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坦的地球上无法接吻-章节

"那么,我明天就搬出去。"

衡量自身存在分量最合适的时机有两个:葬礼和谈分手。两者的计量单位,要么是眼泪的量,要么是执着的程度。前者自己无法确认,但后者可以亲眼见证。我在心中架起的棺木里,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东壹船平静地说道:

"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呼吸。大脑一片麻木。我不希望你这样点头啊。明明已经收拾好行李,做好了随时可以明天就离开的准备,心底某处却还在期待着,或许东会挽留我。

如果把桃华的行李都清空,这个房间就几乎不剩什么了。在这个只剩下必需品、多余之物被剔除殆尽的房间里,找不到一丝共同生活三年多的痕迹,桃华终于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必须离开的人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东壹船不挽留自己。唯一明白的是,他已经……桃华曾经喜欢的那个壹船,已经不在了。

桃华和东壹船相识于大学的社团。

壹船虽然受欢迎但并不显眼,也不是桃华喜欢的类型。但聊过后意外地投缘,就这样开始了交往。交往前没注意到,壹船在社团里似乎相当有人气,被投以夹杂着嫉妒的目光让桃华心情不错。有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恋人,感觉不坏。

当然,桃华并非只因为这些和壹船交往。和壹船在一起很开心。决定同居时,也像是在通宵聚会的气氛延续下自然做出的决定,没有丝毫不安。在壹船面前,桃华可以做真实的自己,而壹船也全盘接受了桃华的一切。

对于不太擅长家务的桃华,壹船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比起喜欢做精致菜肴的壹船,桃华只会用市售的现成调味料做些简单的菜,但他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这让她觉得无比珍贵,又心生歉疚,心情复杂难言。

开始同居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桃华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了千层面。不过是在市售的面皮之间涂上现成的酱料,夹上肉末,铺上奶酪,然后放进烤箱烤一下而已。简直是毫无功夫可言,除了心意无处可夸的千层面。

吃了它的壹船,流下了眼泪。

"诶?怎、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不是……很好吃。"

"等等,就算你这么说,这玩意只是夹起来烤一下,根本没花什么功夫,几乎算不上手作,是取巧的东西啊。"

"只要是桃华做的,什么都好吃。"

明明可以打趣糊弄过去的,但桃华也不知为何哭了出来。两个人一起哭,简直像傻瓜一样。但却停不下来。

和壹船的生活只有安稳。虽然没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但很幸福。想象着将这样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延续下去的前方,或许会有婚姻在等待,胸口就感到一阵温暖。桃华想和壹船永远在一起。她确信他们能顺利走下去。

桃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和壹船会走到分手的地步。

一切的转折点,在于桃华患上了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

在工作中突然倒下的桃华被立刻送往医院。强烈的倦怠感让她无法正常活动,发烧不退。头痛盘踞在脑海深处,呼吸困难,双手颤抖。加之头发也开始稀疏脱落,桃华的精神被逼到了绝境。

然而,现代医学却无法确诊桃华的病。检查结果显示,没有明显的数值异常。但现实中,桃华的身体在低烧和高烧之间反复徘徊,强烈恶心让她无法正常进食。连有味道的饮料都喝不了,只能喝水。体重眼看着往下掉。

对于原因不明的疾病,能做的很少,医生始终只进行对症治疗。而这疗法也是时灵时不灵,各占一半,桃华受着如同波浪般反复袭来的痛苦折磨。

桃华憔悴不堪,而同样憔悴的还有壹船。壹船一边责备着无能为力的自己,一边为了治好桃华的身体而四处奔走。只要有一丝治愈的可能,他就带着桃华遍访各家医院,尝试新的疗法。连民间疗法也仔细研究后让她尝试。近乎神经衰弱的日子里,寻求疗法的旅程仿佛没有尽头。

看着这样的壹船,若说内心没有感到慰借,那是谎话。受伤哭泣的壹船,是病榻生活中唯一的慰借。唯有这扭曲的爱的证明,成为了桃华的风中残烛。壹船包揽了所有家务,费尽心思不让桃华的身体有任何负担。

那样子,让人不禁觉得,若非爱,又能是什么呢?

