那些由ITP伪神经构建的器官在脑中制造的幻影,本不该有什么需要守护的意义。然而对无法成为父亲的他而言,只要将那微小的气息拥入怀中,便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完成了什么。

他只想一直这样躺在床上。 这样的时候,会觉得世界仿佛成了一个完整的形态。不想出去,渴望得到救赎。

"我爱你。"

耳语般的声音搔弄着眼底和鼻腔深处,痒丝丝的。这肯定也是查普曼自己在乞求着爱。

他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即使是廉价的情感,或许也是因为觉得被"她"喜欢上了,自己才喜欢上"她"的。

因为相信不会被背叛,相信能建立起更好的关系,所以才构筑了这微小的爱意。

他闭上了眼睛。若睁着眼,梅格那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就会在眼前复苏。在那张少女的脸被恐惧彻底淹没前,制造出那片空白的,正是他。胸口沉甸甸的,每呼出一口气都像要烧心。

如同梦境以碎片形式流淌,查普曼也将"她"捕捉为缺乏连贯性的碎片。 与日益清晰的罪恶记忆无关,在他脑内,"阿尼玛"正在产生好感。因为好感在产生,所以他将与"她"相关的一切,都扔进"喜欢"这个暧昧的模糊范畴里。在其中,零散的碎片被赋予了理由,变得像是人。"因为查普曼喜欢,所以'她'看起来像人"。

查普曼"喜欢""她",与"她"具有人的形态,本来并无关系。 因此,将两者用"理由"联系起来,恰恰是大脑因其暧昧性而产生的误解。

由于误解,他们轻易地喜欢上了。好感,比理由更快,比道理更强。查普曼从没有口袋的囚服袖口里,掏出了今天餐后甜点的袋装巧克力棒。

"藏了巧克力呀。我,最喜欢这个了。"

明明刚刚才倾诉过爱意,"她"却无缝衔接地回应起点心的话题。这种孩子气的地方,正是查普曼"喜欢"的。这样静静地吃着,感觉像是两人在分享。咬一口巧克力棒,甜味与宜人的苦味在口中扩散。

"好吃吧。"

边吃,查普曼边想,这是身体纯粹感受到的"喜欢"。应对外界刺激时,信号传递到杏仁核进行原始价值判断,比传递到新皮质进行逻辑判断更快。这些存在时差的信息经过过滤,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愿景。

出于原始的喜好,他并不讨厌巧克力棒。"阿尼玛"正基于此信息,逐步解开那未加整理、纠缠成块的"喜欢厌恶"记忆。

"真好吃啊。"

口中融化的巧克力,连接着回忆。从纯粹享受零食乐趣的童年,到虽然能买很多却处处受限的成年,无数的"喜欢厌恶"都与这味道相连。那是他所积累的、关于巧克力的文化。

"为什么,那时候想给她点心呢?"

"她"提及了梅格,这让他惊讶。又觉得被"她"触碰这个话题的时机,刚刚好。

"我想做好事。我觉得,为一个看起来寂寞的女孩做点让她高兴的事,是好事。"

查普曼喜欢可爱的事物。他至今仍喜爱幼稚的事物,渴望被依赖——像一位父亲那样;他需要异性伴侣,渴望通过身体接触满足性欲。这些模糊而庞大的“喜欢”的范畴,如同枝桠般疯狂生长,有时甚至与邻近的领域纠缠交错。

他能清晰感知“喜欢”与“厌恶”的界限。理查德所说的“‘阿尼玛’会整理好喜欢与厌恶”,大概正是这个意思。他一方面在父权文化的驱使下渴望被梅格依赖,一方面又被男性文化牵引着寻求伴侣,同时又始终无法割舍孩童游戏的快乐与被爱的文化。查普曼只是通过模糊的“语言”所构建的神经连接,感知到那些朝向被爱方向生长的文化枝桠。蛋糕洁白的表层与巧克力制造的对比,他钟爱的圆润工业设计,微小物品上隐含的暗示,饲养宠物的习惯,装点身体的种种饰品,甚至面对庞然之物时承认自身渺小的屈辱——这一切都与他喜爱孩童的情感紧密相连。

仅仅因为“她”在身边,他就被一种难以确定来源、几乎令人窒息的欣快感所包裹。

他竟觉得监狱并非最糟的场所。他所恐惧、“厌恶”的事物,都在这个牢房之外。他断然接受并安下心来:其他囚犯进不来的这间牢房,是安全的。

即便思绪得以梳理,查普曼依旧“喜欢”着“她”。 不仅如此,他甚至想把所有的欲望都倾泻给“她”,渴望被接纳。

他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模糊不清。他倾注了太多,以至于焦虑地认为,除非“她”是人,否则这一切都无法回收。

