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荻洼BBQ-章节
下班回到家,彩乃凑到我身边,兴高采烈地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呐呐,阿晴,你听我说——”
通过面试的彩乃,正式开始了在咖啡厅的打工。从她讲述的情况来看,职场的大家似乎都很喜欢她。
有打工的日子,她都会干劲十足地出门。因为她面试前那副极度不安的样子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看她能顺利适应,我和诗织也都松了口气。
“然后啊,店长教我说——”
看来彩乃今天也去打工了。在吃晚饭的我旁边,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打工时的情景。
“端托盘的时候,手掌要像这样放在这边——”
彩乃开心地演示着在打工地点学到的端托盘方法。
“原来如此啊——”我一边吃着诗织做的焗烤,一边带着微笑的心情附和。同样的附和大概已经说了三次了。
顺带一提,诗织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似乎正在和社团的朋友发信息聊天。应该是中野遇到的音子&贵子那两位女大学生吧。
“嗯嗯,原来如此啊——”
我一边进行着第四次附和,一边突然对打工这件事产生了一个疑问。关于打工必然会产生的“某样东西”的用途。我停下手中的叉子,问彩乃:
“话说回来,拿到打工薪水后,你打算怎么用?”
“……对哦!”
彩乃露出一副如遭晴天霹雳般的表情,双手一拍。
“我都忘了!打工是有薪水的对吧!”
这盲点实在太大,我和诗织差点摔倒。就像听了新婚夫妇的对话而从椅子上滚落的桂文枝老师傅一样。
彩乃似乎因为打工本身很有趣,完全没想过薪水怎么用。现在才抱着手臂说“要用来做什么好呢——”。彩乃稍微想了想,“啊”地拍了一下膝盖。
“我来付之前的伙食费吧。”
“不,这个就不用了。我还应付得来。”
“咦咦——可是——”
向女高中生索要生活费,感觉是绝对不能越过的一条线。
——为了生活费而让女高中生去打工。无论从面子上还是伦理上,这都是乌漆嘛黑的出局行为。是《极恶非道》级别的世界观。
而且关于伙食费,因为减少了不必要的外食,开销其实比之前还少。不需要彩乃付钱。我拒绝了彩乃的提议,提出了其他用途。
“用在彩乃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不就好了?说起来,你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喜欢的事情才开始打工的,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用途。”
“啊,对哦。说得也是。”
彩乃说完,重新思考起薪水的用途。话虽如此,或许因为她并不是特别想买什么才开始打工的,一时似乎想不出来。彩乃像是想不出答案,便“顺便问一下”,把话题抛回给我。
“阿晴第一次打工的时候,把钱用在什么地方了?”
“我吗?我啊,用在哪里了呢……”
“咦咦——”
我移开视线装傻,其实我记得很清楚。我攒了十万日元左右,买了一台索尼的Handycam摄像机。现在回想起来,这跟“阳光型男高中生在文化祭前后买了吉他,一个月左右就不碰了”是同一类事。“被电影扭曲了价值观的阴暗男大学生买了Handycam”,就是这种类型的年少轻狂。
在我悄悄封印自己黑历史的时候,彩乃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我,想去游泳池……吧。三个人一起去。”
彩乃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诗织虽然在看手机,但似乎也在听我们说话。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游泳池吗?”
“那个啊——”彩乃试探性地提议,
“要不要买泳装去游泳池玩?大家一起。之前阿晴不是说过吗?‘没在海边或游泳池玩过’之类的。”
“啊——我好像说过。你还记得啊。”
“呼嘿嘿,只要是阿晴说过的话,我大概都有自信记得哦。”
彩乃挺起胸这么说。不过,这值得骄傲吗?我说的话有九成都是对今后人生毫无帮助的废话。从大脑记忆容量的角度来看,忘掉才比较理想。
“你看,阿晴,你没跟女生去过海边或游泳池吧?像是‘没能体验的青春时代的遗憾’之类的,我来帮你实现吧。算是现役女高中生的报恩?”
“你对我的认知有时候真的很过分啊……”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我确实没跟班上的女生去过海边。
就连海野,我也没跟她去过海边或游泳池。有一部分是因为觉得这不符合我的形象,所以一直刻意回避。
“用打工薪水买泳装,等七月到了就一起去游泳池吧?可以吗?”
彩乃说完,把脸凑了过来。
她抿着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哦、哦……好啊,应该可以吧?”