即便如此,桃华的身体仍未好转,在卧病在床的她面前,东壹船意志消沉。

"听说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七的疾病都没有名字。连感冒、癌症这些被诊断出来的病,其实也未必是那么回事。医生只是给出看似合理的诊断来收费,药物也不过是缓解症状而已。人是靠自己好起来的。"

说着,壹船紧紧握住了桃华的手。

"所以,别在意有没有确诊。能否痊愈取决于桃华你的免疫力。我,相信这一点。"

嘴上说着相信,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真拿他没办法。那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相信,反而有点好笑。桃华想象着,在壹船心里,我到底死过多少回了?既然如此,无论自己将来变成怎样,都不害怕了。

重要和可怕的事情太多,桃华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明明自己已经应接不暇,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相信"世上百分之九十七的疾病都是身份不明的箱子"这种无稽之谈是最重要的呢?毕竟,据说宇宙大部分是暗物质,人脑也只开发了百分之十左右,不是吗?

最致命的错误在于,三轮桃华给自己标上了高得可怕的价码。她以为东壹船的所有话语,其存在意义都是为了鼓励她。

她没想到那背后存在着他坚定不移的信仰,消费了童话故事的报应终于降临。因为轻易践踏了他人心中的神,天雷便在蜜月中劈开了裂痕。

经过一年多的抗争,桃华的病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痊愈了。

某天早上醒来,烧退了,盘踞在眼底的隐痛也消失了。虽然还有恶心感,但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确信:恶灵已经离去了。不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总之自己好了。

理所当然地,桃华认为是某种化学疗法救了自己。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种,但大概总有一种是奏效的。终于找到了能咬合的齿轮。虽然可以把自身的免疫力和壹船尽心尽力的看护写在特别鸣谢里,但她认为主角终究是医学的力量。

然而,东壹船却不这么想。

"侵蚀桃华身体的是看不见的毒素。现在充其量只是和毒素的战斗告一段落。桃华的身体还很虚弱。今后必须过远离毒素的生活。"

当一杯白开水放在桃华面前时,她还以为是个恶趣味的玩笑,或者是恐怖片的开场。桃华已经康复,可以喝可乐、红茶或姜汁汽水了,而那杯冒着温热蒸汽的东西,看起来对身体很温和,却让她感到恐惧。

原因不明的疾病,意味着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归为病因。桃华不知不觉间,就被设定成生活在一个充满毒素的世界里。身边的一切都被提升了一个污秽等级,突然感到窒息。

"说起来,自从住到这里,因为觉得买矿泉水太重,就一直喝自来水来着。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尤其是桃华你喝得很多,毒素循环得快。"

"呃……意思是,不能喝自来水?呃,不过我最近本来就没喝……是该买矿泉水那种意思吗?"

"不是那样。问题是,连市售的水,根据品牌不同,可信度也值得商榷。如果可以,我觉得像这样烧开更好。而且,烧白开的过程能吸纳好的气。"

说着这话的壹船,表情是他一贯的深思熟虑,看不出丝毫错乱的迹象。但桃华领悟到,眼前的恋人已经彻底变质了。眼前的是另一个人。

但是,她无法立刻抽身而退。或者说,是无法抛弃他?毕竟,病已经好了。理应能找回幸福的生活。壹船和桃华会结婚,长相厮守。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三轮桃华的瞄准器歪了,她甚至连东壹船买铁水壶都无法阻止。

桃华原以为壹船的变化是暂时的。只是因为病榻上桃华的样子烙印在他眼中,让他变得有些胆小罢了。这就像一场热病,如同曾寄居在桃华体内的东西一样,终会离去。

这真是大错特错。壹船越来越深地沉浸于"被污染的世界",并察觉到了制造这些世界的"幕后黑手"的存在,愈发坚定地守护自身。

不久,壹船开始出入一个叫做"自葎会"的神秘团体。那是个仿佛将他所信仰的东西进一步浓缩提炼般的组织。在旁观的桃华看来,那无异于邪教团体。壹船不知不觉成了会员,并邀请桃华参加集会。

