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时间-章节

金属管道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细管和阀门连接着卵形的大型金属容器。容器底部环绕着环形的粗管。这粗大的环管半浸在积水中。

仿佛昏昏欲睡的景色。

这个封闭空间里没有人的气息。一年来,无人踏入此地。因为这是最大辐射剂量达每小时二百毫西弗的强污染区。

无人的世界,有着独特的静寂。

那水与金属的世界,弥漫着白雾。

监视无人设施的,只有摄像头。摄像头临时固定在混凝土墙上,连接着屏蔽辐射影响的防护电缆。拍摄的视频数据被传送到距离雾气、管道和水世界百米开外的监控站。

观看着这一切的,是纳米机器人管理员持田祥一。

“要让人能进入,至少还得等半年。”

祥一他们正在废炉中的反应堆散布纳米机器人。那白雾的真身,是能吸收高能辐射、长三十纳米的机器人“克劳兹”集群。

目前,地球上有三千座裂变反应堆在运行。这个数字已完全超越了可培养的高级技术员数量。由于反应堆运行需要精密的控制和频繁的维护,致命事故几乎每年发生。尽管如此,反应堆仍在持续增加以满足能源需求,这多亏了这种雾的创造。阻碍反应堆废炉和废弃物管理的是辐射。通过填充能吸收辐射并自我增殖的纳米机器人,可以在防止环境污染的同时,降低雾内作业难度。“克劳兹”是理想的屏蔽材料。

祥一进行监视,是因为纳米机器人会干扰辐射发电,并固定氮和碳,将其用作自身增殖的能量。 雾气因此,尤其在增殖前夕,会蓄积高压静电。为此,需要管理填充区域以防纳米机器人泄漏。

“监视技术员这种大动干戈的事,真的有必要频繁做吗?这‘克劳兹’是安全的吧?”

发电站废炉工程监督来到了监控站。一位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的男性,是统领废炉团队的可靠人物。祥一将目光从便携终端的监控器上移开。

“只要不靠近带电状态,对人体是安全的。最多也就是把大气中的尘埃或水滴粘在一起形成雾罢了。只是,对环境是否完全无影响,无法进行彻底的测试。”

“专家说这种话可让人为难啊。”

工程监督叼着电子烟坐进沙发。投影在他周围的是显示作业员状况的监控画面。

“太小了,无法逐个管理。纳米机器很容易因小事外泄,溶于水渗入地下。所以设计成了对人类和环境的影响极小。即便如此,要让拥有复杂结构的机器永远不变也是不可能的。就像造不出永不故障的机器一样。”

“故障?‘克劳兹’也会?”

监督瞪大了眼。他似乎相信了政府宣传,认为绝对安全。

“总有一天会坏。但不会快到让你摆出那么讨厌的表情。据说距离危险区域至少有十万年的余量。”

纳米机器人在严密的封闭环境外使用时,曾引发激烈争论。但众所周知,在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纳米机器首次用于自然环境时,军用纳米机器就已发生过环境泄漏事故。而且,纳米机器有其益处。医疗用纳米机器在延长癌症患者生命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为了管理各种高级化合物的制法,纳米机器工作母机在成本上变得不可或缺。正因为能制造出最精密的电子基板和装置,量子计算机才得以逐渐普及。

人类寄望于未来管理技术的进步,选择了解决现有问题。 他们选择了承受风险以换取富足。

“要是绝对安全,你这样的大学老师也不会来我们这种现场当监督吧。不过,废炉作业中的核电站,都封锁成这样了还危险吗?”

正因是最前沿领域,才会动员祥一这样的专家。作为大学讲师的副业,每周往返滨松两次,报酬不错。他已经四十岁了,也没年轻到会嫌弃副业。

“反应堆必定用水。废炉期间纳米机器人沉入水中,可能被直接拖入地下水。之后流入大海,在环境中缓慢变质。”

即使用预制板覆盖密封,也会经地下泄漏。之后也难以追踪。因为纳米机器人在核电站外即使接收自然辐射也会增殖。著名的铀矿床等虽被管理,但也有像散落环境的核弹尘埃那样无法管理的辐射源。不可能管理所有可能成为“克劳兹”增殖场所的辐射源。

工程监督不安地看着祥一。废炉作业之所以不再是顶尖专家苦战的严酷现场,是以“克劳兹”的存在为前提。多亏了能在纳米机器人屏蔽材料的雾中,让穿戴机械和防护服的作业员进入工作,才得以确保免受强辐射的安全。

“那也是,核电站全世界到处建,没这家伙可真干不了活啊。”

“‘克劳兹’也才用了十二年,出问题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核电站出现百年,废炉、反应堆废料或核物质储存都不再是致命问题了。多亏了‘克劳兹’啊。纳米机器人的控制,科学总有一天能跟上。”

放射性物质与核技术,在二零六零年代的今天,已扩散至全球。从世界局势看,这是二战后历史中力量集中性丧失的必然结果。与放射性物质共存已不可避免,为此廉价的废炉技术不可或缺。而“克劳兹”成本低廉、管理省事、风险也低。

“我操心也是多管闲事了。”监督粗声笑道。

“克劳兹”是因全球核电站老化而开发的,也是人类克服自身恐惧的工具。祥一也相信,他们能与这雾气共存。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神经质地监视呢——”

监督喃喃低语。

祥一面前的监控器上,显示着被雾气笼罩的反应堆安全壳。时间仿佛静止,那里除了流动的水,别无动静。大地震时老化的管道曾同时断裂四根,出现过冷却水水位无法上升的时段。之后检查结果认定有放射性物质泄漏风险,遂决定废炉。事故废炉中,损伤严重的项目承包商有限,费用也偏高。若无纳米机器人降低辐射,本应将核电站周边数十公里划为禁区。

因为不安并未消失。

全球雾气曾有过增加的情况。采样结果表明,那是自然环境中增殖的“克劳兹”雾。增殖速度远超预测。而且,做出预测的科学家们,也未能阐明其原因。

目前,白雾正逐渐成为人类无法掌控科学的象征。曾经由核能承担的对未来的恐惧,如今正由“克劳兹”背负。

祥一上衣口袋里的便携终端震动了。若非紧急呼叫,他只设置了不易察觉的轻微震动。

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似乎还是让对方察觉到了什么。现场监督一边监控作业员的每小时辐射剂量,一边用手示意。

“别客气,离席吧。反正我看着也一样。”

祥一表情暧昧地起身。月底来联系时,对象几乎总是固定的。对方总想在他本人工作休息时,处理掉即使晚上联系也无妨的通话。他走出监控站,穿过走廊设置的气闸门。强风能吹走身上和衣物附着的灰尘。虽不可能用风完全吸走纳米机器人,但能避免带出或带入放射性尘埃。

监控站外,是秋日泛黄的阳光景色。 他因微寒拢了拢衣领,从口袋掏出便携终端。不出所料,是熟悉的名字。是已离婚的前妻。

“我说过工作别联系吧。你那头是休息时间,我这里可不是。”

接通通信,他抗议道。每次争吵都压力很大想避免,但一听到声音就无法冷静。

〈不想被联系的话,你打过来不就好了。明明心里有数。〉

月底总要商量与由前妻接走的儿子见面的日子。离婚时是他提出每月见面的条件,但现在老实说有些应付不来。

沉默以对,前妻便尖刻地开口:

〈你现在也还是直树的父亲。你什么打算?〉

他对终端传来的声音皱起眉,叹了口气。

“我是个混账。对不起。行了吧。”

祥一珍惜自己的时间,在关键时刻没能体谅对方。在小小的家庭共同体中,他没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真是最差劲了。说忙,总该有休息吧。〉

“休息是休息,职场应酬也有。你懂的。”

他所在的纳米机器人领域现在研究者众多,除非特别突出,否则仅靠论文难以出头。

〈把孩子丢着不管,你无所谓吗?〉

“会在意啊。只是……忙……”

他试图回想孩子。自然地,在便携终端上调出记忆代理功能。小屏幕浮现,显示出儿子直树的简介、照片和家庭合照。意识到不调出数据就无法清晰回忆起六岁孩子的事,他感到自己薄情。

确认了一下生日,发现不是本月,松了口气。想起自己甚至没同步小学的校历。一边找着借口,一边同步了直树的日历,发现本月有运动会。早就结束了。祥一没能成为称职的父亲。

“直树说什么了吗?”

一想到孩子的脸,他便感到不安。被冲动驱使。

〈雾啊——〉

前妻插入了听惯的深深叹息,说道:

〈——他害怕雾。〉

叹息仿佛也传染给了祥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他的专业领域是“克劳兹的高效大量破坏法”。 而对散入环境中的“克劳兹”的对策,全球研究竞争虽在进行却进展甚微。如果街上雾气太严重,最多用九十度以上的加热使其变淡。他知道这难以称之为“没问题”。追踪并扑灭泄漏到自然环境的纳米机器人的方法,将是遥远未来的事。

通信切断,他老实说松了口气。约好周末与儿子见面。她说傍晚会来接。久违地感受到自己身为父亲这一疏于意识的身份,他感到不自在。那大概是孤独。即使有家庭时,他也感到自己与家人活在不同的时间,有种疏离感。仿佛自己是家庭中不需要的人,无可奈何。所以,当前妻提出离婚时,他也觉得那对彼此是幸福的道路。

比起在家,工作中自己该做的事更明确。 虽无安宁,但较少迷茫。

工作结束回家时,周末的事已忘了一半。

周末的会面时间,因没定任何计划,便进了家大众连锁餐厅。听了些学校的事和身边琐事,但他几乎心不在焉。直树似乎很香地吃着披萨,还算满足。看着不让他操心的直树的脸,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过在父亲面前欢笑的时期。

“爸爸会把雾消灭掉的,对吧?”

直树天真地问道。无法撒谎,犹豫片刻后祥一回答:

“爸爸们最多只能推进成为其准备的基础研究。能解决,可能要到直树你们长大成人几十年后了。”

面对看似失望的儿子,他慌忙补充:

“为了让直树你们能打败雾,我们会一点点推进的。”

自己的工作,仿佛变得异常沉重。 他知道这压迫感是错觉。科学是探究事实,而非给出符合谁人期待的答案。他的工作结果,也可能得出“对自然环境中的‘克劳兹’无控制手段”的结论。

“为什么害怕雾呢?”

被反问,直树意外地张着嘴。见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祥一轻轻叹气。敏感地察觉到这气氛,直树低下头。

“不知道。但是,妈妈和大家也说害怕。”

“这样啊。”

他忽然在意起时间。敏感地察觉到他样子的直树声音大了起来。对直树而言是每月一次的机会。回想起对自己也曾如此,他感到抱歉。

不知该如何当父亲。 他成不了理想的父亲。要成为像样的父亲,不知该在家庭上投入多少时间资源。

和直树待到了傍晚。他看起来还算满足。祥一虽无共鸣,但觉得对方若认为是有意义的时光就好。他能理解的爱的形式,仅此而已。虽也曾觉得自己更懂,但一旦受挫,便只剩下这些。因为觉得无论如何与前妻见面都不会有意义,所以一交接直树就立刻分开了。

直到夜晚,他也想过回工作或大学,但能想象无法专心工作。决定一个人去喝一杯。

收到大学同期的科学家发来的文字通信,是在那晚之内。

读完内容,他立刻联系请求能进入现场。据说目前在废炉中的核电站厂房内,出现了设定外行为的“克劳兹”。那是自开始在封闭环境外运用纳米机器人时,就被预言终将发生的现象。

或许是消息传开了,他得以加入对策人员的席位。祥一进入现场是两周后。

现场是位于茨城县东海村的东海第三发电所。上世纪日本最早建造的商业核电站,此后通过邻接区域的改建、翻修与新堆建造,长期运行至今。日本的核电站即使在全球看来,也建在靠近市区的地点。即便如此,为防万一事故,仍确保空间余裕,尽量不让人在周围居住。

祥一到达冷清的车站时,接送车辆已在等候。是十一座的微型巴士,如今汽车几乎已无人驾驶,却有司机握着方向盘。待遇异常。除祥一外只有两名乘客,车却已早早发车。

身着笔挺西装的司机,对关于核电站状况的提问完全不予理睬。祥一从无法开窗的密闭车内眺望窗外风景。穿过通往核电站的、不自然地笔直的道路,数次转弯后,驶入森林。

核电站附近的景色,如今大抵是人口过疏地区。 在东海村核电站群,二十一世纪初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有计划地减少了半径两公里内的居民。在日本这种植物易自然生长的气候条件下,必然遍布森林草地。

若纳米机器人散入此环境,因预算和人力问题回收将不可能。也就是说,若从废炉作业中密闭的核电站设施泄漏,则无法封禁行为异常的“克劳兹”。

难怪配有司机接送。若“克劳兹”的变质是致命的,将对全球产生巨大影响。这或许是查明纳米机器人雾气成因的罕见机会。但这里距东京都心仅一百公里,可能成为灾害的震中。

东海第三发电所的一角,被白色板材箱状密封。废炉作业中的新12号堆和新新1号堆,被密闭预制板覆盖。新新2号堆至新新4号堆因检查规定必须保持从外可见状态,运行中的新新5号堆至新新11号堆则因安全原因无法密闭厂房。

“工作地点在哪里?”

