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说曹操曹操到-章节

慢跑结束,时间已近周日的正午。

鼻血总算止住了,我正在打扫厕所。不过说是打扫,我已经放弃,正一屁股坐在马桶上。自古厕所就是适合思考的场所。中国的古人也这么说。而我,是那种会尊重古人话语的人。

“……那么。”

我坐在厕所的马桶上,摆出罗丹的“思想者”姿势。

思考的当然是“谁干的”。

那天晚上,吻我的人是谁?光靠观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我在琢磨其他方法,但迟迟想不出好主意。要不干脆直接问“昨晚是谁亲了我?”算了。

不,等等。

这样一来,没吻我的那个人也会知道昨晚的事。总觉得不太好。首先,对吻了我的那位会显得很失礼,涉及到隐私等种种理由。不对,未经同意就吻别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话说回来,要论“这件事本身”,这件事本身又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对我抱有好感,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知道。”

至少应该没被讨厌。

回顾这一个月左右的事,应该说,她们对我肯定抱有好感……我这么觉得。

只是,我一直以为那份好感是对“值得信赖的大人”的。

信赖与恋爱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误解这一点,往往会招致不幸。

我曾冷眼旁观公司里一位前辈对年轻的新员工热情过头。

虽然干涉别人的恋情结果被反咬一口很蠢,我也没有要否定“恋爱与年龄无关”这种说法,但“被自己信赖的成年人用性的眼光看待”,多少会让人感到不快。我不想背叛她们俩的信任。一把年纪了还自作多情也很丢脸。但是,都被亲了,还谈什么丢不丢脸——

“阿晴~,门铃在响哦~”

“……嗯——”

“你不去接吗~?”

“……嗯——”

“那我去接啦~?”

“……嗯~”

在我陷入沉思的当口,思绪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散。

那个吻会不会只是喝醉的我做的一场梦?事实上,我当时确实喝了不少,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而且,这猜想也太符合我的期望了。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啊。

“是梦啊,原来是梦啊?”

“那个……阳史先生。”

“嗯?”

正当我窝在厕所里时,外面传来诗织的呼唤声,而且听起来相当沉重。说起来,刚才好像彩乃也叫过我。

彩乃的声音可以当作没听见,诗织的声音却让我在意,我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彩乃的声音就是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嘛。诗织的声音则带着一种严肃的意味,让人不由得要去留意。这是两人性格的差异吗?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把头探出厕所,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诗织一脸困扰地站在外面。

“怎么了?”

“其实……”

“咦?话说彩乃呢?”

“那个……在那边……”

诗织依然面带难色,像电梯小姐那样,用右手优雅地指向玄关。我从厕所门后探出头,朝玄关方向看去。

“啊,阳史!”

“啊,阿晴!”

我瞬间缩回厕所,锁上了门。

先冷静下来。着急也没用。很好,我很冷静。接下来回顾一下状况。冷静点。刚才玄关有两个人,都是女性,她们面对面站着。到这里没问题吧?好,冷静行事。

其中一个是彩乃,她没问题。至于另一个……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都没联系我啊。要先约好啊,预约。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地从冈山跑过来?

“喂,阳史!别躲里面,给我好好解释!阳史!”

厕所的门被敲得砰砰响。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顺带一提,此刻正在“砰砰”敲厕所门的女性名叫谷川江名子,四十(此处省略)岁,本应在冈山县生活的、毫无疑问是我的母亲。



“是啊,因为看起来很年轻,吓了我一跳呢!”

