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②-章节
6
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的模样。
厚底的战术靴,白色结实的原色工装裤,黑色衬衫外罩着稍大一号的鲜红色修身皮夹克。
简直像变成了男孩子一样的感觉。我还挺喜欢这种印象的。
"我觉得不错啊。"
山吹先生笑着说,用卡付了款。他说我这身衣服也算在经费里。
走出店门,我们坐上了从星先生那里借来的轿车。驾驶座上的是碧山先生,他看到我的衣服,说觉得不错。
"副社长说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大概就是这种吧。不过,之后还有安排吗?"
吉普车开动后,碧山先生说肚子饿了,提议去麦当劳买点东西,于是在回事务所之前,我们去了汽车穿梭餐厅,买了大量的汉堡和薯条。
到了星先生的大楼,我立刻在枪店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书。
黑田先生说,熟悉各种枪固然好,但找到爱枪并彻底掌握它更好。所以我这三天一直这样,为了决定爱枪和学习枪械基础知识。眼睛看着书,耳朵听着显示器里不停播放的星先生推荐的枪战片和军事电影的声音。只有听到枪声时,我才把目光移到显示器上。
来枪店的客人苦笑着说"这简直是洗脑啊",虽然说的是我自己,但也觉得有点好笑。
牛铃响起,虽然是工作日的白天,还是有几个穿西装的人来访,说要打枪。
射击场似乎需要有执照的监督员在场,星先生去了那边。这段时间,我和在外面大楼前看守的山吹先生、碧山先生轮流看店。
我只是一味地继续读书。星先生和黑田先生挑选的几本书,每翻一页都有新内容、新枪械,信息量令人眼花缭乱。
基础知识在这三天里已经彻底记在脑子里了。考执照要学的内容,虽说只是皮毛,也硬塞了进去。
接下来就是各把枪的信息了。每本书的评价各不相同,说什么"某某枪又轻又小但精度不好"之类的,总是顾此失彼,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同一把枪也会因生产时期、制造地区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这更让我烦恼了。
用黑田先生的话说,枪是工具。工具要能用才行。所谓"用",大概就是战斗吧,但问题是怎么用。再说携带的话,大而重的枪即使对成年男子来说似乎也很痛苦,这也必须考虑……但是,如果因为觉得辛苦就牺牲性能,我觉得果然还是不太对劲……好难。
"太钻牛角尖只会累哦?差不多就行了。"
碧山先生带着独特的口音说着,开始吃柜台上的凉薯条。
"碧山先生你们是怎么决定自己的枪的?"
"这个嘛……斯太尔-曼利夏的枪不容易坏……还有一体式握把比较细……"
"说实话吧。还不是因为P系列里也算老型号,而且还是二手货,通常没有经济原因是不会买的。"
听了山吹先生的话,碧山先生不满地撅起嘴,把一根薯条叼在嘴上。
"像碧山这样最优先考虑价格来决定爱枪的人很少见啦,实际上。毕竟自己的枪总想要把好的嘛。……我?我的伯莱塔M92FS嘛……很帅吧……?啊,不,当然也是有正经理由的。有被美军采用的履历,说起来就像是有了官方认证一样,意味着它很优秀,至少比过去的枪或者当时参加选拔的其他枪要强,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点,所以在民间也卖得超好。也就是说相关零件会大量上市……实际上我的伯莱塔也换了不少零件……"
"而且因为是意大利产的吧?"
"你闭嘴。"
伯莱塔公司确实是意大利的公司。说起来,他心爱的座驾阿尔法·罗密欧也是意大利公司。是喜欢意大利吗?
"不过是跟风追时髦罢了啦!"
"不是啦!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只是碰巧车和枪的生产国一样而已!"
气氛有点要吵起来的感觉,我故意稍微提高声音问道:
"那个,我选枪的时候,该看什么来选比较好呢?"