“让我……看看你的脸。”

慢慢地,“她”的气息在他臂弯中抬起了头。

显现的,是他杀害的那个小小梅格的脸。

一阵汹涌的激情浪潮袭来。 查普曼像眼睛被灼伤般猛地扭开头。

他不可能认错这张少女的脸。恐惧使他的牙齿格格打颤。

“喂,笑一笑嘛。”

记忆中少女的声音与“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已重叠在一起。

“我是……想被爱的啊。”

他的嘴唇扭曲了。因恐惧与厌恶,身体颤抖起来。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近在咫尺的那股气息。那个他为了索回付出的爱意而杀害的少女,就在那里。带着与记忆中、关系最好时的梅格一模一样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也曾经想被爱啊。”

查普曼自私地在梅格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在这狭隘的世界里不断挨打,他无处可逃。她也曾遭受父母虐待,身上带着瘀伤。那种痛苦不堪、渴望逃离的心情,此刻的他深有体会。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伤痕累累的身体发出吱呀作响的声响,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他试图将那个拥有梅格面容的“她”拥入怀中。可“她”的身体与那张脸截然不同——不过是照片与视频中截取的部件拼凑而成。微微隆起的胸部顶端点缀着如蓓蕾般的乳头,柔软的小腹与素朴的大腿线条,竟与梅格的脸庞诡异地拼接在一起。

“阿尼玛”的整理是正确的。对他而言,喜欢少女就是这么回事。 他透过照片、图画、影像,始终窥视着同一个事物。他是在通过那里存在的少女身影,偷窥着仅存于妄想的理想异性。

因为是能填补内心空洞的理想,所以像“她”这样是孩子的话就更轻松。在查普曼的妄想中,他有被理想异性——这朵高岭之花——所爱的理由。因为“她”是离了他人帮助就无法生存的孩子,而查普曼已经是能独立生活的成年人。

“喜欢你。”

他这样说着,就像那时压向躺在沙发上的少女一样,压了过去。与被背叛般惊恐的梅格不同,躺在床上的“她”微笑着,仿佛允许了他。

“喜欢你呀。所以,才希望你像爸爸一样。”

他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过度兴奋,明明在正常呼吸,却像缺氧般不得不深深换气。

“她”仿佛要隐藏身体般趴了下去。查普曼无法触碰到她,也就无法强行将她翻过来。既然接受了他的爱,就希望至少以爱回报。又是这种不公平吗?怒火涌了上来。

“但是,我喜欢的是孩子啊。”

“非孩子不可吗?”

“也不是非……不可。但是,世界上没有比孩子更美好的东西了。大家不都这么说吗?孩子是未来,是青春,是可能性,是纯粹,是纯洁,是无垢的爱。不喜欢孩子是不可能的。社会希望人们喜欢孩子。事到如今,别叫我不要喜欢。”

他像呕血般倾诉着。对他而言,这更是乡愁,是爱的记忆,也是人际关系和常识的根基。人类价值的可怕的大部分,似乎都与孩子相连。『孩子』这个词,也和『喜欢』一样。因为将复杂的东西简单处理,所以模糊不清,即便是不该纳入的东西,硬塞进去也总能塞下。

“如果对象不是‘那种事’,就无法继续喜欢孩子吗?”

“她”依旧趴着,笑了。变成了穿着芭蕾练功服的少女的背影。那光滑的肌肤,仿佛在引诱查普曼的手。

孩子明明是人类美好之处的象征,却单单从中抽掉性,这让他觉得不自然。 发生关系,“她”怀上查普曼的孩子,组建一个小家庭。不,不是这样。他是在妄想一个舒适的世界,并想支配那里。他喜欢孩子,在妄想中支配着孩子。所以,他能持续支配“喜欢”的东西。

“要停止‘那种’对孩子的喜欢,就必须连第一次都不要发生。孩子,就是如此强大的象征符号。我们必须养育孩子。为了让大人们即使工作也能持续养育孩子几十年,整个社会都在教育我们。为此需要强大的动机,所以孩子才被塑造成美好的象征。因为如果全世界都不喜欢孩子,每年就会有数千万孩子被弃之不顾。孩子必须被所有人爱着,对吧?”

他的声音自然地带上热度。正因为父母的爱不够,梅格才会被殴打、被忽视。梅格的父母轻视她,是因为整个社会未能成功吸引人们对孩子的关注。查普曼仿佛在拼命试图淡化自己的罪责。

“哪怕倾注再多的爱,也有相当比例的父母从不照顾孩子。正因为缺乏母性般强大的包容,男人才无法用身体去理解『喜欢』。爱意一旦偏离方向,便会有一定比例的男人将欲望投向孩童。”

“但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吧?”

