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③-章节
12
从门缝窥视,黑田先生用手招呼我过来。
“你看看。”
我依言看去,那里是个相当宽敞的仓库。不,这栋建筑本身就是仓库,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空间相当充裕,只有这里天花板有两层楼高,感觉更宽敞。高高天花板上垂下的大型水银灯,明晃晃地照亮下面堆放着的木箱、纸箱以及中型集装箱等。
前门只开了一扇,内部不见己方身影。
看来没能攻入内部深处。从木箱等缝隙间,偶尔能瞥见像是敌人的人影,但在这里很容易被货物遮挡,似乎很难确保射击线路。
从下方破损的箱子等可以看出,这些货物不规则的排列,大概是敌人慌忙改动了布局以用作掩体,或是推倒了堆放的箱子。
从半开的前门处有射击。是己方的攻击,但大概是威慑射击吧。子弹只是打在集装箱上,发出干涩的金属声,没打中任何人。
“红花,看右边墙壁。”
看向那边,大约二楼高度处,墙壁上安装着像走道般的通道,那里还装着几扇大概是用来采光的窗户。
“那里的地板厚度,从这里看大概有七、八厘米。只要不是海绵,子弹应该不容易穿透。从那里向下射击。压低身子,安静地跟来。”
他按下对讲机开关。
“黑田呼叫,已到达前门处。占据走道,稍等。”
我们开始悄悄移动。爬上靠在房间角落的、像是梯子和楼梯折衷的陡峭阶梯,不用手就下不去的那种。到达走道后,这次紧贴墙壁匍匐前进。稍微抬头向下看,果然,能清楚看到以货物为盾、守着入口的敌人身影。但同时,也意味着敌人能清楚看到我们。虽然低下头就能遮蔽敌人的射击线,但恐惧感无法消除。要在看到以音速飞来的子弹射出后再低头,实在难以想象。
我和黑田先生前进到走道一半,瞬间抬头俯瞰下方,立刻低头。
“目视确认五人。红花瞄准最左边的家伙。你对付那一个就行。剩下的我来。但要确实干掉。”
这句小声吩咐的话,让我的胸口微微雀跃。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被黑田先生要求了,感觉像是被信任、不,被信赖了,我很高兴。
咦?但只有我一个人,意思是用一把枪对付四个吗,这个人。
他按下对讲机开关。
“听到枪声就突入。鸟田,你能跑吗?”
『能、能跑!真的只是擦到腿而已!』
『副社长,把鸟田留在这里,三个人去吧。』
“行吧。”
『等等啊——』
鸟田先生想争辩,但黑田先生“啧”地一声打断。
『切……了解……咦?』
“怎么了?”
短暂沉默后,鸟田先生像低语般说道。
『……是社长。』
“什么!?”
黑田先生提高的声音在仓库内回响。我也被那大声吓了一跳,抬起了头。斜眼向下看,果然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
“该死!”
他咂舌,伸手要将格洛克对准敌人。但敌人的枪口也同样,而且一齐对准了我们。
我的敌人是最左边那个。和我对上视线的家伙。我也慌忙将“大威力”转向那边,但事发突然,慢了。明显是后手。
万事不顺。或许现在低头更明智。但是,但是……。
就在这时。伴随着轰鸣,前门被撞飞。我们,连敌人都一齐转过头去。只见父亲他们乘坐的黑色奔驰,其中一辆正以猛烈的速度冲进来。它撞飞了门还不满足,冲入仓库内,依然轰着油门,将散落的纸箱连内容物一起碾碎,将木箱粉碎,吹飞一切障碍物,如同子弹般突进。即使是坚固的奔驰,引擎盖也张开了口,玻璃碎裂,车头如同斗牛犬般被撞瘪,但它依然突进,突进。
然后撞上了停在中部的黄色叉车。两者都被撞飞,但奔驰浮到空中,翻滚一圈后落下,终于停止了动作。引擎部开始冒火。
不仅是和我黑田先生,连敌人也一时忘了自我,目瞪口呆。就在这时,从已成废铁般的奔驰驾驶座车门,有人影踢破车门现身。
黑色丛林靴,裤脚收进靴筒的迷彩裤,以及缠在双腿上的腿套。紧贴肌肤的黑色连体衣直接勾勒出身形,因此能清楚看到漂亮的啤酒肚,以及大概有我躯干那么粗、肌肉线条分明的双臂。腰间的绿色手枪皮带上挂满弹匣包,个个都鼓鼓囊囊,显示着里面装满了东西。
还有现在连银行职员或保险推销员都不会戴的方形黑框眼镜,乱糟糟的自然卷。以及,像是眼前摆满大餐时的恍惚表情。
工藤商会社长,工藤晚翠。
他缓缓用戴着射击手套的双手,抓住从腿套中伸出的巨大握把,拔了出来。这把被过往众多枪手戏称为"手炮"、"怪物"的枪,对于手枪而言实在过于庞大了。
这便是现役最大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沙漠之鹰。
因其大口径,枪身变得巨大,重量约是普通手枪的两倍。而其最大口径版本发射的12.7毫米(.50 AE)子弹,由于弹药威力过强,会给射击者带来痛苦的过度后坐力。
而他,双手各握一把。右手是金套筒座、银套筒的沙漠之鹰,左手则是银套筒座、金套筒的沙漠之鹰。
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他从撞入仓库、熊熊燃烧、腾空飞起的奔驰车中安然无恙地走下,双手握着毫无实用性可言的巨型手枪,那姿态宛如美国漫画英雄。
他伸出右手,释放出这猛禽般的骇人狞恶。充满力量的强大枪声,震撼着仓库内的空气,仿佛之前的枪声都成了玩具枪的动静,枪口迸发出如同照明弹般的强烈火焰。
从厚重的重型枪管射出的巨大子弹,命中了从木箱后探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男人的鼻梁。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简直不像是世间所有。
中弹的同时,男人的头部爆开了。不,是看起来爆开了。子弹将他的上颚连同头颅击成碎片,飞溅到数米见方的范围。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下巴挂在脖子上的残骸,如同挨了一记上勾拳般瞬间跳起,在喷洒一地的鲜血中倒下。
那已经超出了"惨烈"或"恶心"的范畴,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特制的、内置炸药的人偶。
沙漠之鹰用其爪尖,如此干净利落地、甚至让人怀疑那里是否曾有过一个脑袋地,将男人的头颅带走了。
看到尸体的同伴们终于理解了事态,一齐将枪口对准工藤先生,在恐惧的尖叫中将所有弹药倾泻而出。
但是打不中。工藤先生巧妙地利用敌人设置的障碍物,不断躲开子弹。尽管他只是以近乎步行的缓慢速度移动,敌人却无法捕捉到他。
他看准空隙,扣动右手的沙漠之鹰。
有的人连同握着的枪,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有的人从集装箱旁探出的大腿以下的部分,被鹰的爪子带走。
惨叫声在仓库内回荡。那声音中蕴含的,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压倒一切的恐惧。
击碎头颅的枪声吞噬了悲鸣哀嚎。但这并未持续太久。
沙漠之鹰,套筒后定。没子弹了。这把枪只能装七加一发。
于是,工藤先生抬起一直垂着的左手的沙漠之鹰,将右手的沙漠之鹰弹匣扔掉后收回枪套。左手的沙漠之鹰并不直接瞄准敌人,而是对敌人藏身的木箱等进行威慑射击。同时,他的右手从弹匣包中抽出一支作为单排弹匣却异常粗壮的弹匣,装填进腿套上的空枪。立刻拔出,套筒闭锁。枪口指向敌人。
这个人,没有破绽。
"……厉害。"
黑田先生忽然露出疲惫的神色,按下了对讲机开关。
"前门的敌人基本解决了。进来。一楼交给工藤先生,我们上去。"
『……了解。』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时也带着与黑田先生相似的疲惫感。
咚!耳边响起如同烟花发射的声音,冲击力直达身体核心,袭向了走道。一看,我和黑田先生之间开了个高尔夫球大小的洞。
"社长!是我!别开枪!"
"什么啊,是黑田啊。"
黑田先生半站起身,更像是感受到生命危险而非愤怒,焦急地喊道。但工藤先生只是平静地将对准我们的枪口重新转向敌人那边。
看了看走道上被打出的洞,能看到里面的钢筋,子弹似乎是撞到它后改变了弹道,从我和黑田先生之间穿过的。如果没这根钢筋,直射过来的话……黑田先生的下半身就……。
"该死,所以我才说……"
他浮着一层油汗,厌恶地啐了一口,站起身来。
只见楼下的敌人已然全灭。那景象如同饿极的猛兽将猎物撕扯得一片狼借,惨不忍睹,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依然没有涌起厌恶感。或许是因为这过于超现实的光景,让我无法坦然接受。
负责前门的四人从入口探头窥视仓库内部,面对这过于惨烈的景象,他们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
"上去了。"
我也站起身。这时,看到刚才我们进来的入口处,一个手持枪械、穿着防弹衣的男人跑了进来,他立刻发现了我们,射出了子弹。
判断无法还击,卧倒。
就连黑田先生也因为对方先发制人,无法反击而趴下。
"社长!"
