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团圆前死去-章节

据说能与男公关结婚的女人百里挑一,但歌舞伎町的公主们几乎都认为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

或者说,若不是这么想,也不会在风俗行业打工赚钱、只为给他们开香槟。我们是为了迎来结婚这个圆满结局,才先给自己送上贺礼。我们对着自己的担当,默念着: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都这么努力了,得到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能迎来大团圆的那九十九人,是败犬。是没能成为真正公主的冒牌货。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绝对。无论对手是谁,我都要一直赢下去。不输。要赢。绝对。

即使对手是六年音信全无的姐姐。

“说白了,就是谁在现场花钱最多谁就赢,对吧?”

刚结束“初回”的津羽丹,一语道破了歌舞伎町的真理。我们是在一家过了午夜仍提供芭菲的、颇具歌舞伎町特色的咖啡馆里聊着天。

环顾四周,尽是些神情慵懒——或是目光炯炯、明显嗑嗨了的女人。她们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豪饮之后,仿佛要驱散残留的酒气般,大口喝着奶昔或奶油苏打。好几个女孩化着极具“地雷系”风格的、眼周红艳艳的妆容,都哭花了,像淤青一样。这种氛围,我并不讨厌。

“没错。初回虽然没花太多钱,但今后要想和龙弥一起喝酒,就得开相应价位的高价酒才行。尤其是‘同担’——就是有其他同样指名龙弥的客人在场的时候。不然的话,男公关就得去陪那些开了更贵酒水的女人。”(注:被り(かぶり):在男公关俱乐部的语境中,此词是一个特定行话,指同时点了同一位男公关(担当)的其他客人。这些客人之间互为“被り”关系,形成一种非正式的竞争关系。)

“那、那个……没有‘同担’的时候呢?”

“没人的时候,就算不开酒他有时也会来坐坐,但基本上,不开个五、六万日元的话,就会被当成‘纤维客’……也就是没有油水可榨的客人,待遇会越来越差。还有,月底结算日一定要开香槟。男公关是按月销售额排名的。所以月底是冲业绩的关键时期,这天不能做出贡献的公主,就没有价值。得拼了命地花钱。”

“…………我、我有点没信心了。”

“但是,你喜欢龙弥,对吧?”

“……嗯。喜欢。我想支持龙弥君。因为……他依赖着我。”

津羽丹说着,大眼睛湿润了。那双眼中,闪烁着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才有的独特光芒。从今往后,津羽丹大概会燃烧生命,去进贡高级香槟了吧。不知她何时会燃尽,又能否迎来大团圆?但我喜欢这种下定决心踏出第一步的女人的眼神。我会回应津羽丹在SNS上发的“第一次去男公关俱乐部,求带带。歌舞伎町的‘综合征’俱乐部,指名龙弥”的邀请,也是想品味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纯真。

据说津羽丹和龙弥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聊着聊着觉得投缘,才发现龙弥居然是男公关。龙弥说爱着津羽丹,但又觉得自己男公关的身份配不上她,想要抽身。即便如此,深爱龙弥的津羽丹还是几经周折,决定作为客人去支持他。

这是很常见的套路。不出名的男公关拓展客源,无非两种途径:SNS或者交友网站。后者是最近突然流行起来的方法,虽不上台面,但很有效。既然要搞让对象陷入恋情再榨取钱财的“色恋营业”,不如一开始就找能干脆利落掏钱的对象。

“只要龙弥君心里喜欢的是我,我觉得无论等多久我都能坚持下去。”

上了这种常见套路的津羽丹,腼腆地说道。我心里想着“这分明就是色恋营业吧”,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话也刺中了我。

“我懂你的心情。虽然会有各种辛酸,但有什么事,别一个人闷着,随时找我商量。钻牛角尖最要命了。”

“谢谢你。尼娅姐你是诗良先生手下雷打不动的头号女王吧。真让人羡慕。”

诗良是我的担当男公关的名字。他和龙弥同属“综合征”这家男公关俱乐部,地位排名第三,是上位男公关。明明津羽丹和我不存在“同担”关系,但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诗良的名字,我还是会感到一阵刺痛。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要是‘同担’抢走了‘最终陪伴’,我会懊悔得睡不着觉的。”

“但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个……问这个可能有点失礼……您每个月大概花多少?”

“差不多三百万吧。”

“三百……当然是三百万日元吧……哇啊,无法想象。”

“如果月消费不到一百万,基本上‘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不会轮到你的。……不过,如果是初期培养阶段,或许开一瓶香槟就能约出去。”

“意思是,不花上一百万,连约会都不行吗?”

津羽丹的脸色唰地变了。脸上仿佛写着“你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这几个字。

“对啊。和男公关‘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是正牌女友,也绝对、绝对要花钱。”

“……说得也是呢。”

“你看,和担当结婚的蜜柑小姐,直到最后都是头号女王呢。”

“嗯……不是头号女王的人,妄想成为太太,本身就是厚脸皮吧。我想支持龙弥君,会努力的。绝不会输给‘同担’……那些人。”

“就是这股劲儿,津羽丹。”

“那个,尼娅姐和诗良先生是在交往吗?”

这是不熟悉男公关俱乐部的女人特有的疑问。

我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大口喝光了没气的可乐。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事。

“还有,要找‘星探’的话,我可以介绍。”



“我们这算是在交往吗?”

第二天,我向刚在卡座坐下的诗良问道。诗良故作娇嗔地撅起嘴,朝我凑过来。

“怎么了,尼娅?发生什么事了?尼娅你会这么问,可不多见啊?”

“没什么?就是,顺口被人问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天真地以为公主和男公关是在‘交往’的新人会来歌舞伎町呢。”

“该不会是那个指名龙弥的黑长直女孩?昨天你帮她开了酒吧。”

“她说她在和龙弥交往呢。”

“龙弥那小子,应付这种场面还挺在行的嘛~”

诗良事不关己地说道,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闲着的龙弥。龙弥这种时候总是发呆,作为男公关真是不行啊,我有点这么觉得。

“所以呢?我们是在交往吗?”

我模仿昨天津羽丹的语气,问诗良。诗良露出珍藏般的笑容,在我耳边低语:

“想结婚的对象只有尼娅,尼娅是最重要的,希望留在未来里的也只有尼娅哦。”

我想要的只是“我们在交往啊”这句话,但诗良却顽固地避而不谈,只给我描绘梦想。吊着我的大团圆结局。即便如此,光是“想结婚”这个词,就让我心头一紧,仿佛在尚未见到的未来里看到了诗良。我完全没资格嘲笑津羽丹。

“对了诗良,今天来我家吗?”

今天,场内确定没有诗良的“同担”。也就是说,机会来了。大部分男公关都会和当天花钱的女人共度下班后的时间。吃饭、去酒店,或者去女人家。这美味的诱饵,被称为“事后约会”。

“超想去的,不过,有‘酒水’吗?”诗良抬眼看着我问道。过了一会儿,我说:

“书(注:指代某种高价酒水,如香槟)可以吗?”

“Thank you~”

诗良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向服务生点了一本价值二十万日元的、“书”形状的香槟。第一次点的时候我还紧张得发抖,但现在,这只不过是共度一夜的代价罢了。

“卡缪之书(注:可能指某特定品牌或系列的香槟),承蒙惠顾~!”

