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一切皆成日常-章节
做梦时,偶尔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我躺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睡袋被我踢到了离沙发很远的地板上,我的上衣和裤子也随意地脱了,扔在睡袋旁边。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透过蕾丝窗帘缝隙洒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着室内的一切。房间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史先生。』
耳边的低语,轻轻划破了寂静。
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意识到的那一瞬,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感从我的下腹部——肚脐下方传来。但这重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舒适感,这官能性的重量让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柔软的东西就在我的腰上。不,是她正坐在我的腰上。
『——史先生。』
我抬起视线,诗织正坐在我的腰上。
而她白嫩丰腴的身体,只被一件内裤遮蔽。
她羞怯地用双臂遮住饱满的胸脯,乌黑亮丽的长发如流水般缠绕在她的身体上。每一根发丝,在月光下都闪闪发光。
诗织用大腿从两侧紧紧夹住我的腰,拘谨地、轻轻地坐在横躺着的我身上。她那湿润的眼眸在月光中低垂,既羞怯,又火热地凝视着我。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感到胸口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热水,一股灼热的热流汹涌而至。那热流瞬间从胸口流向四肢,全身都像要沸腾起来。我感到腰际有什么东西硬了起来。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当诗织轻轻一动时,我差点就忍不住呻吟出声。那被冰凉而柔软的大腿夹住的触感。
『阳史先生。』
她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回望她。她的身体如同无人踏足的新雪般白皙光滑,她甜美的气息比现实中感受到的还要浓烈。
『你……讨厌这样吗……?』
诗织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呢喃,轻轻抬起了腰。纤细的腰肢和绣着精致花纹的薄薄内裤映入我的眼帘。
诗织将原本遮着胸部的一只手移到了内裤上,她羞赧地别过脸,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内衣一般,张开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深蓝色的精致刺绣内裤,愈发衬托出她白皙肌肤的美感。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身体与内衣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
我的目光被她的每一个动作牢牢吸引。
心脏持续输送着滚烫的血液。腰间的硬物感有增无减,内裤里已觉胀得难受。骑在我腰上的诗织脸颊绯红,嘴唇微微颤抖。
『阳史先生……我待在这里,和不在这里——你觉得哪边比较好?』
诗织将腰身沉沉地压在我的腰上。她身体的重量落在了那硬物之上,这重量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那微凉的肌肤温度让我的心跳愈发加速。她在我的腰上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喘息:『嗯……』
『接吻的……后续……』
诗织用手指勾住内裤边缘,缓缓向下拉扯。她向前弯下腰,那柔软的乳沟逐渐靠近,一股甜腻的香气猛地冲进鼻腔,直击大脑。在理智几近崩溃的瞬间,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试图抬起身体——
“——!“
我猛地坐起身,诗织已不在那里。在微光透入的餐厅里,一个成年男子朝着虚空伸出手臂,睡眼惺忪地独自上演了一出独角戏。
现在还是彩乃和诗织都未起床的时间。我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因罪恶感和羞耻感而抱头懊恼不已。
一丝疑虑闪过,我下意识地立刻确认自己的内裤。发现并未发展到那一步,我安心地叹了口气,同时却又对因此而感到安心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简直想死。
虽然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社会性丧尸了,但真恨不得能再死透一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对寄宿在家的年轻大学生产生邪念,对绅士而言是可耻的行为。确实,昨天聊了很多类似的话题,联想的素材是够齐全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做了件罪孽深重的事——或者说,是"看"到了。要是去找弗洛伊德老师咨询,会不会因为全是性隐喻而被直接盖上青春期的烙印?不,青春期本身倒也不是罪过。
但都这个年纪了还处于青春期,伦理上可是个大问题。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难道还要拖着青春期的尾巴不成?