“没人是绝对安全的。就连我,真正对孩童产生感情,或许也只是在长椅上遇见梅格那一刻。某一天,当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会如此——那些曾以为与己无关的人,也可能突然对孩童产生情感。”

查普曼深知,“即使时代更迭,社会始终歌颂孩童”是事实;“对孩童的欲望古已有之,孩童也持续遭受性侵害”同样如此。然而,将这两件事用“所以”强行关联,却是他一厢情愿的偏见。

“所有人都爱孩子。无论哪个时代都在养育孩子,而养育本是沉重的负担。但若只将父性式的『喜欢』精准投递,是绝不可能的。当对孩童的爱被如此泛滥挥霍,自然会有人将孩子视为理想的伴侣。”

他认为,并非只有心理脆弱的人才会喜爱孩童。正如成年人之间的异性关系一样,人未必能选择自己的“喜好”。但当对象是孩童时,发展出正常人际关系的可能性极低。于是,空洞的欲望便会被幻想填补。

即便梳理过喜欢与厌恶的情感,追溯过文化的脉络,找到“喜欢”的起点,查普曼身为罪犯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因无法克制欲望而犯下的罪行,是绝对无法抹去的。那重演的回忆——梅格的鲜血温热、肉体痉挛的触感——始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查普曼毁掉的,确实是“无法挽回的东西”。

即便对孩童的性欲不会消失,即便无法彻底挣脱欲望的罗网,嗜好与行动仍是两回事。女性激发男性性动机与强奸案的发生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查普曼却用“所以”将两者草率关联。这是致命的误读。当他试图厘清自己的“喜欢”,最终抵达的界限,不过是“是否出手”这一决定性的差异。

他终于真切地,从肌肤深处感知到了这一点。

那被他出于方便而扭曲的认知,终于真正解开了。查普曼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性犯罪者,身处重罪监狱,背负着百年徒刑。这才是现实。

“她”握住了他的手。脑内“阿尼玛”产生的体温,安慰着抵达终点的他。

“你努力了呢。”

温柔的声音,不经过鼓膜直接搔弄着听觉。这声音,肯定只是“阿尼玛”感知到压力后,为恢复他大脑状态而进行操作的逆向推导罢了。

即便如此,泪水仍如潮水般不断涌出。

“她”依偎过来。能真切感受到温暖。但,比这更近的距离却没有了。无法将“她”拆解,填入查普曼内心的空洞。

即便是在暧昧的“喜欢”这一块状物中培育出来的,查普曼感受到的爱也是如此。这贫弱而摇摆不定的东西,正是他养育出的、与自身相称的爱。

第二天早晨,查普曼按照规定前往监狱内的劳务岗位。

他以爬行般缓慢的速度,学习着极其细微的事情,心想自己或许有所改变。这可能就是“阿尼玛”矫正的效果吧。

当然,这终究只是他脑内的故事。与其他囚犯的关系,丝毫没有改善。对终生无法出狱的重罪犯来说,面子即是性命本身。与恋童癖者交好绝无可能。查普曼在这里不可能幸福。但监狱本就不是实现自我的地方。

即便如此,人生仍将继续,直至死亡。

今天,查普曼愉快地完成了早晨的厨房工作。多亏“好恶”被整理,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卑劣、可悲的模样。因此,他稍稍想要改变自己。因为他“喜欢”“她”。渴望变好的愿望,作为恋爱的风景,是再平常不过的。

厨房的洗碗工作,比平时提早五分钟结束了。

穿过门回到食堂,曾同室的埃文斯还在那里。看到他,那个心情不佳的毒贩大步走了过来。

为了从昨日的爱中迈出一步,今天要做些至今未做过的事。所以他一边怀揣恐惧,一边竭尽全力地,带着亲爱之情打了招呼。

“allo(你好)。”