诗良大声喊道,场内顿时沸腾起香槟呼号。店里的男公关们都聚集到我和诗良周围,用掌声炒热气氛。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这香槟呼号冷静听来根本不知所谓,我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诗良搂住我的肩膀,把麦克风递给我。

“我今天也要继续做诗良的绝对头号女王~!击溃所有‘同担’,目标结婚大团圆,好——耶——!”

这是深爱诗良的女人会说的、彻头彻尾的痛楚发言。反正匿名版上肯定又会写“尼娅又说了好痛的话”之类的坏话吧,但我无所谓。因为我花钱了。因为我比任何客人都对诗良更有用。诗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几乎从不抱怨我。

我流连于这家店,转眼已三年。凭着冲动、好奇心,以及相当程度的自暴自弃,我敲开了“综合征”的门,在那里遇到了诗良。

“初次见面,我是诗良。第一次来‘综合征’?要是你能爽快地指名我,我会很开心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诗良,是我想象中典型的男公关样子。头发染成金色带红色挑染,一看就不像正经人,鬓角留长,剪裁合身的西装上散发着象征非日常的香水味。

脸倒不是我的菜。肤色过白,线条太细。有点下垂的眼角,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我喜欢诗良的声音。略带沙哑,与他那熟练男公关的外表不相称,带着点少年感。

我点着便宜的发泡酒让诗良坐台,和他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谈话并不有趣。诗良说着熊本老家的、只有老乡才觉得有意思的事。我并不怎么笑,只是附和着诗良的话。之后虽然有其他男公关轮流递来名片,但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只记得诗良。

我选择了诗良作为“送别指名”。我和诗良一起离开店,在街上牵着手。

“机会难得,我送你到车站吧。”

“这种事很平常吗?”

一无所知的我,眯起眼睛问道,仿佛在提防被骗。果然,诗良回答:

“不平常哦。因为我对尼娅你很有好感,就想捞点好处嘛。顺便去下吸烟角可以吗?我想抽根烟再回店里。”

不等我回答,诗良就把我拉进了吸烟角。我本来不抽烟,却无法拒绝诗良递过来的“议会”牌香烟。

在就着诗良的烟直接点着火的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终结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诗良的店两三次。

要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大概就是在那吸烟角吧。初次送别指名就喜欢上,也太容易上钩了。这我自己也明白。但是,那时悄然喜欢上的诗良,在我心中扎下了根,每开一次香槟,他的存在就变大一分。

和诗良交换了LINE,反复联系。这真是大错特错。

『小仁爱能来谢谢你』

『我这边才要谢谢,很开心』

『有小仁爱在就很治愈』

『被客人治愈的男公关可以吗?』

『下次一起去看你说的电影吧。我店休』

最初是这样。

『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尼娅了』

『你对谁都这么说的吧』

『才没有。在尼娅心里我的喜欢就这么轻浮?不轻浮哦,我』

到这里还是固定流程。

『要是没沉迷上男公关这种家伙就好了』

『在尼娅心里,我就只是个男公关吗?』

『对啊。你讨厌我吧?』

『我喜欢尼娅啊』

这是黑暗期。

『为什么昨天和‘同担’去事后约会了』

『因为那边闹情绪了得安抚一下嘛。尼娅你我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我为什么我就要被轻视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同担”的事后约会而发疯也是常态。

『不开香槟就连纪念日都不能在一起,这我受不了』

『我不想勉强尼娅,但正因为是纪念日才希望你努力一下』

『什么啊这真的什么啊』

『我是这样的男人对不起。但是喜欢你』

就被这种话拴住了。

『梦到和尼娅结婚了』

『你这么说我很困扰』

『想和尼娅结婚』

『是说代替利沙吗笑笑笑』

『别开玩笑』

『我对家庭没什么憧憬。和妈妈、爸爸、姐姐,和谁都关系不好』

『那和我组建美好的家庭吧』

这段对话让我真的做起了梦。

闹剧!回想起来全是闹剧!

他肯定对谁都这么说。我知道的。对谁都这么说,这就是男公关。我不在一起的时候,诗良在和别的女人睡觉。和别的女人购物,和别的女人在游乐园玩。

但是,明明是对谁都会说的“那种话”,却忍不住想去相信,这就是歌舞伎町的公主。想从众人之一变成特别的存在。想把他对谁都会说的“喜欢”变成真的。第一次开香槟把诗良叫到家里来时,我在那里看到了幸福。

“尼娅的家让人心情平静呢。没有比这更心安的事了。”

“那干脆住下来好了,就这样。”

“那不错啊。有种大团圆的感觉。”

诗良抱着我家的靠垫,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为了这个,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在完全不懂“努力”二字含义的情况下,我点了点头。因为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明白。就像现在的津羽丹一样。

“大团圆”这个词最初是诗良用的,不过这家伙大概早忘了吧。从那以后过了三年,我也二十八岁了,却仍未迎来大团圆。

那时的我还是个只做白天工作的普通OL。现在则是在风俗行业拼命工作,真是恍如隔世。所谓和男公关一起“努力”,就是指月贡三百万,给他职位,被叫到就哪怕借钱——哪怕是赊账也要去男公关那里,并且绝对要还清。

喝了一口刚倒上的香槟,脑袋舒服地晕乎起来。就算泡男公关俱乐部这么久,我还是酒量很浅。

诗良爱好飞镖,据说最终的梦想是开一家飞镖吧。等攒够了开店资金,他就从良和我结婚。顺便说一句,这也是男公关的惯用套路之一,大家都倾向于宣称会做男公关直到达成某个目标。目标可能是开飞镖吧、还助学贷款、拥有自己的男公关俱乐部,或者创业资金。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这或许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不过是为了让公主与自己并肩奔跑的胡萝卜,他们可能只是想作为男公关能赚多少赚多少罢了。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结婚”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又喝了一口香槟。视野开始旋转。诗良正在调侃服务生,炒热气氛。

月贡六位数(百万日元)给担当的人,八成以上都以和从良的担当结婚为目标。没说出口的恐怕超过九成五。而“同担”少说也有十人左右,所以至少有九个人得不到回报就消失。

“尼娅,开心吗?”

诗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开了超过二十万的香槟怎么可能开心。这个月已经砸下去两百万了哦,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还行吧”。我就勉强享受一下这地狱吧。花钱最多,买下诗良的夜晚。对着“同担”们充满憎恨的眼神竖起中指,让其他女人们度过不眠之夜。

不知何时的奇迹,百里挑一的大团圆。我要得到它。

真的吗?可以相信吗?诗良总有一天,真的会选择我吗?——我把这些无聊透顶的恳求与理性,全都捏碎。

“啊,得去跟那个初回客人打个照面。等我一下。”

诗良这么说着,离开我的卡座去陪那个初回客人。大约二十分钟后,发生了这样的事。

初回客人的卡座周围喧闹起来,服务生们一阵骚动。不熟悉的客人在卡座闹事很常见,我起初以为是那种情况。大概是,明明才初回却不想放诗良走之类的模式吧。区区初回的几千日元是留不住诗良的。诗良还没廉价到那种地步。

喧闹声变大,我瞥见了诗良的侧脸。诗良虽然一脸困扰的笑容,但看得出他兴奋得快要冒泡了。兴奋?对什么?我的心跳声变大。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喊道:

“诗良先生,承蒙惠顾理查(注:可能指某顶级香槟,如黑桃A白金版)一瓶——!”