车辆穿过东海村核电站群的铁门。无人回答祥一。并非前往反应堆厂房或废炉中的控制楼,而是驶向深处受保护的防震重要楼。防震重要楼设有汇集应急控制设备的紧急对策所。这里是核电站控制中心因事故等丧失功能时的最后堡垒,并无纳米机器人研究者的工作场所。

在祥一寻找时,更警觉的同乘者发现了。

“是那个。”

防震重要楼后方建起了大型预制板房。因为即使临时研究设施出事,也不能损伤核电站重要设施。也不能妨碍通往防震重要楼的交通。

在如小型超市般大的大型预制板房前,车停了。他们如同被护送般带出,引至入口。入口有三重锁,内部是防疫用的清洁更衣室。

脱下上衣和衬衫,挂在房间角落的架子上。只剩内衣后,穿上了备好的连体工作服。这是要连鞋都在此更换。

和祥一一起被带来的男子喃喃道:

“真严密啊。”

完全同感。只是,祥一进过比这里更神经质的设施。

“没纳米机器人研究设施那么夸张。”

他们按给定的ID被分配至现场。沿AR增强现实投影的指引,走过长走廊。打开标有基础研究科和AR显示的门,叫祥一来此的男子从量子计算机前回过头。

即使身着连体服,仍是个瘦削的美男子。 这便是叫祥一来此的,久贺佑司。研究生院同期中的佼佼者之一。专业是纳米机器人设计,以生物基因为模型的自我增殖系统。“克劳兹”的增殖方式也相同。

久贺脸色很差,疲惫不堪。

“太好了。赶上了吗?”

“脸色真糟啊。”

久贺粗暴地搓揉着粗糙的脸,抓挠着油腻的头发。

“开门见山,你看看这个。”

基础研究科实验室中央,空出约半径两米的区域。那里显示着反应堆安全壳的立体影像和五面投影屏。似乎是东海第三发电所的现状。

运用“克劳兹”时,规定是连同废炉设施一并密闭。“克劳兹”会从大气中吸收一定量的氮和碳,并以蓄积足够静电为触发进行自我增殖。因此,若使氮和碳匮乏,便能控制增殖数量。但显示的图表中,本应在饥饿状态趋平的纳米机器人密度,反而微减。久贺说,起初他们也为此高兴。因为他们认为这为控制环境中泄漏的“克劳兹”量提供了线索。然而,捕获那些纳米机器人详细调查后,发现了最坏的状况。那些“克劳兹”中,存在捕食构成雾气的同类纳米机器人的个体。也就是说,获取资源和电力进行自我增殖的条件,也能通过融合同类纳米机器人合为一体来满足。

这是与设计完全不同的行为。发生了变异。

祥一看着图表,半茫然地询问现状。

这是最不该发生的变异之一。目前是两个纳米机器人之间进行捕食,又分裂恢复为两个。因存在捕食导致数量减少的时段,整体数量微减。但若这种异常“克劳兹”能增殖为三个以上会怎样?量的控制前提将崩溃,会充斥全球。无人能保证那致命的变异不会发生。毕竟,已发生了纳米机器人相互捕食这一设计外的现象。

他只能哑然呆立。是重大事态。

在对策中心的行动进行简短会议后,祥一也立刻开始了工作。首日将研究环境从大学转移至此。按指示,数据已存入便携终端。通过安全检查的终端,接入研究所的封闭本地网络。

祥一面前,计算环境自动构建。为他坐着的椅子,研究隔间和模块化的计算机单元正自动组装。

“没想到‘克劳兹’会是第一个。”

“易泄漏至自然环境的运用型纳米机器人有二十八种,‘克劳兹’是其中结构最复杂的之一。”

久贺大概是休息了,正旁观组装过程。基础研究科包括久贺和祥一共八人。他们之外,彼此并无交谈。

“即便如此,也太早了吧。应该能维持一千年才对。”

或许是感到在责备纳米机器人设计者,久贺斟酌着词语。

“‘克劳兹’的运用环境也暴露于辐射,很严酷。虽说没有自我增殖系统就无法使用,但这是可能的风险。”

“克劳兹”的自我增殖系统,是通过遗传学方法控制的。纳米机器人曾用打印机生产,但这常无法满足运用现场所需数量,增殖速度与成本不匹配。因此,切换为纳米机器人自身持有设计图、进行自我增殖的系统。这是参考生物拥有的、在维持自身设计数据的同时也生产作为其记录媒体的生物体这一一石二鸟的系统制造的。自我增殖的纳米机器人,在生产细微躯体的同时,也如基因般传承自身设计数据。

所以,“克劳兹”发生的变化,类似于生物进化。 是随时间推移终将发生的现象。但其中,这是从如植物般摄取外界化学物质的系统,向接近捕食他者增殖的动物系统的变化。“克劳兹”从开始用于废炉工程至今仅十二年。

基础研究科的工作是提出扑灭变异“克劳兹”的方案,并提供具体方法。若验证科认可有望,数据会发送至装有变异“克劳兹”的密闭空间舱内的打印机。从打印机输出符合设计的化学物质或纳米机器人,当场测试解决方案。

次日早晨前往对策室,祥一首先确认了东海村核电站群所用“克劳兹”的版本。 “克劳兹”也与其他纳米机器人一样,版本不同则设计细节各异。因开发进步产生的版本差异,根据现场状况和核电站类型区别使用。东海村的“克劳兹”混有十二年前的初期型和去年发布的3.02版。十二年前此处也进行过废炉作业和放射性物质管理,当时残留的与此次使用的混在了一起。发生变异的是新的3.02版。

越看越觉无从下手。“克劳兹”三十纳米的尺寸,在自然物中与诺如病毒颗粒几乎相同,置于已知病毒整体分布中也属小类。极限温度为摄氏九十度,设计为即使侵入反应堆堆芯,也绝不会利用堆内辐射大量增殖。但若为去除而从外部加热,则因过轻易被热气吹散。加热方式不当还可能带电自我增殖。因此,一般对策是大量喷洒细小水滴,将其与水一同冻结落下后吸引。因易被水滴捕获,“克劳兹”被认为是易于捕获、便于处理的纳米机器人。废炉作业结束后若能迅速捕获,则不会长时间持续自我增殖到引发致命变异的程度,这超出了运用指南的范畴。并未预想到会如雾般大量充斥自然环境。

但时间无法倒流。 反应堆内已充满“克劳兹”,正常个体无法自我增殖。不断增加的,只有捕食纳米机器人的变异纳米机器人。

“变异型3.02捕食初期型以外版本‘克劳兹’的实验我已经做了。什么都吃。”

久贺像是知道祥一调取的数据,如此告知。看来调查已进展至此,他决定借鉴其知识。

“‘克劳兹’共通的壳体结构特征是什么?说是捕食,到底是怎么把壳体结构侵入另一个壳体结构里的?”

“类似于病毒入侵。变异‘克劳兹’能中和其他‘克劳兹’的壳体结构与自身壳体结构间的特异性。”

如人身高般的立体影像投影在空处。是“克劳兹”的放大图像。因静电吸引接触的两个正二十面体纳米机器人,以接触面紧密贴合的不规则形态,开始自转。是磁力作用。接着,以自转能量,不规则形态逐渐接近一个大的球体。二者合为一体。捕食便是如此进行。

祥一难以置信。这是“克劳兹”规格外的形态。

“这种状态下,自毁机制(细胞凋亡)不工作吗?”

“这种混合状态,只有正常‘克劳兹’的自毁开关具备正确发出异常判定的能力。因此,正常‘克劳兹”的信息会因自毁机制丢失。结果,只留下变异型的信息。”

“所以,从这里开始新自我增殖的‘克劳兹’,两个都是变异型了?”

相同“克劳兹”之间进行捕食、仅变异型残留的机制已然明晰。

接着,祥一明白了久贺憔悴的原因。这捕食过程利用了“克劳兹”的机制,是合理的。也就是说,有发展性。情况有可能进一步恶化。自毁机制是所有纳米机器人搭载的安全装置,能使处于规格外状态的个体自毁。推演下去,若此外壳融合能力进化,此捕食系统可能也能捕食其他种类的纳米机器人。

漏出了一声粗重的长叹。 不知是祥一还是久贺发出的。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直径三十纳米的杀手。

纳米机器人当前已在众多领域普及。一种迟钝的疲惫感,盘踞脑隅不去。影响会扩散至何种程度,一时难以想象。

祥一的专业是大量破坏散入环境的纳米机器人。 其思路是从外部向自我增殖型纳米机器人注入信息,赋予人工本能,使其自相残杀、自行毁灭。久贺叫祥一来此或许是正确的。利用捕食型变异“克劳兹”,他或许能创造出“克劳兹”的天敌。

首先尝试的是通过让其摄入化学物质,从外部控制纳米机器人行为的手法。这难度极高,结果不稳定。但在过程中发现,对旨在创造天敌的祥一而言,捕食型是理想媒介。因为如同病毒感染细胞,通过让纳米机器人捕食用于信息改写的人工载体,可从外部实现某种黑客攻击。

他制作了演示资料,向基础研究科长提案。经科室会议,提交全体会议。为汇总对提问项的回答及相关资料,他几乎牺牲了所有睡眠时间。体力虽被榨取,精神却充实。

所以当前妻再次联系时,他因未到月底而感到蹊跷。想起约定并非“月末前不联系”。他本希望本月内通过会议。变异型“克劳兹”的进化,不会等待人类的安排。他想了想直树会怎么想。

看到信息内容,大概能猜到是写直树的事吧。作为人活着很辛苦。无法只做想做的事。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避开被自己以外的某人认为“应该如此行动”的要求。如此将优先级降低、视为负担,让他对儿子感到愧疚。

他将前妻发来的文字通信,未经确认内容,就扔进了待处理工作列表。 不想在明知无果的事上花费时间。

离开东海第三发电所场地,需经许多手续。而且一旦外出,在确认安全前无法再进入。

“行吗?”

如此关心他的久贺,来此后四个月也几乎没出去过。

“人格、感情、意志,都是随状态动摇的脆弱之物。自己的逃不掉,但与他人深交,若自己无法准备资源则不可能。”

这是他人生观的前提。人类从统计学角度看,也不过是依资源与条件行动的机器。

“你真是个混账啊。”

“家人也这么说。问朋友,好像也都这么说。”

是的,前妻才是对的。祥一没有分配前妻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些资源。因为他认为那实质上会占用无限的时间。即便如此,一度认为那样也好才结婚生子。不知何时,却做不到了。大概,是在某处信任破裂了。

或许那时,他的状态不好。又或者,仅仅因为他是个混账。清楚的是,一切已无法回头。

不变的是,工作仍在眼前。 对他来说,值得投入时间的价值并未改变。

据报告,世界各地都观测到纳米机器人形成的雾。近两个月来观测地急剧增加,六大洲均已出现雾。无关有无核电站,甚至无关人口或产业,南极大陆上空甚至观测到大范围高空雾云。

人类的应对措施未见成效。全球都有研究者试图扑灭或控制“克劳兹”。东海村研究设施也在扩建。在恐惧驱使下,此类研究获得了预算。这正说明余裕已失。

新年已至,他连孩子的生日也没见上。 祥一为赶上一月初的全体会议数据,在中心度过了年末年初。久贺开始负责祥一方案中使用的人工载体设计。祥一的方案通过了基础研究科会议,在中心内备受重视。

全球范围内进行的雾对策中,“克劳兹”产生抵抗力的速度过快成为问题。仿佛本该耗时数千年的变化被压缩了。显然,人类已误判了纳米机器人。

隔壁隔间工作的久贺发来了人工载体数据。

祥一也明白。

“纳米机器人的时间单位,比人类快太多了。”

“即使不断摧毁,记录媒体与信息作为一体仍在不断增殖。即使采取对策,停止不了的变异个体信息也会被复制、持续增加。和无法扑灭病毒本身一样。”

久贺一直评价纳米机器人自我增殖系统的坚固性。正因这坚固性,人类如今正陷入困境。

祥一脑中,忽然浮现直树的脸。或许是本能的恐惧,无意识中寻求可依赖之物。那是对巨大衰落的畏惧。

若“克劳兹”已形成能持续复制耐受外压和干扰的信息系统,他们的工作很可能无法完成。因为这意味着纳米机器人获得了生物的适者生存系统。若与生物进化同理,其坚固性已由生命走过的四十亿年历程验证。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机械性传递错误导致的纳米机器人失控。

他想,年末年初没休长假或许是个错误。照此下去,工作效率似乎难以提升。

他将身体靠向椅背。思路已陷入僵局。

被逼入绝境的不止祥一和久贺。 人们已开始日常化地在网络上低语阴暗的未来,想象着目前仅诡异增加的“克劳兹”不久将成为人类之敌。今冬,恐怖袭击的新闻报道比以往更频繁。针对核电站和废炉事业的示威活动激化。恐惧人人必须面对,但方式各异。并且,与恐惧相处的方式不止于个人范畴,而是被组织化、高度化。因为恐惧与不安皆可共享。恐怖袭击也将如纳米机器人般,被组织化、高度化。

雾气正一点点增加着其发现报告。

最终,他只给前妻发了文字通信,没去见儿子。 因恐怖袭击激化,东海第三发电所的出入管控更严了。日本发生了研究者被绑架的案件。那是高度有组织的犯罪,据信非恐怖组织所为,而是某国特种部队所为。感染恐惧的,不止是个人。

祥一只将他的时间用于工作。他能发挥力量的场所在此,也唯有在此他才有价值。他活着的时间,在从事扑灭变异“克劳兹”的工作期间,才具有最大价值。

“克劳兹”虽令人恐惧,但尚非致命之敌。它与现有生物不发生反应。因其相当于细胞膜的外壳结构,其机制不与生物反应。即使纳米机器人高度化,也不会与现有生物圈的任一分域产生捕食关系。那么,现有地球生命圈与变异“克劳兹”,将各自推进其时间,在重叠的世界中从大气争夺资源。

他不禁想,对这样的“克劳兹”而言,时间具有怎样的价值。

来到东海第三发电所两个月,他的职位提升了。 因为他是最积极提出对策方案的人。其中两个方案已通过所有会议,正在测试对新新1号堆采取的变异“克劳兹”的效果。他如鱼得水,持续工作。

“喂,持田。”

被叫到姓氏,祥一从正在运行的模拟画面抬起头。是被检查班的研究员叫住了。与久贺以外的同事交谈也多了起来。

“听见什么声音没?”