两人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薯条送进嘴里。
"这个嘛,我们的情况是,公司只提供9毫米卢格弹这一点限制了选择,但如果没什么特别偏好,大抵就是喜欢或不喜欢了吧。除非性能特别差。"
"还有就是因为电影里用过的人也挺多的啦?星先生也因为喜欢007系列,所以有把瓦尔特PPK。"
"虽然从第十八部开始就变成P99了,但他还是特意选PPK,这点很符合星先生的风格呢。"
嗯——我不太记得电影里用过的枪,所以好像参考不了。
牛铃响了。山吹先生"欢迎光临"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是我"。一看,是像往常一样一身黑西装的黑田先生。
"红花,事务所有个跑腿的女人来了。"
"啊,好的,不好意思。"
我在书里夹上书签,关掉正在播放的电影。我和黑田先生一起走向事务所。
如今已看不出丝毫袭击痕迹的事务所,几乎复原成了以前的样子。厨房那边也收拾干净了,但黑田先生之前老是抱怨缺这个少那个,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样。
派来的人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啊,大小姐。"
她一看到我,就慌慌张张地放下咖啡杯,杯子都发出了声响,然后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
"是来送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杂物的……呃,抱歉。下次我会多带些像样的样的衣服来,暂时先请您……"
"谢谢。但是,衣服就不用了。"
"可是这……"
"真的不用。这身衣服也并不是凑合穿的。"
她为难地沉默下来。
我感到不愉快。她那口气,仿佛像是在说我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很寒酸似的,让人火大。虽说是让我选便于活动、结实的衣服,但这是我自己挑的。被人说三道四……当然会生气。
"如果不介意我的车,我送您一下吧?"
在事务所门口打开门的黑田先生,脸上依旧是一副看不出在想什么的面无表情,但语调却暗示着"快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您不用费心。"
"这样啊。那么,随时欢迎您再来。"
她似乎也终于察觉到黑田先生的话里有"快走吧"的意思,一边用期待我说点什么的眼光瞥着我,一边走出了事务所。黑田先生关上门,故意很大声地锁上了锁。
"别那么生气。她也是为你好。那样子看着挺可怜的嘛。"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赶她走的是黑田先生您啊。"
"是吗?"黑田先生嘴角浮现笑意,拿着她剩下的咖啡走进了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呼"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枪决定好了吗?"
"不,还没。果然还是很难。黑田先生为什么选格洛克呢?"
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颜色是黑的之类的,但他停顿了一下,说了句"这个嘛",给出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聚合物框架带来的高耐久性和不易生锈确实很有魅力,但最大的理由,还是攻击性吧。明明没有手动保险,但只要把子弹上膛,之后就只需扣下如同单动扳机一样轻的扳机。拥有如此快速的响应能力,但从非击锤外露的外观上,又分辨不出它是在静静待机,还是正虎视眈眈地寻找机会杀死某人。在日常生活中,这好坏参半,都会形成一种压力。"
听了这话,我自然而然地将格洛克和黑田先生划上了等号。黑田先生即使有攻击的意图,也会用黑西装和面无表情将其隐藏起来。那姿态,感觉和刚才描述的格洛克非常相似。
"枪会反映出持枪者的某些东西。自身的姿态、理想中的姿态、不足的东西、憧憬,诸如此类。这或许多少与人们倾向于向周围展现自我个性的心理有关。
也就是说,枪既是工具,同时也是一种自我表达。尤其是对携带它的人而言。
不过,枪也往往多是凭性能来选择的。毕竟它是工具。很多人都会为这之间的权衡而烦恼。是选择实用性,还是选择自己理想中的枪。是选容易操作的9毫米自动手枪,还是选毫无实用性和携带性可言的强大马格努姆左轮,等等。到了打折季,星先生的店里就会挤满了在'跷跷板'上摇摆的大人们哦,看着可有意思了。"
他的语气就像隔着橱窗向往着小号的少年。现代的少年似乎是隔着柜台橱窗看枪的。或许该说是前少年才对。说起来,黑田先生以前说过,爱好持枪的人,无论好坏,都多少带点孩子气。
总觉得有点可爱。黑田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他们过去是否也曾坐在那样的"跷跷板"上呢?