当然,内心自由是宪法保障的权利,只要不付诸行动,旁人无权指责,但我仍无法不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行,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至少,我认为反省和发泄性欲是当务之急。于是,在两人起床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决定默默地努力锻炼肌肉。
○
“阿晴,你怎么一大早就一脸疲惫相?“
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我,彩乃提出了极其合理的疑问。因锻炼而筋疲力尽的我,夹杂着谎言回答她:
“上了年纪之后,跑步的疲劳会延续到第二天。“
我绝不会说出梦的内容。今天做的这个梦,我打算带进坟墓里。
“是拉伸运动没做够吗?“
彩乃真心实意地担心我,这让现在的我内心备受煎熬。对不起,真正的原因其实无聊得多。我不过是为了给做了春梦这件事赎罪,才把身体逼到极限罢了。
“早上好……“
继彩乃之后,诗织也从卧室出来了。
“啊,小诗,早啊~“
“早、早安。“
我强行压下刻在记忆硬盘里的影像,努力平静地回应早安。多亏如此,诗织似乎并未察觉……只是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总算蒙混了过去。
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开始早晨的例行公事。在诗织去洗漱、彩乃换制服期间,出门最晚的我把三人份的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准备好了早餐。彩乃最先吃完,直接去学校了。
“我吃饱了!那我出门啦——!“
“哦,路上小心。“
目送精神饱满的彩乃离开后,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诗织也准备妥当,来到玄关。我一边系着西装领带,一边站在玄关准备送她。诗织穿好鞋,“啊“地一声回过头来说:
“那个,阳史先生……我会联系我母亲的。“
“昨天的事啊?嗯,知道了。那就拜托了。“
“好的。啊,还有,那个……“
“怎、怎么了?“
“我昨晚说了奇怪的话……啊,那个,请忘掉……“
诗织话说到一半,我想起了梦中听到的『我待在这里,和不在这里——你觉得哪边比较好?』。那恐怕就是昨晚我没能回答出来的问题。虽说是梦中的事,但大概没错。
我端正姿势,苦笑着回答她:
“现在还要处理彩乃的事,诗织你能留在我身边,真的帮了我大忙。虽然作为成年人说这种话有点丢脸。“
我这么一说,诗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她开心地露出腼腆的笑容,小声说了句“好的……“,点了点头。
“啊,那……我出门了。“
诗织拘谨地挥了挥手,离开了家。我从玄关探出半个身子,装出成年人的从容目送她离开。之后,我扔掉了戴了半天的平静面具,当场蹲了下去。
虽然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丢人,但真希望能夸夸自己,在做了那种梦之后居然还能撑过去。
“唉,有点够呛啊……“
做了奇怪的梦是一个原因,那个吻也是原因之一。要以今天早上的精神状态持续佯装平静,需要相当大的毅力。该怎么说呢,真是可爱啊,可恶的家伙。
“又不是青春期了,给我振作点……“
我如此告诫自己,轮流拍了拍左右脸颊,然后回去做上班的准备了。
○
我这份工作的一个好处,就是忙得让人无暇他顾。平时这完全算不上优点,我总希望能更从容地工作。但唯有此刻,我感谢这份忙碌。
由性欲引起的情绪波动大多是一过性的。隔一段时间就能冷静下来。据说"愤怒的顶峰在六到七秒内就会过去",所有情绪大抵都是如此。正如永恒的爱不存在一样,所有的情感都有其有效期。
要维持一种情绪反而需要努力。反过来,只要不持续去意识,那些麻烦的情绪自会被时间冲走。
我决定通过埋头工作来重置被春梦扰乱的大脑。结果,工作进展异常顺利,连真理爱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午休时间,我对工作进度感到满意,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体。
“谷川先生,你今天格外专注呢。“
邻座的真理爱提到了我埋头工作的样子。我用被名为业务量的砂砾过滤后清澈无比的心境回答道:
“勤勉是劳动者最理想的态度。“
“对资本家来说,那确实是美梦呢。“
“山寺小姐,你对认真工作的同事是不是太毒舌了……“
我对态度冷淡的真理爱抱怨道。真理爱面无表情地夹着自制便当,淡然回应:“有吗?“
“谷川先生属于即使不认真做事也会揽下工作的类型,所以我觉得你要是太拼命工作,身体会吃不消的。不如学学竹林先生怎么样?他实在很不认真,但感觉能长命百岁。“
“要是有两个竹林,会搞砸的项目就得翻倍了哦?“
“我说的是你会介意那种事,就说明你很认真。“
“我倒也没那么认真啦。“
“谁知道呢。“
一边斗嘴,我一边打开通勤路上买的菜包袋子。啃着炒面面包,我忽然想到:要听取冷静的意见,恐怕很难找到比真理爱更合适的商量对象了。
客观地想——"女大学生或女高中生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会对年纪相差较大的异性抱有好感",这种情况存在吗?关于这一点,问问身为女性且具备冷静判断力的真理爱,或许是一步妙棋。
我停下吃面包的手,看向邻座的真理爱。真理爱似乎刚吃完小小的便当,正在用包袱皮包饭盒。我用不至于太直接的方式,含糊地切入话题:
“唉,山寺小姐,假设你现在是学生——“