黑田先生喊道,他"嗷"地应了一声,如同狮吼。
"箱子碍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为何将双枪收回了腿套。然后右手绕到后腰,拔出了某物。
那简直就像一把刀。黑色的刀柄,银白的刀刃。但是,那是枪。一把异常巨大、且过于强大的左轮手枪。
这是S&W公司倾注威信打造的最强 .50 口径。膛内装着被称为过度威力的 .50 AE 弹也望尘莫及的 .500 S&W 马格努姆弹的真正的手炮。而且他手持的这把,是超越了原本长枪管的原厂型号、拥有逼近手枪极限的10.5英寸超长枪管、由Performance Center定制的 M500。
总弹数五发,重2.3公斤,而那堪比短刀的全长超过了457毫米。这是比沙漠之鹰更加巨大、毫无实用性可言的、纯粹的怪物枪。
"是星先生特制的超载弹,小心耳朵!"
黑田先生喊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超载弹是装药量超过弹药安全许可量的东西,而 .500 S&W 的普通工厂弹就已经蕴含了 .44 马格努姆弹三倍的能量,谁又能驾驭得了它的超载弹呢?
工藤先生双手握住握把,扳起击锤。莲藕般粗细的弹巢旋转着。它已经被换成了光滑的无膛线圆柱形弹巢。
工藤先生扣动了扳机。
用"爆炸了"来形容最为恰当吧。
如同炸药破裂般的爆鸣殴打着鼓膜,爆炸的压力甚至让走在走道上的我的身体都为之震颤。
撕裂空气层射出的12.7毫米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木箱,命中敌人的防弹衣——不,是将其撕碎,在腹腔内爆发了那可怕的力量。男人的腹部字面意义上地爆炸了。胸前的防弹衣如同不存在般被贯穿,在体内狂飙的子弹将他的五脏六腑撕得粉碎,折断脊椎,击破后背,将细小的肉片喷洒在通道上。男人几乎被分成了上下两半,倒下了。
"……厉、厉害……"
耳鸣阵阵,带着痛感。
空气沉重。奇妙的寂静弥漫开来。
他将 M500 收回后腰的枪套,再次双手拿起沙漠之鹰,平静地消失在通往深处的通道中。
从前门小心进来的四人早已斗志全无,几乎茫然地环视着仓库内部。
"鸟田,脚还能动吗?"
黑田先生问道,那个男人抬起头。
"全速跑是不行了,但还能想办法动。"
"好,你们去。大山、河田守住前门。"
被称为河田的高个子男人说。
"但是,鸟田先生脚受伤了的话,不如我们去?"
"不,社长不认识你们俩。在通道里碰见的话,会被不由分说地杀掉的。"
河田先生脸色发青,按照指示和同伴分别守在外和内。鸟田先生他们也消失在了通道深处。
对讲机里传来某人的声音。
『刚才听到好大的声音,是社长……对吧?』
『哇,终于来了吗』
"别废话了。"
黑田先生站起身,确认了一下格洛克的握持感,低语道"走了"。我强压下体内涌起的、如同看完长篇电影般的虚脱感,也站起身,重新握紧了"大威力"的握把。
就在这时。从远处某处,传来了像是敲打棉被、又像是大口径机枪低速连射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可闻。并且,正在逐渐接近。
窗户咔嗒咔嗒地震动着发出声响。
"……怎么回事?"
黑田先生猛地将手按在对讲机上,但他还没开口,耳机麦克风里就传来了在外面的河田先生的声音。
『是直升机!』
黑田先生喊道。
"中岛!怎么回事!"
『直升机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不是警察。是那个吗?看起来像是民用的……但是……为什么飞这么低……难道!?』
直升机的旋翼声更近了。窗户以几乎要脱落的势头震动着,不,是建筑物本身在承受从天而降的风压而颤抖。
『在仓库上空悬停,四名人员降落在屋顶!有两个人拿着长家伙,那个形状,是卡拉什尼科夫!』
"是他们的同伙吗!?"
黑田先生跑了起来。我也紧随其后。几乎是跳下走道的楼梯,毫不停留地冲进通道。无数飞溅的肉片染红了通道的墙壁和地板。我不由得皱起脸,屏住呼吸跑过那段。
"中岛,情况和说好的不一样!为什么那些家伙会出来!?"
『白天向上头探过口风,但还没得到答复,也就是说——』
"是打算不怕麻烦地强行行动吗?不过他们似乎算准了我们突入的时机,该不会是情报泄露了吧!?"
『我不会做那种蠢事。恐怕是有监视点,看到你们的行动后匆忙赶来的解释更合理。他们的目标是——』
"我知道!三楼,山吹、碧山,情况怎么样!?"
『三楼基本解决了!现在正最后巡视确认……什么!?』
爆炸声过后,仓库摇晃起来。不是工藤先生的马格努姆。是真正的爆炸声。
『……天花板塌了!? 那些家伙怎么回事,是AK!哇啊!』
伴随着干燥的连射声,传来碧山先生的叫喊,通讯中断了。
"碧山!"
『……啊、我的脚!脚、大腿中弹了!要死了,血……!』
不妙,大腿很危险。那里有粗大的血管。如果受损,难免会大出血。尤其是口径较大的AK的7.62毫米的话……。
"三楼所有人撤到楼下!那些家伙的目标是面具男。和我们是同一个目的,也就是说会变成争夺猎物,他们也会攻击我们。恐怕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现在的你们赢不了!碧山怎么样了!?"
对讲机里传来枪声,以及碧山先生呻吟着"脚、脚"的声音。
这时插入了山吹先生的声音。
『子弹是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出血不多,不是致命伤!』
"撤退,现在就去!中岛,你也过来!"
『不是说好这次不参加的吗?』
"闭嘴,人渣!先违背约定的不是你吗!"
『开玩笑的,这就来。让他们下到楼下形成混战就麻烦了。请你们在三楼挡住。』
"正有此意!"
黑田先生一边跑一边喊着。他完全不带喘的。体力真好。
黑田先生转过了拐角,就在那一瞬间,枪声响起。黑田先生像是腹部被踢中般身体一震,踉跄着向前倒去,借着奔跑的势头撞在墙上。
"黑田先生!"
我也跑过拐角。敌人就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用沙发设置了路障,双手架在上面,握着手枪。
男人的枪口瞄准了冲进来的我。
我站到黑田先生身前作为掩护,单手持"大威力"乱射。子弹接连被沙发吸收,虽然穿透了,但未能有效击中男人。
男人扣紧了扳机。即使中弹,他的射击依然精准地指向我。
但是,就在那之前,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我向后拉拽,我仰面倒下。子弹擦过夹克的胸口,表皮碎片在空中飞舞。
倒下的我眼前,一只黑色的手臂伸出,然后只开了一枪。
此后,便没有了敌人的追击。
"……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移动,果然还是太轻率了。该死。"
缓缓站起身的黑田先生,擦去从嘴角流下的唾液。
刚才,如果不是他拉住我的夹克衣领……虽然我想有防弹衣挡着,但还是很危险。
"要抓紧了。"
黑田先生的子弹似乎击中了右腹,他左手按着那里,一脚踢开了作为路障的沙发。
"您、您没事吧?"
"防弹衣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是托卡列夫系的子弹,可能就穿透了。"
被踢飞的沙发罩着男人落下,从他伸出的手中,握着一把不知来自何处的左轮手枪。
我们再次奔跑,又来到了那个楼梯前。脚下是如同拖拽过什么东西的血迹。黏糊糊的,鞋底好像要打滑。
我们走上那破旧的楼梯。血迹从三楼延续下来。这时我才终于想到,这莫非是拖着大腿被射穿的碧山先生时留下的?顿时感到脊背发凉。山吹先生说是没事,但这血量……。
"情况怎么样!?"
爬上楼梯尽头,那里是一个设置了洗手间的小房间。窗户或许是被爆炸炸飞了,只剩下窗框留在墙上,将比刚才更猛的雨水引入室内。地板被雨水和鲜血覆盖。我们的鞋底溅起血沫。
小房间只有两扇门,半开的一扇能看到马桶,似乎是厕所。另一扇敞开的门则通向走廊,但门两侧站着两个身穿大衣、腰缠手枪腰带的男人。他们背对着我们,正向通道深处射击。是自己人。
"正在掩护碧山他们撤退。那些家伙,训练有素啊。哦!"
通道深处传来猛烈的连射,大衣男们缩回身子,但立刻又开始射击。大量的空弹壳在他们脚下跳跃。
我快速窥视通道深处,狭窄如廉价旅馆的通道两侧排列着多个小房间。看不到敌人的身影。在哪里?
黑田先生的格洛克将膛内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通道深处,立刻换弹。黑田先生用不灵便的左手插入弹匣,厌恶地低语。
"刚才那是冲锋枪吗。除了AK还带了各种家伙啊。该死,明明连那个面具男都还没干掉。"
这时,他"啊"地低语一声,按下了对讲机开关。
"有人看到面具男了吗?"
耳机麦克风里只有"没啊?"、"没看到"的回答。
大衣男一边换弹,一边开口。
"三楼巡视过了,基本都下楼了。"
黑田先生似乎并不认同,但判断先处理眼前的敌人更重要,脸再次转向通道方向。
我也单手持"大威力",只伸出手臂,脸稍稍探出窥视深处,准备扣动扳机……就在那时,通道深处一个像是装着草莓蛋糕的白色盒子,如同冰壶石般沿着地面滑了过来。
"糟了!"