这声音让场内一片哗然。人们面面相觑,困惑的波动笼罩了场内。我的后背也僵住了。理查。那是“综合征”店里标价两百万日元的酒。

那不是初回客人会对初次见面的男公关开的酒。是积攒已久的公主,只在关键时刻才开的酒。我明白刚才为什么哗然了。初回就开口要开理查的女人出现,连店里的人也会拦着的。

“不是吧,初回开理查?真有这种事?”

陪我的服务生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可怜我。像是在看一条败犬,自己的担当男公关被开了难以置信的高价酒。

“尼、尼娅亲。我、我去去香槟那边。”

服务生慌忙离开,朝初回女生的卡座走去。场内其他的公主们也似乎动摇了。能随手拿出两百万的女人出现在“同担”中,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她们也在可怜着作为诗良担当的我。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香槟呼号比我那时热闹了数倍。男公关俱乐部里花钱多的一方就是赢家,下面的人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我紧握拳头,在卡座发抖。是真有钱人来了?钱多得没处花,一时兴起开的?还是真的要当诗良的担当?一天能花两百万的女人,我今后还能赢过吗?

一阵恶心。我对未来感到恐惧。不是头号女王了,我就不能和诗良结婚。做不了头号女王的女人没有价值。好可怕。

将几乎被思考漩涡吞噬的我拉回现实的,是那个初回开理查的女人的声音。

『那个……这样说话就可以了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诶?

『说什么都可以哦,公主殿下——!想对我们男公关说的话,对你看中的诗良君想说的话,尽管说——吧!』

『啊……那……那个,诗良君?非常……帅呢。聊得很开心。开这么贵的酒我很紧张,但味道说实话和普通白兰地差不多……』

『公主,最后请说‘好——耶——’』

『啊,好——耶——』

“好——耶——!”周围的男公关们齐声应和。掌声充满了场内,让人错觉发生了小地震。平时绝不会这样的我,却从卡座站了起来,看到了那个初回开理查的、男公关俱乐部新手蠢女人的样子。她也看向我。她的嘴型在叫“仁爱”,我的名字。明明不可能听到声音,却传到了。

时隔数年见到的姐姐,相应地苍老消瘦了,但在昏暗的俱乐部里,仍能明显看出与我有血缘关系。上挑的细长眼睛像狐狸一样。与俱乐部格格不入的西装打扮,和异常鲜艳的口红,显得十分突兀。

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东谷紫乃。

紫乃姐姐,就是那个初回就开了两百万理查的超级蠢女人。

因为开了两百万的理查,最终的陪伴权自然是紫乃姐和诗良的。这是赋予当天创下最高销售额的男公关和公主的最高荣誉。在紫乃姐身边,诗良唱着几年前流行的抒情歌。大概紫乃姐连最近流行的歌和固定的最终陪伴流程都不知道吧。

诗良之后也一直待在紫乃姐的卡座,偶尔来我这边一下,露出尴尬与兴奋各半的恶心笑容。明明是个男公关,却连扑克脸都打不好,真让人火大。倒是给我掩饰一下啊。

“事后约会今天可能不行了。好像得去紫乃小姐那边。”

“哈?什么?”

虽然被这补刀般的话激怒,但这就是男公关俱乐部的规则。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属于花钱多的人。

“没办法嘛。你懂的呀。是理查哦,理查。尼娅你也不是经常开得起吧。”

“但我开过三次啊?凭什么就因为今天一天、输给一个初回花钱的女人,就得听你说这种话?我至今总共花了多少钱你不记得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尼娅你也对那个神秘人物很在意吧?我去事后约会时帮你打探一下。”

根本没什么好打探的。那是我姐姐,关系并不亲密、断绝来往的姐姐,是世上我第二讨厌的女人。但是,我不会告诉紫乃姐她是我姐姐。不想被她知道。本来,要是被拿姐姐和我的脸比较,我这三年慢慢调整过的脸的差异就会暴露无遗。

想对诗良发脾气抱怨,但还是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说起来,为什么紫乃姐会在这里?紫乃姐今后也要继续给诗良开香槟、来男公关俱乐部吗?为什么一天能花掉两百万?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简单来说就是地狱。只能是地狱。

在公主和男公关共度最后时光的喧闹中,紫乃姐瞅准这短暂的瞬间,假装去洗手间,来到了我这边。真是无聊的把戏。果然,服务生不时看向我们。笨蛋。这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了。

“干嘛?你到底想怎样,认真的?”

“在附近的雷诺阿咖啡馆等我。”

紫乃姐只说了这句,就真的径直往洗手间去了。话说,事后约会呢?好不容易到手的和诗良的时间呢?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样?”

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没什么。”我只回了一句,用手捂住了脸。

明明不去更好,我还是去了指定的咖啡馆,雷诺阿。嘴上说着让我等,紫乃姐却迟到了。看到她那有点花掉的口红,我气不打一处来。该不会在送她的电梯里接吻了吧?比起时隔数年的重逢,我更在意紫乃姐和诗良之间发生了什么。

“好久不见,仁爱。”

紫乃姐说着,露出微妙的笑容。我代替回答咂了下舌,啜饮着冰咖啡。紫乃姐也点了同样的东西。相同的杯子摆在我们之间。

“……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你不用这么带刺……”

“少废话。为什么在‘综合征’?你跟踪我?还是偶然去了男公关俱乐部?姐妹俩碰巧去同一家店?”

“算是一半一半吧。”紫乃姐为难地皱起眉头。连这表情都让我相当火大。在我开口之前,紫乃姐说道:

“我想见仁爱,前段时间开始就在找你。然后,听说你在歌舞伎町。”

“难不成,找了侦探?真恶心。你肯定擅长这种事儿吧。不是会调查罪犯什么的吗?”

紫乃姐是律师。连高中毕业的我都模糊知道,那是份高薪体面的职业。因为她每月都往家里寄钱,生活大概很宽裕。

“托了开征信所的朋友帮忙是事实……不过,调查罪犯什么的,我倒不怎么干。”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到底想干嘛?现在才来?”

“只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然后就知道了你去男公关俱乐部的事。所以,我想去看看。”

“既然知道我在歌舞伎町,在那儿堵我不就行了?在我出店的时候也行啊。”

“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

“我自己也想去男公关俱乐部看看,想着顺便见见仁爱,就去了。所以是一半一半。”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男公关俱乐部感兴趣?所以顺便去了?无法理解。

“然后呢?因为想去就去了,还现金开了理查?”

“我不太懂规矩,但知道在男公关俱乐部要给男公关开贵酒,就取了现金……三百万带去的。酒是税后?听说开一瓶要两百万,幸好准备了。”

“你傻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普通初回根本不会开那么贵的酒!被服务生拦了吧?诗良也是!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说想和诗良君喝酒就必须开香槟……不然的话,初回就是其他男公关轮流来坐台。”

“为什么非要和诗良喝不可?不是诗良也行吧?难道是因为我指名他?”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这个原因”这句话刺痛了我。也有——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紫乃姐垂下眼睛低语: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哈?”

“和诗良君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好厉害。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等等等等恶心死了”

“我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只是……想和诗良君多说说话而已。”

“开什么玩笑!”