我母亲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诗织泡的红茶,一脸心满意足地说道。T恤配牛仔裤的清爽夏装,剪短的发尾,以及那张跟我很像、有点凶相的脸,怎么看都是谷川江名子——我的亲生母亲。

“啊哈哈,我常被人这么说呢,说我娃娃脸~”

彩乃坐在母亲对面,笑盈盈地亲切回应。我则坐在彩乃旁边,发出“哈哈、哈”的干笑。至于诗织,她从刚才起就站在厨房那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母亲没注意到干笑的我,也没注意到心神不宁的诗织。准确说,是她现在太兴奋了,顾不上那些。母亲的注意力完全被彩乃吸引,那双眼睛上仿佛贴着一张连旁人看了都觉得过大的“兴趣盎然”标签。

“脸蛋小,身材又好,简直像模特一样呢!”

“唉、唉嘿嘿,是吗~?”

彩乃与其说是在应酬,不如说是被夸了之后单纯地高兴,活像被抚摸后摇尾巴的小狗。我和诗织偷偷交换了眼神。

“…………”

“…………”

诗织抿着嘴,不安地垂下眉毛。我打心底里同意她这份不安。果然,一开始的介绍太勉强了。虽说情急之下,但把彩乃说成是——

“真的,没想到阳史能交到这么棒的女朋友呢!”

母亲用天真无邪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勉强的设定。彩乃“唉嘿”地笑着,诗织默默地移开视线,我则悄悄地捏了把冷汗。

——简单来说,为了掩饰彩乃的存在,我信口胡诌了这个谎。当突然来访的母亲质问“你带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回家想干什么!?”时,彩乃机灵地回应“我是阿晴的女朋友!”,还补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大学生!”。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就用更不按常理的手段来应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好比用金刚对付哥斯拉。是VS系列的做法。

不过,关于彩乃的发言,我大致能猜到缘由。

大概是之前我们在站前西友超市的对话还留在彩乃记忆里吧。就是我说“老妈问‘你没女朋友吗?’很烦人”那件事。没想到当时彩乃随口说的“要我扮你女朋友介绍给老妈看吗?”,如今竟成了真。

结果,母亲心情大好。根据我的经验法则,心情大好的母亲这种生物,大多只会说些儿子不爱听的话。不如说,会主动挑选儿子讨厌的话题。

“咦咦——可是,她又可爱又开朗,那个,我家阳史真的行吗?话说,你喜欢阳史哪里?这孩子懒散得很吧——?”

“那边的生产者,能不能对自己的产品负点责任?”

“都二十六岁了,还谈什么父母责任?”

母亲驳回我的抱怨,继续追问彩乃“到底哪里好?”这种典型的麻烦问题。彩乃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扭扭捏捏。

“比、比如很温柔?”

“嗯嗯,还有呢还有呢?”

“啊,那个,很关心人,手臂之类的地方意外地有肌肉?”

“哦——还有呢还有呢?”

“懂很多,又沉着,啊,声音低沉这点我也挺喜欢的。侧脸也……”

“还有呢还有呢?”

“呃……啊,睡相很好!”

彩乃还在努力维持着这个设定。只是,连睡相都夸实在有点牵强,而且感觉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真希望她别再夸了。母亲也别在那儿“哎呀——”了。有什么好“哎呀——”的。正当我因彩乃的赞美而忽喜忽忧、长吁短叹时——

“…………”

诗织依旧一脸不安,眉毛都皱成八字了。真可怜。她大概是担心彩乃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吧。不过,说到睡相什么的,马脚早就露得差不多了,我的名誉也早就荡然无存了。但对社会性行尸走肉来说,名誉什么的或许根本无所谓。

话说,这种隐瞒方式果然行不通。首先,彩乃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感觉话题拖得越久,她越有可能说漏嘴。而且她稍微被夸一下,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得赶紧想办法。问题只有一个:从登场到现在,对话的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母亲手里。这人怎么跟台风似的,再这样下去,我的生活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必须夺回对话主导权,让她早点退场。

“——所以,你今天来是干嘛的?这么突然。”

“嗯?就是来听演唱会的,顺路。你连假都没回来,我刚好到附近,就想顺便来看看你。”

“就算这样,好歹也该提前说一声吧。”

“提前说了,你肯定会找借口搪塞。而且,多亏我突然来,今天才能见到你女朋友,这不是挺好的嘛?唉嘿?”