听到某人这句话,我本能地向后跳开。两个大衣男也伏倒在地。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黑田先生冲了出去。
他一脚踢飞滑过来的那个盒子,随即伏倒在地。
砰!一声如同气球爆裂的声响。没有冲击力。但是,通道深处涌出巨量的灰色烟雾,以仿佛要充满这个小房间的气势迫近。
催泪瓦斯?不,没有刺激性,只是烟雾弹。但是,这个量非同小可。
"要来了!"
已经被烟雾吞没的黑田先生喊了一声之后,灰色烟雾的对面响起了猛烈的枪声。既然黑田先生在烟雾对面,两个大衣男和我不但无法瞄准,连掩护也做不到。
咂舌之后,两个大衣男冲进了通道。
"别过来!带着红花下去!"
黑田先生的声音之后,传来格洛克有些轻快的射击声。接着是被连射声彻底覆盖的声音。某人的呻吟声。
两个大衣男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一人肩膀流血,手臂无力地垂下。
"下去。快。"
"但是黑田先生他!"
"那个人的话没问题的。"
以未受伤的大衣男为先导,我被受伤的男人推着后背,走下楼梯。
我明明是……和黑田先生一组的。我还没能发挥出黑田先生左臂的作用呢。
"该死"一声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下楼梯时,下面有人踩着脚步声跑上来。我们一齐将枪口对准下方。
"是警察。"
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斗篷式雨衣的,是中岛先生。头发滴着水,脸颊上似乎已经在某处交战过,溅着像是血迹的红点。
手中握着SIG,脸上是往常的微笑。
"黑田在上面吧。"
大衣男们点头,他们先下了楼。我俯视着他们的背影。
"你也下去,场面会变得很夸张。"
"……但是,我和黑田先生是一组的!我还没……"
上方的枪声不绝于耳。仅此就能想象出战斗有多么激烈。
"没时间了,直说吧。你在这里只会是累赘。没有余力一边保护你一边战斗。"
"可、可是!我有'大威力'。只论攻击力不输给你们!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能吗!?"
"我没说无能。无能是只有没干劲的家伙才配得上的。你不是吧?只是,敌人是经历过比你多好几倍实战和训练的家伙。你明白的吧,请你明白。"
他瞬间瞥了一眼枪声大作的楼上,笑了。那不是面具般的微笑,而是显得有些开心、如同孩子般的笑容。
"没问题。我和黑田并肩作战的话,就是最强的。"
然后他跑上了楼梯。我只能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13
后悔不已。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为什么我的手中会握着这把“大威力”?
一切都是为了战斗。可我却连战斗都还没开始,就不得不先逃走……甚至不得不逃。
之前的几次遭遇战,如果不是黑田先生掩护,我此刻恐怕早已呕着血在地板上翻滚。说到底,我就是累赘。夸下那样的海口,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到底是有多不成器!
畜生! 畜生! 畜生! 畜生!
在心中咒骂着走下楼梯,但因为和中岛先生说了几句话,下到一楼时,那两个大衣男已不见踪影。
虽说让我下来,可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不,那样不行……那样不行啊。
我一直以为,从那时对黑田先生说“想战斗”开始,我就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尤其是“大威力”来到我身边后……内心深处甚至暗自觉得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愧,但当时确实那么想过。
——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只做了别人吩咐的事。
不,难道不就是我任性地说想战斗,才被带到战场来的吗?还特地让黑田先生这样的向导陪着……说到底,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真是该死。
说什么想战斗。明明没有战斗的力量,连战斗的意志也那么薄弱,还说什么,说什么……
手中的“大威力”在发烫。
我沿着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走着,单手扣动了“大威力”的扳机。不停地扣动。
清脆的声响中,子弹在地板上凿出弹孔。细小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套筒后定。扔掉弹匣,从弹匣包中取出新的弹匣装上。继续一边走,一边射击地板。
持枪的人,在射杀陌生人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些过去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觉得是异常者才会有的行为,此刻我似乎有点理解了。
枪是力量。得到力量的人,无法不去使用它。黑田先生也说过吧,持枪者必有开枪之时。说得一点没错。我现在就在开枪。在射击地板。
畜生,该死。“大威力”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存在的。
我渴望足以扫清一切的力量,所以才选择了“大威力”。我曾期待它能赋予我足以驱散心中暧昧不明的力量。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在射击地板?在摇摆不定的心情中,为什么我竟为了排遣郁闷而开枪?
“大威力”,我的爱枪,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存在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边走边继续扣动扳机,将一个弹匣的子弹全数射入地板。留下弹孔,木屑纷飞。
心情并未舒畅。反而因将枪用于这种事而徒增罪恶感。
“大威力”,套筒后定。枪口飘出硝烟的香气。那味道湿漉漉的,仿佛在哭泣。
“……对不起。”
对这声低语,“大威力”没有回应。
空虚得可怕,悲伤得可怕。
但是,至少别哭。这是和黑田先生的约定,至少这一点,我想遵守。
……因为,除此之外,我已没有能遵守的东西了。
我一边走,一边从“大威力”上拔出弹匣,撩起夹克下摆,摸向腰间的弹匣包。
就在下一秒,伴随着“咔嚓咔嚓”如同廉价电影里骨折声的脆响,一种漂浮感包裹了我的身体。是因为胡乱射击破烂的木地板……地板塌了!
尖叫着坠入黑暗,我的臀部狠狠地摔在地上。
“呃!”
想用手撑地起身,却失去平衡,又往下掉了一层。这次是肩膀着地。脸颊碰到的地面很冷。粗糙得像石头。
“痛痛痛……”
双手撑在那石头般的物体上,支起身体。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
抬头看去,大约两米高的地方,我掉下来的洞张着大口,走廊微弱的光线从那里透入。转头四顾,旁边有我最初可能掉落过的木桌,上面滚落着一只空马克杯。
……如果刚才不是掉在桌子上,而是直接撞上水泥地,腰恐怕就摔坏了。好险。
光线忽然变亮,能看清周围了。塞满破烂杂物的木架,看起来结实的铁箱,地上散乱着脏毛巾、喷雾罐、空瓶子。
周围突然又暗下来……然后再次变亮。
抬头看向光源,那并非来自洞口的光,而是天花板上挂着的一只裸露灯泡发出的。
然后,他出现了。不,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气息全无,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般伫立着,所以我没发现。
黑色、巨大的,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魁梧身影。他站在灯泡前,微弱的背光勾勒出巨大的剪影。
他以缓慢的动作,从木架上取下一副巨大、带有类似铠甲护手的手套。那一瞬间,灯泡照亮了他的侧脸。
轮廓深邃、布满伤痕,即使在昏黄灯光下也异常苍白的皮肤,以及如同弃犬般蓬乱的头发,外凸的眼球。微微张开的嘴,失焦的眼神,毫无生气的肌肤,这一切加起来,简直让人联想到死人。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一边将视线对准僵住不动的我,一边戴着手套。右手,左手。最后“啪”地一声扣紧固定件,然后取下挂在墙上的面具。
他戴上了那个面具。
面具男推开桌子,向我逼近。步履沉重,每走一步,身体的某处就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站到了我面前。
我跌坐在地动弹不得,仰望着面具。
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两个黑暗孔洞对面,他俯视着我。
我轻轻握紧右手。然后才发觉。右手上,没有“大威力”……
“……啊,啊啊……”
一阵恶寒袭来。虽然一直在奔跑,心脏狂跳得快要炸裂,身体也因出汗而发热,但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面具的脚动了。
腹部遭到沉重无比的一击。我像被抛出去一样飞起,撞在数米外的墙上。胃部翻江倒海。
胃液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涌出,弄湿了水泥地。胃部,不,是腹部仿佛被掏空般的剧痛折磨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将胃里的东西吐光,仍因剧痛而翻滚。不知如何是好。身体使不上力。脸埋在自家的胃液里,挣扎着。像毛毛虫般扭动身体,我挣扎着。
在模糊的视线边缘,面具正穿上不知从哪拿来的、挂满弹匣包的大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然后,他拿起了之前我没注意到的、靠在木架上的枪。
水平双管霰弹枪,而且还是截短了枪托和枪管的“截短型”。
面具从大衣口袋掏出两发红色的霰弹,填入枪中。
然后,将枪口对准了这边。
——要被射杀了。
即使这么想,身体也动不了。身体在发抖。胃部喷出最后残留的一点胃液。
要完了,就要结束了。这样下去就完了。
我抬起头,只用目光搜寻“大威力”。找到了。在桌子底下,就在我最初掉落的桌子正下方。但太远了。而且那里离面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距离数米之外,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扑过去拿到枪。
“呜噢!”
伴随着一声粗哑短促的吼叫,巨大的身躯从天而降,砸碎了桌子,同时被狠狠摔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动。
“好痛……地板居然塌了……我又胖了吗?”