我被彩乃的气势压倒,不小心就点了头。
“太好了!说定了哦?”
彩乃开心地笑起来,然后开始摆弄手机。“我把发薪日记下来,免得忘了。”她还叮嘱我:“阿晴也要记下来哦。”
“啊,小诗也要一起去哦!”
“泳、泳装吗……说得也是……我、我会加油的……”
“对了,我们再去一起挑泳装吧?”
你们就这么想去游泳池吗?
除了游泳,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乐趣。不过,三个人总不可能一起去长泳吧,一群人去游泳池要干什么呢?下次查查看好了。
总之,打工薪水的用途决定了一项。正当我开始想象这与我无缘的游泳池乐趣时,诗织一手拿着手机说:“那个……”
我和彩乃同时看向诗织。
“贵子学姐邀请我们去烤肉……”
诗织看着手机信息,怯生生地开口。我和彩乃面面相觑,头上都冒出问号。我们重新转向诗织,分别用食指指着自己。诗织看着我们的食指,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也受邀了。
“呃,为什么找我们?”
“是……那个,贵子学姐好像抓到了野猪……”
“抓到野猪?这是什么比喻吗?”
“啊,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贵子学姐说她用陷阱抓到野猪了……她跟当地的猎人一起处理了,问我们要不要烤来吃……”
“咦,好厉害……”
“那位学姐真的什么都做耶。”
用陷阱抓到野猪,就表示她有获取陷阱狩猎的执照吧。虽然在Cosplay和电玩方面跟我们的兴趣有重叠,但没想到连狩猎执照都有,真是多才多艺。
守备范围好广。
贵子学姐,到底是什么人啊?
“可是,为什么要找我们?你们社团的人不吃吗?”
彩乃提出了极其合理的疑问。
诗织所属的游戏社团成员们难道不一起吃吗?除了音子和贵子学姐,应该还有其他社员才对。诗织听到彩乃的疑问,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含糊其辞地回答:
“贵子学姐她,该说是人际关系方面,比较极端的那种……”
“啊——嗯,这样啊。在大小姐学校里,‘我抓到野猪了,一起吃吧’这种调调,可能不太受欢迎吧。”
“啊——感觉她还挺怪的。”
“说得直接一点……是的。所以那个,喜欢她的人和不喜欢她的人,该说是比较极端吗……”
“啊——她对亲近的人好像会非常亲近。”
“对讨厌的人则是会非常回避的类型?”
“……是的。”诗织听到我和彩乃的推论,苦笑着,有点难以启齿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贵子学姐如果待在身边,肯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实际上,我大学认识的那些家伙应该会非常喜欢她这种风格,但她能不能被一般人接受,感觉就在一线之间。
“话说,贵子学姐应该是看阿晴跟小诗住在一起才邀请你的,我也可以去吗?”
“啊,是的……贵子学姐说,人多一点会比较好……她还说‘上次那个女孩子,方便的话也一起邀请吧~’……”
“哦——我可能想去。野猪肉让我有点在意。而且贵子学姐感觉是个怪人,我很喜欢。”
彩乃说完,转头看向我。
诗织也同时看向我。
看来她们希望由我来做最终决定。
冷静想想,彩乃和我们很亲近——同居状态的事曝光,会比较麻烦。话虽如此,如果因此让彩乃和诗织忍耐,就本末倒置了。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不能让她们两人有所牺牲。如果会变成那样,不如早点解除现状。
“说得也是,既然对方都说可以了,应该没关系吧?”
“太好了!那是什么时候?”
“呃……后天中午开始。我去问问具体时间……”
“如果需要额外买什么东西,就说我来出。”
“啊,好的……我会转达。”
“野猪肉啊——阿晴吃过吗?”
“吃过几次。老家附近偶尔会出现。”
就这样,我们接受了贵子学姐的邀请,决定在后天星期六去烤肉。这时的我,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刚封印的黑历史即将被挖出来。
○
约定好的星期六是个大晴天。我们像往常一样早上起床,各自做好外出的准备。
“阿晴,我可以带跳绳吗?毕竟今天本来是跑步的日子。”
“嗯?哦哦,应该没关系吧?公园应该有空间可以跳绳。”
“那我放一条擦汗的毛巾进去……”
“啊——说得也是。就放在保冷箱里吧。”
集合地点是诗织就读的女子大学附近的福寿庵公园。
贵子学姐说她会带烤肉用具,所以我们把蔬菜和饭团装进保冷箱,早上十点半左右出门了。
气氛上有点像轻度野餐。
阳光下有点热,彩乃和诗织都穿了适合夏天的衣服。
彩乃穿的是短款牛仔裤和休闲衬衫。诗织则是清凉色系的连衣裙,搭配了腰带。
她们俩还是一样,光是站着就美得像幅画。
“那我们出发吧。”
“好~啊,钥匙呢?”