他一说,祥一注意到远处传来类似警笛的声音。

研究所遭受剧烈的上下震动,是在那之后不久。

*

那是一次火箭弹袭击。

一枚装有GPS导航装置的自制火箭弹,射向了东海第三发电所的废炉施工现场。弹头命中了废炉作业中的新新一号反应堆厂房,并从为废炉而拆除的天棚缝隙侵入内部。来自中国的非法流通军用炸药在厂房内部爆炸,导致覆盖反应堆安全壳的二层天棚崩塌。

这些崩落的碎石瓦砾,直接击中了反应堆管道, 引发了一场循环冷却水泄漏的重大事故。

恐怖组织宣称此举是"对研发变异纳米机器人的东海村研究所的袭击"。他们断言雾是武器,并声称开发它的正是政府。这纯属无稽之谈。

但这枚火箭弹,也是宣告对僵局不满的信号枪。

*

火箭弹袭击后,东海村对策研究中心的警戒变得更加森严。 新新一号反应堆的变异型"克劳兹"被极其谨慎地运送到Level 7隔离设施,以供实验使用。该设施位于对策中心更深处,从年初就开始深挖地面建造。这里也正是招致火箭弹袭击嫌疑的根源。由于这次纳米机器人转移措施,已经在设施内的人员也无法轻易外出了。

这对祥一来说时机很不凑巧。 外出限制实施后不久,或许是因为新闻中提及东海村的次数增多了,他收到了前妻的联系。埋头工作期间,距离火箭弹袭击又过去了两个月。想到又要被指责,他感到厌烦,便没有直接通话,只看文字消息。然而,看到消息后,他因这糟糕的巧合而哑然。

直树住院了。是因为类似哮喘的原因不明的症状。前妻似乎认为这或许与雾有关。

消息里还写了住院的医院和病房号。他感到一阵寒意。虽然从去年秋天起,即使不见面他也觉得没什么,此刻却被一种"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冲动驱使着。他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嘴。

他本以为,在未来的时间里,总会有很多相见的机会。但事实并非如此。在焦虑度日的过程中,人生中的优先级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发生着变化。想到孩子马上就要升入小学二年级,他担心是否还来得及。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此刻被驱使着去做的事,感觉是正确的。激烈的冲动,让人错觉它超越了理性,从而保证了行为的正确性。

祥一以探望儿子为由,第一次提交了外出申请。但没有获得批准。一想到无法出去,他就觉得连工作也变得令人厌烦,于是不再深入思考家庭生活的事。因为"克劳兹"的进化速度,即使他们全力以赴,也依然快得要被甩在后面。

联合国终于发出了停止使用"克劳兹"进行废炉作业的建议。 这恐怕是受东海村对策中心发表的关于捕食型"克劳兹"论文的影响。

此后,仿佛就在等待有人第一个承担风险似的,世界各地开始报告变异型纳米机器人的存在。尤其令人震惊的是来自美国的一项调查,关于"克劳兹"从核电站和储存设施向远处扩散的机制。研究确认了在高浓度辐射污染的细微水滴内部,"克劳兹"会急速自我增殖,并且某种变异型已在全美超过四十个地点被发现。

"克劳兹"通过污染水水滴扩散的机制很简单。 首先,水滴内的辐射使沉降水滴中的纳米机器人带电。这能量充沛且稳定,因此即使获取了水滴中溶解的碳和氮,"克劳兹"也持续带电。于是自我增殖发生,这些漂浮在空中的细微雾粒,就成了纳米机器人的巢穴。即便如此,水滴仍比纳米机器人单体大得多,膨胀到一微米,即一千纳米以上。它们因静电吸引其他"克劳兹"而带电的水滴,或其他带电物体。只要那里有能获取的碳或氮,"克劳兹"就会增殖。通过这种反复过程,水滴或因重量下落,或因分裂而被风吹走,如同播种般将"克劳兹"运往世界各地。

对于自然环境泄漏的"克劳兹"正在急剧增加的报告,既有恐慌,也有近乎放弃的反应。纳米机器人即将失控的事实,很快将人尽皆知。被关在对策中心的祥一,只能通过网络和报道来了解社会对此的接受程度。核电站设施内,为弥补生活不便开设了便利店。入驻商家受到国家监管机构的彻底清洁管控,进入的物品本身也经过严格筛选。

虽说他们是被隔离保护了起来,但这并未使祥一他们从烦恼中解脱。他们被一种湿润、泥泞而繁琐的日常所摆布。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体中占比最大的成分是水,这重负仿佛是无法摆脱的。

初夏来临。雾正悄然增加其浓度。

纳米机器人通过变异,正在急速增加其种类。这与变异型"克劳兹"之间的接触有关。为防止外部纳米机器人侵入,整个东海村设施被匆忙建造的圆顶密闭起来。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近期停止发电。

祥一踏入了刚在五月份投入运行的地下研究栋。虽是最新设备,却是仓促建成。必要的清洁设施和隔离环境一应俱全,但处处显得单调乏味。

穿着这里的工作服——气密服,祥一厌烦地缩小步幅走着。地下研究栋内部一半区域为了抑制纳米机器人飞散及与大气成分接触,空气已被抽空。因此,必须穿着从宇航服转用而来的、即便带有助力功能也依然沉重的气密服。出于安全考虑,不通过三套气闸门进入真空区域,就无法对实验设施进行精细控制。祥一是应要求前来确认实验机器是否正常运作的。

"在减少'克劳兹'数量之前,到了这一步,我想先确定一下变种扩散的范围。"

〈现阶段恐怕很难。只要在能稳定提供辐射的场所,任何变异型"克劳兹"的自我增殖都会加速。〉

同样身着气密服的久贺通过无线电回答。他正在确认气密服头盔内部投影屏幕上显示的实验参数。他的冷静,源于对危机程度有预估。既然"克劳兹"尚未发生爆发性增殖,就仍是应夯实基础研究而非慌忙应对各种变异型的时期。对策中心的研究员几乎都这么想。

另一个穿着气密服的、轮廓敦实的身影走近。难以辨别性别,但看得出是位四十多岁、充满自信的女研究员。在真空监控室里,除了无线电声音,其他声音无法传播。

〈差不多要接近影响人类群体行为的阈值了。持续被恐惧笼罩,很难保持冷静。从现在开始,时间限制会很严格。〉

刘缪(音译)是位工程化社会学专家。对策中心增补的人员,是为了提高综合应对能力而从各方召集的。刘是对祥一的对策思路感兴趣才来的。

清除"克劳兹"用纳米机器人的实验即将开始。正因为"克劳兹"进化速度快,植入自毁性异常行为的方法才备受关注。

他们透过巨大的透明晶体面板观看实验设施。直径二十米的圆柱形空洞中央,放置着封装测试用纳米机器人的果汁罐大小的容器。周围,身高约一米六的小个子人形机械在忙碌。Level 7区块进行纳米机器人实验,人类无法进入。

"在情况还相对明朗,能认真制定对策的状态下,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年时间?"

〈如果社会不采取行动任其发展,十年内世界将进入资源管制时代。〉

刘的计算很严峻。

对社会科学方法不太熟悉的久贺皱起了眉头。

〈人类更复杂。我不认为人类简单到能进行那种预测。〉

〈人类拥有理性,但在其所属社群中并非总是理性行事。当恐惧和憎恨被放大时,应对能力会下降,行为会变得简单。鱼群和鸟群通过遵循与周围少数个体间的简单规则,就能完美地驱动成百上千的巨大群体。人类也拥有同样的力量。〉

对这个回答,久贺仍显得不满。他大概相信人类是特殊的。

〈如果真是那样,政治家的活儿就轻松了吧。〉

对刘而言,人的性质是需要更细致分析的问题。

〈正因为有集群的力量,在群体中,多数人就会开始表现得自己才是正确的。个人被统计数字淹没,成为无法显露其真实内涵的群体要素。听着,人类不需要被群体洗脑。只要在群体行进期间,让内心想法无法表露出来就行了。保持理性的个体指出方向错误时,会遭到数十倍数百倍的反对,被群体的潮流修正。或者,被数量力量所忽视。整理群体内部动向的力量非常强大。在蝗群中,保持错误距离的个体会被同类相食而消灭,从而完成群体的整理。人类也具有这种性质。〉

〈将"存在某种性质"与"人类会选择它"混为一谈,是谬论。〉

〈你该不会以为人类是不吃同类的动物吧?〉

刘说道,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惊讶。对此,久贺举起了双手。因为这已经远离他的专业领域了。

感觉她似乎要开始讲授关于人相食的社会学课程,祥一把话题拉回了纳米机器人。

"共食是最原始的捕食。最初的捕食生物,大概无法识别并区分同类吧。现在的'克劳兹'也是如此。"

捕食型"克劳兹"也分不清同类,所以会优先捕食因自我增殖而增加的复制体。

气密服头盔面板上显示实验过程正顺利推进。合成语音通告响起。

〈本次实验将在单气压高辐射剂量环境下进行。由于变异型"克劳兹"密度降低,此后辐射剂量将会上升。若在"克劳兹"密度波动的环境中并行进行辐射屏蔽测试,建议将实验密封在容器内进行。〉

祥一在久贺和刘的协助下挑战的,是创造出专门捕食的变异型"克劳兹"。他称之为"暴食体"。这种"暴食体"针对当前捕食一个"克劳兹"分裂为两个的变异型,能做到捕食两个才分裂为两个。这样一来,剩余的"克劳兹"数量将减少到之前的三分之二。模拟显示,将"暴食体"散布到纳米机器人密集区域,密度会开始以惊人速度下降。

〈预计穿越空中的辐射剂量将超过每小时0.1毫西弗有效剂量。放下防护闸门。〉

合成语音通告响起,实验场与控制室之间的沉重闸门无声落下。实验场完全看不见了。

面对这密闭的森严景象,久贺耸了耸肩。

〈不过,辐射量增加得这么明显,果然还是会成为问题吧。〉

"减少了'克劳兹',作为辐射屏蔽材的能力当然会下降。这不是明摆着吗?"

气密服下,他苦笑了一下。"克劳兹"减少,人类持续释放到环境中的辐射就会直接穿透。其实,若能适当控制"克劳兹"实现共存才是最佳选择。只是,自然的运作从不理会人类的算计。

刘的气密服肩膀突然晃了晃。是她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群体内部整理动向的力量变强时,就会像鱼群那样开始转圈。那股力量再强一些,就会波动着朝一个方向前进。比如说,鸟群通过简单规则的累积,朝一个方向飞行。〉

他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我在想,如果'克劳兹'能靠自己移动了,说不定哪天也会获得群体行动的能力。既然存在像"暴食体"这样优秀的捕食者,集群并有效利用空间会更有利吧。〉

"群体啊……要是进化得太高级,对我们想消灭的一方来说可不好办。"

闸门另一侧,正在推进重新控制那可能正逐渐成为人类之敌的程序。祥一他们打交道的东西,正以与人类完全不同的速度持续进化。

久贺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问正凝视着闸门的他。

〈你为什么选择了以消灭"克劳兹"为主题?〉

被这么一问,他自己也觉得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奇怪。纳米机器人的失控本应在一千年内不会发生。根本不该有崭露头角的一天。

这工作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去做。试图通过进步来克服社会所面临问题的动机,是自核时代以前就存在的普遍现象。这并非需要他抛家舍业非做不可的事。

应该是有更强烈的动机驱使他这么做。

他停下来想了想,那到底是什么。胸口确实萦绕着一种沉重感。

闸门另一侧,自动化实验步骤的预演正在稳步进行。真空监控室传不来声音。但时间在平等地流逝。对他如此,对同处一室的久贺和刘如此,对纳米机器人如此,对远离这场纷争的前妻和直树也是如此。唯有时间,平等地流向个人、立场、人类、纳米机器人、动物和自然。而生命活动,仍在继续。

"啊……"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决定选择纳米机器人大量破坏这个当前主题,是在大学读博期间,那时他刚结婚不久。前妻曾对当时刚开始使用的纳米机器人感到害怕。对,他向她解释过,起码一千年内不可能出事,但她并未接受。所以,他才去调查。当时,几乎还没有研究者认真研究纳米机器人失控时如何进行大规模清除的方法。

"也许是因为……那时觉得这个课题很新吧……"

才过了十几年。翻找记忆,才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反而觉得不可思议。甘苦参半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嘴角不经意浮现出一丝笑意。

"动机这东西真有意思。虽然契机可能是别人给的,但不知何时,它已经变成了自己花费时间的理由。"

〈因为新吗?原来如此。〉

"说到新,对'克劳兹'而言,现在全世界都是边疆吧。就像是一个被强加了既存生物不使用的多余能量——辐射的新型生态系统。"

久贺皱紧了眉头,即使在气密服头盔下也看得清楚。

〈别说了。难道生物界要出现新的领域,后面还要出现进化树不成?听起来好像现有的生物都要被淘汰灭绝似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厌恶。久贺是因为责任感作为动机,所以背负了太多。人类造出的东西,并非没有驱逐地球上现有生命的可能性。这个问题越想越像落入深渊,无处可逃。

