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之地-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不错。有显著进步。”

在昏暗的监控室里,健三啜着咖啡,盯着巨大的壁面监视器。

屏幕在中央一分为二,显示着设备条件完全相同的两个房间。那是配备了三层投影控制台和作业画面的精密模拟器,用于培训大型宇宙飞船必备的农业设施技术员。两个房间里各有一名技术员,正熟练地进行操作。

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人中,那个日本青年直到模拟演习三天前,还完全是个没碰过农业设施设备的门外汉。

这就是目前已完成测试版公开、进入正式发布倒计时的新技术——经验传输。实验中的受试者,正将用伪神经控制语言ITP(Image Transfer Protocol图像传输协议)描述的农业设施技术员经验,写入移植到脑内的ITP控制器中。这种移植生物器件,既能翻译使用者的中枢神经信号,又能通过连接注入脑内的无数纳米机器人,构成拟似神经元。这些拟似神经元,能在使用者脑中构建出原本不存在的神经连接——ITP神经结构(Neurostructure),从而“将专业技术人员的经验神经连接本身,直接复制到使用者脑中”。

“你真是吵。就不能安静地看着吗?”

同事杰克·里斯利端着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杯说道。杰克在这个拟似神经领域顶级制造商——神经逻辑公司已工作了六年。来自美国的他,在加入公司前曾是ITP本体的研究员,虽刚年满三十,却已沉稳得近乎无趣。但对健三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触及新时代的兴奋。

“他们听不见这边的声音。让我兴奋一下怎么了。”

先是两千道知识测试,接着提交问题解决方案报告。然后是在封闭环境中待上三十天,守在每隔两小时就出一次故障的农业设施运行模拟器旁,接受操作技术考核。而所有这些,那位通过经验传输获得技术的ITP协议受试者,都完成得如同熟练技师一般。

画面中,那个正充满自信地操作着投影控制台的青年,谁能想到他半年前来到美国,直到四十天前还处于无业状态,除了参加产品演示外无事可做。此刻,那个速成技术员手边,滑来了一个整合了维护作业的黄色虚拟控制台。

就在这时,农业设施的警戒警报在封闭环境中响起。

“那是什么?”

被杰克一问,健三看了看手中的平板。

“显示了三个问题。‘储水罐内液体因过滤器附着未预料的物质而污染’、‘储水罐遭外部接触’、‘外部因素导致设施内大气循环机构损坏’。若在发生八分钟内未采取有效措施,则除真菌类外全部灭绝,粮食危机确定。应该是模拟了恐怖分子向储水罐投毒的情况。”

“换作是我,才不会住在可能因此挨饿的地方。”

杰克一边望着监控室外墙面上不断刷新、按灭又出现新错误信息的监视器,一边嘟囔道。

健三并非在金钱困扰中长大,但同事身上那种“拥有者”的从容,常常让他感到不自在。在健三跳级读完小学的那个年代,世界曾濒临自暴自弃的边缘。即使在治安相对较好的日本,他也清楚记得,因为“外面危险”而绝对不被允许外出玩耍。当时在世界许多地区,最可靠的赚钱方式就是抢劫。新闻节目曾严肃讨论,再过多少年,资源消耗将达到无法在地外建立开发据点的水平。

接着,大约十五年前,关乎人类命运的月球开发时代激烈地开始了。为了满足太空劳动力需求,义肢变得廉价。相应地,罪犯中义体人(赛博格)也增多了,治安跌至谷底。发达国家为确保宇宙开发和消费所需的海量资源而濒临极限,发展中国家则抵制因价格飙升导致的资源垄断。难民潮涌现,收入差距不断拉大。直到月球开发步入正轨,全球不再为食物发愁,这种悲惨状况才有所缓和。如今,在史无前例的繁荣中,火星的地球化改造顺利进行,十年内将开始殖民。经验传输能轻松培养出高级专业技术人员,因此对于确保火星劳动力,ITP也被寄予厚望。

提示音响起,健三手中的平板增加了新的问题显示。这是模拟受试者的人工智能搭档犯下致命错误的设定。以2089年的技术,人工智能在非极端困难情况下几乎不会出错,而人类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从这种情况中恢复。说到底,这只是纸上谈兵的极端情境。

『农业设施运行模拟结束,剩余三分钟。』

监控室响起广播。健三惊讶地发现,从前来等待接收结果并进行最后观察开始,已经过去一小时了。

“喂喂,照这势头,咱们的日本文化调整后缀(阿吉亚斯塔),说不定能超过中国团队呢。”

“你太得意忘形了。说到底,不过是调整后缀开发团队之间,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杰克那双蓝眼睛,即使面对如此重大的成果,也依然充满怀疑,冰冷得仿佛在看一场骗局。

要让人工神经实现的经验传输发挥作用,需要使用者的大脑与拟似神经联动。然而,ITP是以英语圈人士为基准开发的,因此,在其他文化圈人士的脑中实际构建拟似神经ITP神经结构时,大脑语言区乃至各处都会产生不匹配。健三他们正在开发的日本文化调整后缀,正是为了消除这个缺陷,对经验记忆进行适配日本人脑的处理程序。杰克是日本文化负责团队的主任,健三是副主任。

“比起追求微小的性能提升,我更重视避免拖文化的后腿。”

杰克喃喃自语,仿佛跟不上兴高采烈的健三。

结束考试的铃声响起。两位技术员各自以不同的姿态,为紧张时刻的结束而欣喜。完成模拟演习的受试者们将按协议获得报酬,那位速成技师则会为了保密而被完全抹去ITP控制器中的记忆。按规定,他们与健三等研究者没有交流,更不会有握手。

健三向那些按理说连自己长相都不知道的受试者们表示感谢。日本文化调整后缀评估考试结束整整两小时后,持续监控了三十天的外包评分机构,递交了最终评分。知识测试中,ITP使用者以1998对1940获胜。相反,在问题解决方案上,本职工厂技师以微弱优势胜出。在模拟器实操成绩上,两人都达成了设定的目标,但只有本职工匠凭借专注力和热情的差距,大幅压低了设施损伤率。

1

“咦,主任还没到吗?”

评分出来的当晚,为庆祝日本文化调整后缀超越中国团队获得最高评价,在一家日料店举行了派对。一名部下对迟到的健三这样问道。

“应该比我先出来的。”

因为健三是最后离开研究室的,杰克按理说早该到了。

“听说他今天有课。”

听到一位研究员这么说,大家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又回到派对的喧嚣中。香槟也传到了健三手中。

研究主任杰克大约半年前开始,在鹿沼音一郎先生那里学习书法。起因,正是上次在这里举行的日式庆祝会。

咣当一声,外面传来像是东西打碎的声音。健三想起过去治安不好的年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灯笼的全息影像,推开入口的门,秋夜的微风拂过脸庞。一个扛着大乐器箱的民族运动家,正在扶起被他碰倒的店招牌。一辆投影着秋日色彩的全自动电动“路舱”违章停在路边。

半年前,同样推开门时,看到的是迟到店的杰克,鼻子流着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一个看似民族运动家的黑人男子,正被一位白发日本男性按在人行道上。那是健三也认识的日本文化调整后缀的抽取受试者之一,书法家鹿沼音一郎先生。对健三来说仅此而已,但对被救的杰克而言,这却是开端。后来杰克说去道谢得以结识,并向健三坦言决定向老人学习书法。看样子今天,他连团队的庆功宴都可能要缺席了。

“没什么事。好了,别担心,回派对吧。”