“我带上了……”
于是我们离开家,前往阿佐谷站。
我们搭上开往三鹰方向的各站停车电车,十一点前抵达了目的地福寿庵公园。
或许是假日的缘故,绿意盎然的公园里随处可见亲子出游的身影。另外还有看似大学话剧社的团体在做发声练习,以及遛狗的妇人,充满了既不喧闹也不寂静的生活气息。
我们三人站在公园入口附近看导览图时,听到一声拉长音的“你们好~”。是贵子学姐和音子的声音。
她们都穿着以方便活动为优先的牛仔裤和衬衫这种休闲装,前后分开拿着装了烤肉用具的纸箱。不过可能因为身高差太大,音子的负担看起来比贵子学姐重。音子“呼、呼”地喘着气。
贵子学姐单手拿着烤肉用具说: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吗~?”
“我们也才刚到。话说,那个我来拿吧?”
我请诗织和彩乃帮忙拿保冷箱,从贵子学姐和音子手中接过烤肉用具箱。虽然有点重,但一个大男人自己拿还是没问题的。
“啊,谢谢~”
“谢、谢谢……呼、呼。”
“啊,不客气不客气。”
我把箱子夹在腋下。贵子学姐爽朗地笑道:
“哎呀~突然邀请你们,不会不方便吧~?”
“我周六日都休息,所以没问题。反而要感谢学姐邀请我们。”
正当我和贵子学姐这两位年长者在进行类似社交辞令的对话时,彩乃自然地加入了我们。她真是个不管在哪都会出现的女高中生。
“我今天超期待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社团的大小姐们好像觉得有点太刺激了。那我们走吧。虽然取得了管理处的许可,但还是得先决定好地点呢~”
贵子学姐带头走向烤肉区,我在她旁边闲聊着。诗织、彩乃和音子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聊着天。
“呼——好重。啊,诗织,那个保冷箱里是什么?”
“这里面装着饭团和蔬菜……”
“音子你流了好多汗呢,要毛巾吗?”
“啊,那个,呃,啊——之前在中野遇到的那位……”
“我叫神木彩乃。来,可能有点冰哦。”
“啊,嗯。请多……指……教……”
音子从彩乃手中接过毛巾,像只小动物般战战兢兢地伸出手。随后,她便躲到诗织身后,窸窸窣窣地咬耳朵。
“诗织,好像有个超级阳光的东西在耶。”
“……阳的东西?”
她们三人似乎聊得很开心。大概吧。
福寿庵公园离荻洼站很近,园内南北各有一座大池塘。
我们移动到北侧的池塘附近。池塘周围环绕着矮栅栏,沿着栅栏走一小段,便来到一片铺着碎石的广场。广场上有带屋顶的休息处,以及露营地常见的水源和烹饪设施。这里似乎就是烤肉区了。
贵子学姐率先分配工作。
“总之,先分成生火组和其他组吧~啊,大哥,可以请你帮忙生火吗~?毕竟你现在正好拿着炉子嘛~”
“啊,完全没问题。”
“不用对我用敬语啦~我们年纪比较小嘛~那么,诗织、音子、彩乃,麻烦你们准备食材和用餐的地方~详细情况诗织应该知道~”
于是——
彩乃、诗织和音子开始铺蓝色塑料布,从保冷箱里拿出纸盘和蔬菜。我和贵子学姐则在一旁着手生火。
我组装好四脚炉,拿出点火剂和木炭。
在这期间,贵子学姐帮忙挑了几根可以生火的树枝。
我将树枝和木炭架在揉成团的旧报纸上,让空气流通。接着用火柴点火,点燃旧报纸。小小的火种从报纸移到树枝,再从树枝移到木炭,逐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很喜欢这种篝火的声音。甚至有段时间,我睡前都会在视频网站上听篝火的声音。我绝对不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精神出问题才听的。看到我熟练的动作,贵子学姐用佩服的语气称赞我。
“哦哦~谷川先生,你很熟练呢~”
“因为出社会后有段时间精神出问题,所以一直在看篝火的视频。”
“没想到会因为这种理由讨厌踏入社会呢~”
我不小心说出了实话。不行,不行。
“开玩笑的,因为我老家在乡下,所以很习惯这种事。”
“啊~原来如此。不过,你擅长户外活动这点让我很意外呢~”
“我不太擅长那种洋气的‘Outdoor’活动,擅长的是农活。”
实际上,我在老家经常帮忙干农活,所以使用割草机、在香菇原木上钻孔、劈柴这些事我都会。相反地,烤肉、露营这种需要大家合作、吵吵闹闹的活动,我很难说擅长。简单来说,我不擅长炒热气氛,或是和周围的人一起热闹。我这么说完,贵子学姐也笑着说:“不过那种感觉我懂~”
“比起‘野味’,我更喜欢‘狩猎采集’的感觉呢~一个人默默采集反而更合我的性子~”
“啊,对了。野猪是你自己抓的吧?”