刘事不关己似的接上了生态系统的话题。

〈有报告说发现了雾的浓淡像殖民地一样呈现出规则图案的例子。联系刚才的群体话题,我认为很可能有某种因素正在使"克劳兹"产生整理群体的能力。〉

"要是真的,明天就可能引发大恐慌。"

他完全笑不出来。他突然想到,直树会不会也在害怕呢?直树变得害怕雾,一定是从前妻那里学来的。虽然家庭关系已经破裂,但唯有恐惧像遗产一样被继承下来,存活下去。他们一家并非因雾而分离。是因为他是个不把时间留给家庭的混账,是因为在与雾无关的地方,信任已经破裂了。

他想,是不是也有某种整理的力量作用于他的家庭这个"群体",使得他们保持了距离。不,更简单的是,前妻难以忍受到有意拒绝维持这个群体吧。

闸门另一侧,机器持续运转。那规律的动作因传不来声音而被隐藏,但绝不会停止。在他们致力于此的时间流逝中,泄漏到自然环境中的"克劳兹"也在变化。若以最坏的可能性为起点来构建逻辑,人类的未来或许早已被设定好了时限。

*

那时,人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海面上,伸出了珊瑚般的东西。它像小树枝一样纤细弯曲,颜色雪白,质感类似石灰。发现的第一天,在离码头栈桥十米左右的海面上,高出波浪约十厘米。第二天,就长到了二十厘米左右。第五天已是三十厘米。显然,它正以异常速度生长。

渔港的人们开始传言,从波浪的紊乱来看,那白色蜿蜒体的下方有结构体。夏日海滨特有的、即使从船上落水也无大碍的轻松感,以及对海底之物的不安,成了调查的动力。当渔船靠近查看水下时,那结构体的巨大令人震惊。从疏浚过的、深十米的海底,竟生长出一个网状蘑菇般的东西。后来查明,它直径超过八米,呈中间膨大的圆柱形结构。波浪摇曳着水面,泛起细小气泡。它的细密格状结构中,包裹着空气。

这神秘物体的枝状顶端很容易折断。因此,它很快被作为样品送到了当地的大学。

不久,其由钙、氮和碳构成的真相大白。这信息被大学学生泄露到网络后,立刻公之于众。随后,冲击像无声的爆炸般将余波扩散到全世界。

检测到了巨量的"克劳兹"。

并非"克劳兹"获得了珊瑚般伸展的组织。采样点周边是核电站海流流经的海湾,海底淤泥受到了辐射污染。"克劳兹"包裹了这些污染泥。它从河流流入的生活污水中获取氮,从甲烷气泡中获取碳和适当的压力环境,从而适应了自我增殖。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克劳兹"竟是能捕食与东海村相同的纳米机器人的变异型。而且,本是共食关系的纳米机器人之间,开始通过夹在中间的海底泥交换成分。被沙粒阻碍、彼此靠近却无法接触或捕食的纳米机器人之间,正在进行电位交换。在"克劳兹"间交换的,不仅仅是接收淤泥辐射产生的电位。淤泥成分离子化后,自我增殖所需的氮和碳也开始往来。它们无需共食便能聚集所需的一切,爆发性的自我增殖开始了。以海泥为媒介,类似多细胞体的组织正在形成。海底那珊瑚般的结构体,不过是纳米机器人间离子交换产生的副产品。

"克劳兹"与环境的新共存模式开始了,这才是决定性的变化。

雾正在急速进化。

*

被称为"克劳兹接合体"的样品,也被送到了东海村对策研究中心。

将以何种体制调查这种纳米机器人的新可能性,所内的研究员们都关注着动向。

祥一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当他被叫到中心主任办公室,看到"克劳兹接合体"的资料时,内心的兴奋难以抑制。

所长室也是预制板房内的设施,狭窄且毫无生活气息。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里,除了办公桌、终端机和存放非电子化文件的架子,只有接待用的矮桌和沙发。

津川所长一边在办公桌前继续工作,一边说道:

"希望你能在一周内准备好使用'暴食体'对'克劳兹接合体'样本进行实验。能做到吗?"

"如果只是准备,并且允许在地下Level 7设施进行预演的话,是可能的。"

"请谨慎进行符合稍后给出的基准清单的实验。如果结果没有问题,一年内将在环境中使用'暴食体'。"

"克劳兹接合体"是在东北海域海底发现的,即开放的的自然环境中。祥一感觉心跳都要停止了。兴奋瞬间冷却,心悸不已。

"'暴食体'连对东海村的变异型都还没充分测试,处于试用前的阶段啊。"

"接合体出现后,国家已决定将'克劳兹'对策作为重要课题。这是机密,希望你能理解。"

所长的话在他颅腔内回响。祥一感到血液都要沸腾了。换言之,只要国家有要求,即使安全确认不充分也要散布"暴食体"。

"这正常吗?那东西的大前提是必须严格管理使用。验证科也评估过,不经长期观察,不能许可在环境中使用。"

"那是原则。当地民众感到恐惧,政治家对此作出了反应。应要求召开了专家会议。一旦形成这种势头,要想拒绝就需要有充分的积累。"

"本该千年不变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出现了可能引发进化爆发的迹象。光凭这点,就足以让我们慎重行事了吧?"

每个"克劳兹"都可以说是一台计算自身增殖最优解的超微型计算机。它们在运作中,表现出与生物自然淘汰相似的行为。原本纳米机器人就是模仿基因,以信息与信息载体一体化的方式运作的,所以模仿生命是潜伏的危险。这虽是失控,但对计算机方面而言,很难判断这是否是与环境的自我调节过度了。

仿佛被祥一的焦躁传染,津川搔了搔微秃的头。

"来不及了。会议上某位教授预测,近期会出现捕食型的下一代'克劳兹'。"

"那是肯定会出现的。因为它们已经获得了类似多细胞生物的能力。"

"将出现大量不依靠捕食关系、能交换电位和成分的'克劳兹'。是共存型'克劳兹'。"

"即使放任不管,它们也会正式从单细胞生物时代跃入多细胞生物时代吧。但是,就算说'很快',预计也还有二三十年的缓冲时间。"

长远看,"克劳兹"很可能就这样与环境共存并向更高级进化。但其危险性,从开始用于自然环境时就被指出过。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本就无法完全预测。即便如此,人类当时判断,在决定性问题发生之前,控制技术的开发会更快。而现在,这宝贵的时间却因恐惧而被大幅削减。

"但是,接合体所在的三陆冲沿岸居民,正暴露在不安中。"

"请他们忍耐。如果一个专家会议连'做不到'都不敢说,那还不如解散。难道只能提出谎言、安慰或过于乐观的预估吗?"

他明白那些被要求成为"御用学者"的人们处境艰难。但除了承认没有办法之外,别无他法。

"但现在,'克劳兹接合体'正被海浪侵蚀,将碎片散入太平洋。前所未有的纳米机器人污染正在太平洋扩散。谁来负责?"

说出这话的津川,不可能不理解其中的危险。

祥一的"暴食体"是捕食两个纳米机器人,只增殖一个的大规模灭杀系统。但被捕食的纳米机器人是否会启动自毁程序完全自我分解,在自然环境中已难以保证。因为"克劳兹"产生的变异型之多,已无法逐一实验甚至无法完全掌握。而如果自毁不彻底,就可能附着在"暴食体"自我增殖的复制信息上,产生冗余。即使信息冗余化,安全装置会使其成为不影响增殖的垃圾信息。因为是同类或近似种间的共食,垃圾信息也几乎只是相同代码的重复。但即便如此,让它们互相捕食会发生什么,已是一片黑暗。

"我们不能假装忘记,纳米机器人的自我增殖系统是以生物DNA的细胞分裂为模型的。而那个DNA,在寒武纪的海洋中引发过进化大爆发。不过,以现阶段'克劳兹'的能力,在污染水被海水稀释的环境中,应该无法确保必要的辐射剂量。"

祥一觉得,海中的"克劳兹"若放任不管,要增殖到足以加速进化,还得花上几万年。

但津川一脸疲惫地合拢双手。这动作或许毫无意义,却像是在祈祷。

"你以为海底没有辐射源吗?这西太平洋,沉睡着几十艘俄国和中国的核潜艇。当然都没有经过废炉处理。海中核试验产生的污染土壤完全没绘制成图。从二十世纪持续海洋投弃的核废料,你知道有多少现在位置不明吗?地上是有记录的。但海底的污染源?不清楚!几乎完全是黑暗之中。"

人类自己制造的黑暗,其深邃不亚于海洋的无明。但"暴食体"本应只在最终能对残留冗余物进行焚烧处理的环境中使用。在海底扩散,简直是拿全世界赌博。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所长室的。

他茫然地走在走廊上。如同犯了罪一般,在意着擦肩而过的同事的目光。

他难以忍受,在自动售货机旁的沙发上坐下。

他突然想听听孩子的声音。看表已是傍晚。应该已经回家了。他拨打前妻给直树配的便携终端。呼叫音响起。两声,三声,直树没接。

等待中,留言服务识别出是祥一的通讯,告知将转接。再次等待后,呼叫音响起,响了两声后接通了。

〈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们?〉

传来生硬的、不容分说的质问声。是前妻。

"让直树接电话。我想跟他说话。"

〈直树没法说话。〉

"为什么?"

〈他住院了。病倒了。〉

他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无法起身。

"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心情?怎么能问出"怎么回事"?〉

他不明白为何被质问。她关注的点,他时常无法理解。

他想起四个月前收到过直树因哮喘住院的文字消息。

"我看到消息说三月份因哮喘住院了。这年头,再严重两三天也该出院了吧?我问问他为什么还在住院不行吗?"

〈不是那个问题。〉

她生气了。能感觉到那并非冲动,而是深沉黑暗的感情漩涡。正是因为这种情感上的疙瘩,他们才离婚的。听着她那因情绪激动而加重的声音,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她嗤之以鼻的表情。

"惹你生气的是我。我知道是我不对。但现在,先告诉我直树住院的情况。"

或许是他急躁了。对于他的声音,她沉默着,像是在整理情绪。

他担心她会哭起来。或者,会情绪激动地激烈拒绝他。

听到吸鼻子的声音。祥一感到痛苦,仿佛被指责为感情波动不及她一半的冷酷之人。他觉得如果不一起哭,就像是有缺陷的人似的。

"拜托了。"

他想要个答案。

前妻终于只是大口地、粗重地呼吸,不再对他说话。电话那头,她在哭泣。

他怀着难以忍受的心情,等待她开口。在仿佛静静等待挨揍的紧张中,他心底发凉,连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然后,她声音尖厉地对他怒吼起来。

〈联系了你,为什么能一直不回复!直树已经住院四个月了!〉

他终于理解了,同时沉重的负担压上肩头。问题在于时间。

她也在直树住院后一直不安。而作为父亲的的他,却一直忙于工作,连联系都没有。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喂,你的工作,难道比孩子的探望更重要吗?〉

"从那以后,我一次也没出过设施。是真的。"

他勉强回答道。这听起来像借口。

〈直树一点没好。我一个人去病房探视,被直树问'我会好起来吗',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雾也越来越不对劲。我想问的才是"为什么"啊!〉

祥一的"为什么"和前妻的"为什么",所指不同。但即使逻辑上指出这点,对这场对话也毫无意义。

"对不起。我没想过那么严重。"

〈直树痛苦不痛苦,你懂什么!〉

祥一瘫坐在沙发上,身体蜷缩着。一切都令人窒息。津川要使用"暴食体"。专家会议上,肯定也提到了直树这种以现有医疗水平而言不自然地长期拖着的、类似哮喘的异常病例吧。

〈你一直都是个不懂别人痛苦的人。按常理,事到如今还能问出"为什么",太奇怪了吧。〉

"直树的症状到底怎么样了?"

〈还问这个!〉

前妻一直照顾着总不见好的直树。承受她积累的怒火、被指责不诚实地是应该的。

但他凭经验推断,即使再听她抱怨一小时,谈话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如果纳米机器人真的产生了毒性污染,沿海地区很可能首当其冲。

"如果担心,就把直树转到远离海的医院去。"

〈你刚才说什么?〉

他以为她没听清。大声说:

"医院离海近吗?"