健三回头,对从坐席上走下来的几名研究员说道。

如今的西雅图,因神经逻辑公司的存在,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民族运动家。一年前,ITP测试版发布时,全球范围内就掀起了激烈的民族主义运动。在这座城市,多亏了他们,每周都有运动家以示威为名演奏传统音乐。

ITP通过在使用者脑中构建拟似神经ITP神经结构,能够模拟任何神经连接。这意味着ITP能够完全描述人脑。但正因为是理应成为下一代标准的技术,ITP的公平性受到了质疑。由于开发者是美国人,以英语圈文化作为脑神经地图的基准值,这一点遭到批评。此外,《使用者的神经细胞会受到ITP结构的拟似神经元影响而延伸突触》,从而使使用者能够以传输的技术为踏板进行学习,这一特性也成为了众矢之的。

经验传输因这些特性,被民族主义者们谴责为是在用接近英语圈文化的ITP基准值“洗脑”使用者的大脑。神经逻辑公司的开发主任凯特·布莱恩,作为对此抗议的回应和改进缺陷的方案,采用了在ITP控制器中安装调整后缀 ,以修正ITP基准值、适配各国文化的方式。像健三他们这样的调整后缀开发团队,目前正为全球二十种文化而设立。他们的成果,是ITP迈向正式发布的关键。

“杰克。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两小时后,健三在带到的客间里喝着茶。杰克一脸尴尬。这里是日本街内,被山茶篱笆围绕的鹿沼音一郎先生的家。气氛半尴不尬的派对进行了一小时左右就散了之后,微醺而胆大的健三,是来找同事和书法老师“说几句”的。

但在本人面前,气势却蔫了。深更半夜闯到七十六岁老人的住处,不由分说地指责,确实有点过分。而且,健三也不能完全切断与音一郎先生的关系。经验数据抽取受试者需要长期接受脑神经连接与活动的监控。植入ITP整套系统需要手术,加上记忆情感一览无余、私生活全无,导致抽取受试者招募困难,音一郎先生是非常珍贵的。

“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音一郎先生端上羊羹作为茶点。如果说人的状态会体现在居所上,那么这家主人与其说是和风,不如说是古风。即使在二十五岁前都生活在日本的健三看来,这里也超越了纯粹的和式住宅,更像是某种文化资料馆。

“几位用过晚饭了吗?附近有家不错的寿司店。”

音一郎先生对沉默不语的两人开口。健三欠身说不用了。面对这位沉静但眉宇间透着力量的老人,他莫名感到紧张。

健三终于对音一郎先生开口。派对上的酒劲早已过去。

“鹿沼先生。虽说为书法教室这点事小题大做不太合适,但我们是ITP的研究员,您是抽取受试者。能不能别让杰克·里斯利来教室了?”

杰克立刻反驳: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跟谁学什么,你无权干涉。”

“没问题当然好。但你是想把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团队,硬生生分成两派吧?”

研究团队内部,关于日本文化调整后缀的方向性,存在着“优先性能,使其接近ITP自身基准值运行”和“追求易于保护日本文化特征的形式”两种对立意见。健三是性能派,杰克则是占绝对少数的特征派。这次“农业设施技师”的经验记忆测试,也和其他调整后缀团队一样,采用了性能优先的基准值。所以,研究主任杰克对成果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

“抱歉。今天是因为负责接收抽取数据的人好像来不了,我才拜托杰克先生的。”

音一郎先生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乎要升温的争论。

“今后我会注意,不给老师添麻烦。”

杰克罕见地主动让步了。

这里也不宜久留,健三他们决定处理完剩下的正事。于情于理,即使尴尬,也不能不回收抽取数据就离开。老人褪下和服的一边肩膀。ITP的记录媒体记忆棒插入端口,目前考虑到使用者安全,移植在右腋下。

老人的胸腹部,有三处明显的贯穿伤。意识到那是枪伤的瞬间,健三心中那位看似闲云野鹤的鹿沼音一郎先生的印象,彻底改变了。

“也是有过那样的时代啊。”

老人平静地说。大约二十年前,西雅图治安也很差,据说在有监控摄像头却仍聚集了许多流浪汉的高架下和湾区,清晨时分常常响起的不是鸟鸣,而是枪声和惨叫。健三居住的市中心公寓混凝土墙上,也有用菌丝修补材料填补过的、疑似机枪留下的旧弹痕。

“能参与一项延续到孙辈的伟大事业,我觉得活过那个时代也算值了。”

让老人屏住呼吸,杰克将记忆棒插入右腋下的端口。五秒钟传输完成,记忆棒被排出。

“或许老师您参加CHIP的受试者,更能为日本人的子孙后代做贡献。”

杰克抱歉似地说。CHIP(Common Human Interface Protocol通用人机接口协议),是对ITP方式感到疑虑的研究者们,为建立涵盖全球文化的基准而提倡的另一种经验传输语言。

至于ITP这边,如今已被纳入美国的国策。连公共广播PBS每天都在播放“通过技术摆脱旧日混乱,迈向拓展宇宙新时代”的经验传输系统广告。从ITP中受益最多的“子孙”,并非日本人。健三觉得,老人似乎产生了巨大的误解。

之后,在离开鹿沼家、两人分别前的那段短暂时间里,健三和杰克走过了仅有两个街区的小小日本街。已近深夜,他们打算走到中国城那边再打车。

“我参与ITP研究,本意并非如此。”

杰克低声说。

“使用经验传输,就能以抽取记忆的形式,保存此刻正在不断消失的文化。甚至能建立保存文化本身——这种无可替代的财产的档案馆。经验传输技术的可能性,绝不仅限于快速制造专业技术人员。”

在健三身旁,神情落寞的美国人,凝视着日本街新建建筑众多、外观缺乏统一感的街景。

“但ITP难道不是过分偏向了碾碎文化的方向吗?”

“思考那种事不是我的工作。那不过是在差异巨大、名为‘人’的计算机上,运行名为‘经验’的同一个程序的操作系统。我不想对那种技术寻求意义。”

历史或文化中的定位之类,与健三无关。只要不感兴趣,风景或情况的变化也无需在意。文化这种东西,统一之后再让身体去适应,或许更适合宇宙时代。

历经严酷时代的音一郎先生认为这是“延续后代的事业”,这让健三莫名感到不快。试图阻挡前进脚步的杰克,也让他心烦。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正是因为这么多愁善感才被ITP本体研究踢出来的”,但忍住了。因为他也并不想深入探究。

2

“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怎么样?”

杰克问起了这样的话。那是拜访音一郎先生家大约三个月后某天的事。下班时,最近常和健三一起乘坐神经逻辑公司员工免费巴士的杰克,让他又感到了不耐烦。明明新年已过,杰克却仍在继续学习书法。

“不怎么样。反正你又在介意音一郎先生说过的话吧,但抽取数据是否对子孙后代有用,不是受试者能决定的。即便这样是否继续是他的问题。我们插手又能怎样?”