我不由得拍了下桌子。紫乃姐毫不慌张,笔直地看着我。

东谷紫乃是个没有绯闻的人。或者说,我觉得她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毕竟,我们家就是地狱。

在这个单亲妈妈本就活在地狱模式的国家,再加上母亲是个打零工的神经质,家庭环境根本不可能稳定。到了中学还穿着小学运动服,就能想象出大概是什么光景了。

在那样的家庭里,紫乃姐似乎也拼命努力学习想摆脱困境。努力学习上公立高中,打工,还要着奖学金上国立大学。说实话,我对这些印象模糊,大概是因为我记得的紫乃姐总是在学习。

“姐姐是在努力学习要帮衬家里哦。”

这是我最讨厌的女人,也就是我妈的说辞,中学毕业开始在家庭餐厅打工的我,一边想着“那我不打扰她好了”,一边屏息凝神。

紫乃姐真的很努力。没有闲工夫风花雪月,目不斜视地活着,所以我从没见过她有男朋友。然后,在她努力努力再努力,通过司法考试的次月,突然消失了。

『钱我会寄。对不起。』

留下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紫乃姐在二十六岁时消失了。那时我二十岁。对母亲,对我,什么都没说。家里什么也没留下……虽然想这么说,但那个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姐姐的东西。

啊,她逃离这个家是对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莫名地感到愤怒。

紫乃姐开始每月寄五万日元回来,这确实帮了家计大忙,托她的福我也终于能为自己存点钱了,但是,她那仿佛用这点钱就获得了离开那个家的权利的态度让我很不爽。要离开那里的话,根本就不该寄钱。绝对。

用学习赚来的钱拼命购买免罪符的女人。我世上第二讨厌的女人。

之后我也在二十二岁时设法离开了家,在一家小企业找到事务员的工作,和母亲断了联系,靠着到手十六万日元的薪水勉强度日时,遇到了诗良,然后一切都毁了。尝过了在地方风俗店一天赚近三十万日元的“外出打工”的甜头,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当初会在家庭餐厅打工。

但人的变化是不可逆的。

所以,那个过着学习学习考试合格然后逃亡人生的紫乃姐,就算说什么一见钟情,也并非怪事……或许。

但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偏偏去找诗良吧。

“……为什么,偏偏是诗良……”

“……我也不太明白。看到诗良君的时候,就想和他多说说话。”

“所——以——说——,那是误会!只是因为我指名他,你才在意吧。话说,你真是给我来了个不得了的恶作剧啊。怎么?你恨我吗?”

“没那回事。对仁爱你……我没有那种想法。”

端上来的冰咖啡,紫乃姐一口也没喝。她的脸色铁青。

“那不就是误会嘛。去了男公关俱乐部一时兴奋不正常了吧?然后就觉得诗良不错,太单纯了!太单纯了!”

“对不起,别那么大声,周围有人。”

“在歌舞伎町的咖啡馆这点声音谁管啊!别随便对别人的担当出手还装受害者!诗良是我的!我做了他三年头号女王了!”

我一边叫着,一边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

就算男公关俱乐部是公主们用钞票和自尊心作为赌注的战场,也没有机会能这样当面宣告“担当是我的”。最多只能在开香槟时用麦克风讽刺几句。那样也会遭白眼,在匿名版写“同担”的坏话心情也不会多舒畅。

但是,像这样将怒火直接倾泻到眼前蠢女人身上的愤怒,是赤裸裸的。看不顺眼。无法原谅碰别人东西的女人。这是一种原始的愤怒。本该只能通过金钱来发泄的愤怒。

“你给诗良君开了三年香槟?”

“是啊。为此我甚至去做风俗。想想真是地狱呢。从那个赤贫家庭里爬出来,居然做到风俗娘就为了给男公关贡钱。”

“……这样啊,你在做风俗娘呢。”

“这也是征信所查的?”

“……算是吧。”

“你那什么表情?我可是遵守了风俗营业法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觉得,如果仁爱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也好。人生只有一次。”

“别一副很了解的样子!你算什么啊!从刚才起就尽说些垃圾话!你绝对别再来了!”

“不,我会来的。”

只有这一点,紫乃姐说得斩钉截铁。

“我会继续去‘综合征’。虽然不太懂男公关俱乐部的玩法,但我会从现在开始学。因为我想见诗良君。”

“哈?你说真的?你不是白天有正经工作吗?律师那么赚钱?”

“我有存款。我想尽可能,开给诗良君看看。”

被她这么一说,我无话可说了。怎么回事?突然不正常了?律师太赚钱没处花?还是说果然是为了恶心我?

但是,我——这个为了诗良,为了和诗良结婚,为了做诗良的正牌女友,挥霍着巨款的我,似乎也没资格说这话。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和紫乃姐没有区别。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想要诗良就付钱。公主能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喜欢诗良君。”

紫乃姐说着,露出宛如女主角般的表情。那张脸虽然憔悴,却莫名地闪着光——和津羽丹很像。是我喜欢的、那种踏出了第一步的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的眼神。

“话说……紫乃姐你三十四岁了吧。不是该去男公关俱乐部的年纪了。”

这话也刺痛我自己,但我忍不住不说。二十后半、三十多岁的公主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消失了。一方面是因为很多公主做夜班工作,另一方面也单纯是到了看不到梦想的年纪了。

我在公主里也算年纪偏大的了。即便如此还不放弃,是因为以和诗良结婚这个大团圆为目标。——我是不是为了这个目标,牺牲了本该相遇的其他人?我捂住耳朵,继续奔跑。

“关于这个,没关系。”

紫乃姐给出了有些偏离的微妙回答。

“紫乃姐你目标是什么?”

“……总之,想成为给诗良君花钱最多的人。现在是你吗?还是别人?”

“头号女王是我。”

“……这样啊。总之,我打算继续去店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不想后悔。”

说着,紫乃姐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现在,诗良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是事后约会。我忘了看手机,我的手机里肯定堆满了诗良的道歉LINE吧。就是我每次看了都会发火的那种。

“这个,是付了钱就能约会的机制吗?”

“不完全是。开了香槟有时能一起事后约会,有时会被‘同担’抢走,平时努力的话就算没怎么喝酒有时也能玩到早上。”

“这样啊。真难呢。”

没错,很难。男公关之所以进行事后约会、陪同、店外约会,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我们花钱。所以,没有标准。但大多数情况下,花钱多的那个会获得这项权利。

“今天我先走了,仁爱。”



男公关俱乐部头号女王中,实际上有八成从事风俗行业。虽然也有做女公关的,但大部分是风俗娘。通过为客人服务来赚钱。拼命出勤的话,月入两百万不成问题。想要赚得更多时,就去地方上的风俗店打工。因为那边周转率和报酬更高。

说到沉迷男公关而沦落风俗,世人大概会将其归为“可怜”一类,但包括我在内,周围的公主们大多早已跨越了那种多愁善感的阶段。为了目标而“干活”,没必要强加什么悲剧色彩。只要是在遵守风俗营业法和性病检查合格的地方,风俗工作也就是个累死人的活儿,仅此而已。为此,我们月入两百万。

但是,当遇到尽是些“为什么做这个啊”、“你都来这么多次了,来真的嘛”、“我没爽到,半价吧”之类的垃圾客人而感到萎靡时,或者外出打工近半个月见不到诗良,诗良却只发来敷衍了事的垃圾信息时,又或者“同担”在社交媒体上晒暗示性的垃圾照片和酸诗时,就连我也会情绪崩溃。话说,最近我老想着和诗良的“大团圆”,情绪就特别容易崩溃。

不过,自从紫乃姐和诗良事后约会去吃饭后,我心中那些崩溃的种子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快点“干活”进贡香槟,就会输给那个“初恋律师、开理查的蠢女人”。

“喂,香奈子(我的花名),下次要不要去箱根过夜?小费很丰厚的哦。”

“别用沾了润滑液的手碰我头发,说了多少遍了!”