“年过四十的人了还‘唉嘿?’什么啊。”

“怎么啦~不可爱吗?快说可爱。”

“逼人说出来的可爱有什么价值……”

看着我和母亲像平常一样斗嘴,彩乃和诗织露出为难的笑容。

“阿晴和妈……和家人感情真好呢。”

“哎呀!小彩乃也可以叫我‘妈妈’哦?”

“咦?啊啊……”

彩乃语塞了,笑容也僵了一下。不知情的话,这停顿或许微不足道。但我却忍不住去想彩乃咽回去的那个词——妈妈。即便不清楚具体原因,我也知道这个话题对彩乃而言是个禁区。

换个话题吧。我正这么想着准备开口时——

“——那个……”

本以为无人能挡的台风,因这一声而骤然静止。飘飘然的母亲终于将注意力转向诗织。我和彩乃的视线也投向打破漫长沉默的诗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诗织略带羞怯地说:

“请问,您要吃过午饭再走吗?那个……妈妈?”

诗织最后那个称呼,让母亲心花怒放是必然的。



“希、希望合您口味……”

诗织这么说着,准备好的午餐是素面。餐桌上,诗织将煮好的素面连同冰块一起盛在大盘子里。面被分成了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旁边的小碗里备齐了葱花、茗荷、芝麻等佐料。除此之外,还有黄瓜、蛋丝等可以按喜好添加的配料。不只是煮面,诗织一如既往地考虑得细致周到。

“好厉害!”

母亲对诗织的手艺赞不绝口。回想起来,我在老家吃素面时,大多就是面、酱汁、葱花,然后就没别的了。暑假的午餐之类的,甚至还得自己煮。儿子虽然被说懒散,但说不定正是看着您的背影长大的。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好的,请用……”

于是,我们四人围坐在矮桌旁吃午餐。母亲坐在我对面,诗织和彩乃则面对面坐着。说起来,上次和母亲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啊,小诗,那个是什么?”

“这是茗荷……”

“茗荷真不错呢~正好是季节。小诗织,真的很好吃。”

“谢、谢谢您。”

“话说回来,阳史,你不会是天天都让小诗织下厨吧?”

“咦?呃,这个嘛……”

我一边吸着素面,一边含糊其辞地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哎呀,素面真好吃。嗯,茗荷那清爽的风味真棒。诗织的手艺最棒了~

“喂,阳史~?”

“啊,不过……以前,做过亲子井……”

“啊——那个我也知道。就是放了葱肉的那个对吧?”

“阳!!你居然让别家女儿吃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啊,不,那个……”

“别这样搞!搞得好像我这个当妈的,以前就没给你吃过几顿像样饭似的!”

“不,你那些奇怪的创意料理也半斤八两。”

“妈妈的创意是基于经验的巧思,你这是嫌麻烦偷工减料!”

“哦哦,这吐槽里能感受到谷川家的DNA。”

“阳史先生说话的方式,有点像妈妈呢……”

““有吗?”” 我和母亲同时回应彩乃和诗织的评价,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结果被两人好一顿笑。

热闹的午餐结束后,母亲在厨房洗好碗,稍微环视了一下房间,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正起身要送她的彩乃和诗织被母亲用手势制止,她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把号码给你们,我家这笨蛋要是闯了什么祸就打电话。”

“啊,好的。”

“谢、谢谢您……”

母亲和彩乃、诗织交换手机号码时,我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就是平时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换好衣服时,她们似乎也交换完了。母亲晃了晃手机里的通讯录画面,朝我笑了笑。

“要是他干了什么坏事,我就坐新干线来收拾他。”

“别浪费新干线车钱。有那钱收拾儿子,不如捐给红十字会。”

“吵死了,小心我用新干线拉着你游街示众哦?”