健三坦率回答,但杰克在离日本街尚远的地方就和他一起下了车,表情在冬日傍晚的昏暗光线下难以捉摸。健三感到烦躁。从没听说过统计者向样本请教统计意义的实验。如果真有值得倾听的意见,在街上奏乐示威的民族运动家们也有。

如今,美国文化作为标准已扎根于世界任何角落,在其非明示的压力下,其他文化正在萎缩。ITP或许会给予其致命一击。但在健三看来,另一种经验传输CHIP虽然理念崇高,但为了涵盖多文化导致处理要素过多,性能低下。ITP即使只瞄准英语圈客户作为商品也足以盈利,而且说到底,不喜欢可以不用。由此导致的经济差距扩大,也是自我责任。

“只要自由、有钱、能做想做的事,稍微改变一下也无妨。实际上,我自己也没觉得困扰。”

健三因为娱乐场所多,选择居住在市中心繁华区的旧街区。杰克用坚定的声音说道,仿佛在守护映在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

“难道祖国文化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没等健三反驳,杰克就以今天也要去上书法课为由告辞了。那高大的背影,朝着似乎永不停歇的民族运动家示威的方向远去。整座城市仿佛沉浸在节日般的喧闹中,健三甚至已想不起在人潮如此汹涌之前,西雅图是什么模样。杰克消失在技巧性的旋律仿佛要织出彩虹的西塔琴演奏者的行列中。

健三讨厌那些民族运动家。嘴上说着文化、历史这些大话,一旦缺钱,也会协助ITP实验。上次“农业设施技师”经验传输实验的日本受试者,就是那种人。正因为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民族运动家聚集,神经逻辑公司才能确保为全球文化调整后缀 提供受试者。毕竟,生活优先,与其拙劣地抵抗,不如巧妙接受。

独自走在文化熔炉般的街道上,空中亮起了告知即将下雨的伞形全息影像标志。健三咂了下舌,加快了脚步。

雨的前兆,让商业区匆忙行动起来。两名身穿制服的女学生,吃力地摇晃着阿拉伯花纹的乐器箱跑过。想在路面淋湿前结束工作吧,一个银色光滑皮肤的义体人,骑着印有安全运输公司标志的自行车,轻松超越汽车。在人行道宽阔处,头戴宽边帽的墨西哥人,正在收拾擅自摆开的手工艺品地摊。

在市中心住了快三年,对小巷也略知一二。为了不被乌云追上,健三跑进仍残留弹痕的小巷,小跑着冲了出去。

雨开始下了。

“要抽烟吗?”

在借用车库屋檐躲雨的健三身旁,一个看似五十岁左右、像民族运动家的黑人,用浑厚的低声搭话。男人也在倾听雨点敲打路面的声音。

“一支多少钱?”

在这个国家已被消灭的吸烟恶习,正被民族运动家们重新复兴。

“一美元。还附赠用真正的芝宝打火机点火的。”

“小额信用点支付行吗?”

健三伸出植入认证芯片的手。散发着南国香料气味的男人,毫不胆怯地用黑手递出大概在祖国不会用到的收款卡。健三用食指触碰卡片。一美元,应该已转账到账户了。

“再给一美元,我给您唱爵士或摇滚都行。”

仿佛眼前出现了可疑之物,健三目不转睛地观察起这个额头有深深皱纹的男人。认出那张脸的瞬间,他心脏几乎要惊得跳出来。是那个打了杰克、让他开始学习书法的黑人运动家。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健三,眼中流露出穷人看待富人的那种卑躬屈膝的亲热。

“一开始是抱着战斗的念头来的,觉得不干点什么不行,着急得很。可一旦过上便利的生活,觉得这国家不错,人就不行了啊。”

被都市吞没的运动家,仿佛掩饰感情般耸了耸肩。健三对那已暴露的挫折伤痕,选择了不去触碰,任其保留。

“会唱《雨点不断落在我头上(Raindrops Keep Fallin' On My Head)》吗?”

男人大概是在访问连接海马的记忆媒体吧,闭眼约三秒。一个靠卖烟赚零花钱的男人,却拥有昂贵的移植生物器件。因为神经逻辑公司签约的ITP经验传输受试者,大多是缺钱的民族运动家。想到这里再听,男人的英语口音纯正得过分。

“B·J·托马斯。没问题。”

虽然对本人过意不去,但待在一个已无法向前看的失败者身边,却带来一种如紫色烟霭般粘腻的平静。在单调的车库里任凭歌声包围,会觉得ITP也好文化的垂死挣扎也罢,都像阵雨般是暂时的灾难,没什么大不了。即使闭上眼睛,那些怀揣理想聚集的运动家们在优渥生活中耗尽气力的状况,也绝无可能改变。

为何身处此地,此刻究竟以为自己意欲何为?

这大概也是唱歌的男人最不愿被问及的事,于是健三目送着冰冷雨滴在人行道上溅开,聆听着歌声。任何人都会迷惘,理所当然。内心矛盾的民族运动家为了一美元歌唱着上世纪美国的歌曲,奇异地渗入心扉。

3

两周后,健三又不得不踏足音一郎先生的家。因为杰克说练书法时要集中精神,切断了通信终端的呼入。明明ITP的基础架构即将更新,调整后缀团队也可能接到紧急联络,真是让人受不了。

杰克当场将健三传达的确认事项答复发送回研究所,结束了通话。健三喝着端上来的茶。今天的茶点是花林糖。

“和音一郎先生说话,就会想起我们那艘‘御船’。”

健三听了那首歌,最终认定技术才是赢家。

日本文化调整后缀 ,将基准值定在“神经逻辑公司判断为日本文化基准的位置”。ITP为“人类基准位置本不存在正确答案”这一难题,设定了与社会达成共识的临时值作为答案。“御船”是为了确定当前日本文化基准值而编制的、拥有“强调特征的日本人”数值的经验记忆,用于比较。因为它利用了从受试者收集的抽取数据进行编辑,所以说不定意外地混入了音一郎先生的神经连接信息。

听了说明,老人苦笑。

“原来如此,御船啊。在这个国家,日本的形象至今还停留在电影里的武士时代吧。”

“不,是出土恐龙化石的白垩纪地层,‘御船层群’。是作为日本人化石制作的。等研究告一段落,这家伙也会被放在博物馆暴龙骨架旁边展出。”

“化石吗?”

“是人类开始移居火星的时代里,仍未意识到自己角色已终结的恐龙啊。”

喝干茶的健三口中吐露的,是对珍贵的经验抽取受试者——不,在那之前,对仅第二次见面的人来说,过于无礼的真心话。果然,正坐着的杰克怒眉竖起,几乎要站起来。

即便如此,对健三而言,这是来自日常工作的真实感受。

“一种文化即使被淘汰,最终人们也会去适应另一种文化。子孙后代哪怕母文化被吸收,也只会为变得便利而高兴吧。”

未来的宇宙时代,就该扫除繁杂的民族和文化壁垒。健三他们正试图将现存文化作为新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平稳着陆。正因为杰克在场,他的舌头才在明知失言的情况下转得飞快。

“您说得可真轻巧。”

音一郎先生含蓄的语气背后,确实带着严厉。

“我虽是无神论者,但也知道传承下来的文化如何滋养人,如何让人面对死亡。我绝不愿意在生命最后一刻,只能用英语思考。临终痛苦喘息中挤出的最后言语若无法传达给听者,那才是留给生者的悲哀。”

老人的手指紧紧交握。那手背上也有大片烧伤的疤痕。

“健三先生。您认为自己临终时,会思考些什么呢?”

被他挺直身躯、不容动摇的黑瞳凝视,健三身体僵硬如石。在那个清晨就枪声回响、救护车警车四处奔驰的时代,这位日本人究竟目睹过多少死亡?其中又有多少人,在生命尽头“用英语开口”?