虽然也发生过这种愤怒的冲突事故,但我还是比平时更卖力地赚到了钱。日入超过十八万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比起为诗良烦恼抑郁的时候,怀着对紫乃姐的愤怒时,效率更高。

紫乃姐到底有多少钱啊。我真该去考个司法考试的,我认真地想。

顺便,那天的LINE对话如下。

『和那个“同担”睡了?我不生气,说实话。』

『怎么可能睡啊笑,就吃了顿饭。』

『说实话。』

『真的真的,而且我这边基本是“朋友营业”的延伸,那啥的只有尼娅你啦。』

『少来这套。和那个“同担”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说结婚了吗?』

『没说啦。』

『做了吧。』

『没做。』

绝——对睡了!肯定做了!诗良那蹩脚的谎言,我绝对不信。电话轰炸大吵一架后,诗良用语音消息发来了白痴一样的模仿秀,我不知怎的就原谅他了。

紫乃姐第二次来店时,我当然也去了“综合征”。紫乃姐早已在网络上被曝光为“初回开理查的蠢富婆”,连同她那不像“男公关沉迷者”的风貌也成了话题。不做夜班的“男公关心碎者”偶尔也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或者是成功嫁入豪门的女人。

来店的紫乃姐,穿着与上次不同的、袖口带黑色蕾丝的流行连衣裙,头发也漂亮地卷过。妆容也和之前感觉不同,是副准备一决胜负的女人的打扮。是为了让诗良觉得她哪怕可爱一点点而做的打扮。

理所当然,紫乃姐指名了诗良。

“是指名哦。我去一下。”

“………明白了。”

我没有挽留的权利。在男公关面前,公主是平等的。能造成不平等的,只有金钱。在卡座落座的紫乃姐,立刻开了香槟。行动还是那么快。

紫乃姐这次点的是“菲利可”,一种可爱又贵得离谱的矿泉水。瓶子上有三丽鸥的角色,放在桌上能让人心情愉悦。但是,那只让肉桂狗快乐游弋的瓶子,可是单价二十万日元的玩意儿。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比起理查来说算是温和多了。

香槟呼号开始,诗良说『虽然才刚认识不久,谢谢你对我的期待。我在想能为紫乃你做些什么回报。今后也请多关照。好——耶——』,然后把麦克风递给紫乃姐。

『见到诗良君,就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感情……心跳得好厉害。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未知的世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会尽我所能。……好——耶——』

我远远看着紫乃姐一边说着沉重的发言一边腼腆的样子。话说,我才是最早、最用力站起来看的那个。就算被写“没礼貌”或者“拼命”,我也无所谓。我必须看清紫乃姐的手段。

和上次一样,紫乃姐似乎基本是现金主义。把现金放在手提包里,用那些钱付款。也就是说,资金并非无穷无尽,是有预算的。而且,紫乃姐还不能赊账。那么,能靠信用赊账的我,就有优势。

我对着陪在身边的服务生说:

“上拉森。”

“要上拉森吗?”

“赊账,上两瓶。诗良会允许的。”

拉森是“综合征”店里一瓶四十万的酒。两瓶。八十万日元,可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一天会花的金额。但我就是要花。如果能让我拖到月底,总有办法。理解了我的决心的服务生去准备香槟呼号,诗良带着困惑回来了。

“付得起吗?”

“付得起。”

我简短地回答,看向紫乃姐那边。紫乃姐的表情与其说是不甘,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觉得我不像有那么多钱吧。紫乃姐不明白我是怀着怎样的觉悟在付钱。

『突然就想喝拉森了——,好——耶——』

我刻意不用强烈的措辞。我要告诉她,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的“最终陪伴”权归我。诗良用地狱般的发音唱着我喜欢的《Work from Home》。

“尼娅,你没勉强自己吧?”

那天晚上,来到我家的诗良难得一脸认真地说。平时他不太会这样担心我,但看到我与紫乃姐这个明确的对手竞争,他似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平时让我月花两百万的时候,倒是多有点歉意啊。不过,被担心还是开心的。

“勉强什么的,一直都有。只是不爽那个‘同担’得意洋洋的样子罢了。”

“就算尼娅你不这么拼,尼娅你是我最特别的人这点也不会变哦?”

“真的?诗良只喜欢我一个人?”

“那当然了。”

“除了我,没想过和别人结婚?”

“没想过没想过。”

“别重复说两次。”

在和紫乃姐重逢之前,我都完全忘了,我超级讨厌他重复说两次。

我那个典型的糟糕母亲,总之就是对我们放任不管。虽然有很多点心面包和杯面,不至于饿着,但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出现连续几天只有孩子在家的情况,这家庭本身就不正常。我和紫乃姐各自在喜欢的时间吃那些东西,睡觉起床去上学。

那个所谓的恋爱脑母亲,总之就是去各种各样的男人家,但从来没带我们一起去过。我曾哭着闹着说哪怕一次也好带我去吧,她回的话是毫无诚意的“好好好”,这让我非常讨厌。

除了从男人那里拿来的钱和偶尔在小酒吧打工赚的日薪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的贫困家庭,不在家的母亲,偶尔回家也是醉醺醺地发疯的母亲。

在那个家里,比我有更清晰的自我意识的紫乃姐,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仁爱果然是在勉强自己吧。所以才会这么焦躁。我啊,看到你这样,其实挺难受的……”

“难受的是我这边好吧。你可是没付八十万。站在付了八十万的我的立场想想。”

“别说这种话嘛。我又不想让仁爱你勉强……”

“我哪天不在勉强?又不是只有今天。”

“我知道。谢谢你。”

“知道的话,就快点和我结婚啊。”

作为回答,诗良把我推倒在床上。能被八十万日元买到的“好事”烧灼着我的大脑。进房间前明明说了要调成静音的,诗良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肯定是闹情绪的“同担”吧。因为想收到诗良的一句话,怕他“不回信息是因为在见别的女人吧”……完全猜对!不回信息时的诗良正在抱我呢!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紫乃姐。

紫乃姐在关店前很早就回去了。自然也没听到我和诗良的“最终陪伴”。我还以为她是知道赢不了就早早夹着尾巴逃了,但她离开时紧紧贴着诗良,所以大概不是。可能,她明天还要上班吧。啊,可敬的律师资格。又或者,可能是喝醉了。她脸很红,也有这个可能。

我因为在意有没有收到紫乃姐的LINE,无法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诗良。明明诗良不在这个房间时,我满脑子都是诗良,真奇怪。

顺便一提,我和紫乃姐当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紫乃姐一上高中就有了廉价手机,但那主要是为了接打工地方的联络而存在的地狱工具,不是用来联系妹妹或朋友的。