“你这威胁的残暴程度也太高了点。”

我和母亲无聊的斗嘴让彩乃和诗织忍俊不禁。母亲说了声“那我走啦”就走向玄关。我跟在后面,拿起放在玄关的拉杆箱。

正在穿鞋的母亲“哎呀”一声回过头。我拉着箱子说:

“我送你到车站。”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留下彩乃和诗织,我和母亲一同走向阿佐谷站。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母亲身后。通往车站的中杉大道以榉木林荫道闻名。人行道旁高大的榉木投下绿荫,强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每当叶影随风摇曳,水泥路面便如水面般波光粼粼。

我听着枝叶沙沙声和行李箱轮子在粗糙地面上滚动的声音,配合母亲的步调缓缓前行。

“小诗织如果还要住一阵子,记得跟她父母联系一下。你联系也行,小诗织联系也行。”

母亲背对着我说。我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母亲则“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地点点头。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似的,突然换了话题。

“阳史,你喜欢女生的口味变了?”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彩乃和你之前的女朋友类型差好多。”

“之前的?啊,你说海野?”

“你有那么多女朋友,多到需要我问是谁吗?”

“你儿子可没那么勤快,交个女朋友就向你汇报。”

“别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气说这话。”

我用玩笑话搪塞过去,但母亲说的确实是“海野”。

海野千里。她是我高中时交往的女友,大学后也维持了一段时间。母亲认识的女生,首当其冲就是海野。她来过我家一次。

海野是高中同班同学。

高二同班时,是她主动跟我搭话的。我和海野从高二交往到大二,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找我说话。是一时兴起,还是谁都可以?

海野就是有这种让人如此猜想的、八面玲珑的气质。

海野和我大概是正相反的人。

海野基本上没有“享受故事”这个习惯。这是最大的不同。对从小喜欢小说和电影的我来说,海野是异性,同时也是异星人。

不仅如此,海野开朗、善交际。虽然说话过于直白,常常遭人白眼,但她是个带点可爱劲儿的美人,交友广泛。

最重要的是,海野从不让问题拖延。说她是问题解决者也好,调停者也好,甚至有点整理狂倾向。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海野的关系能维持四年,简直是个奇迹。

大概是形状迥异的齿轮恰好咬合了吧。虽然最后还是因为合不来而分手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海野是在大学的毕业典礼上。那时恋人关系早已结束,我们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所以准确说,与其说“见到”,不如说“瞥见”。我毕业后离开大学,听说海野进了法学院。那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在我回忆海野的当口,阿佐谷站已近在眼前。车站隔着一条斑马线。等红绿灯时,母亲说了句“虽然你都二十六了,父母也没什么责任了——”,然后接着说:

“你可要好好做人。”

“……突然说这个干嘛?”

话没说完,信号灯就变绿了。母亲没再继续,迈开步子。虽然在意她没说完的话,我也跟着过了马路。

周日的阿佐谷站前人不少,但不算拥挤。这里是周末快车都不停的中央线中间站,所以不会人山人海。新干线的票已经买好了。

我在检票口前把行李箱递给母亲。母亲看着我的眼睛说:

“——阳史。”

“嗯?”

“阳台上的衣服,记得收进去。”

听她这么说,我抬头看向站外的天空。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开始积聚起乌云。我正看着天色,母亲喊了声“有破绽”,一记手刀劈在我后脑勺上。我“好痛”一声叫出来时,母亲已经穿过了检票口。

“再见。”

母亲只挥了一次手,就快步走向站台了。到最后,她也是个言行莫测的人。

“那老妈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苦笑着,搔了搔被劈的后脑勺,目送母亲走上楼梯。



这是阳史先生和母亲一起走向车站之后的事。

“啪!”彩乃合掌,一脸抱歉地闭上眼睛说:“对不起!小诗!”那时我正起身要去收衣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慌了起来。

“咦?那个,请问是为了什么事……?”