揉着头站起身的,是工藤先生。
他和我的视线对上了。
还没等我喊出“后面”,工藤先生已回过头,看向面具手中的霰弹枪。
他立刻伏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沙漠之鹰。
如同猛击头部的枪声。沙漠之鹰在地板上滚动,粉碎的霰弹枪也掉在地上。
两败俱伤?不,工藤先生的手在喷血。
“啧!”
工藤先生向后跳跃拉开距离,握住了后腰M500的握把。
但是,面具似乎不打算让他得逞,将手紧握成拳挥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迅捷一击,命中了工藤先生的面门,轻易地将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他打飞出去。
“该死!”
他翻滚着拉开距离,站起身。一边用左手扶正半毁的眼镜,一边用鲜血淋漓的右手终于从枪套中拔出那长枪管的左轮,同时扳起击锤。然而面具已迫近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把抓住那如刀锋般的枪管,将其朝向天花板,然后一脚踹向门户大开的工藤先生的腹部。枪走火了。
仿佛要震碎脑髓的爆鸣响彻四周,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
工藤先生在地板上翻滚,但M500仍握在手中。走火的后坐力使面具的手松开了。
面具后退一步。从木架上取出“蝎”式,从大衣的弹匣包中抽出弹匣装上。拉动枪机上膛,同时瞄准工藤先生。
但此时,工藤先生也已将重新握紧的M500对准了面具。
在没有防弹装备的工藤先生面前,“蝎”式的连射只需一瞬间就能用其毒尾将他撂倒,而面具即便身着不知何等坚固的防弹衣,挨上一发超载的.500 S&W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各自都拥有致命一击的两人,对峙着。
枪口在数厘米的距离内相互瞄准。
身高近两米的巨汉面具与黑色毒蝎,身材比一米九身高更具压迫感的、披覆着肌肉与脂肪铠甲的巨大身躯,与超过十英寸枪管的银色怪物左轮。这两人对峙的景象,简直如同怪兽大决战。
“哈哈!有意思,我就喜欢个性强的。”
工藤先生露出愉快的笑容,血从手上汩汩涌出,滴落在握把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我用目光寻找爱枪。在刚才的争夺中,枪滚到了差不多能够到的距离。
腹部还在诉说着如同被拖上岸的鲨鱼般剧烈的疼痛,但应该能动……能过去吗?不,我要过去。
将口中残留的胃液混着唾液吐在地上,我从趴着的状态猛地跃起。
右手握住“大威力”的握把,左手从弹匣包中取出弹匣,一气呵成地装填。解除套筒卡榫。
以蹲姿举枪,释放“大威力”的力量。
仿佛以此为信号,工藤先生和面具也扣动了扳机。
在谈不上宽敞的地下室里,无数的枪声肆虐。
我射出的9毫米弹雨击中了面具的背部和侧腹,不知是否奏效,“蝎”式的枪口垂下,猛烈的连射击中了工藤先生的腿部。同时射出的.50口径子弹直接命中握着“蝎”式的右肩。工藤先生后仰,面具男向后飞倒。
防弹衣碎片如霰弹般四处飞溅。我闭上了眼睛。
“呃!”
如同紧绷的钢丝剧烈震颤般的痛楚摇晃着我的脑袋。
纷飞的碎片停息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工藤先生腿部流血、却依然站立的身影。
“工藤先生!”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府津罗家的姑娘啊。”
他将枪口对准倒地、纹丝不动的面具,毫不松懈地说道。
面具的伤口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样的冲击,不可能没事。
“血……”
“骨头好像没事。这不还站着嘛。”
他笑了。手上、腿上都在流血,却依然举着枪。
“我来给他最后一击,把耳朵捂上。”
他转向我,拙劣地眨了下一只眼。
但这成了败笔。仿佛就等着这一瞬间,“蝎”式的枪口抬起,喷出火焰。挨了那样的攻击手臂居然还连着已经是奇迹了,而右手握着的“蝎”式理所当然地瞄准了工藤先生。
工藤先生反射性地向后跳开。
我将枪口对准喷射子弹的“蝎”式。里面应该还剩几发。没等仔细瞄准就开了两枪。一发击中面具的手臂,“蝎”式停止了射击。不,只是没子弹了。
面具刚一抬头,就以与其巨躯不相称的敏捷迅速起身,扔掉“蝎”式,一口气拉近了与举枪的我的距离。
刚才那一脚的恐惧被唤醒,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向侧方跳开的同时用“大威力”连开两枪。然而,面具对此毫不在意,抄起我之前所在位置后方的一张椅子,朝着趴在地上的工藤先生猛力投掷过去。
M500再次咆哮,将椅子击得粉碎,紧接着,面具毫不迟疑地轻松举起装满东西的木架,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M500的枪口立刻转向飞来的木架,但为时已晚。木架直接命中工藤先生,将他压在下面。
我站起身,拉开距离瞄准面具。
惊人的是,面具的右肩几乎完好,只是露出了那剔除了所有多余部分、甚至堪称优美的肌肉保护下的强健肩膀。
能用9毫米打穿的,只有那里了。瞬间瞄准,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不知道现在的“大威力”里还有几发子弹。已经打了不少。套筒没有后定,说明膛内至少还有一发。
能一击解决那家伙吗?不行,没把握。要做就必须一口气解决,否则自己会被干掉。
我从“大威力”上拔出弹匣,向弹匣包摸索新的弹匣。
但是,面具更快,他捡起“蝎”式的弹匣更换,敲击拉机柄将子弹上膛。
听到这声音,我放弃了换弹,为了逃离枪口向后跳开。
“蝎”式咆哮。以仿佛要扫清周围一切、整个房间内所有东西般的扫射,枪口瞄准的是木架,以及下面的工藤先生。
持续承受子弹的木架被击飞。工藤先生一脚踢开它,面具单手一挥将其扫到一边。木架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大量散落。
“塞这么多东西,子弹当然穿不透啊!”
早已调整好姿态的工藤先生手臂肌肉隆起,仿佛另一只活物,M500惊人的双连射。
面具伸出左手。第一发.50口径击碎了他半个手掌。在飞溅的血沫中,第二发射出,但只擦过失了左手踉跄的面具。
“掩护我!”
我在地板上翻滚,抬头慌忙将“大威力”对准面具男,手指用力。总之先把膛内那一发射出去,扣动扳机……但,子弹没出。
“诶?”
不,在这之前扳机就动不了。仿佛被锁住一般卡住了。保险?不,拇指保险已经解除了。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糟了,是弹匣保险。立刻从弹匣包中抽出弹匣,装进“大威力”。
然而就在这期间,面具已后退着从房间深处的门——准确说我们这边才是深处——出去了。
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飞了过来。是黑色的铁块。
“手榴弹!”
工藤先生喊道,我听到这名字立刻趴倒在地。
“哐啷、哐啷”,那东西在地板上滚动……仅此而已。等了几秒,它并未爆炸。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抓住它,看了看。一个带着血迹圆环、像发夹的东西勉强连接着铁制机关,没有完全脱落……这莫非是起爆用的插销……?
“轻轻插回去,对,对,很好。”
我将“大威力”夹在腋下,用颤抖的手将插销推回,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松了口气。
“没子弹了还扔手榴弹,也太逊了。要是那家伙左手没废,刚才就危险了。”
工藤先生摆出M500的转轮。用我的拇指将莲藕般大小的空弹壳倒出,装入新的子弹。
“你那边怎么样?枪,是没子弹了?”
我终于擦掉额头的胃液和嘴角流下的唾液。
“没事。敌人的扫射好像基本都冲着工藤先生您那边去了……枪只是我忘了弹匣保险。抱歉。”
“大威力”装有不上弹匣就无法击发的安全装置。刚才一慌,完全忘了。
“彼此都没事就好。能和黑田联系上吗?”
“啊,好的。”
拿起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希望掉下来时没摔坏。
咦?耳朵上的耳机麦克风不见了。
将对讲机从手枪腰带上取下查看,插头虽然插着,但线缆中间断了。
拔掉插头。自动切换到外放喇叭,同伴们的声音一齐涌出。
『有、有什么东西来了!』
『是面具,是那家伙,副社长说的那个!』
『在哪!? 他在几楼!? 该死,吵死了!』
『真的打中了都不死!是怪物吗!』
『这里是柏木,府津罗组作战结束。已对大楼纵火,现在开始撤退。』
『伤员很多,拆散重组搭档送出来……会把伤员带过来的。』
『府津罗组结束了吗!? 确认他们脱离后,前门就放弃,有后门就行。』
工藤先生拿过对讲机,按下发射键。
“是我。”
仅仅这一句,对讲机那头瞬间安静了。
“和面具打了一架。让他跑了。”
『那真遗憾。社长,请来三楼。情况不妙。需要能打穿墙壁的枪。』
这时有人插话。
『副、副社长,先想办法解决这个怪物吧!』
『先解决竞争对手。还有时间,面具之后再说。这边解决了就过去。』
『别开玩笑了。已经被压制了啊!』
『如果可能就坚持住。那是我们的猎物。』
『……做不到。』
『我说了,如果可能的话。』
『他们会乖乖放过我们吗……』
『我怎么知道。至少给我努力活下来,菜鸟。』
工藤先生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将对讲机扔回来,将M500收回枪套,捡起地上滚落的沙漠之鹰。
“三楼吗。你从后门逃吧。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毫不在意受伤的脚,如同常人般走出房间。
被独自留下的我,感到工藤先生的话让我的心气渐渐萎靡。
从后门逃走……?