〈听不清!你说什么?〉

"海。"

〈海又怎么了?〉

祥一猛然想起刚进入中心时被告知的事。这里,若试图对外泄露高度机密信息,中继通讯的基站会自动审查并消音。关于海有危险的说法,如今也成了机密。

"不,不行。我想说的事似乎触犯了机密,无法通过语音传达。短期内外出许可恐怕也不会批。把直树转到我老家附近的医院去。"

前妻是相信雾会导致健康损害的一派。她大概怀疑雾是原因。并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祥一则曾相信"克劳兹"仍在控制之中。但现在,这份信心也动摇了。

关于谁对谁错的争执,像火灾的余烬般持续了一阵。

然后,在等待他说话的沉默之后,通话切断了。

她最后的声音,仿佛一直萦绕在耳边。

〈你可是直树的父亲啊。〉

祥一深深地、将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本想从应对"克劳兹"这场赌博的责任中,寻求家庭的慰借,却已疲惫不堪。

他觉得事事难遂人愿。

然而,他愕然发现,自己竟因"都不由自主"这点,将津川和儿子相提并论。对直树的小小世界而言,父亲是巨大的存在,而且是无可替代的。

*

尽管祥一反对,"暴食体"的使用仍按津川的计划进行了。

不到两个月,雾气便开始出现变化。时间推移,时至十一月的现在,这变化已蔓延至世界各地。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观测到的、能像阿米巴原虫般自主移动的"克劳兹",便是其极致。 大量溶于辐射污染水中的集群,以其自身发电产生的电力为能源,驱动着巨大的结构体整体移动。它比"克劳兹接合体"的珊瑚状组织更进一步,覆盖着柔软且可伸缩的表皮。

"针对因变异而对'暴食体'失效的'克劳兹',再投放以其为目标的新型'暴食体'是危险的。不知会发生什么。"

祥一通过视频邮件如此回复研究中心内的项目管理软件。觉得自己的言辞可能过于直率。他最近睡眠不佳。原因心知肚明。

正是因为符拉迪沃斯托克发现的"多重克劳兹"。构成"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的,正是祥一警告过的、自我增殖信息中混杂了垃圾信息的纳米机器人。这是由于转录错误导致的突变,具有双重结构。换言之,就像真核生物细胞内拥有进行有氧呼吸的线粒体一样,纳米机器人内部也嵌入了具有不同功能的"克劳兹"。在双重的"克劳兹"——"多重克劳兹"中,自我增殖所需的电力和成分收集由内部封装的"克劳兹"分担。因此,对于"多重克劳兹"整体而言,在确保基本能力的基础上,为了获得更有利于环境的性质,可以呈现多样形态。它终于获得了类似真核细胞的能力。

进化或许是"暴食体"所致,也可能是有谁在自然环境中使用了性质类似的纳米机器人。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

"若轻易使用'暴食体',可能会使现状进一步恶化。以为不做任何思考地撒出去就能清除'克劳兹'的想法,是的,太过轻率了。"

终端内置的摄像头正拍摄着他。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小窗口中,映着一个眼袋松弛、眼圈发黑的中年男人。脸色很差。

最近研究中心内部的会议过多。他得到了许可,可以事先就会议议程项目录制好评论意见。能挤出时间用于研究固然值得庆幸,但他对"暴食体"投放计划没有发言权。

"针对目标类型的'克劳兹',通过'暴食体'基本可以灭绝。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新型变异'克劳兹'将利用被淘汰的旧型所占据的资源,一举大量增殖。"

其效果相当于一种将受感染生物细胞削减至三分之二的病毒。这种东西一旦蔓延,感染的物种注定灭绝。

但是,"暴食体"对非目标类型的"克劳兹"无效。 因此,变异到足以被"暴食体"判定为非目标的纳米机器人得以存活。对"克劳兹"的生态系统而言,不过是能越过"暴食体"这一威胁的个体繁荣起来罢了。人类是在对"克劳兹"施加淘汰压力,加速其进化。

祥一调出刚从网络上采集并加注了注释的信息显示在屏幕上。那是曾经发现"克劳兹接合体"的海底,有新种接合体如海葵般萌发出触手的图像。

"请注意,这种新种的根部是从曾经由污染泥和生活污水形成接合体的格状结构中延伸出来的。'暴食体'清除了目标接合体。但恐怕是因为'克劳兹'繁殖的有利环境依然存在,新种才得以迅速成长。"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空虚。无论祥一说什么,最终还是会使用"暴食体"。就算祥一坚决拒绝,中心也会找来新的研究人员。

中心使用"暴食体"的动机,并非要与逐渐失控的纳米机器人共存。中心的理事大多不是科学家,而是上级委派的政府官僚,他们工作的目的是消除社会的不安。尽管这与纳米机器人本身毫无关系。

他感到举步维艰。 外出申请虽已提交,但一直未获批准。自"暴食体"投入使用后,他的行动受到了严格限制。

制作好评论,上传到研究所内部网络。阅读明天会议的议程。和今天会议的要求相同,看来又得重新录制类似的评论了。他对这种徒劳感到厌烦,起身开始做伸展运动。

缪·刘端着纸杯咖啡从咖啡机那边走过来,搭话道:

"说起来,你知道在原始的采集狩猎社会,女性既要生育、抚养孩子,还提供了大部分食物来源吗?"

他对这种突然的闲聊已经习惯了。因为脖子僵硬得厉害,他继续做着伸展腋下肌肉的拉伸运动。

"那男人在干什么?"

"会集体出去狩猎,但猎物又少又小,按人头一分就没多少了。他们会进行对聚落有意义的政治活动,有时也会和邻近聚落打仗。"

"也就是说,是有很多空闲时间啰。"

他察觉到刘找他闲聊的原因。刘也积攒了压力。会议也要求基础研究科派人参加。在刘看来,那大概就像是原始聚落里,一群无所事事的成年男人的聚会。

"生物界中,成年雄性拥有空闲时间的情况很常见。因为父亲在生物学上的意义,仅在于生殖的那一瞬间。像雄孔雀那样进化出华丽的羽毛、承担风险,也是因为即使有时间但缺乏生物学意义、即使死了也问题不大的雄性,才能为了繁衍昌盛而这么做。也有生物让雄性发挥有用之处,比如雌性在雄性身上产卵并由其守护,但大多数并非如此。雄性最多也就是为了不暴露自己时间的无用,而参与一下育儿罢了。"

"对人类而言,或许正是因为有雄性这些'无用'的时间,才能利用其劳动力推动发展吧。"

"也许吧。但现在生活便利了,人类女性也有了余裕,社会参与度在扩大。无论男女,都有了从生命维持与生殖这一生物学意义中解脱出来的自由时间余力。然而,有时间后做的事却和原始聚落的聚会没两样。一群无所事事的人聚集起来,就会开始以获取政治主导权为动机。"

这里谈论的本身也是牢骚,是一种政治。除此之外,他们眼前还有值得花费时间的、有意义的工作。尽管不尽如人意,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去工作吧。你自己不也开始有很多空闲时间了吗?"

祥一为防备不得不做的情况,已在设计针对"多重克劳兹"的"暴食体"。即使无法抹去徒劳感,即使非己所愿,这也是他当下的生计。

刘站着小啜一口热咖啡,"没错"地叹了一口疲惫的气。

祥一回到座位,一边继续设计,一边看着左下角小窗口中自动采集的社会动态数据。新闻中报道了谴责政府在核电站进行秘密研究的人群示威。还有消息说俄罗斯发生了恐怖事件。在这些纷杂的活动中,以各种形式夹杂着雾的景象。那是笼罩古老街道的雾霭,行人们让孩子远离它。那是覆盖晴朗核电站附近岸壁的地面云层,示威队伍像避开瘟疫般绕开它,同时用扩音器陈述主张。那是被首都喧嚣践踏的烟雾,表情紧绷的示威者们对此置之不理,扭打在一起。

雾如今已是恐惧的象征。 因此,人们也以各种方式试图对抗它。它早已被纳入社会活动的一部分,对此人们只能各自决定如何应对。

祥一他们虽在执行社会所需的工作,却并非解决问题的终极手段。他们只是在能力有限的人类所创建的组织中,于人生的某一阶段参与其中。正因如此,工作才因政治和人际关系的束缚而难以顺利推进。因为是人类,才会将重大的职责,作为活动的一部分变成工作。职责总是与世情交织在一起。就像祥一得知直树长期住院后,因无法外出而焦躁不安一样。因为在活动过程中被选择,人类的工作无论怎样高度化,都将继续受其他因素摆布。这与单纯持续自我增殖的机械——"克劳兹"们不同。

祥一边构建攻击日益高级的"多重克劳兹"的"暴食体",边思考。"克劳兹"们是否也有这种生存的艰难呢?是否有一天,当它们足够高级时,人类能与这些源自"克劳兹"的"某种东西"进行沟通呢?

几天后,缪·刘提出了建议。 看到提交的小论文,祥一再次意识到她的专业是社会学。那是一个将"多重克劳兹"社会化的计划。

她认为,按目前速度进化,"克劳兹"很可能出现形成群体、具备高度动物性的个体。应为此开始沟通的准备。祥一已没有余力觉得这有趣。

"沟通还不现实吧。'克劳兹'即使是最先进的,也连感觉器官都没有。"

刘用手指摆弄着鬓角。对她想做的事而言,即使眼下"克劳兹"惊人的进化速度也令人焦急。

"从赋予感觉开始着手。让它们以人类容易亲近的形态,形成好恶反应。"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她预想着未来能驯化"克劳兹"。

"这只是因为自我增殖条件好的地方恰好聚集在一起,才产生的变化。如果它们能判断好恶并移动,速度会更快。"

"是思路不同。反正辐射量强的地方人类也不居住。现在是因为雾区与人类居住空间重叠才引起不安。所以,让它们分开栖息就好了。"

刘启动基础研究科的立体投影仪。直径一米的地球立体影像浮现在空中。上面以白色标注了当前观测到的雾的位置。

"假设扩散的'克劳兹'能够根据好恶选择移动,分布会这样变化。"

她操作参数。都市区的雾变淡了。相反,海岸的海雾明显变浓。因为人口密集区人类会将放射性物质运走,不利于"克劳兹"自我增殖。随时间推移,它们逐渐密集到已查明的核电站、废弃物处理场以及铀矿。

"这是赋予第一阶段移动力后的结果。也就是说,被赋予倾向于留在适宜环境能力的雾,自然会聚集到空间辐射剂量高的地区。"

时间参数设定为一年后,都市区的雾浓度降到了最初的百分之四十。

祥一不禁因兴奋与不祥的预感站了起来。

"第一阶段移动力?这参数我第一次见。"

"就是'克劳兹接合体'啊。那东西的本质,是一种将'克劳兹'保留在适当位置的海泥中的共同体。也有观点认为,那是一种为了停止移动而形成的群体。"

"群体?"

"对,它当时正在形成群体。人类的目标不应是减少纳米机器人的数量,而应是成为那个群体的牧羊人。"

刘的话语充满自信。 祥一有不祥的预感,查看她公开的日程表。她的安排几乎被会议占满。对策中心是打算连这个也一起做了。

刘也清楚这个想法尚无实现的眉目。

"我也做了第二阶段的预测。所谓第二阶段,说白了就是……啊,名字我忘了。"

"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吧。那个发现了像阿米巴原虫一样爬行的'多重克劳兹'集合体的核武器保管设施。"

"对,'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假设大部分'克劳兹'都能以那种速度抵抗环境因素移动,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刘挥手通过摄像头发出指示赋值。地球立体影像上的白雾几乎消失了。它们集中到了辐射剂量高的地方。

"即使要赋予'克劳兹'行动目的,它们现在连辐射都还不认识吧。就算进化了,对它们有意义、能认知的,首先也应该是辐射。怎么可能拥有共同语言呢?"

祥一怀疑人类的意愿能否行得通。即使想用对方想要的饵料进行谈判,若没有最起码的某种基础,也只会被吞噬殆尽。

他不禁思考,以惊人速度生成、消亡、持续进化的雾,究竟将去向何方。仿佛地球生物圈正在被雾的生物圈追赶。那巨大的能量正撼动着世界。对刘而言,参与那种动态本身就是动机吧。祥一自己也确实感受到一种不谨慎的、面对人类危机时的心潮澎湃。

只是,看着刘,祥一重新意识到了她之前说过的、无所事事的人类会做的事。那就是宗教。

"这对只是机械运动的'克劳兹'而言,简直像是试图与自然现象沟通。这已经不是科学,是古代巫女的工作了。"

"科学家的本职工作,追溯历史进程的话,源头就是那个。不断改变古代巫女举行的仪式,将其细分、赋予可重复性。但面对的对象终究是自然现象。无论描绘多么天马行空的想象,都离不开科学。所以,只要充满自信地不断积累新的实证和数据就行了。"

"要把'克劳兹'托付给不成熟的新领域吗?我无法理解这种为了与变化共处而冒巨大风险的动机。"

在昂扬的同时,他想起了住院儿子的痛苦。在新旧事物的冲突中,祥一珍惜着现存的世界和积累,为可能失去它们而悲伤不已。他们无论如何都执着于作为人类的存在,无法脱离其中。

无论理性如何运作,他似乎都无法得出与刘相同的结论。

"人类在按下选择最终按钮时面对的,不是科学。是我们这些从事科学的人所面对的动机问题。是人性问题啊。"

*

自夏天那次被前妻斥责的通信后,祥一改为每周与她联系一次。 因为担心直树,他向对策中心申请调阅了全国医院的检查结果。他并非认为哮喘原因是"克劳兹",只是想确认是否进行过肺部或喉咙的组织检查。

因为已确认有"克劳兹接合体"从海底的鱼、贝类尸体上延伸出来的例子。虽然认为"克劳兹"无法直接附着在活体表面,但若能在人体内构建类似生物尸体上形成的组织,危险度评估就要改变。

调查结果显示,未发现附着在生物肺或气管上的临床病例。直树的哮喘久治不愈并非源于"克劳兹"。但担忧并未消失。

"生日礼物,能不能由你那边交给他?我好像还是没法从中心出去。"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都知道你在对策中心工作,直树都被同病房的孩子疏远了。〉

虽然把直树转院到了祥一老家附近的医院,症状有所减轻,但现在似乎又出现了患者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

"考虑到医疗质量,不能为了换环境而再次转院吧。学校怎么样了?"