“我才不到三十岁,再过五十年的话——”

“那茶里有毒。”

瞬间,毛骨悚然。

音一郎先生中枪的那个年代,曾卷入过致人死亡的事件。研究所选拔抽取受试者时的身份调查,确定他并无前科,但从其谈吐举止,健三领悟到,老人曾日常经历真正的生死搏杀。

在眼前亮出凶器、于危险过往中幸存下来的人面前,被和平时代宠坏的健三能做的只有否定现实。

“是骗人的吧?”

然而老人却居心叵测地俯视着他,如同宣告死刑般说道:

“不。我下了。”

健三的下巴开始颤抖。胃部剧痛,口中涌出苦涩粘稠的唾液,心脏以异常的速度搏动。

“你这个骗子。”

但音一郎先生泰然自若地让家务机器人撤下自己的茶。他根本没碰过自己的茶。如果老人是民族运动的激进派,确实有理由在研究员的饮料中下毒。仿佛被怀疑串联起的锁链缠住,拖向黑暗的深渊。

只顾恐惧,甚至挤不出有意义的话语。理性、意志、个性全被冲垮,胆怯的健三只是一只动物。

从颤抖手中滑落的茶碗,骨碌碌地滚远了。

杰克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般大笑起来。

“非常抱歉。”

老人低头致歉。

噩梦般的时间,暂且结束了。

回研究所的路上,健三怒火中烧。

“音一郎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好好道歉了。而且,你也未免太失态了。”

牛仔不会安慰得意忘形落马的同伴。健三也在心里告诉自己,既然是玩笑,不必在意。

健三为了递交数据,独自返回神经逻辑公司的研究室。检查了体内植入的认证密码芯片、视网膜、掌纹后,将接收到的经验抽取数据交给接待机器人送往数据库。这是为了防止数据外泄,因为携带记录媒体通过安检门会触发警报。

打开研究室的门,还不到七点,同事却已一个不剩。因为从四五月起,ITP基础架构又将进行对英语圈有利的更新,各调整后缀 开发团队士气都一落千丈。至今的工作成果近半将无法使用,也难怪他们。用于分隔空间的可移动隔断墙,整齐地收在大房间角落。检查用义体后脑插着的对照用“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此刻也未启动。

叹了口气,在配备的沙发上坐下,打开公司内用的折叠式便携终端。投影在空中的画面,当然没有显示能缓解从身体深处涌上的不悦情绪的信息。

心神不宁,并非因为被音一郎先生欺骗,也非因为自己恐惧过。而是因为在感受到死亡的那个瞬间,思考也好情感也罢,什么都未能成形。普通生活无需刻意培养,所以健三不仅没有坚固到能带往临终的归属意识,与信念、情爱乃至信仰也全无缘分。即便如此,杰克说文化是“无可替代之物”的含义,却如骨鲠在喉。为了不让自己生存的根基被碾碎,研究所所在的这座城市才挤满了民族运动家。音一郎老人担任抽取受试者,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理由。

心底沉甸甸的,他继续在研究室里徘徊。本以为现存文化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但ITP在将人类带往宇宙的同时,难道不会将脚下变成不毛之地吗?

——认为即使亿万人的立足点崩溃也无所谓的健三,又曾拥有过什么,能让他有底气说出那种话?在令人不安的独处研究室里,他希望那个黑人音乐家此刻在场。正因这种时候,才想听听那些比自己更彻底随波逐流的失败者的说法。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不,不对,如今已能用数值给出客观答案。

和音一郎先生等抽取受试者相同的系统,也移植在他体内。虽也有传言说这是最可靠的身份调查,但主要是因为研究所鼓励员工参与ITP经验抽取受试。健三体内也植入了经验抽取用和经验传输用测试版两种生物器件。而且,这个研究室里也有丰富的日本人中枢神经连接数据。想知道的话,现在调查就行。

庆幸室内空无一人。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和衬衫,挂在近处的椅背上。将记录媒体插入右腋,为了进行简易经验抽取,戴上全覆盖式刺激传输器。这样就能强行在短短三十分钟内,完成原本需一个月的经验数据抽取。获得的数据虽是最低限度的,但足够用了。

打开开关,汹涌的信息洪流引出对刺激的反应和思考,被抽取用纳米机器人拾取。抽取结束的警报响起的同时,健三扔开刺激传输器。仿佛意识被吸走了百分之几十,浑身慵懒。调整着呼吸从腋下拔出媒体,用终端进行检查。

投影在空中的,是如昴星团般密集的星团,以及远离那里、带有指示标记的闪亮星辰。在与抽取受试者参与者的比较图像中,代表健三的光点,在黑暗宇宙中孤零零地残留。看着那颗迷路的星、他自己的数值位置,一种阴暗的了然降临了。

不安的根源就在这里。他的脑神经连接与活动,接近ITP设定的“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文化的基准值”。他的大脑,不归属于任何根基。

健三既非故乡的日本人,也非美国人。早已被切断、游离在外。所以,当被让死亡近在咫尺时,连祈祷的话语都未浮现,只能否定现实说这是骗局。意识到无处可去的自己,仿佛正淋着和那个黑人音乐家相同的雨。那个避雨的男人没有回到同伴身边,而是用百年前的流行歌曲向健三讨要一美元。他早已察觉,自己失去了可归之处。

试着安慰自己,这种孤立也是一种个性。却发现这想法只是无比空虚,此刻的感觉与其说是寂寞,更接近恐惧。

如同在无人救援的深夜之海中溺水。濒死之人,在这种时候拼命拍打水面抓住的脆弱木筏,是语言。浮现在健三脑中的话语,时而是英语,时而是日语。正因为独自一人会沉没,才在寻求某种连接。那种连接会成长为文化。不断累积成为历史。然而,他已从那个整体中脱落。

仿佛被宣告:你将无法与任何人真正接触,独自溺水而亡。健三难道不是因为厌恶孤绝,主张宇宙这个新舞台无需文化这种桎梏,才想增加孤独的同伴吗?因为经验传输的使用者们,一旦大脑被ITP矫正,也会像刚才的他一样说出“母文化被吸收了也会只为便利而高兴”吧。

他将那种野蛮、那种对问题严重性的无知,指向了清醒认识的杰克和团队众人。健三觉得自己的见识仿佛空空如也,想从那可悲中逃离。简直像是成了看不见的战争的尖兵,试图在便利的工具上涂毒,分给人们。自己是侵蚀他人生存基础的感染源——为了逃离这种不快感,他环顾无人的研究室。然后,找到了它。

作为“强调特征的日本人”编辑的传输经验,“御船”。只要将其安装到ITP控制器上,就能逃离这不安之地,躲进“日本人”这个木筏。

这确实是研究资料。禁止私人使用。但,经验传输不过是“在名为‘人’的计算机上,运行名为‘经验’的程序的技术”。这是健三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健三这个人格存在程序缺陷,用“强调特征的日本人”这个修正补丁来修复,又有何不可?这么想的同时,又被自我厌恶侵袭。神经逻辑公司设定的原始ITP基准值接近他,是因为认为人类存在不过如此的人增多,有利于经验传输的普及。如今ITP的研究仍在推进。为了不给祖国日本也撒下毒药,健三必须立刻重新设计日本文化调整后缀 。因为如此轻易就找到了犯错的理由,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自欺的借口。不,自己必须立刻获得对日本的深刻理解。要迅速获得知识和经验,没有比经验传输更优的手段了。

手,在颤抖。

从无生命的义体上,拔下记忆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它,看起来像是能抵御腐蚀与岁月侵蚀、通往黄金世界的钥匙。

“只是借用一下而已。”