“这是什么恶心的假设?“
一刀两断。呃,"假设是学生"这说法有那么恶心吗?简直无从下手。我正想用"没什么……"打退堂鼓,真理爱却抢先一步:
“所以呢,假设我是学生又怎样?“
“啊——你觉得,能接受的年龄差大概是多少?“
“你说的'能接受',是指哪方面的范围?“
“算是恋爱对象吧?哎,就是把对方当作异性来在意的范围。“
“真是恶心的话题呢,这算性骚扰吗?“
几十秒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向这家伙抛出话题?什么妙棋啊,蠢死了。不,重新想想,这确实是个有点恶心的提问方式。我承认。是我提问太轻率了。够了,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是我不好。
“呃,麻烦你忘了它吧,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姑且回答你,上限大概十岁,下限五岁左右吧。不过话说回来,年龄终究只是一个基准,还是要看对象。“
“啊,没想到你会这么具体地回答。“
“——所以,你问这个的意图是?事先声明,假如你是在对年轻女孩发热,最好冷静下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周围。“
“感谢忠告。哎,说得也是……“
“'哎,说得也是'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对年轻女孩发情的男人,生理上不会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吗?“
“最终毕竟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外人说三道四是不解风情的。不过,“
真理爱先做了这段铺垫,然后继续阐述她的观点:
“年长男性大多容易在职场或学校里处于上位的地位,如果被他们追求,女方拒绝后难保不会处于不利境地。被那样的人示好,对女方来说就是一种风险——我个人不喜欢这样。“
真理爱流畅地断言后,拿起宝特瓶装茶喝了一口。在一旁听着的我,隐约明白了自己生理上感到排斥的部分是怎么回事。
“啊——我好像能理解。这是经验之谈吗?“
“……请自行想象。“
“你回答前那微妙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何不问问自己的内心呢?“
真理爱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了。
我是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吗?既然真理爱让我问自己的内心,大概是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吧。哎,不过真理爱本质上就像一座难以接近的空中要塞,这么一想也就觉得难免如此了。
“总之,我得到了些微妙的参考。“
“'微妙'是多余的。“
我向真理爱道了谢,把面包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回去工作了。过了一会儿,真理爱不满地嘀咕道:
“所以,你问那个到底是想干嘛?“
○
多亏了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几乎能准时下班。
正值下班高峰的中央线十分拥挤,我在车厢中部随车摇晃。
抓着吊环,望着车窗外的广告,我思考着之前问真理爱的问题。关于被视为恋爱对象的范围,以及在存在权力关系时,该如何对待那份好感。
诗织对我抱有好感吗?
昨天她查"受男友欢迎的内衣",或许只是顺着话题产生的兴趣,再说,"查了"这个说法本身也只是彩乃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我反复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我怯懦的自尊心吗?是怕自以为被喜欢,结果发现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会显得很逊吗?
『下一站是阿佐谷,阿佐谷。』
车内广播后,电车滑入阿佐谷站。我带着稍微冷静了些、却仍未得出任何结论的脑袋,穿过了检票口。
“啊,阿晴,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话说,你在干嘛?“
我看到彩乃在客厅正襟危坐,首先这样问道。彩乃现在戴着诗织的平光眼镜,头发编成麻花辫,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那副模样,简直像是把"班长"这个概念胡乱安装到了身上一样,而且是那种古早味浓厚的班长形象。
诗织坐在沙发上,正与班长模式的彩乃面对面。目光相遇,诗织开口道“这是那个……“,开始解释这有点傻气的状况。
“打工面试的……预演……“
“没错没错,店家联系我说要面试——“
“哦——原来如此——不对,才怪呢。“
我指着化身辣妹班长的彩乃说“这到底是什么鬼“。彩乃推了推平光眼镜,“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起胸。
“你看,这样是不是看起来正经点了?“
“你是那种看到戴眼镜的女孩就只管叫'博士'的类型吧?“
“咦?看起来不像聪明人吗?“
"咦?" 彩乃露出一脸"哦哟?"的表情。诗织则接着说:"你、你看嘛……"看来在我回来之前,她们已经有过类似的对话了。我将西装外套挂上衣架,边在厨房洗手边说:
"照平常那样不就好了吗?照平常那样。"
"是吗~?"