桃华无法坚决拒绝,参加了自葎会举办的的活动。那是个廉价而沉闷的花园派对。就连普通的大学社团也能办出更像样的活动。但参与者们个个都笑容满面,洋溢着幸福,这也让人毛骨悚然。他们亲切地和壹船搭话,像对待相识十年的老朋友一样随意。

沉迷于自然派的壹船,在以前的圈子里逐渐被孤立。曾经要好的大学朋友,见到现在的壹船都疏远了他。然后对桃华半带嘲笑地说:"你还继续和他在一起啊?"被这么一问,桃华就感到羞耻、痛苦,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在这里,壹船却判若两人。他变得和过去一样受欢迎。桃华意识到,在价值观契合的人群中,壹船依然是那个充满魅力的男人。无论被放逐到何处,壹船终究是属于"上位"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桃华突然想正襟危坐。他们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壹船身边的桃华,饶有兴致地抛来问题。

"那么?这位小姐是?"

"我是三轮桃华。……那个,对自葎会……有点兴趣。"

活动刚开始,桃华就叮嘱壹船:"别说我是恋人。"因为她不想被人认为是这种在派对上喧闹的男人的恋人。曾几何时,壹船一直是桃华引以为傲的恋人。此刻却有种错觉,仿佛他的价值正一分一秒地下跌。

参与者说的话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端出来的料理净是些比素斋粗糙百倍的东西。更何况他们还相信阴谋论,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国家的未来。不能简单地斥为愚蠢,只是感到可怕。

但比这更让人不快的是自葎会里的其他女人。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负责指导壹船君的久佐叶桃子。"

这个名字相似的女人,似乎肩负着向壹船传授自葎会精髓的角色。教了什么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在自葎会里,久佐叶无时无刻不待在壹船身边。她虽然属于奇怪的团体,却显得聪慧明理,是和自己不同类型的美人。就算介绍她是女演员也不会怀疑。对桃华来说,仅此一点就足够了。她甚至憎恨起那个说出"希望别以恋人身份介绍我"的自己。

"她对自葎会感兴趣。……想介绍给久佐叶小姐认识。"

壹船用熟稔的语气对久佐叶说。桃华察觉到,平时他肯定是直呼其名的。

"啊,是这样吗!太好了。能引起像您这样年轻女性的兴趣。毕竟是关乎身体的事情,有关心是好事。特别是女性。壹船君,对将来可能的伴侣,也要格外细心呵护才行哦。"

(他还没说啊。)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也许是没有找到机会说,也许是在自葎会里至今没谈到这方面。又或者,他本是打算今天在这里介绍桃华,才带她来的。

但是,壹船没有公开恋人的存在,就出席这种聚会。这件事刺痛了桃华的心。

这本是一场与嫉妒无缘的恋爱。和壹船的生活理应只有安心与平稳。然而,本该在臂弯中的他,却悄然滑脱,去了未知的远方。

天平在不断倾斜。东壹船停不下来。

壹船开始兴高采烈地拍摄日益朴素的餐桌,发送给某人。桃华本想装作不在意,但一次次重复之下,先崩溃的是她。

"刚才,你给谁发LINE了?是谁?"

"啊,嗯。发给自葎会的久佐叶小姐,菜单的照片。想请她给点建议。"

壹船毫无愧色地说道。没有半点想惹她嫉妒的意思,甚至连一丝尴尬都没有。这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诶?什么啊?你这算是光明正大地宣告在和其他女人联系?什么意思?"

"不能简单地归为'女人'吧。是自葎会重要的同伴。尤其是我对解毒的知识还不足,只是想向久佐叶小姐请教而已。"

"所以我才说不明白啊!为什么非得每天每天和那个人联系不可?我讨厌这样!或许在你心里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对方绝对不这么想吧!她肯定是瞅准机会就想把你抢走!"