……我又要,逃吗?什么都做不到,从这里逃走吗?明明有“大威力”,我却只能逃走吗?
将枪抵在额头。很烫。远比我的体温要烫得多,灼热。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握着“大威力”?
是为了战斗,为了推开他人,作为那样的力量才握着的!
可是,我做了什么?不什么都没做成吗?即使开枪也对那面具毫无效果,被踢中的腹部至今仍在疼痛。我竟是如此无力。
我将手按在腹部,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虽然还有恶心感,但既然没东西可吐,再喘息也是徒劳,我闭上嘴,只是粗重地呼吸。
看着地面的我,发现那里散落着许多金属零件。捡起来看,是刻有膛线的管状物,是枪管。再看,地板上还散落着无数未使用的弹药、工具、形状奇特的金属块。是那个木架里的东西吧。
现在的我明白,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与枪有关。重新环顾室内,惊讶地发现这里几乎备齐了与枪战有关的所有物资。应有尽有。备用消耗品零件、各种改装用零件、工具等等,所需的一切似乎都能在这个房间凑齐。
随手打开旁边的木箱,里面竟然是数量惊人的弹药、霰弹枪、各种形状的手榴弹等,简直是个小型军火库。
让我在意的是,这个单调乏味、充满火药、枪油和清洁剂气味的房间角落,放着一张用旧的大床,而枕边滚落着几个似乎是装着酒精的瓶子。
那个面具男,难道就住在这种地方?在灯泡的光线下,终日只与武器保养为伴,生活在这里吗?为了战斗,仅仅为了战斗而制造出的生物兵器,就在这个既是军火库又是牢狱、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日复一日……一直如此。
我会输也是没办法的——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在他每日保养枪支的时候,我究竟在做什么?拿起枪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一切都不同。不可能赢。
……不,等等。有点奇怪。有什么不对。输了是没办法?不可能赢?
……有什么不一样。我……。
……我应该是为了战斗才来到这里的。对,为了战斗。为了与那个将一切都托付给别人、没能杀死那个男人的自己诀别,为了不再制造出像那个男人那样的存在……为了舍弃那什么都不做、只是完成别人吩咐的每一天,为了成为不依赖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强大的自己……我才握着“大威力”站在这里。
输了是没办法?不可能赢?那对我而言又算什么。我并非为了取胜才在这里。如果只是为了赢,明明应该有更多轻松的方法。
无关胜败。那种事,其实根本无所谓。
“……自己战斗,不添麻烦……”
我对黑田先生这样说过。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接受了我这番话的。对我而言,那是发自真心的话,而黑田先生至少没有将其当作场面话敷衍过去这一点,从“大威力”和此刻我身在此地的情况,就足以证明。
我要自己战斗。为此我才来到这里。为了得到足以战斗的力量,我才手握“大威力”。
一切,都是为了战斗。
我现在,想怎么做?
被再三告诫“快逃”,独自一人的我,现在,想做什么?
不能想。一想,理性就会试图压制。
不能束缚自己。要解放。
现在想做什么?
我现在,想做什么?
再任性一点吧,红花。
『前门,来个人帮忙!被那怪物为所欲为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
我紧紧握住握把。迅速瞄准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扣动扳机。灯泡被击碎,房间陷入黑暗。
枪声轰鸣,硝烟味弥漫,令人舒畅的后坐力透过手臂包裹着我。
那即使射击地板也未能驱散的胸中阴霾,仅凭一发子弹便烟消云散。
内心,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不想再全部托付给别人。
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
我,想战斗。
走吧,“大威力”。
我的枪。我的力量。
我不再软弱无力。
14
穿过那扇门,眼前是用砖块砌成的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一个小房间。若穿过房门走到外面的通道,便会看到翻倒的沙发,以及一只从沙发后伸出、紧握着左轮手枪的手。那里就是黑田先生中弹的地方。
我没有犹豫。径直朝着正门方向跑去。
穿过被工藤先生搞得血肉横飞的通道,进入了那个通往正门的仓库。
面具男已经穿过正门,置身于倾盆大雨之中。
木箱等障碍物的阴影里,蠕动着几个人影。是河东田先生他们。个个浑身是血,呼吸急促。
"喂、喂!你打算去干什么!?"
"去战斗。"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纵身跃入雨中。
面具男毫无防备地背对着我,正茫然仰望着那栋窗户里喷吐着火焰的大楼——那里恐怕曾是他们的老大所在之处。
将我们笼罩的大雨,不知何时已变得豆大而急促,将仓库内的枪声远远推开。父亲他们的车已不见踪影,街道上只有我和那个家伙。
没有斥责我的人,也没有叫我快逃的人。这里,只剩下我们。
他仰望着大楼,背对着我。破绽百出。但是,我却没有心思从背后开枪。
我举起"大威力",向天空鸣枪。
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为战斗而来此处的。对你而言,我也许只是个渺小、不值一提的小丫头。肯定是的。你定然是历经无数战斗、身经百战、至今仍持枪屹立的勇士。
对于在温室里长到十四岁左右的我,对你来说,大概毫无价值吧。肯定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和你战斗。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不想再只做个听命行事的傀儡。
我想要战斗。
我想要和你战斗。
我再次扣动扳机,向天空射出第二枪。枪声终于让他注意到了我,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们相对而立。相隔约十米距离,淋着同样的雨。
我的视线与那黑暗孔洞深处的目光交汇。
"……哦……噢……"
就在这时,面具男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喉咙震颤。那是初次听到的、粗犷的、如同呐喊般的声音。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向着天空咆哮。那声音是在诅咒我们夺走了他的同伴、他的老大、他的一切吗?咆哮声穿透雨声,轰鸣回荡。
这个耗费漫长时间和庞大生命代价造就的生物兵器,首次将感情表露无遗。他双手伸向天空,将一整个弹匣的子弹全部射光。
面具男用那失去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左手,猛地扯下打空弹匣扔在地上,换上新弹匣。他像是砸击般拉动枪机,将子弹上膛。
然后再次凝视着我。在雨中,他凝视着一直持枪而立的我。
接着是一瞬的寂静。
我们同时动了。
他举枪,我开始奔跑。火力远不及他。停下就是死。必须冲进他的怀里!
"蝎"式冲锋枪发出咆哮。但准头很差。是枪的性能问题?不,更主要的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这家伙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伸出手臂。瞄准,射击,务求命中。扣动扳机。目标是他裸露的肩膀。
“蝎”式射出的弹雨中,我射出的9毫米卢格弹贯穿而入,咬进了面具男那强健肌肉的肩膀。发出“噗嗤”一声如同革制气球破裂的声响,鲜血飞溅。但即便如此,他仍未停止射击。
但这足够了。哪怕只是一瞬间,能让他准头偏移就足够了。我一边射出两发牵制子弹,一边奔跑。心脏仿佛要爆炸。胸口难受。但那又怎样,那又如何。跑啊,跑啊,跑啊!
耳边是子弹“嗖嗖”撕裂空气飞过的声音。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热度。
别怕,冲过去。
我如同滑铲般扑向面具男的脚下。他立刻踢出一脚,我躲开的同时,在几乎是零距离下朝他的支撑腿开了枪。两发。传来“噗嗤、噗嗤”的声音,轻易地命中了。
“蝎”式从头顶上方扫来。面具男像是做好了连同自己腿部一起射穿的觉悟,扣动了扳机。
“呃!”
我在水坑中翻滚闪避,借势毫不停顿地跃起,绕到他身后。开枪。
面具男扭转身子,一边扫射一边将枪口对准我,但“蝎”式先一步打光了子弹。他放弃了射击,用那枪身朝我的脸砸来。但是,体型庞大的动作幅度也大,太慢了。
我抬起左臂格挡,但冲击力实在惊人。身体轻易地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随即又变得一片空白。
睁开眼。面具男逼近。他再次抬脚踢向在地上爬行的我,我勉强扭身躲过。擦过了衣服。
我单膝跪地,举枪。对准他俯视我的脸射击。子弹虽然被那圆润的表面弹开,但仍将冲击力传给了他。因那一脚而失去平衡的他向后仰去。
我撑起身,立刻朝他的肩膀补上第二发。瞄准那已经中了一弹的肩膀,将剩余的子弹倾泻而出。一发,两发,三发,四发。手臂晃动,只有一发有效命中。套筒后定。
从弹匣包拔出最后的弹匣,装入“大威力”。
面具男一声怒吼,用仅剩三指的左手握拳,朝我横扫而来。正在换弹的我来不及防御。被直接命中。
身体各处撞在坚硬的地面上。
剧烈的冲击让大脑摇晃。口中感到异物,一颗后槽牙断了。
将全部意识集中到右手。握住。握把,还在。“大威力”还在我手中。
我还能战斗……应该还能战斗。
强行维系住快要飞散的意识,睁开眼睛。坚硬的靴子就在几乎要碰到鼻尖的距离。抬头看去,面具男正在换弹匣。
该死,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腿不行就用手,只要右手就行,伸出手臂。
“大威力”异常沉重。手在颤抖。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却无法瞄准。
姿势不对,至少把上半身撑起来,撑起来啊。动啊,我的身体。动啊!