在客厅角落拼命学习的紫乃姐,每次手机一响就露出像被征召上战场的表情,很可怜,我曾说过“不用那么拼命学习也可以吧?”。我不想她辞掉打工。那直接关系到家计。但是学习——虽说将来是为了帮助我们,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现在适当赚点钱不就好了吗?我曾这么想。

我曾真心以为紫乃姐会一直待在这个家里。

“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

紫乃姐这么说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打工了。去打工时,紫乃姐也带着在BOOKOFF买的参考书。

我曾真心以为,这个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的姐姐,是为了我们在努力。

『真的去死吧混蛋 为什么我非得为你这种人努力不可 至少回个信息啊』

『肯定去“同担”那儿了吧 开什么玩笑 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骗子去死去死去死』

『和那个叫尼娅的痛客睡了吧』

『为什么不回信息?』

『来电』

『给我打电话』

『抱歉在店里累瘫了』

『开什么玩笑骗子』

『我不会对美由纪撒谎的啦』

『笨蛋去死』

『喜欢美由纪嘛』

诗良发给“同担”美由纪的LINE,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三次战斗,可以说是更加激烈了。

紫乃姐明明那么执着于诗良,而且看起来手头宽裕,却没有每天来“综合征”,大概每周来个两三次,每次来都开香槟。即便如此,平均每次也花个三四十万,也算是大客户了。

似乎也有诗良的其他“同担”去接触过紫乃姐,那时SNS和匿名版简直炸开了锅,很有意思。她不动声色地不断开香槟,然后理所当然地拿下“最终陪伴”,肯定让其他人受不了吧。明明是敌人,我却觉得有点好笑。紫乃姐会是强敌吧,我笑着想。

顺便一提,这期间我没去“综合征”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赚回上次开的那瓶“田纳西”的钱,我去打工了。去了长野二十天。平时的话,我绝对、绝对不去这么久。因为见不到诗良,而且我外出打工时诗良发的LINE简直像垃圾一样敷衍。这家伙就是没法珍惜眼前没在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我要赢过紫乃姐,只有这条路。我不知道律师能赚多少,但我有在远离东京的长野的泡泡浴店里应付陌生男人的强悍。

等待接客时,我一边想着诗良,一边想着紫乃姐。紫乃姐和诗良进展到哪一步了?诗良的心有哪怕一点点偏向紫乃姐吗?或者说,既然和我交往这么久,难道没从我们的样貌之类察觉到我们是姐妹吗?浮现的疑问化作愤怒,将我心中的杂念弹开。

不会输给紫乃姐。和诗良结婚的是我。

『我在外出打工很努力,结婚吧』

『结吧~』

『那个“~”完全感觉不到干劲啊混蛋啊啊啊』

『尼娅又发疯了笑』

才不是好笑的事。

但是,多亏如此,我从长野带回了三百六十二万日元。哎呀,厉害。自己说有点那啥,但真厉害。管他什么活动,我早就决定在店里遇到紫乃姐时要用掉这笔钱。一在“综合征”看到紫乃姐的身影,我就进入了临战状态。

诗良来到卡座,首先紧紧抱住了我。

“好久不见,尼娅。外出打工真的辛苦了。见不到尼娅我好寂寞。”

“那个人开了什么?”

“诶?”

“那个‘同担’。”

平时这时是享受外出打工归来后甜腻腻的时光,但紫乃姐先来了“综合征”,她点了什么,决定了我的出手方式。或许是因为我样子太过杀气腾腾,诗良有点退缩地说:“二十万的‘海豚’。” 她还是老样子,用发泡酒的节奏开香槟。

“那,上十瓶‘灰姑娘’。”

“诶,认真的?”

“我可是为了这个特地去长野的。快点上。”

这明明对男公关来说是好事,诗良却似乎有点害怕。不是该害怕的时候吧!顺便说一句,“综合征”的“灰姑娘”一瓶五万日元。消费五十万日元。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律师哦。所以才那么有钱嘛。”

诗良像是安抚我似的说。看来这次反而是诗良在害怕。是想搬出“律师”这个词,能阻止我乱来吧。遗憾的是,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我没回应他的话,而是用挑衅的眼神说: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诶?没有……那个人不怎么谈自己的事。不,主要是,我不知道该跟高学历的人聊什么啊。”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不太像会来男公关俱乐部的类型。不过,偶尔也会有啦。那种挪用公款也要开香槟直到毁灭的类型。”

我突然想到,也有这种可能。看似一本正经的律师紫乃姐,挪用律师事务所的钱来给诗良贡金的模式。倒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脏钱,才想痛快地在男公关俱乐部花掉?

不过,不追究金钱来源,也是男公关俱乐部的好处之一。

“比起‘同担’的情报,快点把东西拿来啦。”

立刻,玻璃鞋排列在我面前。“灰姑娘”正如其名,是装在玻璃鞋里的香槟,形状可爱颜色也可爱。粉色、蓝色、黑色、绿色、白色,闪闪发光非常梦幻。我选这个,是为了展示我就是“灰姑娘”。这是我第一次用香槟附加意义来示威。因为之前从来没和“同担”认真竞争过。

香槟呼号开始。男公关们也在琢磨怎么炒热气氛,还特意调整站位好让我能从我的卡座看到紫乃姐,真让人火大。紫乃姐睁大眼睛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卡座上那支“灰姑娘”舰队。她是在觉得“好漂亮”吗?太蠢了!

『今天,我重要的公主好久没穿着这么棒的玻璃鞋回来了!就算午夜钟声响起魔法消失,我也希望尼娅能留在我身边!欢迎回来尼娅,好——耶——』

诗良说完一段还算努力的台词,我一把夺过麦克风。

『我是为了取胜才来到这里的!诗良是我的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是要和公主结合的,所以坏心眼的继母和姐姐们没有出场的机会!没关系的诗良,尼娅无论多少次都会坐上南瓜马车,来到“综合征”的。最喜欢你了,结婚吧?好——耶——!』

场内的另一位“同担”(不是紫乃姐)扭曲了脸。那家伙是比我和紫乃姐都不上不下的客人。开的酒也只是随便的葡萄酒。那种人肯定会在匿名版写这写那吧,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紫乃姐。

我和紫乃姐的目光猛地对上,我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但紫乃姐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蛇。

然后几分钟后,理查开了进来,我爆发了。

『那个,我看到了在各种匿名版上我被称作“初日理查蠢女”。还有什么结婚诈骗赚钱啊,是店里安排的托儿啊之类的。还有,单纯就是丑女之类的。这些啊,要是被要求信息披露,打官司你们可是会输的哦。我是擅长处理这种事的那种人。因为被人叫“初日理查蠢女”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又开了一次理查。好——耶——』

紫乃姐,连匿名版都查啊!这点也让我很震惊。大概是现在在场的某个“同担”写的吧。看得出发抖了。

但,没空在意那种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动用外出打工赚来的所有钱,也要开理查,开始闹起来。

“与其在这里和紫乃小姐较劲,不如在结算日一口气用掉,我会更感激的……”

“谁管你感不感激!我只想赢那家伙!而且别搞赊账!我这边可是有三年的交情!给我上理查!”

因为我大吵大闹,连店长都过来打圆场。但是,我的怒火无法平息。结算日也好,为了诗良也好,都无所谓。不赢过紫乃姐就没意义了。

只是,环顾场内,表情最担心的居然是紫乃姐,这点让我也萎靡了。看到狂怒的妹妹,觉得可怜吗?