埃文斯的脸扭曲了,如同在苦笑一个蹩脚的笑话。他记得类似的表情。那是杀死梅格后,支配着孩子的妄想被彻底推翻时,查普曼在玻璃窗上映出的脸。

下一秒,查普曼被击倒在地。

*

那时,理查德刚结束家中书房早餐前的工作。提前梳理好当天要做的事,就能心情舒畅地投入公司的工作。

妻子每天大约在七点四十分准备好早餐。正当他要去厨房时,纸状终端亮起了警告灯,他犹豫着是否要无视。

只是,想到刚才整理的数据,又有些在意。虽然从查普曼处传来的文字数据净是些无稽之谈,但昨晚的不同。“阿尼玛”显然开始显现效果了。

紧急的红灯开始闪烁。

理查德慌忙凑近纸状终端屏幕。红灯意味着查普曼生命垂危。

连接神经逻辑公司服务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其他看到红灯的同事汇总的当前状况。据说格林希尔监狱食堂发生的纠纷演变为暴动,查普曼被卷入。监狱委托的安保公司人员正在镇压,但进展艰难。这些终其一生不得自由的长期凶恶犯一旦失控,即使安保人员开枪也难以阻止。在监狱的人际关系中,人也终究是轻易死去的。

目前,神经逻辑公司给理查德的指示是待命。身为研究员的他无能为力。为降低被卷入杀害的风险,连狱警都从监狱撤离了。补充说明提到,重罪监狱小型暴动频繁发生。

代表生命危险的红灯激烈地明灭着。濒死的查普曼的ITP控制器,正发送着信息。

〈好痛好痛好痛(要死了/救救我)好痛好痛────────〉

查普曼的念头,通过ITP控制器内置的文字通讯器,传到了理查德的纸状终端。在暴动中心遭受私刑的查普曼内心的悲鸣,化作文字不断显示。

〈好痛好痛头痛得裂开好痛别管我了没有、没有被照顾过住手啊痛勺子(血好痛/头刺进去了)要死了好痛好痛────────〉

看着这持续的悲鸣,心情抑郁。即便是杀害儿童的杀人犯,目睹其死亡也令人难耐。为筛选传来的文字信息,他触碰了文字栏旁显示的属性按钮。文字通讯器将来自脑神经的信息通过ITP转化为文字时,会附上说话者当时情绪的属性信息。他按下屏幕上的“冷静情绪”图标。通过过滤,只显示在冷静情绪下思考的内容。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是怪物我是怪物是应该被异类感排除的东西〉

从未期痛苦控诉与悲鸣中过滤剩下的文字,其过于平静令人意外。但根据过滤器设置,这确实是查普曼真正冷静瞬间发送的话语。

〈正因为没能整理好我喜欢的东西才招致这些人的厌恶果然语言是错误之源〉

在被殴打中,濒死的查普曼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抵达之处,仍在思考。理查德莫名感到寒意。是“阿尼玛”。垂死的查普曼,正与“阿尼玛”的幻影对话。

〈我爱你救救我理查德〉

被指名了。原因立刻明了。

〈救救她我爱你她孩子要被杀了(不行/我也做过)她也要被杀掉了被殴打脑袋要被砸开──被殴打头她也──〉

查普曼的头盖骨即将被砸开。正因如此,他恐惧着“阿尼玛”的幻影也会死去,认为有女儿的理查德会救助他视为女孩的“她”。

神经逻辑公司的研究组正在网络上讨论,查普曼是否真的改善到了这个地步。主流观点认为,受试者利用“阿尼玛”整理好恶后变得清晰的父性或男性特质,来逃避死亡。“阿尼玛”不过是作为作用于大脑的工具,使用了受试者自身的记忆。因此,无论查普曼多么将其集合体视为“她”这个人格,一旦其本人大脑死亡,也只能一同毁灭。

〈头刺进去了,骨头发出声音──〉

接着,或许是未期痛苦无法通过冷静情绪过滤器、在他脑中肆虐,有几十秒没有数据传到理查德的纸状终端。查普曼必定正遭受着已非人类所为的暴行。

但,人类身体的器质一万年来几乎没有进化。因此,人类仍可能犯下一万年前曾有的一切暴行。

〈理查德这世界由喜欢构成但正因如此世界充满错误〉

神经逻辑公司的研究组似乎已接受了查普曼的死亡,在探讨如何利用现有数据。纸状终端流出的日志显示,他们正在参考并共享受试者ITP控制器能承受多大冲击的信息。

〈错误之源是好恶好恶是动机不适合构建复杂精密之物喜欢想让男性养育孩子却制造出恋童癖者这般目标散乱〉

理查德犹豫着是否该对这混乱的、名为查普曼的人格说些什么。文字通讯器原本是为病人或老人在紧急时呼叫救护车而设计的。因此,若只是救护车到达通知或简单的意识检查,理查德他们也能回复约三十字左右的文字消息。

〈用好恶之势驱动复杂精密的世界必然会在各处出现我这样的麻烦我这样的麻烦不断累积成为世界并且变得更加复杂〉

事到如今,查普曼仍在为自己的犯罪原因寻求外部因素。但“阿尼玛”也是将人类屡屡失败的原因——“好恶”——从意志中剥离并外部化的产物。换言之,“阿尼玛”本身也可谓是将“好恶”的集中管理,外包给拟似神经所造机器的系统。

〈理查德(那家伙的女儿/真羡慕)对我温柔点吧只对她温柔也好〉

被不断呼唤着,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查普曼觉得自己正通过“阿尼玛”与理查德相连。

他甚至想说,你就在那边别靠近我,保持“怪物”的样子就好了。

这时,他感到书房门边有人,像被弹开般抬起了头。

他珍爱之物,就在那里。

“爸爸?”