他告诉自己。只要在突触形成前切断、消除经验传输就好,像那个黑人运动家那样被矫正大脑之类的事,绝不可能发生。

插入经验记忆的感觉,异常淫靡。屏住呼吸,从右腋到胸腔,目光着迷般无法从它侵入体内的感觉中移开。ITP控制器经由大脑直接询问:“是否安装?”选择是。

——然后,世界改变了。

首先,视野扭曲了。小泡纳米机器人在突触竞争中战胜原生神经细胞拾取信号,与桥接纳米机器人结合,如闪电般瞬间生长出拟似神经元。用ITP描述的“强调特征的日本人”经验记忆,在副脑内翻译健三的神经信号束,将拟似神经元的设计图送往控制芯片。接着,控制芯片让循环的无尽纳米机器人,在脑内必要部位连接起拟似神经元。不断生成、分解的无数拟似神经元,将健三的眼睛,变成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的眼睛。

“真厉害。”他下意识喃喃出声,发觉那是日语,慌忙尝试有意识地去想英语。用日语以外的语言思考事物已变得困难。那个性能测试中安装了“农业设施技师”经验记忆的青年,大概也这样看到了世界的转变吧。谦三(注:此处主角名字从“健三”变为“谦三”,体现身份认知变化,下文延续)谦逊而欣喜地接受了。试着说英语,身体却像僵住了一样,没有任何相应的肢体动作。

穿上挂在旁边椅背上的衬衫,系好领带。在意领结是否整齐,借用了部下桌上的手镜。经验传输语言的自我判断能力尚未完全学习他大脑的固有环境,手指活动不便。领结结成了漂亮的反三角,与下丘脑连接的谦三觉得这很得体。

——行走。如同大脑皮层云间奔驰的雷光,拟似神经元分叉出数十个尖端。步伐略带外八字,不含胸但背脊微弯。讽刺的是,由于神经连接倾向接近ITP设定的基准值,即使没有调整后缀 ,经验记忆也能毫无问题地运作。反应无丝毫延迟或不适。ITP正是为了获得这种舒适的处理速度,选择了精简翻译基础数据。

谦三仿佛脱胎换骨,神清气爽。方才的孤立感如谎言般消失,背后仿佛有支撑,感到安心。

想去寿司店纪念一下。按理说本不喜欢生鱼,但此刻想到油脂丰富的金枪鱼大腹或鰤鱼,就想吃点东西。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插回原检查用义体。停止这个经验记忆,等饭后也不迟。

4

谦三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寿司很美味,连曾经讨厌的酱油也感到滋味深邃。即使看到身体上炫目霓虹纹身闪烁、走在街上的义体人,也毫不胆怯,堂皇地交错而过。一边告诫自己别太得意忘形,还是买了把木刀。立刻在房间里,将天花板升高到适合义体人的尺寸,试着挥舞。虽然因肌肉不足而动作生涩,但初次尝试却能像模像样地挥动。高兴得空挥到手掌起茧。

研究室里,一边注意不引起怀疑,一边开始将日本文化调整后缀重新设计得更贴近日本文化侧。也正值此时,又决定将ITP基准值进一步向英语圈靠近。其他研究员也理解,认为不这样做无法平衡对大脑的影响。只有杰克反对,认为这种程度过于宽松。谦三提出的方针是巧妙折衷性能与文化,但杰克追求的是让所有日本人无一损失就能使用ITP的调整后缀 。

“你最近,能吃纳豆了啊。”

午休时和杰克一起去日料店,被他怀疑地指出。正在搅拌纳豆的筷子,停住了。

“啊,嗯。突然想试着回忆一下日本文化什么的。”

“那下次要不要去鹿沼老师那里?”

谦三拼命保持平静,拒绝了邀请。他预感一旦见到音一郎先生,脑内“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的存在会被一眼看穿。

心底,一种羞耻的情感苏醒了。他仍未删除擅自使用的“御船”。虽然随时可以停止,但正因明确了自身为何、立足何处,看待万物都仿佛有了条理,令人舒畅。

街道对谦三而言,变成了充满人类生活力度的、难能可贵的场所。尤其美妙的是民族运动家的示威。抗议ITP、呼吁夺回民族根本的集会,在曾是市民休憩场所的公园里,每逢假日举行。

穿透聚焦行人的立体音响宣传广告,说话鼓的声音,向着蓝天高歌低吟。仅仅一小节就掌控了现场节奏的太鼓余韵,被欢快的吉他搅动。接着,各自拥有历史的数种乐器,在秩序即将完全崩坏前融入节奏。熟悉的津轻三味琴声,即使远离也能清晰听见。

公园里,数百名民族运动家和围观的市民,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民族万花筒。示威初期曾高举横幅、杀气腾腾,如今却已成了多民族混合乐团。

虽才二月,已有桑巴舞者随着打击乐起舞。不,或许只因这里人群过于密集、热气蒸腾,春天已然降临。游客们也脱下厚外套,用私藏的地酒干杯。

以不太光彩的方式成为日本人的谦三,犹豫着是否加入圈子。但他觉得,这幅景象即使未经整理、充满前时代感,也无疑是丰饶的。

大概是居民带来的杂种狗舔了酒醉倒,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尾巴。忽然,在人群稀疏的公园角落,瞥见了那位受挫歌手的黑色侧脸。大白天却紧握威士忌酒瓶,从远处眺望着祭典的身影,让谦三胸口涌起苦涩。

在冬日阳光下树皮闪亮的樱树下,和个子高的亚洲人谈得正欢的是杰克。自从谦三因经验传输改变后,与这位关系变得比之前融洽的同事,他挥手招呼。察觉的杰克瞬间表情僵硬,但似乎不打算介绍谈话对象,与对方告别后走了过来。

“不觉得这很棒吗!”

为了不输给敲响的乐器、歌声、舞蹈的踏步声,杰克在耳边大喊。谦三也喊回去:

“即使效率不高、视野狭窄,美好的东西就是美好。如果在历史中积累的旧事物全部舍弃,那要以什么为立足点向前迈进!”

从曾对音一郎老人说过“文化即使被淘汰,人们也会自己去适应”的同一张嘴里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他不想让这个丰饶的世界消失。谦三也和运动家们一样软弱,但想守护这宝贵的生命力。虽然只是任性,但至少不希望此刻在这里的人们输掉。

国籍各异的孩子们,一齐发出欢呼。

斜划过蓝天的机影,仿佛在机体表面蓄积了生鲜的阳光,闪耀着白光。是从宇宙归来的航天飞机。其中几个孩子一定梦想成为飞行员。他们极其自然地抬头仰望。民族运动家们也向天空投去口哨和欢呼,挥手致意。

宇宙,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也已近在咫尺。作为日本人的谦三,以及美国人、智利人、印度人、埃及人、中国人,还有其他所有地域的人们,此刻正仰望天空。那里存在的立足点差异,是为了不让地球的纷争带入宇宙,而应在当下洗去的泥泞吗?飞向未开拓行星的,将是那些大嚼着烤肉卷或豆子咖喱的孩子们。将依靠ITP试图引导出的暧昧的“人类整体”,在严酷的宇宙中生存——这已不再是谦三所能相信的、训练有素、经过筛选的精英之外“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5

“樱花很快就要开了呢。”