“陷阱狩猎执照相对容易考嘛~啊,说起来——”
“阿——晴——,火生好了吗~?”
原本应该在准备食材的彩乃,突然晃到生火组这边来。她先是晃晃悠悠地靠近,接着就像“子泣爷爷”妖怪一样,突然压到我背上。正在看火的我,差点被背后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
“喂,不要压在我背上。在火旁边胡闹很危险的。”
“哦哦~火在噼里啪啦地响呢~”
“不要一直盯着看,漂亮的头发会烧掉的哦?”
我提醒盯着火看的彩乃。彩乃不知何时用发圈把头发绑成了一束。我为了不让她的头发被火烤到,轻轻把她的头发拨到脖子后面。彩乃笑着对我说:“唉嘿嘿,谢谢~”贵子学姐见状,发出“哦呵~”的怪声,我和彩乃因此疑惑地看向她。
“哎呀~你们两个感情还是这么好呢~”
“哎呀~哪里哪里。”
“‘哪里哪里’个头啦。话说食材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哦~”
我转头看向彩乃压着的背部后方。诗织和音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因为蔬菜和食材都事先切好装进了保鲜盒,所以准备起来似乎很简单。
“火也生好了,那就开始烤吧~”
贵子学姐说完,从她带来的食材中拿出野猪肉。
诗织和音子也加入我们,开始烤肉。
○
“这就是野猪肉啊~啊,好吃~”
“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腥呢。是因为有先用调味料腌过吗?”
“啊~没错没错~我用大蒜酱油腌过了哦~”
“诗织织,这个可以吃了吗?”
“喂,音子,你刚才是不是趁我回答问题时,把我的香菇移到你的盘子了?”
“小贵学姐,菌类集合体不是食物哦?”
“竟然把那种东西塞给学姐,你胆子不小嘛~”
“我很喜欢菌类集合体哦……啊,那个应该已经烤好了……”
“咦咦~可是那是香菇耶?上面还有白色的皱褶耶?”
“啊哈哈哈,音子真可爱~啊,这边的肉也烤好了!”
“喂,彩乃,蔬菜也要吃,蔬菜。不要若无其事地把肉放到我的盘子里!”
烤肉开始后,大家聊得不亦乐乎。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地聊着天。一开始,音子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彩乃,但因为彩乃毫不畏惧地主动搭话,她们很快就混熟了。
“音子,青椒烤好了哦,青椒。”
“可是我讨厌青椒~”
“那不然这个茄子呢?”
“我、我也不喜欢吃茄子~”
“那玉米呢?”
“玉米那种颗粒状的东西我也不行~不行。”
“音子,那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彩乃和音子就这样聊着轻松的话题。诗织也苦笑着,但还是微笑地听着她们聊天。
我远远地看着她们三人和睦的样子,心想:“真是青春啊……”学生时代特有的氛围,让我突然感到怀念。这种突发奇想,把朋友卷进来一起玩的感觉,是我踏入社会后很久没看到的景象了。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拿起摄像机拍下来吧。
彩乃、诗织和音子的样子看起来就是这么幸福,让我想把这幅景象记录下来。
这么说来,没看到贵子学姐。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有人在我背后耳语。
“谷川导演~你玩得开心吗~?”
“咦?啊——咦?呜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差点把手中的纸杯打翻。彩乃和诗织她们一脸疑惑地看向我。贵子学姐则是“呵呵呵~”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其实我除了游戏社以外,还加入了‘映总会’哦~”
“映总会是什么?”