不知何处传来枪声。从前门方向,像是河东田先生他们的两人组正朝着面具男开枪。
面具男一边用“蝎”式向他们扫射,一边用左手从口袋掏出手榴弹,灵巧地将拇指插入保险销的拉环,拔掉。然后朝着前门扔了过去。
看到入口处的两人慌忙转身向深处逃去,“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扬起的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是大量粉尘。
面具男出现了破绽,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
不能浪费这一瞬间。集中精神。站起来,站起来。
鞭策着使不上力的双腿和腰部。时间上,或许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我以缓慢的动作,总算是站了起来。
双手持枪,举枪瞄准。
但此时,面具男也已将枪口对准了我。
两人的手臂交错。
抵近射击距离。
只要开枪,就必中无疑。
但形势并非五五开。对方穿着坚固的防弹装备,火力是全自动的“蝎”式。而我这边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防弹装备,加上半自动的勃朗宁“大威力”。
开枪子弹会命中。但毫无疑问,我会死。对方则……
即便如此也无妨。我不想不战而降丢下“大威力”,也不想乞求饶命。事到如今,与其做那种事,还不如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蝎”式的毒尾,那样强上一百万倍。
面具男从那黑暗的孔洞对面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如同瞪视般的视线。
我没有退缩。同样瞪视着他。
开枪吧。但,休想让我白白死去。至少最后,我要将一发子弹打入你的喉咙,不,是打入那黑暗的孔洞。
面具男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交错的手臂微微相触。
我们是不同的。一边是怪物,一边只是个孩子。这并非决一雌雄的层面。
但是,尽管如此,我战斗过了。我战斗过了。虽然只是最后的短短时间,但我战斗过了。能做的都做了——我可以坦率地这么想。
是“大威力”的功劳。这是我的力量,我的理想,我自身所爱的枪,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是它将那个阴湿的我彻底击溃了,这把枪。
是它将我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的,这把枪。
是它给予我力量的,这把枪。
我的胸中只剩下神清气爽。全身的疼痛此刻也已不再在意。那曾觉得如此寒冷的初春夜风,那曾觉得如冰粒般冰冷的雨滴,此刻都已感觉不到。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里,有噪音般的声音传出,但被雨声掩盖,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仿佛要撕裂这雨声一般,某种声音开始响起。咚、咚、咚,那是低沉而钝重的声响。
直升机。是直升机的旋翼声。
我不由得只用目光瞥向头顶。白色的民用直升机机身在空中盘旋。
“砰”的一声干响,腹部受到冲击。
“啊!”
我向前踉跄几乎倒下,紧接着又被一记猛烈的重踢踹飞。
后脑勺撞在柏油路上,眼前金星乱冒。但更甚的是腹部的剧痛。用左手手指摸了摸夹克的腹部,有一个小洞。手指探入,是灼热的铅弹。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中弹了。
但子弹停住了。防弹背心没有被穿透。即便如此,9毫米子弹的冲击和那一脚的力道仍让我痛苦翻滚。腹部的东西刚才已经吐光了,现在没什么可吐的。只有呻吟声漏了出来。
刚才一度消失的全身疼痛,连同激烈的腹痛一起回来了。
面具男在更换“蝎”式的弹匣。
身体不听使唤。
现在还能开枪,应该能趁他换弹的空隙至少开一枪。可是……可是,身体……身体……
……不行了吗?我已经不行了吗?又,不行了吗……?
枪呢?枪……在手里。还握着。
我的手中,还有“大威力”。对,还有。要放弃还太早。
“大威力”还在,我的手中。
头很痛。肚子很痛。全身因麻木般的疼痛而颤抖。但是,即便如此,现在要动。动啊。无论多痛多苦多难受,也要……也要站起来!
“……呃……”
打偏了也无所谓。浪费了也无所谓。开枪。射进去。举枪!
现在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死也无妨。那样也无妨。
就算呕血,就算痛苦翻滚,就算被杀得很难看也无所谓!所以!
别放弃,别逃避,迎上去!
赌上一切去战斗!
战斗到底!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撕裂喉咙般的咆哮,我一口气站了起来。全身的一切都在发出悲鸣。
但那又怎样!那又如何!算什么啊!怎么能屈服于那种东西!怎么能认输!
我举枪奔跑。笔直地奔跑。开枪,射击,猛击。
第一发打偏,第二发击中腹部,第三发咬进右肩,换好弹的“蝎”式向着无人的方向喷吐子弹。
我再次扑进面具男的怀中,将枪口抵在他的腹部扣动扳机。“大威力”因后坐力扬向天空。但即便如此,防弹背心轻易地承受住了。试图扣下第二发扳机,但面具男的左臂先一步砸在我的肩上,我沉入柏油路面。然而,立刻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站了起来。朝面具男的头开枪。发出“咔锵”一声干响,被弹开了。面具男的一脚再次袭向我的侧腹。听着体内仿佛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地上翻滚。即便如此仍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站了起来。举枪瞄准。我还能战斗。
还剩八发。
朝他踢飞我的脚开了一枪。但面具男毫不在意,用摇晃的手臂扣动“蝎”式。我试图向侧面跃开躲闪,但大腿被擦中一弹,另一弹再次击中腹部,在路面翻滚,脸撞在柏油路上。鼻血流淌。
在摇晃的视野中,面具男逼近。想站起来,但面具男的脚更快一步,将我踢飞。我像皮球一样在地面弹跳,又有数发子弹袭来。如同被殴打的钝重冲击贯穿胸口,脏腑哀鸣。鲜血从喉咙深处涌出。
但是,还没完。用手撑地,单膝跪地,然后站起来!倒下还太早!
面具男将“蝎”式对准我扣动扳机。但,子弹没出。是没子弹了?不,是拉机柄卡在了奇怪的位置。卡壳了。
面具男用力拉扯拉机柄退壳,然后将子弹上膛。但就在这期间,我已接近面具。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我,如同高举般举枪瞄准。目标是脖子。扣动扳机。命中面具男的喉咙。面具男第一次发出呻吟。有效命中。
试图射出第二发的我,胸口被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猛地抓住提起。双脚离地,烧灼雨滴般灼热的“蝎”式枪口抵住了我的腹部,但我抢先一步,“大威力”朝着面具男的脸部发出怒吼。从正面直击的子弹让面具男后仰,我挣脱了他的手。“蝎”式如同走火般将剩余的所有子弹扫向天空,然后落向我。但在命中我之前,子弹已耗尽,枪身本身代替子弹成了武器。
从正上方砸下。在着地失去平衡时遭受的这一击,让我跪了下来。紧接着是连续砸下的枪身。然后左手的拳头直击我的面部。
意识瞬间中断。我倒向地面,又遭到连续的踢击。飞向空中,落入水坑,翻滚数次后,仰面朝天。
“……呃……啊……”
身体动不了。中弹的地方,被踢中的地方,仿佛都生出了一颗新的、在搏动的心脏,阵阵搏动的疼痛充满了全身。视野模糊。意识几乎要完全中断。握紧右手。握把还在。但是,就连握着握把的手,也仿佛要失去力气。
倒在柏油路上的我,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仓库屋顶的景象。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身着从未见过的装备、呆然伫立的男人。
直升机接近仓库屋顶,卷起周围的强风。就在这时,男人的头部炸裂了。
沉重的枪声震颤空气,男人坠落地面。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握着如刀刃般左轮手枪的巨躯——工藤先生,以及单手提着AK、身披近乎黑色的深紫色雨衣的中岛先生,还有全身黑衣、右手握着格洛克的黑田先生,三人。
三人一齐将枪口对准直升机。直升机提高旋翼转速试图急速爬升,但猛烈的弹雨不容许。惊人的枪声风暴。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铅弹之雨。全部命中了直升机。
直升机喷出火焰。如同仰面倒下般撞上对面的大楼,全身被火焰包裹,向地面坠落。
黑田先生看了过来。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大喊。
“快逃,红花!”