“就是,我擅自冒充了女朋友嘛。”

“怎么会,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我演女朋友的时候,小诗你的眼神超吓人的。”

“我、我我我、我才没有……”

“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我,好像在说‘你这女人~’。”

彩乃缓缓举起双手。

我那时的表情有那么像怨灵吗?不、不行,我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得有成年人的从容才行。我羞得脸颊发烫。

“啊对了。刚才我卡壳的时候,谢谢你帮我解围。”

“啊……‘妈妈’那件事。”

“嗯,对对。哎呀,我刚才急死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彩乃开朗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彩乃不太愿意提起家人的事。阳史先生至今也从未深入追问。

因为知道那里有很深的伤口,一旦触碰就会流血——直面伤口可能会比现在伤得更重。所以,阳史先生才没有去问受伤的她。

阳史先生的沉默,向来如此。

为了不伤害任何人,而选择的、温柔的拖延。

不强求对方决定,无言的保留。

比起“说什么”,阳史先生更注重“不说什么”。他的体贴在大多数时候或许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但是,我曾被那份沉默拯救,在那份保留中找到安宁。

“——是啊。”

所以,我也做出了选择。选择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

“不过那个,我也……叫了妈妈……算是,稍微逞强了一下。”

“啊,今天素面那么用心,是因为这个!?”

“呵呵,其实比原计划多加了一道菜……”

“心机!这是在展现自己能干女友的一面吧!”

“呵呵……这就叫‘射人先射马’吧……”

古人真是贴心。把重要的事都用言语留存下来了。呵呵呵……

“小诗,你的表情好坏!好坏!”

“呵呵呵……啊,乌云来了。去收衣服吧。”

“啊,转移话题!小诗转移话题了!”

“呵呵,没有转移话题。你看,乌云真的来了……?”

我边说着边走向阳台。夏天近了,骤雨也多了。

彩乃看着开始落下的雨点也说:“啊,真的开始下了!”慌忙来到阳台。

然后,在我们俩收衣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彩乃面面相觑。彩乃吐舌做了个“啊呀~”的表情。我大概也露出了苦笑。我们忘了,晾在阳台的衣服里,有彩乃的校服。



从阿佐谷站回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彩乃的公寓。

虽然也有平时的习惯,但更重要的是母亲那句“你要好好做人”,让我走向了这栋公寓。母亲的话意外地有效。都这个年纪了还处于反抗期也很丢脸。只是因为这个,我在到达公寓前淋了雨。

最近东京的局部暴雨势头非比寻常。我被雨追赶着,跑进公寓前的屋檐下。

“哇……好冷。”

虽然只在雨里跑了一小段,我却像被泼了一桶水似的浑身湿透。这副落汤鸡模样,实在提不起劲去按门铃。就算彩乃的监护人在家,我也不想以这副样子见面。湿到足以给对方留下坏印象的程度。不如说,我连进公寓大厅都有些犹豫。

我站在公寓前躲雨,拧着衬衫下摆。从衣服滴落的水珠砸在脚边。四周弥漫着雨水和水泥的气息。拧完衣服抬起头,发现稍远处还有一位先来的客人。

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和我一样在躲雨。为了不让她觉得怪异,我稍稍拉开些距离,视线也重新投向雨幕。

雨势虽大,但看这样子应该下不久。不过,如果等一会儿还不停,或许得请彩乃或诗织送伞来。正这么想着掏出手机时,

“咦?”

另一位躲雨的客人发出了声音。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悄悄看过去,发现她正望着我这边。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却张大了嘴。

那是一位可爱的美人。或许是淋了雨,套装衬衫有些透明,隐约透出内衣。她拨了拨天生的茶色头发,笑了。像是觉得我呆住的样子很有趣。我们上次见面,大概是四年前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古人说话真是周到。

重要的事情,全都用言语留存了下来。

“哎呀,好久不见,阳史君。”

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正是我刚刚才想起的那位。

我的前女友——海野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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