被意外遇见的人搭话,谦三十分慌张。日历已近四月。因为期待樱花开放,谦三最近午休时也常去华盛顿湖边的公园散步。多亏主任杰克如今在私下场合批评神经逻辑公司的决策,认为“ITP应改变方针”,身为副主任的他,夹在必须达成的成果与杰克的主张之间,精神上备受煎熬。情感上,谦三也认为如果能有“无需任何牺牲即可使用的经验传输”当然好。但若连同杰克一起追逐这个技术上、政治上均无法实现的目标,日本文化调整后缀 团队将无法对公司做出贡献。

“鹿沼先生。”

深蓝色和服,在光线角度下形成微妙的波纹。对谦三而言,音一郎先生是促使他开始使用“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的契机,是他尽可能不想见到的人。因为一边不安地想着经验传输是否已开始矫正大脑,一边仍在继续信号翻译。等新的ITP基础架构详情公布,谦三计划在开发会议上提出更贴近日本文化的新调整后缀 方案。为此仍需知识。不,用那种借口已无法掩饰心情。是因为想保持现在的自己,正在慢慢扼杀昔日可耻的健三。

“好久不见。”

音一郎先生点头致意。

“上次失礼了。”

谦三为安装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那天,对老人出言不逊而道歉。

“哪里,是我说了恶劣的谎话。”

音一郎先生也轻轻低头。在找不到话头的谦三开口前,老人先说话了。

“今年的樱花,对我而言似乎会变得特别。”

老人表情平和。正想问是什么意思,三月的冷风嗖地吹过公园。和服下摆摇曳。问他冷不冷,如古木般的老人说:

“您看这件和服用什么做的?”

音一郎先生不知为何有些得意。虽未见过这种质地,谦三猜是r。

“其实是用了一种有点特殊的化纤。是在不知哪里会飞来流弹的时代定制的,我第一件穿上的和服。”

“是那件吗?”

看到惊讶的谦三,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比谦三先生稍年轻些时,我干过讨债。有次,查封了一家工厂。作为抵债,拿了些积压的布料。那时讨债的报酬,大多是实物支付。那布因为也能用于军用防弹装备,我还觉得做成外套挺帅气,以为赚了。”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老人咂了下舌。

“但这家伙太结实,没法精细裁剪。被告知‘防刃性能高的布,别说剪刀,连缝衣针都难穿透’。可放弃又不甘心,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办法。”

音一郎先生轻轻甩了下藏青色和服的袖子。做西服需要裁剪出多个部分,但和服只需一整块布。

“防个.38口径不成问题,但被老人狠狠教训‘与其穿那种东西,不如穿r赴死’。”

老人目光遥远,大概是在看无法回归的过去。

“但是,看到这贵得离谱的布时,涌起了想把它染成我们自己颜色的欲望。可这家伙,三百米外就能认出讨债的来了。结果到处没人雇我,只好关门。就这样,我洗手上岸,开始正经工作。”

音一郎先生微微摇晃白发,豪爽地笑了。年轻时的他,想通过强加设计的文化来征服布料,于是用和服这种样式来裁剪。正如民族音乐家们,用故乡乐器的音色充斥街道,来对抗ITP。

但表情说明,他因为喜欢这件和服而一直穿着,保留至今。谦三也不禁笑了。

“想来,那时训斥我的老人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对文化毫无敬意的毛头小子吧。”

高空大概风强,云朵转眼向西流去。公园泥土上,或许是民族运动家带来的孢子落地,老人脚下钻出了笔头草。一切,都无法保持不变。

“我也是个对文化毫无敬意的毛头小子。”

“不。现在的您,从走路的姿态,到一举手一投足,都完美无缺。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您与从前判若两人。这就是经验传输吗?”

被看穿,谦三全身僵硬。老人似乎很喜欢让人吃惊。但那声音含着一丝寂寥。

“新的时代,早已脱离了我们这种旧时代之人的掌控了啊。”

“新时代也需要旧时代的支撑啊。”

被“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支撑的他,如此感觉。这次轮到老人,像遭到意想不到的突袭般,眨了眨眼。

“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音一郎先生说。不安的寒意,从脚底嗖地爬上来。明明沐浴着春日暖阳,却觉得老人脚下只落下薄薄的影子。

“杰克·里斯利,就拜托您了。”

然后,音一郎先生对着突然被托付同事名字、困惑的谦三,深深地低下了头。

两周后的四月十一日,谦三收到了一支记忆棒。受试者合作者的抽取数据,通常是一个月汇总一次送达。有不祥的预感。

杰克红着眼睛走进研究室。

“鹿沼音一郎先生去世了。”

谦三领悟到,此刻指尖捏着的,正是老人最后的数据。

在距七十七岁生日仅有两周的微寒清晨,鹿沼音一郎先生去世了。据说是睡眠中的心脏病发作。

6

第二天,谦三从音一郎先生的葬礼回来时,研究室里同事们明明还在工作时间,却已在整理资料。ITP新基础架构的迁移,在今天午休后公布,新ITP的详细规格也已下达给各调整后缀 开发团队。

必须首先重新确定日本文化调整后缀的新规格,否则无法开始工作。方针决定推到下周,所以下班时间一到,全员开始离开。到外面天色变暗时,研究室里只剩下杰克和他了。

杰克并未慌乱,似乎平静地接受了丧失。此刻仍以近乎难以接近的专注,阅读着A2大小、十五页装订的液晶布面活页夹上显示的ITP新规格说明。视线如舔舐般阅读,不时用粗手指描摹示意图,试图记住社外绝密信息。大概打算先掌握概要,并非一读就能完全理解,所以翻页速度很快。重要度高的开发信息禁止转记到信息媒体,因此自身记忆力对工作效率的贡献程度不容小觑。

“你还好吧。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

谦三对葬礼期间也一直神色凝重的杰克说道。

“老师曾对经验传输的前景,作为延续到孙辈的伟大事业,寄予厚望。如今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窥见的是悲壮的侧脸。

“明天起是周末。我想至少在今晚,先把握更新后的基础架构的感觉。”

从杰克的话中,看到他想至少用工作排遣悲伤的样子,谦三稍感安心。他松开了从白天葬礼起就一直系紧的领带。自己留在研究室,大概是因为被音一郎先生托付了杰克的事。那时老人说“今年的樱花很特别”。他预感老人已察觉死期,却还对自己低头,其中定有缘故。但愿是杞人忧天,但他不禁想起杰克在调整后缀方针上毫不妥协的顽固。

杰克重新投入工作。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叹息和翻页声回响。

“樱花,开得真盛啊。”

谦三想化解室内堆积的沉默。从葬礼回来时也看到,西雅图的樱花正值盛期。

正因为是经验传输普及的时代,才想思考用技术保护文化。

“知道公园的樱花之所以美,是因为在治疗寿命将尽的树吗?”

如果能在追求性能的同时尝试保护,应该能与杰克的目标达成妥协。希望他能更多地协助日本文化调整后缀 的再设计。

同事没有回答。看向工作台的终端,时间显示已过晚上九点。

或许是提了樱花的缘故,谦三幻视到樱花花瓣在空中飘舞的景象。最近,记忆常以这种形式渗入视野。视线追随花瓣向下,响起哗啦一声。是杰克翻过了旧时报纸大小的活页。然后,不到两分钟,又翻了一页。活页用完,为读后续内容,在新的活页上打开新数据。接着,又不到两分钟就流畅地翻到下一页,顺畅地记忆着。谦三开口:

“从ITP本体的规格书来看,你说的‘让所有人,毫无损失地使用的经验传输’,有实现的可能吗?”