那声音飞入我耳中,直达胸口。
我体内的某种东西,某种本以为已全部耗尽的最后的东西,发出了呐喊。
不要,它说。
我不想逃。
我想战斗到最后。
我想战斗到底。
那曾如此强烈的疼痛,如同谎言般消失了。
空气如同麦芽糖,身体如同沙袋,枪如同粘在地上,异常沉重。
但那又如何。算什么啊。手还在,脚还在,枪也在。没有站不起来的理由。没有不能战斗的理由。
我纵身跃起。
将枪口对准正在更换弹匣的面具男。
他在看着我。比起迫近的直升机,他在看着我。没有逃跑的迹象,也没有恐惧的样子,仿佛他眼中只有我,笔直地,盯着这个我。
这是什么,这胸中涌起的舒畅感。如同完成复杂拼图瞬间的、某种东西以最佳状态结合的感觉。那简直像是要让人融化的甜蜜蜂蜜充满全身的快感。
身体,肌肉,每一个细胞都活性化了。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托付给“大威力”。
面具男初次双手握枪,对准这边。
我将右脚后撤一步,握枪的右手轻轻前推,同时和右手一起握着握把的左手向内收拢,摆出姿势。韦弗式。
后准星,前准星,都捕捉到了面具男。
“蝎”式,“大威力”,各自透过准星,视线交错。
我们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空,穿雨,我倾注最后力量的一发,朝着面具男右眼的黑暗孔洞笔直飞去。
而“蝎”式的弹雨,第一发、第二发打湿散乱了我的头发,但其余全部如同滑入我们之间般,被坠落的直升机吞噬了。
“大威力”子弹的去向,被那巨大的身躯遮挡,无从知晓。
但是,那样就好。我很满足。
我战斗到底了。光是那样……就很好。
红莲的爆炎和冲击波吞噬了周围。耗尽了所有的我,沉醉在满足感中,将身体托付给逐渐淡薄的意识。
15
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柔软的泥土上,无数尖锐叶片的植物无边无际地延伸。
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抬头望去,是清澈的夏空和黄色的花。比我还高的花。
我被某人抱了起来。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蔓延开来的整片绿色,以及仿佛点缀其间的、鲜艳到令人目眩的朵朵黄花。广阔的花田。
抱着我的人说:
明明是这么明亮的黄花。名字却写作“红花”。
很奇怪吗?
但是,这个名字没有错。一点也不奇怪。外表是黄色的、明亮的花。但这朵花里,沉睡着“红”。悄悄地藏在花瓣和花筒里。
时间流逝,那“红”就会渗入黄色的花,变成橙色。但还是太淡,称不上是“红”。
那虽然也是非常漂亮的颜色,但不是我最喜欢的“红”。
突然造访的凉风,如同爱抚般拂过黄色的花丛飞舞。花儿们如同起舞般摇曳。
那个人说:
摘下花,松开花瓣,让它吸水,让它呼吸,用臼和杵捣碎,然后让它慢慢熟成。长达半年的时间,慢慢地。经过这么多工序和漫长的时间,它才会显现。
对,就是“红”。
花儿本身最多只能变成橙色,但只要有人稍稍帮它一下,就能生出无比鲜艳、强烈的“红”。
不是与生俱来的“红”,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出现的“红”。
是辛苦地、花费时间,才终于显现的、黄色花的“红”。
那非常美丽,非常有力,是任何“红”都不逊色的、真正的“红”。
所以这朵花写作“红花”。
我最喜欢的花。也是你的名字。
我们眺望着。这片与我有相同名字的花海。
抱着我的,你是谁?
16
“红花。”
男人的声音。……叫我的人,你是谁?
“该死,对焦,红花,你还活着吧?”
能看到人的脸。冰冷的雨敲打着脸颊。而在那对面,能看到黄色与红色交织、摇曳晃动的、如同阳炎般的花田。
“快点,机动队赶到之前,消防和媒体就要涌过来了!”
“我知道!”
“总之先打点吗啡之类的,把人转移。不管怎么说,让外行处理可能也不是办法。”
“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你这个瘾君子警察!”
“是止痛药,你这白痴!是药品!”
“只要是止痛药,你对大麻和兴奋剂也像对创可贴一样随便吗!? 啊!?”
“因为需要才用的!笨蛋!没受伤也贴创可贴的只有你!”
“我想要能封住你嘴的创可贴,现在,立刻,就现在!”
“黑田先生……?”
我如同吐息般,虚弱地说道。黑田先生在我眼前竖起三根手指。
“能看到几根?”
“……黑田,我对你那低能又老套的意识确认法,不得不感到佩服啊。”
背后传来中岛先生的声音。是中岛先生从背后支撑着我。
身体很重。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土袋,沉重无比。使不上力。头脑也像蒙上雾霭,不清晰。
能看到自己的脚。裤子部分破损,烧焦发黑,还吸了雨水变得沉甸甸的。抬起视线。能看到火焰。黄色与红色交织的火焰。那是仿佛要烧焦雨云的猛火。从中能看到直升机的尾翼。
“那家伙……面具……”
黑田先生瞥了一眼直升机的方向。
“在火里。那样下去骨头也会烧光。”
“我……战斗了……直到最后……和那家伙……”
话语无法顺利连接。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我说道。
望着火焰,望着直升机,望着那应该身处火焰中的面具男。
战斗了,对,我战斗了。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能战斗。战斗到底了。
那对我而言,近乎胜利。
黑田先生低声说,是吗。
“看来暂时没事。被炸飞了好几米,还能这样说话,就足够了。黑田,我走了。在媒体赶到前封锁周围。你们快点撤离。红花,松开握把。已经结束了。”
中岛先生从我手中拿走“大威力”,解除待击后,收入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雨中。
“走吧。”
黑田先生抱起我跑了起来。在他的臂弯中,我搜索着火焰中那面具男的身影。
为战斗而诞生、命运可悲的生物兵器。面具男。你至今为止,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在战斗?
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回答。
只是凝视着那仿佛在舞蹈的黄与红的火焰,我忽然,似乎明白了。
为何在这场战斗开始前,我就想起了你。
被放入箱中、为了不受伤而活到现在的我,与只能通过伤害与被伤害才能活下去的你。你和我,截然不同,但或许,在某处拥有相同的东西。……所以,你的身影才烙印在我的眼底。所以,我才想和你战斗。为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
对我而言,你是敌人。是必须打倒的目标。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被命令要狙击的目标、敌人身边附带的小麻烦、烦人的虫子、垃圾、渣滓……。
……还是,连“什么”都算不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无论被你视作什么,我都不在乎。即便如此,你直到最后,直到真正最后的那一刻,都做了我的对手。你接纳了我“想战斗”的任性。
所以……我要说。
“……谢谢。”
“什么?你说什么,红花?”
“没什么。”
在这般猛烈的大雨中,也毫不减弱的火焰渐渐远去。我的目光无法从那里移开。
黑田先生抱着我,跑进前门组人员待命的立体停车场,立刻将我扔进黑色吉普车的副驾驶座。湿透的身体浸湿了座椅。他正在和某人说话。
“副社长,那个,柏木有联络,说是……”
“……我知道。毕竟不可能不被发现。我知道。”
他厌烦地丢下这句话。
“其他人撤了吗?好,那你去运送工藤先生。剩下的事我来处理。让柏木也撤退。集合地点在哪?”
黑田先生将战术背心扔到后座,滑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起步。加速后,他从仪表盘取出毛巾,按在左侧腹部。毛巾眼看着被血浸透。
“黑田先生,血……”
“近处挨了三发,其中一发有点穿透了。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稍微剐掉点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毛巾上立刻开始滴下血珠。我不由得也伸出手按住毛巾。温热。
“只是血溶在雨水里看着吓人。颜色没那么深吧。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我没系安全带,用手按着毛巾。血,止不住。
“黑田先生,止不住,止不住啊。”
“把手拿开,红花。”
“对、对不起。”
我缩回了手。看向驾驶吉普的他的侧脸,下巴上滴着水珠。大多是雨水。但是,用手擦过的额头上立刻浮现的水珠,是冷汗。这样真的没事吗,黑田先生?
我再次把手伸向伤口,用毛巾按住。
“红花,所以……”
“至少,让我履行左臂的职责。”
他只咂了一下舌。仅仅如此,就再也没说什么,双手握住了方向盘。
车在行驶,我按着毛巾。做着这些的时候,感觉到身体的感觉在慢慢恢复。全身肌肉像腐烂的橡胶一样无力,能感觉到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的工业机械般发出悲鸣。
……这样持续了多久呢?就在伸出的手臂开始感到麻痹时,车终于停下了。
“下车。”
我把毛巾递给黑田先生的左手,轻轻抽出手,看向车外。依旧是雨夜下的树林,以及像仓库般粗糙的建筑和一辆黑色奔驰。唯一一盏灯光照亮的是雨中毅然伫立的两名组员,以及被雨淋湿、白色西装染成深色的父亲。
明白了。是啊,敌人已经打倒。危险已经过去。
我已没有,再回工藤商会的必要了。
我下了吉普。脚踩在吸饱水分的地面,仅仅是那微弱的震动就令全身疼痛。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已是竭尽全力。
黑田先生也下了吉普,靠着车站着淋雨。我站到他身边。父亲他们以仿佛要将皮鞋踏入地面的沉重步伐,站到我们面前。
“工藤商会,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吧?”
父亲说道。眯起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用估价般的目光看着黑田先生。对此,黑田先生只是有些紊乱地呼吸着,一言不发地承受着那视线。
“我说过,要保护好我女儿吧。”
黑田先生像是苦笑般,开口道:
“当然保护了。所以现在才能这样安然……”
父亲右手扼住黑田先生的喉咙,将他砸在吉普车上。绝非矮小的黑田先生的身体,仅凭扼住喉咙的那一只右臂,就双脚离地。惊人的力量。
吸血的毛巾掉落,沾满泥污。
“开什么玩笑?还是说,你在愚弄我?”
看到这景象,我顾不上肺部疼痛,喊道:
“父亲请住手!您在做什么!?”
想抓住父亲的右臂,但组员按住了我,将我拉开。
“请放开我!”