“……那是?”
彩乃和诗织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我感觉自己冒出了冷汗。
我当然知道。
映总会是独立制作电影的社团。主要由中央线西部的多所大学学生组成,是创立了半世纪的正统影像社团。活动内容主要是制作视频作品,或是借大学的教室看电影。
我会这么清楚映总会,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映总会的OB(老成员)。
“哎呀,贵子学姐真的什么都做呢……”
“我就是不精也爱凑热闹那种啦~”
贵子学姐(从社团来说,她是我的“学妹”)眯起狐狸般的眼睛,对苦笑的我回以得意的笑容。
○
“咦咦!阿晴拍过电影吗!?”
彩乃惊讶地问道。
我向她们说明了映总会,以及我曾经是会员的事。诗织似乎也不知道我拍过电影,喃喃地说:“我第一次听说……”
她们会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并没有特别宣传过,父母似乎也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母亲应该也没闲到到处宣传儿子的兴趣。
“我只是在学生时代稍微接触过独立制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QFF的入选作品都叫没什么大不了,那我们这些后辈就没立场了啦~”
贵子学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顺带一提,“QFF”是“Cure Film Festival”的简称。
简单来说,就是国内电影的活动,也会举办独立电影的竞赛。我学生时代也参加过公开招募,运气和时机都站在我们这边,确实得过奖。
听到贵子学妹的发言,诗织用感动至极的表情看着我。我有种不当窃取了尊敬目光的感觉,有点尴尬。不,得奖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正当。
诗织用纯粹感动的眼神说道:
“阳史先生……从以前就经常看电影和小说呢……”
“只是因为喜欢看,所以想试着做做看,这种轻率的想法而已。啊——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注意到呢。我这种已经放弃了的家伙的作品,你到底是在哪里知道的?”
我这么说着,把话题抛给贵子学妹,她则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
“哎呀~其实获奖作品的数据还留在社团活动室,我请人让我看了~话说回来,我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其实是有事想拜托学长~”
“拜托?”
“那个,谷川学长拍的其他作品,数据还留着吗~?”
“哇,小贵学姐,你今天约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那么精明~”
“小贵学姐,你这谎话说得太明显了!”
贵子学妹说着睁眼瞎话,音子妹妹则代替我说出了心声。
我半是傻眼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同时想起了大学时代拍摄的许多影片的所在。虽然剪辑用的电脑去年换新了——
“我应该有复制到外接硬盘里,所以应该在我房间的某个地方。大概在书架附近吧。”
“啊,真的吗~?可以借我吗~?”
“啊——你要用来做什么?我先说,那些都是练习作品哦?”
“我想说可以当作参考~我想要一些用摄像机也能拍出来的点子~我们社团最近活动不太顺利~”
据贵子学妹所说,最近社团的会员人数减少,会拍电影的会员更是少之又少。虽然令人难过,但这也是时代的潮流。
在这个视频网站上流行着所谓“短视频”的时代,花费几十个小时拍摄一部电影的人,肯定是个异类。
“我、我我我!”彩乃双眼发亮,举手发言。
“我也想看!阿晴的电影!”
前几天聊打工薪水时,我本来想蒙混过去,但封印的黑历史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挖了出来。不过,我之所以会把拷贝数据留在手边,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心里还留有眷恋吧。
“那、那个……我也想看。”
“啊,那我也……”
“音子啊,你那个‘那’是什么意思啊?”
“啊——能用‘那’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对我来说反而帮大忙了。”
我露出放弃般的笑容说道。
不过,意外地感觉并不坏。
虽然有点像是被偷袭的感觉,但被后辈拜托的感觉并不坏。而且我小心保存的数据们,能被谁看到或许也能“成佛”了。
“要是找到数据,可以交给诗织吗?”
“啊,谷川学长,谢谢你~!”
“哎,毕竟都吃了后辈准备的肉,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呢。”
我一边开玩笑,一边回想起自己拍过的电影。
这等同于回顾大学时代的几乎全部,自然而然地,大学时代的种种回忆也随之浮现。我抛弃生活一切、不断拍摄的电影——以及曾是恋人的海野。
这么说来,自从那个下雨天之后,我就没有再跟她联络了,那家伙有平安回到家吗?不,或许不需要担心律师大人就是了。
“……阿晴?”
“……阳史先生?”