〈嗯。学校老师帮忙安排好了,说是在病房里接受远程授课比较好。〉

"远程授课现在也和普通学校差不多了。听说就算上了初中,很多孩子也能通过网络保持朋友关系。"

比起之前只是互相通报近况,通话结束后感到安心的时候变多了。但争吵依然不少。

〈可是,远程授课要上到什么时候?直树能上中学吗?〉

"直树不才小学二年级吗?到六年级之前身体会强壮起来的,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你刚才说'应该'了?〉

前妻突然提高嗓门,让他跟不上节奏。

〈你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得这么轻松。〉

她一边工作,一边出色地抚养着直树。连同母亲的工作和父亲该做的事,她都忙碌地一手包办。祥一只是每月支付抚养费。不,甚至在成为前夫之前,他在家里就没有容身之处。如果用刘的说法,他的时间在生物学上意义不大。在一个母亲甚至能像父亲一样守护家人的社会里,关心孩子之事,不过是男人所能做的、最起码的立足之地罢了。

"直树的哮喘我调查过了。和雾没有关系。只是住院时间拖长了,恶化的因素并未确认与雾有关。"

〈你都没见过直树,能知道什么!〉

她责备着祥一。接着,如同受伤般,切切不休的指责持续着。

〈新闻里都播了。对策中心里面,雾根本进不去,所以你也根本没见过几次吧?我们这边,每天上下班时雾大得连信号灯都看不清。大家都很不安。待在最安全的地方,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这些,感觉就像在说'哦,是吗'一样。〉

"对策中心屏蔽雾的侵入,是为了防止纳米机器人混淆。说到底,什么'最'不'最'的。冷静点,我们稍微冷静点说话。"

〈你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

她状态不好时,一切理性的沟通都会失效。

"我能想到的,只有关心他和出生活费了。就算说保护孩子是天经地义,但面对疾病,能做的也是有限的。"

即使显得冷漠,他也只能判断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资源。但她看穿了他这种卑劣。

〈不管问谁,都说你是个冷漠的人。〉

然后,她发出一声如同吐出痛苦般的、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我会和这样的人──〉

听着这些话,他只感到痛苦。因为那话语中包含着沉重的实感。正因为曾有过真心以为能幸福的时期,她的声音与记忆重叠,刺痛着他的心。

而祥一觉得无论怎么回应似乎都会伤害对方,于是哑口无言。他无法忍受那种仿佛必须找到正确答案否则就会遭斥责的沉默,挂断了电话。

他疲惫不堪。

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到了基础研究科的房间,瘫坐在椅子上。他别无去处。

"克劳兹"的进化仍在继续。而"多重克劳兹"获得了自主移动的动物特性的事例——"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已广为人知。雾虽然也常出现在人口密集区,但此前很少确认到变异型。人们曾认为进化只是辐射污染区的现象。但今后,它们或许会 wandering 到人类的生活圈。像前妻那样被不安淹没的人反而正逐渐成为多数。

祥一查看对策中心的新闻。那里汇集着最新的"克劳兹"专业信息。他既焦虑,同时又对新现象感到兴奋。但这份喜悦,并不存在于前妻他们所处的外部社会。那里的人们缺乏知识,判断安全的材料也只能听信人言,持续恐惧着雾可能带来的危险。

刘如鱼得水般充满活力。久贺则焦虑到极点。津川所长像着了魔一样不断向下属分派工作。但是,他们能够直面危机。这是得天独厚的处境。

"听说有人提议废除对策中心了?"

听到声音,他从集中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想起那是刘的声音。

"为了什么?毫无意义吧。"

他不禁脱口而出。

"外面好像有人认为'克劳兹'进化的原因在我们。怎么可能是这样。"

"废除之后也没啥指望了吧。"

人类的营为,自然不予回应。利用自然科学原理的机械,亦不理会人世的纠葛。人类的营为与自然和机械所共有的,唯有流逝的时间而已。

不过,他也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人们无法不追问责任。"克劳兹"问世十二年来,多亏了因它而降低建设和运行门槛的核电站,得救的事物很多。但一旦开始害怕雾,人们就觉得得不偿失了。

"啊,是因为'多重克劳兹'是由于'暴食体'的投放而引发的吗?"

"给那项计划开绿灯的津川所长,现在肯定急疯了吧。因为外界认为插手只会让情况恶化,觉得已经不需要科学手段了。"

他并非没有想象过。但因为自知无力承担,便刻意不去深想。然而,他们已成为众人倾泻怨恨和怒火的靶子。就连他自己,在工作结束后的自由时间,也会担心孩子到底要不要紧。那些对雾的蔓延并无责任的人们,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性。

过了一两个月,对策中心并未取得显著成果。"克劳兹"只是不断拉大与人类营为的距离。雾的质变在世界各地被观测到。而对策中心也被社会的不安所吞没。

"我已经陈述了意见。是的,针对目前分类中所谓的'群体克劳兹'界的'暴食体',在开放环境中使用风险很高。"

祥一站在国会议事堂分馆的委员会房间里。一场质询"暴食体"与"多重克劳兹"发生关系的调查会,应国民的强烈要求而召开。在前后边缘呈圆弧形的长方形桌子排列开的、容纳五十人的会场里,祥一接受着质询。

质询内容中,五成是任何纳米机器人专家都能回答的专业事项听取。三成是关于"克劳兹"进化的提问,这连全球科学家也只能给出推论和预测值。剩下的,则是确认津川所长是否充分说明了"暴食体"的危险性。

这是一年半以来祥一第一次离开东海村核电站群。从都心的官厅街到直树住院的医院,电车只需三十分钟左右。然而却没有自由时间,必须立即返回对策中心,这让他从心底感到遗憾。

"现阶段,工作目标比当时明确多了。多亏了'克劳兹'分类学的进展,我们能够精确瞄准,从而制造出降低了风险的'暴食体'。"

祥一边总结最新研究动向,边说明当初将"暴食体"投放海洋时,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和做出的判断。

"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之后,"克劳兹"被暂时认可为生物最大的分类范畴"域",其下分设三个"界":保留制造出的纳米机器人原有性质的"单一克劳兹"界、严重偏离原性质且纳米机器人间存在捕食或接合等相互作用的"群体克劳兹"界、以及拥有多重信息的"多重克劳兹"界。

由此,得以对日益高度化的雾中纳米机器人进行分类。这是在追踪一味复杂化的变异型道路上的巨大进步。"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之后,变异克劳兹倾向于聚集形成巨大结构体的趋势日益明显。其规模已超出能用"特殊"或"变异"这种模糊分类应对的范畴。要求采取合理且集中的方法。

"为减少'克劳兹'数量而使用使其互相共食的'暴食体'这一想法,我并不认为有何特异之处。因为对于消灭散布于大气或水中的、长三十纳米的机器人而言,这是预期效果最好的方法。"

祥一看着聚集在老旧委员会房间里的人们。立体显示标注的头衔个个显赫。但他们是焦虑民众的代表,科学家很少。本届国会的焦点之一,就是追究内阁关于对策中心活动的责任。

但思考这些并非祥一的职责。自然从不考虑人类的营为。就如同无论对方是谁,死亡都会平等降临一样。科学家对于做不到的事,只能直言不讳,有时甚至不得不扮演向人类宣告余命的角色。

一位在野党众议员的标识浮现在提问者的桌上。他读着电子稿。

"你的意思是,用普通破坏物体的手段,不可能从环境中清除'克劳兹'吗?"

"大气中或海洋中的确实非常困难。不过,若能利用'克劳兹'的天敌——变异型'克劳兹',即使在这些地方,假以时日也能取得一定效果。"

祥一斟酌着词句,仿佛要传达给在不安中颤抖的前妻和儿子。

一位委员举手发言。

"在这里,有段视频想请持田先生过目。"

空中凝聚的粒子屏幕上投影出影像。那是上个月突然在网络上注册、震撼了全世界的视频。

内容是从福井县的敦贺湾,有某种泛绿的东西试图爬上敦贺核电站,由作业中的渔船拍摄到的。一个超过三米的巨大物体,像阿米巴原虫一样爬行,试图附着在岸壁上却跌落下来,时长仅三分钟左右的短片。它一夜之间令全球哗然,立刻接受了专家分析。结论是,这并非目前已知的生物。

祥一也很熟悉。

"是'敦贺案例'的视频吧。对策中心也参与了影像分析。捕获后的数据尚未传回,但不久应该会公开。"

日本政府的调查队也从海底捕获了实体。已证实它与"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相同,是巨大的阿米巴原虫状"多重克劳兹"集合体。

"这东西,是冲着核电站来的吧?有说法认为,这是不是对策中心这次让'克劳兹'具备了动物般的判断力所导致的?"

对策中心的动向也被调查了。是刘的研究。祥一掌心渗汗。

"在为未来所做的准备中,确实存在这类研究。但并非所有准备都会付诸实施。"

一位站起来的委员对他厉声斥责。

"是想推卸责任吗?你不觉得这很不负责任吗?"

如果"克劳兹"来源的大型结构体中被发现了感觉器官或感觉系统,那将是震惊世界的消息。即使特定出统御意志的系统形成也是如此。这类信息没有出现,说明还处于无法立刻提取出明确特征的阶段。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替刘收拾烂摊子,真想发句牢骚。在外界看来,祥一和刘的工作似乎没有区别。

两天后,津川所长站在国会全体会议的质询席上。对于津川,祥一既不想因同属一个研究所而偏袒,也不想因他强行使用"暴食体"而落井下石。他们只能为自己所做之事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们当时别无选择。而结果,却给世界带来了损害。在科学的最前沿,总会发生当时无法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恐怕任何领域的最前沿都是如此。那时,人类只能怀抱渺小的人性,站立在自然面前。

祥一的委员会质询大约两小时就结束了。主要目标是津川,他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即使显得薄情,他还是松了口气。那显然超出了他所能背负的范围。

被从委员会房间引到接待室,祥一坐在做工精良的椅子上等待返回。像是已使用百年的木制椅子。地毯绒头很长,很舒适。与虽是赶工建成却装备最新的对策中心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如果待在这样地方的人们也会感到不安,他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虽然品味高雅有文化,但信息和防护都不充分。

"别那样看不起人。这边才是中心之外的常态。"

先一步在此等待的久贺,喝着桌上备好的咖啡。比中心的食堂高级好几个档次。如同高级酒店咖啡厅提供的热腾腾香醇咖啡,慰借着受压力折磨的内脏。祥一感觉自己短期内没机会再品尝到这种程度的咖啡了。

"好久没出来了,都忘了咖啡还能用陶瓷杯子端上来。"

今天的久贺因为能离开中心,脸色缓和了不少。

"当初叫你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糟糕。"

说这话的久贺,因为纳米机器人设计负责人员的增援,现在每周能外出一次。祥一不禁羡慕起来。

"要是搞纳米机器人破坏这方面的专家也能增加,我或许也能出去了。"

"想出去吗?"

"那是当然,孩子住院了啊。"

亲近的人都知道直树因哮喘长期住院。久贺放下杯子,像是犹豫似的重新交叉双手。眼神仿佛在眺望远方。手明显开始颤抖起来。

不祥的空气弥漫开来。久贺一脸决绝。

"只是出去一下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久贺是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祥一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事。

"我说了奇怪的话。这可是国会议事堂啊。走廊上都有警卫吧。"

"有议员愿意帮忙。"

他是认真的。祥一从未见过友人露出如此逼仄自己的表情。察觉到久贺并非在开玩笑,祥一反而慌了。

"议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不,为什么?"

祥一连这邀请意味着什么都无法理解。

这位友人本是那种以责任感为动机,不惜逼仄自己也要工作的男人。如今因接替工作的人增多、动机松懈,那深藏心中的紧迫世界便暴露无遗。

"时间吗……也是啊。"

而且,被对方催促着,他重新想到。直树和前妻的时间,也和他的一样,无可替代。

直到此刻,他几乎从未思考过这些。因为他是个没用的家伙。

"还是去吧。"

"好,快点。"

没有多余的问答,久贺站起身。

祥一跟着站起来,接待室的门开了。一名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向久贺示意。用眼神催促他"走吧"。

他们被带着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来到后门。那里有一辆黑色轿车等着。一辆看起来坚固无比、毫无瑕疵的高级包车。似乎确实有议员参与其中。

一上车,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像是穿黑衣服的SP(安保人员)。副驾驶上坐着一台露出金属骨架的人形无人机。祥一被一种讨厌的紧张感折磨。配备人形机器人,说明护卫对象是像运钞车那样可能遭重武装袭击者瞄准的目标。

车子悄无声息地启动。不会开车的祥一,连道路走向都搞不清楚。

"久贺不来吗?"