按住我的人没有松力。
父亲用空着的左手拔出黑田先生枪套里的枪,扔在地上。
“……合同上……可没写……地点……”
黑田先生说着,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不过是逞强,痛苦挣扎的双手诚实地说明了这点。
父亲一拳砸在黑田先生腹部,然后将他扔进水坑。对着站不起来、单膝跪地的黑田,父亲又踢又打,再次扼住喉咙将他提起。
“您到底在做什么,父亲!”
父亲终于回应了我的话。
“这是规矩。”
“什、什么规矩!黑田先生他们保护了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说。现在的你,不是满身是伤吗?这能原谅吗?”
而且,父亲说着,扼住黑田喉咙的手臂又加了力。黑田呻吟。
“看看这家伙。连抵抗都不做。他自己也知道干了什么。”
确实,黑田先生没有抵抗。双手虽然抓着父亲的手臂,但双脚既没有试图踢开父亲,也没有试图着地,只是痛苦地挣扎。
“可、可是,就因为这样……黑田先生受伤了啊!而且在那里是我的责任!是我自己要去……”
“阻止你也是这家伙的工作。”
“就算这样……”
黑田先生、奈美惠小姐、山吹先生、碧山先生……大家都拼命保护了我。可是,这算什么。为什么非要遭受如此对待不可。
而且,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待在那里的。是我说了想战斗。所以,错绝对不在黑田先生他们。如果有错,全都在我。全部,都是我的错。即便如此,您为什么……不责备我,而要责备黑田先生。
“父亲请住手,错全在我!所以……”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扼住黑田喉咙的手臂,又加了力。挣扎的黑田,腿脚动作更激烈了。
“请住手!”
我说道。
“求您了……父亲,请住手。”
父亲置若罔闻。
为什么黑田先生非要受苦不可。那么拼命的人,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有什么必要让他遭受这些。
“求您了,请住手!”
我喊道。父亲看了过来。
“闭嘴。跟你没关系。”
父亲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
……没关系?我?
在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哭泣、喊叫、开枪、战斗……而我却没关系?你说我无关吗?
开什么玩笑。那算什么,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允许有这种事!怎么能允许如此荒唐的事!
别开玩笑了!
右手的肌肉发出咆哮。手掌握住握把,拇指解除保险,扳起击锤,食指搭上扳机。拔枪的同时,射穿了按住我的男人的腿。
枪声撕裂了雨声。
我举枪瞄准。瞄准父亲。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另一名组员反射性地从怀中拔枪,对准了我。
“……在搞什么鬼。”
父亲看着我。我瞪着父亲。
“请,放手。”
“把枪放下,红花。”
那并非安抚的话语,也非请求。是命令。
我身体的深处起了反应。把枪放下。手臂感受到一股想要不自觉地放下的冲动。但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自己放下枪。
我牢牢握紧枪,继续举着。
“黑田先生履行了职责,不,甚至超越了职责。待在那里,变成这副样子,全是我的意志。是我的责任。所以要责备的话,就责备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红花。不,比起那个,如果你开枪打我,后面的家伙就会开枪打你。明白吗?”
父亲的话语,沉重。仿佛要将我吞入激流般,试图冲走我的意志。
但是,不能退。现在,哪怕退一步,就完了。
“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如果您不放手,我就开枪。”
父亲瞪视着我。而我也回瞪着他。
父亲没有放手。
我开枪了。
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黑田先生“扑通”一声落在地上,父亲单膝跪入水坑。
“大威力”,套筒后定。已经,没有备用弹匣了。我合上套筒,收入枪套。
看向那个用枪指着我的男人。他一脸慌乱,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看。
“想开枪的话,就请开枪。”
男人后退了一步。
我走向黑田先生。单膝跪地的父亲按住逐渐染血的右臂,瞪着我,怒意毕露。
“……红花,你这……”
身后是举枪的男人。而且,“大威力”也已无法依靠。
……即便如此,也要前进。
“再靠近那男人,就算是我女儿也绝不轻饶。宰了你!”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充满杀意的话语。作为比.50口径枪声更强烈的压力,向我袭来。
心脏如同被鹰爪攫住般窘迫,却又拼命地搏动。呼吸困难。
我,停下了脚步。
现在,如果“大威力”有子弹,而且握在手里的话,我绝不会停下脚步吧。但是,现在没有。枪虽有,里面却没有可填装的子弹。
无法依靠“大威力”。
勃朗宁“大威力”,我的力量。但如今,已无法依靠。
我现在,几乎毫无力量。
而且,无可依靠。谁也没有。
只有一人。只有软弱的我一人。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只有孱弱的“我”独自一人。
来自父亲的压力,来自背后枪口的压力。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想杀的话,尽管杀。我就算被杀也无所谓。
我绝不会任你摆布。绝不认输。绝不逃走。
迈出脚步,红花。迎上去。战斗到底。那对我而言,才是胜利。
将如同绑了铅坠般的右脚,从泥泞中拔出,向前。
“住手,红花。”
我没有停下脚步。
“叫你住手,没听见吗!?”
我瞪着提高声音的父亲,用几乎要咳出血的力气喊道。
“吵死了闭嘴!”
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轰鸣回荡。
父亲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我擦过他的身旁,走向黑田先生。将仰面倒地的黑田先生扶起,他咳嗽着,吐出粗重的呼吸。
“……就算放着不管……大概也不会被杀……乱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感到全身力气尽失。
“……就算是那样,我也讨厌。……已经,讨厌了。”
黑田先生浮现苦笑。
我也试图露出苦笑,但突然感到泪水上涌。滚烫的泪水,在我双眼中积蓄。
这时,父亲笑了。像孩子一样仰天,大声地笑了。
然后看着我们。依旧带着笑容。
“成了个让人火大的女儿啊,红花。……喂,把枪放下。”
仍在举枪的组员终于将枪口从我身上移开,走近父亲,搀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向车子。
“……明明是为了不让她变成这样,才……那样养育的……”
父亲低语道,他的背影显得渺小。他坐进了奔驰的后座。
“没事了,红花。可以松手了。”
“……真的,没事吗?”
“嗯,还行。”
我松开手,黑田先生缓缓站起身,擦去从鼻子和嘴角流下的血痕。
我也站起来。
他用手按着伤口,视线游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仰望了一下天空,看向我的眼睛。
“得救了,红花。谢谢。”
那句话,渗入了我的胸口。
“……不,得救的是我。这样,根本算不上回报。……不只是黑田先生,我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被保护了。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
“没什么无可救药的。光是决定去那里,就足够了。光是敢面对那个面具,就十二分足够了。”
“是因为有‘大威力’。”
我从枪套拔出“大威力”。已经没子弹了,是与我并肩作战、度过今日的“大威力”。
是黑田先生给予过于软弱、无力战斗的我的,力量。
是的,如果没有“大威力”,我这种人根本没法战斗。就算在那里,我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走了。
因为有力量,那份自信支撑了我战斗到底。
因为有切实的力量,枪在手中,所以我才能战斗到最后……。
——直到最后?
啊,我想。
刚才,推开父亲他们的压力时,手中没有“大威力”,而且“大威力”里也没有子弹。
只有“我”,独自一人。
即便如此,我也战斗了。战斗到底了。
望向父亲乘坐的奔驰,然后再次将视线落向“大威力”。
即使没有枪,我也战斗了。仅凭“我”一人,战斗了。
不由得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装备,能感受到自己胸口“咚咚”地、细密而有力地搏动。
“大威力”将那个阴湿的我彻底击溃了。将我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已经,足够了。不,甚至有点太多了。
我将“大威力”缓缓递给黑田先生。
“还给您。”
“你拿着也没关系。文件要多少我都能帮你伪造。”
我摇了摇头。
“已经,没关系了。”
黑白双色。紧致的枪身线条。以及渗透出的、枪械本来的力量感。美丽的枪。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曾是我的力量的,枪……借来的力量。
其实并不想放手。但如果一直持有,我觉得自己会变得没有“大威力”就无法战斗。会一直依赖下去。
我曾想自己战斗。曾强烈地不想再依赖任何人。
所以,现在,我想珍惜心中诞生的那份坚强。那是能对曾以为绝对的父亲激昂以对的、真正意义上的、我的坚强。
那不像枪那样直接,但一定是能对抗一切事物的力量,是试图对抗的力量。我的力量。
我已不再软弱无力。
“即使没有‘大威力’,我也能战斗。”
黑田先生眯起眼睛,接过了“大威力”。
“是吗。变强了啊。”
“……是。”
那句话,让我无比、无比地高兴。被这样说是第一次。至今为止那个愚蠢、迟钝、无可救药、不成器的我,那样的我……。
我感觉到泪水涌了上来。慌忙闭眼想阻止,但不行。泪水落下。第一滴溢出后,便接二连三地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违背了约定。
“哭了。要告别了呢。”
“是雨,一定是。”
他笑了。第一次看到的,他自然的笑容。
“不知道。”
我也笑了。放声大笑。泪水无休止地涌出,流过脸颊。
即使在这冰冷的雨中,它也异常温热。猛烈的雨水将头发贴在肌肤上,额头也好脸颊也好全都湿透,只有泪痕清晰地残留在肌肤上。
我笑着。明明一点也不悲伤,只有泪水在流。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
哭着,笑着,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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