“哎,就算电影拍得不好,我也不负责哦。”
我将这不经意涌上的感伤,用苦笑掩饰了过去。
○
那之后的烤肉,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彩乃被女大学生们包围,依然表现得落落大方,诗织也和音子及贵子学妹有说有笑。虽然夏天渐近,但今天湿度不高,风吹来凉爽舒适。
这样的日子,在户外用餐也不错。
吃完饭后,彩乃拉着音子和贵子学妹开始跳绳。彩乃和贵子学妹对不擅长跳绳的音子提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的建议,也不知是建议还是在起哄。
“音子,不要用手臂甩绳子,要用手腕转,手腕。”
“手腕能转成这样吗?”
“毕竟音子除了音游以外,其他都跟屎一样嘛~”
“什么!?你说屎!?等等,你们给我看好了!!”
我侧眼看着热闹的三人组,以“帮助消化”为由在公园内散步。这时,诗织自然而然地来到我身旁。
“诗织,你跟她们一起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会、会打扰你吗?”
“怎么会。那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吧。”
说完,我们两人便在公园内的步道上慢慢走着。步道左右两侧种着栎树和榉树,新绿的美丽枝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诗织的连衣裙裙摆也随风飘扬。
我像是在偷看般,用余光看着她。
诗织的背脊挺得笔直,光是她那不经意的走路姿态,就有着能自然吸引周遭视线的魅力。连在做发声练习的男大学生们也看得目不转睛。我是不是该去戳瞎那个嘀咕着“好大”的学生的眼睛呢?我已经做好手指骨折的觉悟了。
“……阳史先生?那个,你的眼神很恐怖哦?”
“咦?啊,抱歉。谢谢提醒。”
诗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好险、好险。我不知不觉间泄漏出杀意了。戳眼攻击目标很小,要是被对方察觉就很难命中。得暗中行动才行。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在《疾速追杀》里学到的武术吧。
正当我心中暗藏芭芭雅嘎般的杀气时,诗织却冷不防地开口了。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很抱歉……"
"嗯?什么事?"
"那个,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在躲着我?"
"你说的躲,是指我躲你吗?"
"是的……啊,那个,如果是我自作多情,那,很抱歉……"
诗织说完,没什么自信地低下了头。我心下了然。是那场梦的事。
关于诗织的那场春梦。在那之后,我虽然尽可能地佯装平静,但诗织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吧。是该反省自己伪装得不够彻底,还是该赞叹诗织观察入微呢?不过,无论哪样,现状都不会改变。
"啊——那个嘛……"
我吞吞吐吐,犹豫着该怎么说才好。
直接断言是她自作多情显然是错的。但我也绝不可能老实交代"我梦到你了"。就算说了,诗织也只会感到困扰而已。
"…………"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诗织"盯——"地凝视着我。
——我不想伤害她。
看着诗织,我总是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知道她小时候的样子吗?
在她还经常赖在我房间里的时候,她就像只刚被救助的小猫,不安地动来动去,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她似乎在一点一滴地试探,看看自己能被允许做到什么地步。我则抱着"借小猫一间房"的心态,觉得这孩子渐渐住惯的样子很有趣。
在成长后的她身上,我仍能看见当时的影子。
那个应该被保护的小女孩的影子。同时,我也不得不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只小猫了。
离开"屋檐"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位相当漂亮的女性回来了。每次看到她,我都会觉得,与我自己贫乏的变化相比,她的成长是多么鲜明。
只是,我犹豫着该不该提及这个变化。
所以我抬头仰望头上的树木,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并没有在躲你哦。"
"可是,您现在也把视线移开了,不是吗……?"
"才没——"
我正想这么说时,把看向树梢的视线收了回来。我和诗织四目相交。
诗织拉近一步距离,抬头看着我。
我们笔直的视线纠缠在一起,诗织以自然的语气问道: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
我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发言般,直直地凝视着诗织的双眼。
那是一双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清澈鲜亮的黑眸。她温柔地眯起双眼,笑了。那是温柔、蛊惑人心,又带点挑衅意味的笑容。
我立刻下意识地再次移开视线。
"啊……" 诗织用带着些许悲伤的责备语气低语,
"您又移开视线了对吧……?"
"不,这是那个——"
"……呵呵。"
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诗织满足地微笑起来。
我用一只手半掩住发烫的脸,敷衍地回嘴:
"别、别揶揄大人。"
"哎呀?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哟……?"