结果,理查也没库存了,现在也来不及准备店里需要事先准备的塔,我只好不情愿地按诗良说的,进行“积攒”。

我和“同担”们一起听紫乃姐的“最终陪伴”。这次紫乃姐大概是认真想了点什么歌。唱了首不太认识的歌手的、有点小资情调的情歌。不,这说不定是诗良提议的。诗良以前组过乐队。

明明应该获得了最后的“送别”殊荣,紫乃姐却不知为何匆匆先离开了“综合征”。虽然不太明白,但紫乃姐很奇怪。既然是最后的送别,本可以跟诗良尽情亲热一番再走,事后约会也很有可能。

我边想边走出店,走了一段路后,明白了原因。

“仁爱!”

紫乃姐扑过来似的拦住了我。在深夜的歌舞伎町来这么一出,心脏真的差点停跳。

“喂、搞什么鬼接下班啊,开什么玩笑,要是被诗良看到怎么办?”

“我也不想被诗良君看到,所以才留意的。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歌舞伎町的CoCo壹番屋二十四小时营业,对“男公关心碎者”很友好。在男公关俱乐部没法好好吃饭,所以从那里出来的公主大多饥肠辘辘。我也受过这里不少关照。

“花了多少?”

“……花了多少呢。五百……六百万左右吧。”

紫乃姐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我不在期间的开销,加上吓人的两瓶理查,这个数字也说得通。但她说这话时,完全不显得得意,这点让我害怕。

紫乃姐是在减肥吗,点了加了菠菜的半份咖喱,小小一份。我在她后面,点了手作猪排咖喱加芝士、中辣的咖喱。咖喱很快送上来,紫乃姐开口了。“……今天好厉害啊。仁爱。”

“开什么反省会啊。正常人会说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仁爱你真厉害。”

“哪里哪里,比不上大律师您啊。我这边可是特意跑到长野去打工了呢。”

“打工?”

“风俗行话,不用深究啦~”

听我这么说,紫乃姐明显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喂,会在意这个就别来歌舞伎町啊!

“紫乃姐看来也大手笔开了香槟嘛,和诗良进展如何啊?”

“诗良君他,作为男公关,确实能让我看到梦想呢……”

“在交往吗?”

“…………我喜欢诗良君,但没想过交往之类的事。”

说着,紫乃姐唐突地开口:

“大概要花多少钱,才能结婚?”

“哈?你这是在挑衅吗?”

“就是好奇,男公关有没有那种‘从良’的标准……”

从良。大团圆。公主们孜孜以求的幸福结局。

“谁知道呢。有男公关辞掉工作后结婚的,也有没辞就偷偷结婚的。”

但是,那也不是一定的。担当男公关辞掉工作,和完全不认识的、真正的女朋友结婚,这种悲剧比比皆是。诗良也可能背叛我。或者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真实”可言。因为诗良的话,都是为了把我拉进男公关俱乐部的。

“仁爱是为了和诗良君结婚才这么努力的吗?”

“……你这什么审问啊。我要生气了。”

“……不是开玩笑,如果仁爱你是这样,那仁爱你的将来——”

“紫乃姐也想结婚吗?和诗良?”

如果紫乃姐今后也要当诗良的担当,我岂不是要一直和她竞争下去?想到这里,胸口就一阵沉重。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就像被强行拖进斗兽场的斗犬,只专注于打倒眼前的敌人。连诗良都消失,只剩下我和紫乃姐。

但是,紫乃姐缓缓摇了摇头。

“我追求的,不是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我想。之后,我们默默地吃起了送来的咖喱。

我又进入了“积攒”期。那之后紫乃姐似乎也去了店里,可气的是诗良还来汇报,我也为此发过火,但日子大致平静地流逝。

那段时间,又有机会和津羽丹聊了聊。

“尼娅姐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那个……听说尼娅姐你可能要丢掉头号女王的位置了……”

“听谁说的?”

“匿名版上……”

“匿名版上看来的东西,最好不要跟本人说哦。”

津羽丹在这方面也还不够“歌舞伎町”。

“那个,我想了想,还是别当龙弥君的担当了……或者说,不去男公关俱乐部了。”

她叫我出来时,我就猜到是这类事了。像某种定式。

“嘿~,萎了?”

“……那个,我交到男朋友了。”

“这样啊。”

我点点头。不再来男公关俱乐部的女孩,大约一半是因为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津羽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对方是给我介绍工作的星探”,这点让我觉得有点地狱。

“但是,和现在的男朋友交往后,我就完全想不起龙弥君的事了。这反而让我意识到,原来我对龙弥君,是真心喜欢过的啊。是恋爱过的。”

津羽丹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让我惊讶。

“尼娅姐你也喜欢他对吧。就算要和人竞争头号女王,也还是喜欢诗良先生,对吧?”

这句话,将我拉回了过去。

那大概是我开始指名诗良半年左右的时候吧。我得了场重感冒,没法去“综合征”,也没法上班。那时我是靠着“在支持诗良”这个念头支撑自己,所以自尊心像风中残烛般脆弱,很不好受。

那段时间,诗良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请了三天假,照顾我这个不习惯被人照顾的人。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这个月真没法上班,结算日什么都做不了哦。”

“但是,如果是家人生病了,就该在身边陪着吧。”

诗良明明不是个多会来事的男公关,为什么总能精准地说出我想听的话呢?这反而让我悲伤。会被这种话打动,不正说明我还沉溺于自己出生在无可救药的家庭这件事吗。但是,这样一个仅仅持续抽中“上上签”的诗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

“现在在‘积攒’期,可能会被说三道四,但我可没萎靡。我还会去‘综合征’的。”

“是啊。因为喜欢嘛。”

“……诗良虽然有人气,但之前一直没人和我争头号女王。不如说,这样更有竞争的意思了。只能赢了呢。”

“尼娅姐你这一点,真的很耀眼。”

“嗯……”

“下个月是诗良先生的生日吧。酒吧活动要努力吗?”

“因为喜欢他嘛。”

是的。我喜欢诗良,同时也不想输给紫乃姐。仅此而已。

第四次对决,对决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我已经完全精疲力尽,而紫乃姐依然是无敌的存在。曾经我为了“事后约会”而开的“书”,被紫乃姐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凝视着。

发生异常,是在“最终陪伴”即将开始之前。

紫乃姐突然倒下了。



我脸色大变地陪着,结果看到了插着奇怪管子的紫乃姐。刚刚还满眼憎恨盯着的“同担”,现在却要为她担心。

“我快死了。大概还有半年左右吧。癌症扩散得到处都是。”

病房里,紫乃姐轻描淡写地说。语气流畅得仿佛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诶……癌症?什么?”

“因为没治疗,看着还挺精神的。用了抗癌剂就不会这么精神了哦。”

我不是想问这个,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说起来,紫乃姐之前是在找我来着。人会在什么时候,想见一个一直杳无音信的人呢?答案是这样的话,老实说,也太老套了,真是的。

“本来不打算再见妈妈的,但想知道仁爱在干什么。然后一查,发现妹妹成了‘男公关心碎者’,就跑去见她,结果自己也陷进去了。”

“这不好笑。”

“嗯,或许是吧。”

“是因为自暴自弃,才把钱撒在男公关身上的?”