黑田先生从厨房拿来两个杯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杯子里是红茶,飘来柑橘系的香气。是伯爵茶。
"在找到'暂且就是它了'的枪之前,就是多试射几种枪,然后对于不了解的东西别无他法,只能积累知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到那把让你觉得'就是它'的枪。
只是我再说一遍,枪是工具。必须以使用为前提进行一定程度的考量。特别是你,红花。至少需要具备能保护自己的能力。
目前,枪在国内还不是很普及,所以一般人持有的话,只要不是大口径马格努姆那种,大抵都够用了。被极道和我们这样的人包围着的你可能没什么实感,但持有者的比例,差不多也就相当于能用吉他毫无差错地弹奏齐柏林飞艇《通往天堂的阶梯》的人那么多吧。"
黑田先生说出了些我没听过的词。
"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你只要记住持有者没那么多,绝对没有摩托车或汽车那么普及就行了。"
黑田先生开的玩笑,缺点在于有时听来不像玩笑,而且难以领会其趣味。这几天我深有体会。最后要不是加上一句"是玩笑",我差点就当真信了。
"法律放宽当初,确实有些家伙傻乎乎地买了一大堆,但每把枪都要缴纳近乎敲竹杠的税和手续费,很多人因为经济问题不得不脱手。
而且维护也很费事,也有人因此出手。在高温多湿的日本,需要经常维护枪械,现在的法律还要求每年更新一次执照。更新时,枪本身也会被彻底检查。非法改装自不必说,如果生锈或出现故障,虽然罕见,但根据程度,也有可能被吊销执照。
也就是说,以现在的普及率来看,一旦被卷入纠纷,如果一方有枪,就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结果就是,即使是个废物拿着把破枪,很多时候也够用了。
但当然,你的敌人是那些持枪且受过训练的家伙中的一个。不是废物。不会慌慌张张地摆出等边三角姿势,因为承受不住射击的后坐力而摔个屁股墩吧。"
"呃,是什么意思呢?"
"等边三角姿势是正面朝向敌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伸直正面,如同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枪在顶点位置握持。无意识摆姿势的话,普通人很容易自然变成这样。统计学上也证明了的。"
"那个姿势不行吗?"
"不,没什么不好。只是普通的射击姿势之一。倒不如说,比起韦弗姿势,它往往更能承受后坐力,也更容易压制枪口上跳,对于向左右展开的多个目标也能快速应对,嘛,一般是这样说的。不过在国外另当别论,我觉得在狭窄的日本建筑里,那种姿势有点让人在意。
但是,枪这东西,不同的人意见差异很大,你不必对我的话全盘接受。实际上,奈美惠那家伙在认真瞄准时,似乎也会变成叫塔式姿势,就是比等边三角姿势后退一步的样子。而工藤社长呢,他从一开始就无视什么姿势战斗,就这样活到了现在。"
确实,枪的评价、操作方法,因人而异会有很大不同,这点我从刚才读过的许多书里也感受到了。
"什么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自己经验、认同、然后相信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没有绝对。你也应该寻找自己认为最好的风格。"
黑田先生喝了一口红茶。
"啊,不过话说回来,别变得像工藤先生那样。那种乱来行得通的,只有他而已。那个人是超出人类常规的。是最强的。"
"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刚创立这家工藤商会不久之前的事。我和一个叫中岛的男人,应工藤先生之邀被带到了国外。说是去玩玩全自动射击。现在回想起来,明显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当时我和中岛都还年轻嘛。兴高采烈地上了船倒还好,可到达的地方不是射击场,而是冲突地区。"
"……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像以前的绑架事件啊……?"
"实际上差不多就是那样。趁我们目瞪口呆的功夫,工藤先生把几乎所有的行李,连护照都抢走,用邮寄的方式存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国家的银行里。身上的钱和所有东西都没了。也就是说,我们陷入了身无分文、必须穿越好几个冲突地区才能到达那个遥远国度、否则就回不了日本的境地。真是受不了啊,那时候。"
"那,你们去了吗?"