额头隐约有伤疤的司机回过头。他特意握着方向盘,尽管全自动驾驶已是主流。

"他不来。"

车子轻巧地驶出永田町,转入标有赤坂方向的道路。祥一请求去儿子所在的医院。司机沉默地点点头,像是早知道目的地似的。

茫然地,祥一感觉自己正被从迄今为止的世界中剥离。与被森林环绕的东海第三发电所不同,东京人头攒动。仅从车窗望去,衣物和表情传递出的信息之多,已令人难以完全理解。

人们都戴着口罩。他想起新闻里说过,因为对雾的不安,这么做的人很多。

嘴角被遮住,导致表情消失。正是这风景,让祥一他们被怀疑而站上质询席。他并不觉得这愚蠢。因为即使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也戴着口罩,显然正承受着不便。

街边广告牌上的模特也开始出现戴口罩的形象。那样子仿佛已放弃雾会散去希望。从人们迅速适应雾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一种静静的愤怒正弥漫世界。

行人走在笑容难辨的街道上,步履匆匆。连老人们也像不愿待在外面似的,穿着步行用下半身外骨骼匆忙赶路。定睛一看,使用身体辅助用具的人比两年前增加了一倍多。在外站岗的警卫,戴的不是简易纱布口罩,而是像防毒面具那样带过滤器的防护口罩。年轻人中流行护目镜。甚至更进一步,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不用便携终端,而使用AR增强现实眼镜。

这利用身体辅助用具保护自身的景象,正是与"克劳兹"之雾共存的营为。尽管对人体无害,"克劳兹"的纳米机器人却作为动机,极大地推动了人们对这些用品的消费。

而眺望着冬日街头的营为,社会当前的岌岌可危,化作沉重的当事人意识,压上他的肩头。

看着那些并非千篇一律、而是符合个人嗜好的时髦身体辅助用具,他真切感受到世界变了。老人用的步行外骨骼,很少是产品目录上的纯白色。根据衣服搭配图案和颜色,贴上布或纸改变质感是常态。穿皮夹克的老人给外骨骼贴上适合牛仔裤的牛仔布。搭配夹克和西裤的,则有涂了清漆的木板上身,或是配合外套的黑色的安哥拉山羊毛或羊毛格纹上身。"克劳兹"改变了世界,而营为接受了它。

"这世道已经是'克劳兹'的雾天下了啊。"

车子从赤坂驶上首都高速的高架。

驾驶座穿黑西装的男子递过来一个纸质文件夹。祥一打开封面,里面是论文。带有印刷照片的日文资料。格式像是日本研究机构受政府委托所写。

翻看页面,祥一惊呆了。

"这是什么玩意?"

是从未见过的研究论文。仅看目录就能窥见其高度危险性。

"在军事领域,也有利用'克劳兹'的研究在进行。"

司机语气平淡。但这显然不是谁都能获准阅览的信息。

刚读开头,祥一就多次喃喃道"荒谬"。

"'敦贺案例'很可能与此有关。怎么想都是。"

他翻着文件。全身冒出油腻的冷汗。有用性可以理解。但从环境污染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拆除了过于危险的安全装置。

"是明知故犯吗?这可比我们的'暴食体'离谱多了!"

"他们也认为在能控制风险的范围内。理论上,应该会全部在大气层中烧毁。"

文件的标题天真地写着:

《关于作为辐射屏蔽材料的"克劳兹"的宇宙利用》──。

而后,最终章"未来展望"中写着的标题是这样的:

《由自我增殖时转录错误产生的"克劳兹"雄性个体与雌性个体》──。

难以名状的恐惧催出泪水。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不这样做,仿佛就要叫喊出来。

终于无法忍受从心底涌上的恐惧,他这个大男人竟失声叫嚷起来。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疯了吗!竟然给'克劳兹'引入性别系统!"

"研究者们都会在那里生气。"

他过度兴奋,感到头晕。头痛得像要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是否陷入呼吸衰竭,连如何呼吸都不知道了。

"听好了?机械的自我复制增殖,与两性生殖,是根本不同的。通过有性别差异的两个个体交换信息产生新个体,那么被复制的信息就无法控制了。突变的发生概率也会有天壤之别!"

以往对"克劳兹"的处理,还是如何控制故障率高的复制系统产物的问题。那至少还能预测未来会出现什么。但今后要面对的,是编辑了亲代个体信息、将变化内置于规格之中的复制品。以有限的人手,绝对跟不上。对人类而言,完全控制生物进化,连个开端都谈不上是梦话。然而,从今往后,却不得不面对"克劳兹"这个爆发性进化的生态系统。为了人类自身的生存。

这项研究的团队利用了东海第三发电所的捕食型"克劳兹"。那是祥一制造"暴食体"时所用手法的产物——通过让变异型"克劳兹"摄取人工载体来改写信息的黑客手法。

"火气真大啊。之前载过的那位纳米机器人专家,持田博士,也对您很生气呢。"

表面上看起来与他有关联,这更让他火大。

"思路是盗用'暴食体'并反转。'暴食体'是让一个纳米机器人捕食两个,只表达捕食者信息地制造两个机器人。这个是让一个捕食一个,随机表达捕食者和被食者双方特征,制造两个以上的机器人。"

"结果不还是捕食吗?"

"这已经既非捕食,也非自我增殖了。是生殖。"

人类世界也在与他无关的地方快速而剧烈地运动着。他只能自责,是否曾以为自己一人独处最前沿。

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阅读资料。这个团队进一步改进了原本区分暧昧的捕食与生殖系统。目的是从两个纳米机器人生产三个以上的纳米机器人。为此,他们利用"多重克劳兹"的系统,将进行捕食性生殖的部分在"克劳兹"本体内部独立并隔离出来。于是,生殖器出现,"克劳兹"产生了雄性与雌性的性别差异。

"不可原谅。这绝不能原谅!"

他一边读资料,一边像念避灾咒语似的不断重复。切身感受到自然的威胁,全身颤抖不止。脸上淌下油腻的汗珠。这会成为决定性的导火索。如果"敦贺案例"是这东西泄漏的结果,那海底恐怕早已成为进化的坩埚了。

他能理解这些研究者选择赋予性别差异的理由。宇宙中始终人手不足,将器材送入太空成本巨大。所以,他们吝啬预算,指望着即使放任不管,"克劳兹"自身也会加速进化。他们打算从促进突变而进化的"克劳兹"中,筛选出具有所需特性的个体进行分析。若是这样的研究流程,无需建造专门的生产工厂或研究设施,仅靠等待时间就能收获成果。

宇宙中充斥着不被大气层或地球磁场衰减的辐射。对"克劳兹"而言,虽远不及废炉中核电站的辐射剂量,但足以自我增殖,只需喷射气态氮和碳便能增殖。其在宇宙中的用途,是作为宇宙船或空间站使用的强效辐射屏蔽材料。在宇宙环境下,"克劳兹"只要有氮和碳,就能极低成本、无需特殊补充材料地增殖,是易于管理的东西。他们大概认为这能以现实成本解决困扰火星以远漫长旅行的辐射暴露问题吧。恐怕有人将其视为将人类推向宇宙的理想材料。真想把他们的脖子给拧下来。

祥一他们被传唤质询,或许也是因为看起来像这样越过了界限。想到这儿,他感到恶心。

"是哪个研究所干的?是我不知道的日本某地吗?"

"这份文件,是在日本捕获'敦贺案例'后,通过外交渠道获取的。"

司机没有再开口。

是海外机构。全世界的人类各自偷偷摸摸地乱来,最终导致了这无法收拾的崩溃。

全世界尚不能携手共进的人性,各自出于动机对纳米机器人动了手脚。唯有被附加的变化,成了共同的"成果"。纳米机器人毫不考虑人类的营为,在同样的时间流逝中持续进化。

车窗外景色泛白浑浊。是雾弥漫着。这是已拥有性别、脱离人类控制、在此刻仍持续突变的异物。

仿佛被困在怪物的胃里。他想逃离。但无处可逃。

车子已行驶在首都高速的高架上,只能如河流般朝同一方向前进。这种闭塞感,仿佛暗示着人类只能随波逐流的命运,让他感到恶心。驾驶座的男人从手套箱里拿出袋子递过来。祥一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进去。

呕吐的过程中,他稍微能思考一点了。吐到连胃液都不剩时,一个答案在脑中成形。

"是吗,所以'敦贺案例'被政府调查队捕获后,详细分析迟迟没有公布。这次是终于、'克劳兹'完全脱离人类的控制了啊。那个阿米巴原虫状的'克劳兹',是雄性个体,还是雌性个体呢?"

又或者性别的数量不止两种。在"敦贺案例"成长的海底究竟发生了什么,已无人知晓。

司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关于试图爬上敦贺核电站的巨大"克劳兹",这名男子或许并无权限透露详情。真相,大抵如此。

他只是累了。恐惧渗透全身,他开始担心是否真能见到儿子。

"这是要去哪儿?"

"您儿子所在的医院。这边的事,之后再说。"

司机将他送到一栋白色建筑前。车前窗显示出医院名称。和他在网络上查过的正门外观一模一样。

车子靠近正门前的停车处停下。门开了。似乎可以自由下车。

"要等吗?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根据司机的手势,副驾驶的护卫用无人机下了车。然后以比外观更安静、更精炼的动作跟随着他。

医院里,身高近两米的人形机械很显眼。在接待处告知是探病,事情似乎已安排妥当。他不仅被告知了病房号,还被告知稍后主治医生有话要谈。

不祥的预感让他身体颤抖。但他想见儿子的脸。上次见面至今,到这个春天已是一年半了。记得是在一家面向家庭的连锁餐厅吃了午饭。自那以后,发生了太多变化。

直树的病房是间阳光充足的四人房。因为是儿科病房,走廊上装饰着孩子们画的画,试图减轻压力。昂贵的壁纸显示器被孩子们恶作剧弄坏了。结果,到处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白线。

"爸爸!"

在床头桌上学习的直树,看到祥一的脸,声音雀跃起来。从六岁起,就没怎么长高。

看到他的脸,祥一胸口一紧。这是爱。即使是薄情的他,看到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儿子,心也会动摇。

"身体还好吗?"

一股必须保护他的热流涌上胸膛。他对眼前的事做出了反应。

长期住院,不可能舒服。但直树似乎不喜欢看到祥一阴沉的表情,露出天真又开心的样子。祥一找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有没有什么难受的事?"

"那个,我,上三年级了哦。然后呢,学校开始上英语课了。"

直树兴奋得脸通红,敲打着床头桌上的纸质终端。屏幕上显示出英语课本。排列着直树用电子笔写的字母。歪歪扭扭,字迹潦草。但写得很认真。

儿子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话。

"写得真不错。"

直树脸上绽开满脸的笑容。"还有呢,还有呢,"他想吸引祥一的注意。

"我啊,我啊,会用英语唱《小星星》了哦。"

"是吗,唱给我听听。"

因为是病房,直树压低声音唱起来。像是被催促着,祥一也小声跟着和。忽然,他注意到床边带抽屉的小架子。上面有张家庭照片。是没有他的、母亲和孩子的照片。

因为有儿子在,祥一才能第一次作为父亲存在。他在家庭中有了位置。而且,才八岁的直树无法保护自己。因为他无力,所以祥一必须保护他。人类在幼年阶段什么也做不了。支持他,是父亲的职责。

"爸爸也会唱啊。"

儿子佩服地说。

"那,那,这个会唱吗?"

他先发送了文本,用小手指着一首英文歌。是简单的歌,祥一答了声"嗯"。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似乎还看不到祥一他们能力有限界的边界。

他们总是事事难遂人愿。只是直树这样的孩子误以为大人无所不能。无力感只是比较问题。只是,若连这不怎么样的成年人不做,人类世界中便没有其他人会做了。

他感到必须全力以赴工作。那是人类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对待的动机形式。那与自然的营为无关,只是对人类而言被当作既存事实的营为。

他和直树聊了很多。在病房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医生来了。说是今天身体状况不错,但长时间探视还是会增加身体负担。

他被请到诊室听取病情。或许是下午预约空档,候诊室没有病人。将终端对准门,屏幕上显示着指定的房间,并有AR标注"呼吸科"。

拉开门,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等在那里。墙面的大面板屏幕上显示着身体断面图像。

彼此初次见面的寒暄。医生表情轻松,像是要化解他的紧张,这反而让他在意。他告诉自己,既然前妻什么都没说,情况应该不会太糟。但一坐到诊室的椅子上,他突然不安起来。不,是无法再逃避恐惧了。既然长期住院,就不可能是轻症。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前来。"

得不到答案就无法忍受。

"直树他,怎么样了?能出院吗?"

医生没有立刻告诉他。他眼眶发热。

"这是通过磁力拍摄的直树君胸部断面图像。请看肺部的位置。"

图像上,直树尚显柔软的肋骨内部,左肺明显萎缩了。不祥的预感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膨胀。他无法忍受沉默。

"病名是什么?什么时候能治好?"

医生微微扭曲了表情,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这几年有病例出现,但原因和治疗方法都还不明的疾病。"

"不清楚?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若不是坐着,他恐怕要逼上前去。

"被认为是纳米机器人导致的。虽说不直接影响人体,但会对环境产生影响吧。有人认为那与症状有关。自从纳米机器人在环境中使用以来,因原因不明的症状来医院的人增加了。"

纳米机器人又成了众矢之的。

"那,直树到底会怎样?"

"照这样肺继续萎缩的话,最多还有一年。"

"是需要人工肺移植吗?"

医生对祥一沉痛地摇头。

"根据病例,萎缩范围会扩散到整个呼吸器官,无法自主呼吸。目前,全球每年有十万患者出现,但从这种状态存活五年的例子,一个都没有。"

医生是在说,直树会死。

刚才还那么有精神,他无法相信。

人的生死属于自然,而自然从不理会人的营为。科学亦然,若是事实,即使是宣告余命也无法歪曲。祥一也一直这么认为。但轮到自己的儿子,他却愤怒得无以复加。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一分多钟,他像冻住一样动弹不得。身体冰冷,不停颤抖。就在这相同的时间流逝中,直树正逼近他的时限。

他意识到自己并未真正理解时间对人的珍贵。共享时间,就是如此直面共同生活者死去的、自然的残酷。并且,归根结底,人的营为无法控制,终会碰壁。

窗外,樱花花瓣已落尽,绿叶繁茂。从下次樱花绽放开始,直树已不知何时会死去。或许今年的花,已是最后的樱花。一想到儿子还能看到几次像今天这样的蓝天,祥一自己便恐惧起来。

他也仿佛被抛入了没有正确答案的不安之海。如同驶入了望不见底的黑暗海洋,被无可救药的寂寞与恐惧扼住呼吸。即使偶尔觉得能控制掀动自己的波浪,那也不过是错觉。

"她……知道吗?"