“不知道呢。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沉迷男公关的吧。男公关能提供‘模拟恋爱’嘛。从头开始和谁相爱,对要死的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别这么说。那样的话,男公关俱乐部岂不成了最优解。不该是这样的。紫乃姐肯定,应该有更合适的恋爱场所才对。

“是生存本能驱使我去寻求异性。可能是这样吧。说不清呢。”

不顾我的心绪,紫乃姐呵呵地笑了。我心想,她绝对和诗良做了,但老实说,现在没心思想那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仁爱相处,在男公关俱乐部,像这样竞争,反而好像能沟通,我很开心。”

“开什么玩笑。别把诗良说得像工具一样。那紫乃姐你……”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诗良君。”

紫乃姐静静地说。紫乃姐眯起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诗良君的时候,只是随便聊着天,不知怎么的,诗良君突然说:‘紫乃小姐看起来会是个好妻子呢。’可能是因为我来男公关俱乐部显得年纪比较大了?”

啊。我心中低语。

“听到那句话,不知怎的就飘飘然了。就凭这种话。还说什么像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看来能组建美好的家庭呢’。啊,喜欢上了,我真的喜欢上诗良君了。”

说着,紫乃姐静静地哭了起来。我也想哭。姐妹俩,被触动的地方太过相似。太容易上钩了,最糟糕了。我和紫乃姐,都真的吃这一套。

回过神来,我正抱着紫乃姐。脊骨深处仿佛有死亡穿过的身体,有种异常的冰冷。

“只要做点什么就会爱我,这种模式很简单易懂——如果是因为这个,那真是地狱呢。”

“快别说了。”

“啊哈哈——是啊。”

开什么玩笑。我很愤怒。我无法原谅想从我这里抢走诗良的紫乃姐。无法原谅轻松抛下我和妈妈、永远正确的紫乃姐。无法原谅像购买免罪符一样只持续寄钱的紫乃姐。这一切,都通过诗良联系在一起。

“我快死了,但诗良君的酒吧活动,我会开个‘塔’的。”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认真的吗?”

“仁爱你也要开‘塔’对吧?”

紫乃姐用闹别扭似的语气说。简直像个小孩子。

或许,我们是在用透支生命、将钱砸向男公关的方式,弥补童年缺失的游戏时光?这有点,太过地狱了。

但是,我们不会停。因为相信那里有爱。

于是,为了赶上诗良的生日活动,紫乃姐真的出院了。我是在“综合征”场内知道这个消息的。

紫乃姐穿着和初日来时一样的衬衫配西装,打扮得像监察官一样。但她的肩上,挎着诗良给她买的、大得离谱的思琳包,我知道里面装着现金。是“塔”的钱。

我这次是赊账。已经通知了“塔”的预算。诗良没告诉我紫乃姐的“塔”多少钱。同样,紫乃姐大概也不知道我的预算。

诗良居然,穿着白色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朵不过分张扬的深蓝色花。生日活动时的着装,因男公关而异。有人穿和服裤裙,有人穿比平时更高档的西装,也有人搞怪穿学生服。

其中,诗良选择了燕尾服。

『今夜,为了庆祝我的生日,美丽的公主大人们!为我准备了“塔”!』

诗良向场内宣布,掌声雷动。然后,我的“塔”和紫乃姐的“塔”的遮盖物同时被揭开。

——同高。

不用数也知道。完全同高。大概八百万左右吧。紫乃姐也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同高。并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对着附近的服务生说:

“在这里给我上‘帝国’。”

“诶?”

“让我赊账。不然把诗良叫来。”

“等、等一下尼娅姐,你说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赢过紫乃小姐吗?别这样!那真的太没意义了!又没输,就这样不也挺好吗!”

“不赢不行啊!”

因为,紫乃姐没有下一次了。因为我们只有现在了。

“帝国”在“综合征”的价格是三百万。绝对是紫乃姐拿不出的金额。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不得了的话,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你说真的!?要是你为了这个燃尽或者逃单,我真的会很困扰的。我啊,就算你不这样,尼娅你也是最重要的——”

“我绝对不会逃单。绝对要和诗良结婚。”

我打断诗良的话说道。

我想和诗良迎来大团圆。想结婚。想得到这个,大概只喜欢她的声音、没有生活能力、无可救药、就算结了婚也迟早会离婚的男人。想用至今投入的金钱得到回报。

不是为了恐惧被别的女人抢走所爱的男人而付钱。

是为了赢而付钱。

诗良凝视着我。诗良可能不是真心爱我、最后会和我结婚的男人。但是,他知道我每次都好好地还清了赊账,并且信赖我这一点。

诗良转身,宣布:

『“帝国”承蒙惠顾——!』

场内一阵骚动。紫乃姐的目光抓住了我。

仔细一看,紫乃姐明显是一副病人的面容。消瘦得不自然,气色差到化妆都掩盖不住。离这么远,都能看出嘴唇的干裂。

但是,那双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紫乃姐都更闪亮。

如果这时紫乃姐也像我一样,赊账开个两三百万的香槟,新的胆小鬼游戏就会开始。那样的话,形势对我不利。已经有“塔”的负担,再赊两百万,我实在吃不消。

我等待着。观察紫乃姐是否应战。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我们在场内嗅到了永恒。

但是,紫乃姐只是笑了笑。

我开的“帝国”的香槟呼号开始。生日活动的狂欢,呈现出一种狂乱。

『那么,仁爱她啊——』

诗良刚说到这里,我强行夺过麦克风。然后,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紫乃姐——说道:

『东谷紫乃是——我的姐姐哦——』

这句话,让场内一片哗然。

『一开始,我以为她觉得我来男公关俱乐部很可悲——是为了让我收手,才指名诗良的。但是我错了——。紫乃姐是喜欢诗良的——』

无论那是临终的错乱,还是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定语所修饰的虚假恋情,又或者只是透过我这个滤镜看到的幻象,抑或是姐妹俩都中了招的魔法咒语的效果。

『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同担”。从今以后,对任何人,都绝对不会输。好——耶——』

“好——耶——”,男公关们,还有紫乃姐,齐声应和。紫乃姐也这么说,有点怪。虽然听起来挺爽朗,但我们做的只是把钱砸给男公关的无聊游戏,能不能结婚、能不能幸福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趣。

我们是在买断自己的人生。

那之后大约八个月,紫乃姐去世了。虽然比医生宣告的寿命多活了不少,但还算不上奇迹。

那次结算日之后,紫乃姐就没再来过“综合征”,我也没在店里遇到过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诗良问“真是你姐?”时,我还饶了他,但当他问“紫乃小姐不来了?是因为你?”时,我大发雷霆暴怒。这家伙什么都不懂。

但是,诗良是这世上我喜欢的男人中最喜欢的一个。我想得到他。

在她还能动的时候陪她去了不少地方,也去探望过,参加了葬礼,扫了墓。就算进贡再多装饰瓶,紫乃姐赚的钱也够建一座像样的墓了。

去扫墓,我把前天开的“天使”浇在墓上。一时兴起点的,结果让带回了还剩三分之一内容的瓶子。“综合征”价格,三十万日元。把价值十万日元的酒浇在紫乃姐的墓上。早已闻腻的甜腻酒气冲鼻。

我没有放弃,等待着大团圆。等待着有一天,能在婚礼上,把那个没能坐在亲属席、反而坐在了最糟糕的“同担”席位的姐姐,笑着迎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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