"你误会了。如果桃华你介意,我和久佐叶小姐的所有聊天记录都可以给你看。说到底,我学习这些防护手段,都是为了和桃华的生活……如果桃华愿意以这种形式和我一起学习,我会很开心。"

"我不想看!也不希望你们有联系!喂,我不知道你是没察觉还是怎样,但你们联系的频率也太离谱了吧?这根本就是出轨!"

"联系频率高,正说明关心程度高啊。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明白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桃华你啊。"

"是我受伤了!我因为所有这一切而受伤!"

为什么就是说不通呢?桃华想着。本该是世界上最合拍的人,如今却完全无法沟通。岂止如此,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甚至感到恐惧。——明明我就在你眼前,希望你不要和其他女人联系。希望你不要害怕那些存在于周遭的无形毒素。最后一次在奇怪团体的活动之外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日益无味的饭菜。记忆中壹船开心地吃下她做的千层面的情景,已经那么遥远。那些光辉的回忆,在东壹船看来,大概会被归类为无知愚蠢时期的黑历史吧!

"桃华。我还是希望你能参加自葎会。那样的话,你的不安应该也会消失。我喜欢的人只有桃华你啊。"

为什么他能提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建议,桃华愈发不能理解。简直让人觉得不是住在同一个星球上。是生活在不同世界、说着不同语言的生物。

那你去和能理解你的人交往不就好了?和久佐叶桃子幸福地过着烧开水的生活啊。

无法如此干脆说出口,是因为自己仍恋恋不舍,无法割舍这段感情。三轮桃华喜欢东壹船。即使他住在不同的星球,依然如此。

然而极限还是到来了,最终走到了谈分手这一步。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赌他是否会挽留,而桃华轻易地输了。

"最后,我能给你做顿饭吗?"

"桃华来做?"

"嗯。然后,壹船你什么都别说,也别插手。"

说完,桃华做了记忆中的千层面。一起摆在餐桌上的沙拉、卡普雷塞沙拉、虾仁蛋黄酱之类,都是她特意去车站地下商城转悠,把想吃的东西胡乱买回来的。这些都是自从壹船变得奇怪后,就几乎再没碰过的食物。

即使已经变得不正常,壹船还是遵守了和桃华的约定。他对油脂味明显的餐桌、以及平时绝对不喝的果汁都没有抱怨,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壹船没有给摆满色彩缤纷菜肴的餐桌拍照。桃华不禁想象着没有收到定期报告的久佐叶桃子会作何感想,心生厌烦。那个女人的身影,以和自然派同等的浓度,侵入桃华的脑海。

"不拍照吗?"

桃华故意问道。过了一会儿,壹船只回答:"不拍了。"

"我开动了。"

壹船以令人着迷的优雅动作双手合十,然后对那"涂满毒素"的饭菜动了筷。

在市售的面皮之间涂上现成的酱料,夹上肉末,铺上奶酪,然后放进烤箱烤一下而已。简直是毫无功夫可言,除了心意无处可夸的千层面。壹船却像是吃着泥土一样,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看到这一幕,桃华知道不行了。无法再和他一起生活了。

要是能讨厌他就好了,但东壹船的身影依然盘踞在桃华心中。想起他时,总伴随着一种如同追忆逝者般的感伤。窥视前男友的SNS,得不到任何好处。明明没有,桃华却依旧观测着逐渐变得奇怪的壹船。

从稍远处观望的壹船,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脓包。如果和这种男人交往过,连桃华自己也会被当成怪人吧。随着他的个人资料越来越复杂难懂,桃华的心也越来越远。这种东西,已经没人需要了。

明明应该不需要了,但壹船曾为她哭泣的身影,却化作细丝,缠绕着桃华。依赖这种东西简直像傻瓜一样。那前方连接的,必定是地狱。

让他吃千层面那时,桃华所期待的,是一切能像魔法般恢复原状的展开。凭借饱含心意制作的千层面,壹船恢复了理智。扔掉奇怪的水壶和诡异的盐,两人的生活重焕色彩。她想看到的是这样的幸福结局。

然而,桃华的手艺未能在壹船心中留下丝毫爪痕,只在桃华自己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直到现在。宛如一道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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