但听到“规格书”这个词的瞬间,杰克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视线游移。那脸色惨白,空调理应完美,额上却浮出油脂般的汗珠,几乎要滴到下巴。

那一刻,谦三察觉了杰克如此惊恐的原因。同事阅读规格书的速度,是每页约两分钟,几乎恒定。但经验传输语言的规格书,并非可泛读理解的浅显之物。然而此刻,杰克却无需重读,速度毫不降低,就能阅读文件。这超越血肉之躯的信息摄取速度,正是此刻、眼前,犯罪正在发生的证据。

走近,粗暴地从杰克手中夺过那叠活页。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杰克也和谦三一样植入了经验抽取用的ITP系统。所以,在开始经验抽取的状态下阅读规格书,同事“用原生大脑记住”的一切,都会作为脑神经状态和神经活动,全部记录到抽取用芯片中。虽然利用了大脑,但所作所为与用相机偷拍无异。只要解析抽取用芯片的记录,即使是艰深的经验传输语言规格书,也能全部再现。杰克就能巧妙盗取最新版ITP的基础架构。

“你可是这里的领导。”

谦三对杰克已对当前工作死心的事实,一半理解,一半感到可悲。经验传输除了神经逻辑公司的ITP,还有CHIP这另一条路径。他是打算盗取数据,为打造理想的经验传输,投奔CHIP一方。流转到调整后缀 研究团队的规格书并非完整版。即便如此,若这次信息泄露的黑手是CHIP方,就能从片段数据类推出规格全貌。凭借杰克自身的能力,应该也能缩小与ITP的性能差距。

“你应该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你从何时起,就在欺骗我们了?”

仿佛压抑的感情爆发,杰克扭曲了脸庞。他早已察觉“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的不当使用,却一直沉默。

即使被罪恶感击垮,谦三也无法对杰克的行为视而不见。

“冷静点。鹿沼先生担心你,才拜托我的。”

“那恐怕是你一厢情愿的记忆错误吧。现在的你,是残缺的ITP误读信号后产生的健三·佐崎的冒牌货。从你记忆里冒出什么都不奇怪。”

——哑口无言。并非因为杰克知道健三如今已是谦三。而是因为想到,如果如今的谦三体内,ITP未能正常运作,那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混乱了。

“如果经验传输在脑内稳定运行,那你在阻止我的同时,却对自己不正当行为视而不见的善恶判断,就太缺乏一致性了。我也知道,那东西具有怎样的判断性质。正是在引发如此巨大矛盾的状态下仍能精确运作,拟似神经控制才能实现经验传输。我不认为它现在在正常工作。”

仿佛用自己的话鼓舞自己,杰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断言,现在的谦三是信号翻译误动作产生的残次品。

谦三也参与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经验记忆的编辑。认为存在误译的指摘是合理的。但无需杰克来告诉他哪个自己才是真实的。现在的他,是凭自身意志,选择继续信号翻译,将曾经的健三活埋在脑内。首先,他的状态与杰克的盗窃行为是否正当化,毫无关系。

“只是翻译错误。停下来。反而,那个更合理的、真实的你,应该能理解我说的话才对。”

杰克的眉毛,与威压性的话语相反,怯懦地垂着。冷静的这个男人,因提到老人的名字而彻底动摇了。杰克与音一郎先生这对师徒之间,有着谦三无从得知的诸多回忆。那种联结改变了杰克,这个顽固的男人竟如此深爱着谦三的祖国,谦三也感到高兴。同时,他也怨恨已然不在的鹿沼音一郎,怪他做了件为难人的事。

就在这时,研究室里,他正面,霍然站立着本应已死之人。与记忆毫无二致,站在仍未开花的樱树下时见过的、那种日本人特有的暧昧微笑。

泪水无法抑制地滑落。

那身影如此平和,仿佛脱离现实,伫立彼岸。如此复活方式,真是奇妙又可笑。

“健三。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杰克睁大眼睛,窥视突然泪流满面的谦三。

“是鹿沼先生。”

杰克惊讶地回头,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看他。

同事大概无法感知吧。因为这是经验传输的矛盾产生的幻象。曾经健三的神经连接因接近ITP基准值,即使没有调整后缀 也能让经验记忆正常运作。但经验传输具有矫正大脑的作用。现在的谦三受“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影响过深,远离了ITP基准值,经验记忆导致的翻译开始出现明显误译。因此,由此构成的异常拟似神经元,将关于音一郎先生的记忆与视觉区连接了起来。

真正的老人理应已火化成灰,收于骨灰罐中。此刻,身着那件防弹纤维和服伫立于此的,不过是幻影。

即便如此,谦三也无法闭上眼。

领悟到他身上发生之事的杰克,狼狈地站起。

“立刻停止信号翻译。再这样下去,不知会怎样。”

文化不同并不会导致心脏搏动方式有异,所以拟似神经元不影响不随意运动。但并非绝无可能构成危及生命的连接。

“我要继续看着他。确实,他就在这里。杰克,就在你后面的窗户那边。鹿沼音一郎,正看着你呢。”

尽管身体失衡踉跄,他仍直视着杰克的眼睛。

正因这种时候,才想和老人一起,畅谈许多。然而先人总是只向后继者抛出疑问,先行离去。不,音一郎先生此刻,就在这里。

“你很有自信自己是对的,杰克·里斯利。如果心底毫无愧疚,就和我、还有他一起,我们三个谈谈如何?”

“低劣的突发奇想。是信号翻译的结果?还是你原本的性格?”

被以故人回忆为人质的同事,一屁股坐回椅子,唾弃道。然后,眼睛通红充血,吐出灼热的叹息。手指反复交握,仿佛在犹豫如何传达那份放弃与探寻当下可为之事的努力。

“为保存文化,最需要的是不让技术进行不必要的干涉。如果相机镜头带有颜色,就无法留下真实的姿态。所以经验传输技术应该是透明的。”

脸上刻着苦恼皱纹的杰克,仍在挤出话语。

“我们创造的,不单是便利的工具。也应是准确传输、保存所需的根基,是项伟大的事业。当经验传输普及到所有人手中,所有文化都能以经验记忆的形式保存时,世界将不可避免地改变。”

同事的脸,因纯粹而危险的正义感而扭曲。

“就差一点了。很快就能用经验传输来整理,随时取回。可为何偏偏在即将达成的最后关头,要舍弃文化、急于实用?不仅是日本文化。也必须用经验传输,守护那些在街上演奏乐器的人们珍视之物。”

并非认为其主张全无道理。但杰克他们的犯罪行为,事后也必定暴露。由此,可能激化推动ITP的英语圈,与围绕CHIP聚集的非英语圈之间的摩擦。

“我没说不需要守护。但示威手段是音乐之类,比起鹿沼先生他们的时代,不是和平得多吗?所以我们才该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那些为归来的航天飞机欢喜的示威孩子们,只要愿意,就该能去月球、去火星。为了守护文化而不得不上战场送命的时代,岂能强加于人?”

提高声音的谦三,在杰克黑色西装的肩头,再次看到一瓣樱花。

瞬间,鼻尖前,一片、又一片,小指指甲般大小、柔软洁白的东西,轻飘飘地飞舞。

几十片樱花花瓣,如过轻的雪,飘落,飘落。如春之幻影。

感到不可思议的瞬间,音一郎先生背后出现了樱树。在伸展宽阔的黑褐色枝条上,如点燃万烛,樱花满开。微微泛红的洁白花瓣的柔滑,花心的色泽,连那每一处细节,都能清晰感受。与“美丽”认识相关的信息,膨胀到几乎要冲垮判断能力。

同时,被拟似神经元连接的数百个樱花景象,谦三二十九年生涯中记忆所及的所有樱花,如爆炸般在眼前呈现。

“健三!喂,健三!”