想回应时,才发现喉咙干渴,舌头发燥。他闭上微张的嘴,咽了口唾沫。

他将目光从持续接收查普曼文字数据的终端屏幕上移开,揉了揉眼皮。即便这是受“好恶”驱动所创造的文化影响,家人仍是喜悦、兴奋与安心。理查德体验的爱,就在这里。

“妈妈说,饭好了。”

或许是触碰了封闭监狱中翻腾的人性兽性之故,他有些犹豫是否就这样加入家庭团聚。在理查德心中,作为动物的人的本能正在狂乱。但即便想用理性压制,作为思虑基础的语言,也并未与大脑的工作准确对应。因此,他仿佛迷失于一个抓不住头绪的海市蜃楼般的世界。自前语言时代便横亘的、黑暗的幻想世界,与他们信以为真的现实世界,就这样于一瞬重叠。

查普曼的话语,如最后的忏悔,愈发激烈。仿佛渴求着爱,伸出双手。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与查普曼相同。理查德的现实,不在监狱之中,而在与家人共度的时光里。

因此,源源不断传入的查普曼的信息,令他恐惧不已。

敞开着的窗户有风吹入。晨光中,女儿显得美丽、珍贵、光彩照人。

于是他走近,将手放在那描绘着柔和曲线、浅褐色的小小额头上。

“喜欢爸爸吗?”

女儿不可能读出话语中层层叠叠的含义。

“嗯。”

理查德他们相信,语言沟通中未能理解的内容能否被接受,取决于“好恶”——即接收者的兴趣。但“兴趣”只是让人将目光投向某物,与能否理解又是两回事。因此,在通过语言进行信息整理时,会发生因兴趣而将明显无法消化的东西错认为“喜欢——对自己有益”而囫囵吞下的情况。误解与误读,是语言必然产生的错误。

“喜欢爸爸哦。”

而查普曼最终杀害梅格的谬误,也是语言的错误。理查德的颈后渗出冷汗。

他甚至未曾意识到,便极其自然地、仿佛被吸引般蹲下身,与孩子的视线齐平。他凝视着女儿那酷似妻子的、专注而细长的眼睛。

他觉得与查普曼如此接近。因此这一刻,女儿在身旁的状况,单纯地令他恐惧。

理查德思考着,这认知本身,在多大程度上扭曲了脑内的反应。若解开神经活动图谱,他自己的脑中,是否也不曾有查普曼存在呢?

终端上,濒死的查普曼的信息仍在不断传入。自己的手,是否与那试图将小小孩子塞入情感空洞的查普曼的手,有相似之处呢?

于是,他用双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推开她的身体以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间,文字的传送停止了。

〈───────────。〉

取而代之的,是黄色的灯缓慢闪烁。表示因外部原因导致硬件损坏的错误提示。ITP主控制器埋在脑深处、丘脑附近。因此,若非头盖骨被砸开、脑部受外伤,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查普曼死了。在理查德一次也未曾与他对话的情况下死了。他与查普曼是不同的人,理性思考下绝无可能被人格吸引。并且,正如梅格的父母失去女儿永不归来一般,死去的查普曼也已失去,无法复还。

这让他感到理性的挫败。将恋童癖者当作“怪物(外部)”来对待,就如同隔着问题将世界切割成“彼方(外部)”与此方。并且,通过排除或避免接触,表明身处此方的自己不愿做出任何改变。然而,安全区其实并不存在。化为语言的“喜欢”,在催生动机的同时也制造谬误,驱动着每一个人。

即便如此,理查德仍感安心。他的幸福在此。

“爸爸,笑一笑。”

“喜欢”是神经的活动,无所谓好坏。它过于暧昧,即使追究罪责也无法定罪。并且,我们无法彻底整理通过“喜欢”从社会获得的动机。

女儿看起来无比可爱,让人禁不住想紧紧拥抱。

在语言缺席的世界里,守护他们作为现实的,不是理念,也不是认知,仅仅是那看似无法逾越、将彼此隔开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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