"还没参加过成人式的人都还是小孩。"
"我有选举权,所以是大人。我也可以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诗织说完,心情愉悦地继续向前走去。
我看着诗织的背影,露出苦笑。
真是的,竟然会说出这种歪理,到底是受了谁的坏影响啊?
○
音子在宣言完"你们给我看好了!!"之后,跳绳时华丽地失败,变成了某种像高级火腿或者叉烧肉的状态。与跳绳缠作一团的音子,束手无策地倒在草坪上。
"喂,要怎么做才会变成这样啊?"
"音子,那是我要说的话吧?"
"音子,你比想象中还要那个呢……"
"小贵学姐,你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我会受伤的。"
我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但就算讨论再多,眼前这位"叉烧小妹"的现状也不会改变。没办法,我只好和贵子一起帮音子解开缠在她身上的跳绳。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那两个人不见了。
"咦?阿晴和小诗呢?"
"这么说来,她们说要去散步帮助消化,就走掉了呢~"
"啊啊,阿晴偶尔会说些老气横秋的话呢~"
"他们一定很累吧~"
"两位,聊天是无所谓,但可以请你们快点帮我解开吗?从刚才开始,就有带着孩子的人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们了。"
明明处于近乎叉烧的状态,音子却还是态度强硬地说道。
贵子对音子这不逊的态度感到傻眼,低声抱怨:
"这是自己把绳子缠得乱七八糟的人该说的话吗~?"
"音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那就是全部了。"
"不,我完全看不懂。而且这个状态,比双跳还难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解救音子。被捆着的音子,就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海豹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小诗真的要一直住在哥哥家吗?果然是因为那个的缘故吗?"
"音子,'那个'是指什么?"
我这么一问,音子就"啊"了一声,然后像叉烧一样闭上了嘴。她一沉默,就更像叉烧了。
"音子太过保护她了~所以才会担心这么多~"
"啊,对对对,因为有很复杂的原因啦。"
贵子试图巧妙地转移话题,但音子那生硬的棒读语气把一切都搞砸了。看来似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音子大概以为我也知道吧。
"哦?"
我盯着音子的脸看。音子别过脸去,吹起"哔哔噜噜"的口哨。她蒙混过关的技术跟小学生一样。我用力拉紧跳绳的绳子,绳子陷了进去,音子发出"呀"的轻微惨叫。
我再次盯着音子的脸看。这已经不是"砧板上的鲤鱼",而是"草地上的叉烧"了。
我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向音子问道:
"——所以,是什么事?"
然后,我从音子和贵子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关于游戏社团里发生的事。关于小诗寻找新住处的理由。
'我们社团里,有喜欢热闹、爱和其他大学交流的类型,也有纯粹喜欢游戏的类型。诗织她,被那个"热闹派系"拉拢了,或者说,被邀请去参加联谊,不太会拒绝——'
'因为我们这是女子大学嘛~有些追求邂逅的大小姐们,就很想和其他大学交流。诗织她,是那种性格,又有那样的容貌~被带到那种场合的话,就会——……被很多麻烦的男人缠上~要是能有会拒绝的类型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但你看嘛~我跟那些大小姐们合不来~'
'小贵学姐,已经连被邀请都没有了呢……'
'音子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然后嘛,虽然被麻烦的人缠上了,但诗织织是第一次一个人住,所以各方面都很不设防。那个,晾洗的衣服之类的……'
'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所以我觉得和她信赖的哥哥在一起会比较安心吧~比起内衣小偷,谷川学长给人的感觉要好上太多了~'
以上就是关于小诗的"情况"。
听完之后,我心里留下了一丝只有我单方面得知内情后的尴尬感。正当我有些消沉时,音子说道:
"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正起劲时打扰,但可以请你们快点帮我解开吗?"
我和贵子对看一眼,发出"啊"的一声。
除了些许尴尬之外,我们还留下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音子。我和贵子说着"对不起哦~",慌张地开始解绳子。
○
我和诗织散步回来时,彩乃她们也正好玩完了跳绳。
不知为何,音子身上留下了像是被紧紧捆绑过的痕迹,她们到底玩了什么游戏,真是个谜。
那痕迹看起来,如果不是在玩"无骨火腿捆绑游戏"之类,应该不会变成那样。但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应该不会玩那种游戏,而且也没有任何必要,谜团真是越来越深了。
不过嘛,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我想这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和诗织都默默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