"再说,就算录取了,你也不可能穿成这样去上班吧?"
"可是,我得先被录取才行啊。"
"这种事还是别勉强掩饰比较好。要是靠掩饰被录取了,最后只会让双方都吃苦头。这叫作雇佣错配。"
在发生雇佣错配之前,彩乃那明显染过的发色本身就已经掩饰感全开,或者说根本就没掩饰住。
我姑且先这么说,然后倒了杯水漱了漱口。诗织过来想帮我热菜,我便说:"我自己来就好,你去陪彩乃吧。"诗织回了句:"既然如此……"就回到彩乃身边,继续扮演她的面试官角色。
我重新加热诗织做的菜,同时侧耳倾听身后诗织和彩乃进行的面试练习。
"那么……请告诉我您应聘的动机……"
"是、是的。应、应聘动机是,我、我想要玩乐的钱!"
我好像听到了犯罪动机,是我的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在我重新加热味噌青花鱼的时候,气氛险恶的面试仍在继续。
"啊,呃……请问您应聘本店的契机是?"
"应聘的契机是,那个,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带我来过中野。啊,虽然说住在一起,但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啊,我们是健全的关系!"
"彩乃,这种事要巧妙地掩饰过去……"
"啊,说、说得对。是、是合法的!"
这回答听起来非常不妙。自称"合法"的存在,没有比这更可疑的了。"合法女高中生"——散发着一股违禁药品般的不祥气息。简直犯罪气味浓重,或者说,像是需要"成人指定"的东西。
"这种事随便说成家人或朋友之类的掩饰过去不就好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加热好的青花鱼、味噌汤和烫小松菜端到餐桌上。我双手合十,开始吃饭,而两人求助的视线则投射在我身上。
"阳、阳史先生……"
"阿、阿晴~"
或许是因为她们俩都太过老实,所以不太擅长敷衍了事。顺带一提,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我似乎挺擅长这类敷衍。是因为那个吗?因为我的生活方式比她们更不诚实的缘故?
我露出苦笑回答她们。
"知道了,我陪你们。等我吃完饭就陪你们,先让我吃饭吧。"
○
我陪着她们练习面试,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的应答模式都教了一遍。在工作上,我也有过参与合同制员工面试的经验。所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自认大致了解用人单位想考察些什么。
面试练习结束后,诗织先去洗澡了。彩乃大概是练习时精神太过集中,现在正靠在沙发上发呆。我坐在彩乃身旁,享受着比平常稍晚的饭后咖啡。
这时,发呆中的彩乃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慌忙举起右手,免得咖啡洒出来。接着,我看向浑身瘫软的彩乃。膝上的这位冒牌班长兼自称合法女高中生,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该怎么说呢,女高中生的警戒心就这样没问题吗?
"别戴着眼镜睡比较好,镜框会歪掉的。"
"呐呐,阿晴。你觉得我能被录取吗?"
彩乃把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就像一只在说"快来理我"的猫。我一边小心不让咖啡洒出来,一边把杯子放回矮桌上。
"这个嘛,这种事要看时机。"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面试能了解的信息有限,我认为决定录取与否的关键往往在于时机。虽然前提是通过书面筛选——但确实不需要去思考"没被录取是因为某些能力不足"之类的事。只凭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就自以为了解一个人,这种想法太傲慢了。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彩乃在我的膝盖上嘟囔着,似乎还有其他在意的事。
"你是在担心落选?"
"我现在好像……反而开始害怕被录取了。"
"害怕?哪种害怕?"