求助般地,祥一看着医生的脸。又想到前妻的态度或许意味着她不清楚。

"曜子……她知道直树的情况吗?"

他时隔许久叫出前妻的名字。想起她并非只是被"前妻"这个称呼所概括的什么,而是一个人。

"是的。她本人来的时候,嘱咐过我由我来告知。"

医生回答。

祥一一直以为直树没有生命危险。误以为前妻是因为状态不好而在通话时焦躁。心底里认为自已致力于纳米机器人对策的时间才是最宝贵的。那个世界,瞬间颠覆了。

他希望儿子能活下去。想看到他长大成人的样子。希望他找到想做的事,去做自己没能做到或未曾选择的事。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仰头望着医生问道。眼睛无法好好睁开。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咽下喉咙深处快要溢出的东西。

一定有许多家属在这房间里像这样无力地恳求过吧。祥一也祈求着。

"难道就没有挽救的方法了吗?"

哪里还谈得上理性。正因没有,才明白这是被告知了结局。用鼻子吸气,发出吸溜鼻涕的声音。知道自己现在样子很难看。但那都无所谓了。如果能抓住医生的肩膀摇晃出好结果,他真想那么做。

这就是折磨着中心之外人们的不安。

"目前没有治疗方法。原因也不明,或许也有可能改善。"

"跟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啊。像是在雾中。"

说完,他自己不寒而栗。随着认命感的降临,祥一嘴角浮现一丝阴沉的笑意。

窗外,"克劳兹"的雾正在逼近。

他走出诊室。去看直树的脸。他已经睡了,无法交谈。他看着那苍白的面颊,大约看了分钟针转一圈那么久。这段时间的价值,祥一无法衡量。祥一看着熟睡儿子的这段时间,对几乎全被雾笼罩的人类而言毫无意义。但对儿子来说,这是一年半才有一次的机会。对祥一而言如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胸口堵得想哭。他被直树爱着。

待在床边变得痛苦,他离开了医院。在阳光照射的停车场,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便携终端。

司机正监视着这边。他才想起护卫无人机一直跟在身后。

他时隔许久,调出了前妻的联系地址。熟悉的名字显示为"神谷曜子"。现在应该是工作时间。但他想趁现在,而不是晚上,和她谈谈。

时隔多年,他似乎理解了她。感觉到家人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连接着。或许会打扰她。但他有种预感,在这痛苦难耐的此刻,正是该联系的时候。

直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曜子才一直联系祥一。而他,也是为了儿子,尽管迟钝,还是想尽父亲的责任。所以曜子很痛苦。她疲惫到不想独自背负传达这一消息的责任。她曾在通话中说祥一冷漠,此刻带着确凿的实感刺痛着他。

所以,他本该真正去关心直树和曜子。她感到不安,尽管离婚了,却因联系不上身为孩子父亲的祥一而害怕。一定非常恨薄情的他吧。至少和她一起担心直树,才是她所期望的父亲应尽的职责。完全正确。是他不好。他是个没用的家伙。无可辩驳。

如果她在眼前,他想低头道歉。

想说对不起。

他持续拨打着呼叫。正当他注意力集中在握着的终端上时,周围传来嘈杂声。那变成了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人们正跑向医院。

司机用对讲机和某人通着话,朝这边跑来。对呆立原地的祥一大声喊道:

"快!地上有东西上来了!"

司机一脸紧张,对人形无人机下达指示。启动的无人机拉住祥一的手。祥一不明所以地被拖向车子。人们几乎陷入恐慌,四处乱窜。他因失去秩序、充满不安的空气而不知所措。

祥一不得已推开撞到身上的老人。

"发生什么事了?"

司机走到车道上疏导交通。包车就这样滑入开辟出的空间,自动驶入。

祥一一上车,车子便无声地启动。司机脸色紧绷。

"'克劳兹'从相模湾上来了。"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上来了?"

"两具十米级的'多重克劳兹'结构体,在三浦半岛登陆了。"

祥一哑然。"登陆"这个词、十米的尺寸、结构体翻越地形爬行的事实,全都超出了他心中对"克劳兹"的想象。便携终端仍在持续呼叫。

曜子的工作地点在三浦半岛根部的逗子市。司机在前窗显示出信息。"多重克劳兹结构体"的登陆地点之一,是神奈川县的逗子市。

"去逗子!"

"正在去。"

从现在的町田到逗子,向南行驶即可。从逗子看,三浦半岛的背面是横须贺。那里的日本和美国基地有放射性物质。但,这是在相模湾一侧。

"克劳兹"本应连最简单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但或许,在人类能理解的范围内思考本身就已经错了。他的判断基础被摧毁,连专家的自信也快要丧失了。

从町田开往逗子的道路对向车道,大量车辆在自动驾驶下如潮水般涌来。紧急时手动驾驶易导致拥堵而被禁止,所以人们都坐在座位上听之任之。

车子穿过聚集在国道467号周边的居民们匆忙的营为。人们脸上贴着难以名状的、极限的紧张感。千钧一发的现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薄薄一层平静之下喷涌而出。祥一所在的井然有序的环境,反而显得脱离现实。这混沌才像是真实的世界。是不安诱导的错觉。但正因被不安吞噬,他才也被群体所具有的奇妙的生命感所包围。那是被隐藏起来的、人类作为生物的血淋淋的群体感觉。

在这群体中,他们工作着。组建家庭、养育孩子,珍视着作为工作动力的小小动机。即使与宏大的世界在工作上有关联,其动机也仅源于与周围有限人们的关系和营为。而将动机这小齿轮的力量传递到大齿轮的循环,作为共时性的社会,本人在其中浑然不觉地运转着。

"一直把时间花在和纳米机器人的生存竞争上。一天不休地持续着。有过自豪也有责任感。想出头露面被人认可。也有过欲望。"

祥一靠着后座,自言自语般嘟囔着。不具象化的话,脑子好像会坏掉。

"但在家人看来,我就是个没用的家伙。可是,连像是父亲该有的动机,也还是沾染上了。这种时候不做点什么就受不了,说想去'克劳兹'上岸的前妻那里,就算被说添麻烦也认了。"

他的人性被几个动机撕裂着。将它们排列起来,哪个重哪个轻,哪个现在最强烈地驱动着人,他无法精确地提取出来。

司机或许因为紧急时他也没有方向盘优先权,从驾驶座回过头。车内AR功能启动,突然,驾驶座靠背后投影出姓名和头衔。

《特殊灾害防卫室。副室长。间宫厚史》

即使是政府机构,也是没听过的部门。间宫也明白,公开的信息需要说明。

"政府已将纳米机器人对国民造成的恶劣影响认定为纳米机器人灾害,并设立应对机构。这是我国首个并非调查研究、而是更具执行力的对策机构。"

祥一坐在这位副室长的车上,理由很明白了。

"是想让我制造出能无视环境影响风险、破坏被认定为灾害型的'克劳兹'的'暴食体'吧。"

前往逗子一事,间宫毫不犹豫,也是因为这个。就像变异型"克劳兹"集群构建出丰富的结构体群,人类也在相互关系中构建组织。如同"克劳兹"为生存而进化系统,人类也为生存而组建系统。

"不是'暴食体'也可以,只要能有效驱逐'克劳兹'就行。"

间宫的要求,与东海村对策中心的津川相似。只是传递社会要求的渠道所带来的政治价值观不同。当然,祥一不会轻易点头。

"自然可不听人类的道理。全世界无论谁认为妥当的判断,其动机也毫无意义。自然环境中,只留下新撒下纳米机器人的事实。"

他们所居住的地球地表,也不过是遵循严格规则的宇宙的一部分。

从市区接近相模湾,路旁绿色变得显眼。

然后,看到了海。

就在这时,他们将车停靠在路边。

他们终于相遇了。

远处,春日的海面上,有什么像鲸鱼般巨大的东西突显出来。这是在相模湾出现的、如动物般移动的"克劳兹结构体"。

它巍然屹立般,扭曲着身体,浓绿色的巨大"多重克劳兹结构体"抬起了身躯。

"那是什么东西"

理解不能般地,下了车的间宫呆立不动。

比"敦贺案例"更大。身体的结合进一步高度化,更加强韧。"多重克劳兹结构体"像不知厌倦似的,将其阿米巴原虫般的身体从波浪间探出,又倒下。看起来并不像身体结合强到可以如此乱来的程度。每次拍打水面,体表应该有大量"克劳兹"组织剥离。

但比这更令人冲击的是,那行为若说毫无意义,则显得过于复杂了。背后存在某种判断。像刘所设想的那种,为"克劳兹"附加好恶的方法,也并非只有她能想到。世界上早有别处有人想到,并已在环境中实施了。

祥一的目光无法从那已可称之为动物的浓绿色存在上移开。

"它在展示。"

向哪里?朝着海。为了什么?海底有它不惜冒险也要展示的对象存在。刘曾说过的,孔雀炫耀华丽羽毛的理由,已在"克劳兹"身上显现。想到这一点,他感到在遥远某处,人类与"克劳兹"已被紧密联结。

祥一下了车,将便携终端对准海面,用力一拉放大尺寸。用摄像头功能放大显示那从海中探出、扭曲身体的东西。

"克劳兹"在做着蠢事。危险的事。从这一事实中,他联想到什么。刘说过。因为即使死了对生物圈也无所谓,所以拥有空闲时间的个体会进行冒险行为。

"那是雄性。"

此话一出,他感到本应与人类迥异的"克劳兹"的进化全景,已迫近到眼前。那莫非是,存在与否对生成消亡周期并无太大影响的、父亲般的存在?在海底爆发进化的"克劳兹",为了扩大其领地,让即使失去也无所谓的雄性个体来到了地上。

作为没用的父亲的祥一的感情,与"克劳兹"宏大的进化仿佛相互冲突。

然而,与祥一的感慨相反,间宫的表情悲壮至极。

"若不对那东西采取有效手段,我们人类会怎样?"

"克劳兹"的展示行为,看起来危险且具有毁灭性。但其背后存在动因。

"没有意义。"

"什么?"

祥一迎着海风大声警告。

"破坏这个'克劳兹'也没有意义。即使毁掉这个'父亲',它与其他雄性个体之间还会继续繁衍后代。"

那"多重克劳兹结构体"反复做着从海面跃起又坠落的愚行,逐渐接近陆地。

对间宫而言,让这东西登陆沙滩,似乎意味着越过了不可退让的底线。但,已经获得生殖能力的"克劳兹"们的繁殖地是广阔的海底。若群体存在,走失的雄性个体理应被设定为可牺牲的。

"如果只是觉得'克劳兹'结构体碍眼,不用'暴食体',只需破坏其身体就能暂时安静下来。焦点在于进化的加速。表面出现的,不过是从真正危机中溢出的碎片罢了。"

即便如此,"克劳兹"与人类,在暴露于自然赤裸裸的生成与消亡这一点上是相通的。他们与纳米机器人,使用同样的时间进行着生存竞争。而群体性"克劳兹"中的个体,无法切断与自然的联系,只能使用有限的时间去施加影响。

那个"克劳兹"的雄性肯定也一样。除了生殖所必需的短暂期间外,本无必要持续存在。所以,它才在危险的海滨进行着无谋的展示。

祥一大概也因本无必要持续存在,所以才持续工作。自然的营为,容许了那些对生成消亡几乎无用的父亲,作为可舍弃的资源存在。父性,并未因内分泌物而在生物学上被明确界定。因此,连其动机本身,对父亲而言都必须自行寻找依托而游离不定。祥一,是在那被给予的自由度中,属于最低一档的没用的家伙。

即便如此,如果儿子的症状与"克劳兹"有关,或许他还能做点什么。他试图抱有一线希望。想着至少能为对曜子做过的事道歉。一边畏惧着迫近的不安,一边相信自己没有虚度被给予的时间。

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仿佛在逼迫人性做出抉择。凭借着动机的渺小与卑微,"克劳兹"与人类,在此刻此地作为最前沿而相遇。为了持续再生产动机的感情与记忆,若仔细剖析,大概也如机械般按道理运转着。正因其机械性,完全不同种类的事物之间才能如此共振。

感情沸腾着,想要呐喊。错觉自然之中存在某种尊贵生命。愿意相信能对其怀抱希望。梦想、各种类别的多彩动机,在胸中翻腾。感到不可思议的温暖。直树时间所剩无几,令他焦虑。对作为母亲守护着他的曜子,感到抱歉。祥一后悔着。持续着愚行的浓绿色"多重克劳兹结构体"的身姿,与一切,都承载在同一时间之上。

胸中的热浪灼烧着双眼,催人泪下。想要为了拯救儿子,去影响自然的营为。为了拓宽家庭的容身之所,正因为是存在与否皆可的父亲,才不得不挣扎。他自身人生的全貌初现端倪,终于感觉到动机与家人交织在一起。

"克劳兹"跃起又落下的身姿,甚至显得梦幻。它体内包裹着污染水,虽危险,却仿佛被共同抛掷在世界的广袤寂寥之中。

他放下了紧握终端的手。想用肉眼,看看这活在同时代的存在。

与人类的营为相呼应般,拍打着海面,体长超过十米的"多重克劳兹结构体"在蠕动着。

海风刺痛眼睛。寂寞的背后,是此处亦为浩瀚宇宙一部分的孤独在蔓延。

他们怀抱着本不必要的、为父的时间,在自然中或许本就该孤立。

而且,即使狼狈不堪,他们也不得不挣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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