被杰克抓住手臂,他才发现自己跌坐在地。

无法顺利言语。但将这无法言喻的绝景从脑中引出的,也是经验传输。从大脑深处被引出,强行拼贴在视野中的千棵树干、十万枝条、数千万花朵,无视远近,与墙壁、桌子重叠。而令人沉醉的、仿佛催促人迷醉的流动、旋转、散乱、甚至让人忘却时间感的薄桃花瓣,凝视便会消散。

每次呼吸都有冰冷花瓣飞入口中,几乎窒息,呼吸困难。

“杰克。技术确实改变了我们周遭的环境。但,文化会留存。”

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头顶鸟儿开始鸣叫。仰望之处也有樱枝,小鸟在花间跳跃,时而啄入花心。其重量使花穗微微摇曳。

牙齿咔嗒作响。他向飘落的白色雨雪伸出手。明知只是幻觉,眼角却不断溢出滚烫的泪滴。

这如画的世界,存在于谦三心中。是无数受试者抽取出的“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以及受其影响的大脑,将记忆编辑成了这般形态。决定使用经验记忆时,曾以为这世界是独自溺毙的黑暗之海。但软弱的他们,被同样溺毙者堆积支撑的这番景象,却如梦似幻。曾有人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如今眼中所见之美景之下,漫长历史中也埋着数亿先人的尸体。正从他们生时所感的价值中,吸取养分。而谦三,也在那尸体与预备军的行列中,被分配了某种位置。

“相信我。我们绝对,无法舍弃这个。”

回抓住杰克西装的谦三的手,因仍未平息的冲击,剧烈颤抖。

他们绝不可能舍弃文化。生前,音一郎先生也曾说“穿和服的起因,是看到昂贵的布料,想征服它”。文化根基,每日在他们面对的成千上万次选择中,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显现。怎么可能脱离?他用拳头擦拭眼皮。

腋下被有力的手猛地提起,谦三的身体被按到空着的椅子上。道了谢,杰克没有回应,回到自己座位。然后,如同在地面正坐般,将双拳置于大腿,开始思考。

淡桃色的薄雪,依然飘落。

谦三的生物钟,已紊乱到连呼吸间隔都拿不准的程度。一边畏惧拟似神经元要将幻觉堆积到何种地步,一边多次深呼吸调整气息。音一郎先生的身影,依然静静守望着他们。他们也长时间,一动不动。

最终,这是杰克的问题。所以,思考并做决定的也该是杰克。而且他们也没亲密到能介入此事。已无事可做,于是走到水壶边,沏了两杯煎茶。杰克啜饮一口、两口热茶,转眼间一饮而尽。

“能再给我倒一杯吗?”

用杰克带来研究室的茶叶,又沏了杯煎茶。方法“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知道,所以得心应手。

“真好喝。我买了和老师家一样的茶叶,却泡不出这个味道。”

喝干第二杯,杰克润湿了眼眶,恋恋不舍地看着仍冒着热气的茶杯。

“你也喝过好几次吧。没错。健三,这是老师泡的茶。”

心脏狂跳。一瞬间,樱花吹雪中,仿佛看到那位已加入先人行列的音一郎先生的幻影笑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经验记忆,是从谦三他们研究室的数据中,为想象基准值而编辑的对照物。所以,作为日本文化调整后缀 抽取受试者的音一郎先生的抽取记忆,确实混在“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中。

“在ITP中,我追求的那种毫无损失的经验传输虽不可能,但你追求的、用他物弥补损失的方式或许能够达成。新时代的人们,或许会有意识地选择自身的样态。”

当时并未立刻领悟杰克感叹的含义。但至少,他本人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只有我赏花过意不去,再来一杯吗?”

被谦三招呼,杰克回以日本人般的暧昧微笑:

“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处理掉数据。我已无法再追随这里,但什么都不会带走。”

7

保存在记忆区域的抽取数据的删除,由谦三用研究室设备进行。为了让音一郎先生能“送行”,仍未切断信号翻译。樱花仍在飘舞。

进入研究所时,杰克应该也和他一样,签署了“为保密,离职后五年内不进入同类研究机构”的协议。所以,如果决定要去CHIP方的研究机构,必须隐藏身份。大概不会再见了。

信息删除完成。时间已过凌晨五点。

堂皇穿过神经逻辑公司的正门来到外面,等待日出的紫红色天空,迎接了他们。

“与老师、与你的回忆,太多无法言说。”

临别时,杰克说道。

“很快,那些也能用技术传输了吧。如今已是人类移居火星的时代了。”

即使在“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影响下仍未放弃技术信仰的谦三,让杰克苦笑。谦三,以及杰克,今后能抓住什么呢?

“到今天为止,谢谢,请转告我认识的健三。也请代我向老师问好。”

然后杰克穿过已不在世的老人身旁,向着虚像与实像、两者皆樱花飘落的公园彼方启程。一次也未曾回头。

谦三也明白,此刻是了结的时候。在即将停止经验传输的瞬间,再次向音一郎先生道谢。然后,在即将发送停止信号翻译的代码时,事到如今却犹豫了。最后降临谦三的,是对眼前绝景的理解与战栗。没有眼泪。因为他不知道,他们的前途是被祝福,还是无可比拟的不祥。

经验传输非但不会铲平文化,反而会招致空前的开花与播种时代。

确实,民族运动家们的示威,始于对经验传输将使用者大脑拉近英语圈文化的反弹。但正如使用了“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的此刻的谦三,通过经验传输对大脑的矫正,也能将民族文化的根深深植入。即使踏足近乎洗脑的边界,也必会出现主动将构筑这樱花幻影的审美意识、凭自身意志编入的人。不会仅止于他们实验的农业设施技师那种实用知识经验。认为经验传输时代不会编辑出“强调特征的日本人”这类经验记忆,才不自然。用于自我矫正的经验记忆,将如播撒种子般,充斥世界。

而那尸山与吸取其养分的樱花,将以人为媒介,向火星、向更远的宇宙蔓延。临别时说“新时代的人们会有意识地选择自身样态”的杰克,是否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最终,文化将吸纳技术,强韧地生存下去。

他们这等人物,面对这影响一切、吞噬一切、不让人抓住实体、试图将触腕伸向地外之物,谈何保护。

在干涸的荒谬与自豪中,已然自主选择文化矫正的他,停止了翻译。他咀嚼着即使没有“强调特征的日本人”自己仍是谦三的意义,为那被碾碎的曾经的健三,紧紧闭上双眼。叱咤激励着被罪恶感与悔意难分的冲动驱使的自己。何须沮丧?

曾经与文化割裂的自己的残渣低语:繁茂于世界的文化苗床,正是人类。这意味着,原始反应被文化教育矫正,从而表露出行为与情感的,正是人类。健三能顺畅变为谦三,本身或许正是因为思考、感受的并非自己,而是名为“文化”的生物。他可能只是以习得的“强调特征的日本人·御船”这类文化位置为过滤器,将反应向内或向外排出。在自我矫正普遍化的未来,临终时选择葬身于何种文化之下,或许将成为述说自我的方式。

但是,即使明白笑着说出“矫正了真好”就行,这简单的事,却做不到。

睁开眼,故人的幻影已然消失,连花也凋零,他永远孤独一人。眼前展开的,只是同样溺毙的人们堆积而成、樱花扎根的丰饶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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