膝上的彩乃睡眼惺忪地思考着。我轻轻拿掉她脸上的眼镜。彩乃发出"嗯——"的声音,似乎在努力整理无法化为言语的心情。
"就是觉得害怕……不知道。不——知——道——……"
彩乃说着,双脚啪嗒啪嗒地摆动,踢着沙发。
我看着彩乃的发旋。我试着思考一下彩乃没能说出口的她的"害怕"。首先,如果她是害怕落选,那我能理解。谁都会这样。虽然我说面试看时机,但没被录取还是会感到遗憾,这种心情不难想象。
那么,反过来"害怕被录取"又是为什么呢?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我回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情形。入职前的心境。对新生活的不安。对改变的恐惧。会不会在工作上遇到什么糟糕事?要是有可怕的前辈该怎么办?要是工作做不好,会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这些尚未发生、却容易想象到的"陷阱",足以让人畏缩不前。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实上,这些陷阱并非全都会发生,但也确实有可能发生。一定也会有无法预料的问题和困难。挑战某件事时,这种恐惧和困难总是如影随形。要脱离名为"现在"的这个舒适圈,需要勇气和一点迟钝。
彩乃没能让自己变得迟钝。既然如此,她需要的,就是踏出一小步的勇气。
"总之,没问题的。"
我轻拍彩乃的肩膀,为她打气。彩乃微微转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只是在随便安慰我吧?”
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她希望我能否定掉这个猜测。
我面露苦笑,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接着,我回顾了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这年纪说"年轻"有点长,说"经验丰富"又太短。最后,我决定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话来回答她。
"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咦咦~'应该'~?"彩乃的口气显得很不满。于是我先说了句"我没办法断言",接着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都会变成日常的一部分。无论是毕生难忘的恋爱、噩梦般的挫折、全球性的传染病,还是第一次打工——只要我们还在活着,这些迟早都会变成普通的日常。成功的彼岸,失败的后果,都会成为理所当然。就像有人跌倒,世界也不会因此动摇一样,日常也是岿然不动的。毕竟人生不是故事。日常拥有强大的引力,能把一切都卷入其中。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就好。"
我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彩乃合适的鼓励。但凭着区区二十六年的人生,我能说出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了。
『一切皆成日常。』
这是一句既像诅咒又像祝福的、平凡的话语。
无论是梦一般的生活,还是难以承受的悲伤,总有一天都会习惯、变得理所当然、逐渐磨损、流入惰性、最终淡去。
这虽然是件很悲伤的事,但同时,对某些人而言,也可能成为一种救赎。我相信,日常本身就能成为一种救赎。
"阿晴,你好像说了些什么很厉害的话嘛……"
彩乃抬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喃喃自语道。嗯,看来完全没打动她。什么"好像",我明明就是在说很厉害的话。不过,也罢,确实如此。我笑了。如果单凭一句话就能给予他人勇气,那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电影和小说了。
"哎呀,就是那个啦。人一上年纪,就会想对年轻人说教嘛。"
我边说边用力揉着彩乃的头发。
彩乃"呀哇哇"地开心乱动起来。我见状笑了出来,目送她和诗织换班进去洗澡后,把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
面试当天,我一上完课就立刻离开了座位。第一学期都过了一半,而且我一直都在睡觉,现在自然没有哪个好事儿的同学会来找我说话。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没跟任何人说"再见"。
走到车站,掏出月票。我就穿着制服搭上中央线,前往中野。
在学校的时候、在车站走动的时候、在电车里摇晃的时候,我都是个透明人。没人会跟我搭话,我也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与其说是不扯上关系,不如说是大家都避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们。
但要是问我想不想接近他们,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想。因为我现在,挺幸福的。
电车准时前进。放学时间的车厢里还挺空的。
要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再回,这个时间肯定挤满了下班的人吧。
我站在门边,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街景。嗯,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打工面试。
『下一站是中野、中野,出口在——』
车内广播后,电车缓缓减速。
心脏怦怦直跳。抵达中野站,我从车站的北口出站。拿出手机看时间,面试就快到了。我穿过南边商店街,来到店门口。紧张感越来越强,我握着手机的手心都出汗了。
阿晴、阿晴——我在心里像念咒般默念。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都会变成日常。』
我想起阿晴那张明明像是在说很了不起的话,却莫名透着松弛感的脸。
还有他之后有点粗鲁地揉我头发的那只大手。真是个怪人。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别人,但他真的很怪。啊,我最近发现,我大概比一般人更喜欢怪人。
啊啊,不过,要是这么说,阿晴肯定会说"说起来,所谓的普通人又是什么……"这种麻烦的话。
"呵呵……嗯,应该没问题。"
我稍微挺起胸膛,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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