"去了。如果没到达,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当时激动地问他'这要怎么去啊',结果他就递给我们事先在当地准备好的AK47和大量弹药。"
AK47。凭借简单结构带来的耐久性和良好的生产效率、谁都能操作的简便性等优点,在民族冲突等小规模、低预算的战斗中,几乎必定登场,被认为是历史上生产最多、吞噬了最多生命的突击步枪杰作。
之后,实现了更高生产性和轻量化的改进型AKM成为了该系列的代表作。虽是往事,但既然是AK47,那应该是相当有年头的家伙了吧。可以想见这枪的耐久性之高,以及不得不使用这种枪的当地状况。
"他说'用这个开辟自己的路吧'。我当时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本人倒是拿着RPK和尼康单反相机,兴高采烈地冲进了密林,我们只能跟着他。"
RPK。作为以AK47为步兵主力时的分队支援武器而制造的轻机枪。外观也和AK47一样是纤细的枪身,配着大大的香蕉形弹匣,很相似,部分零件还具有互换性。
没问题,现在的我能跟上这些话了。
"途中,我们在村庄停留,做了几天类似雇佣兵的活儿,换取食物和弹药,然后再深入密林,在找到的村庄里又重复同样的事情。不知是工藤先生的为人好,还是单纯运气好,前半段倒是进展顺利。问题在那之后。"
黑田先生喝了口红茶,低声嘟囔说这话题跟红茶不配,该泡咖啡的。我差点脱口而出"感觉跟哪种都不配",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没固定给哪个组织干活,就当是雇佣兵,随着时间推移,奇怪的流言传开了。说是间谍啦、盗贼啦、敌我不分见人就杀的三人组什么的,这些夸大其词的流言比我们的脚步更快地传到了周边村庄,最后我们成了被所有组织盯上的存在。
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成了盗贼集团。去村庄会被打,所以我们就夜袭抢夺食物和弹药,在日出前逃进密林。这样反复了好几天,终于,为了搜捕我们而组建的部队出现了,我们开始被追击。再加上多个组织都派了类似的部队来,最后两个星期真是够呛。四面八方昼夜不停地有子弹飞来,因为食物补给困难,吃了野生动物的结果就是导致剧烈的腹泻和呕吐,仿佛要把体内的水分全都榨干一样。脱水引起的眩晕和头痛。连扳机都没法好好扣。按理说这种状态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但不知为何,只有工藤先生还活蹦乱跳的。
然后弹药终于用尽后,我们不得不花了一整天跑着穿过密林和荒野。扔掉了枪、空水壶,总之尽量减轻负重,不停地朝着国境线跑。最后十几公里是怎么跑过来的,我都不记得了,惨烈至极。而且最后还附赠了非法入境的戏码。"
"……真是了不起的经历呢。"
"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所以只有工藤先生,我绝对不跟他去国外,也尽可能不一起工作。听我一句劝,不管他找你去干什么,绝对要拒绝。"
我只能苦笑。他虽然说得平静,但冷静想想真是乱来。一路上肯定打了数不清的子弹,受了数不清的伤,也杀了数不清的人吧。
他端着杯子的指尖。只需轻轻一扣,就能夺走生命。无益的杀戮。枪和持枪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此事。
对枪无意识怀有的那种不良印象,就是源于此吧。
黑田先生说枪是力量,无关善恶。确实,枪是武器,是工具。使用的终究是人。如果人不用于坏事,枪就绝不会助纣为虐。这个道理我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抹去那个印象。仿佛是有某种潜在的恶沉睡在枪里,沉睡在那铁和塑料构成的块体中吗?还是说,潜在的恶是沉睡在使用枪的人自身之中?
无论如何,对于即将持枪的我来说,这都让我感到可悲。
黑田先生站起身,从桌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给我看。几十张照片,最初一张是以笑着高举RPK的工藤先生为中心,稍年轻的黑田先生和一位戴眼镜、长相如女性般漂亮的男人懒散地挂着AK47,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翻看照片,能清楚地看到三人的衣服逐渐变得破破烂烂,皮肤也晒得越来越黑。而且越到后面,黑田先生和叫中岛的那个人急剧衰弱的样子被清晰地拍了下来。几乎毫无生气,简直像僵尸一样,再晒几天太阳恐怕就要变成木乃伊的脸了。但是,只有工藤先生的笑容,从第一张到最后都没有变。
工藤先生与其说是体格匀称,更像是肌肉发达再覆盖上一层脂肪的体型,乱蓬蓬的自然卷也完全没有变化,和旁边的两人一比,简直像是他把他们的精气都吸走了一样,很有意思。
"如你所见,中途开始我和中岛就不正常了。实际上真正在战斗的,恐怕只有工藤先生一个人吧。他总能若无其事地完成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兼具了傻乎乎般的体力和强大的运气,无论多胡来的手法,只要他来做,事情就会进展得仿佛那才是最佳方案。……他就是那样的人,那个叫工藤晚翠的人。"
黑田先生呷了一口红茶,停顿了一下。
"嘛,也正因如此,待在他身边虽然危险,却能积累各种经验。这倒是不假。
自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觉得跟那时比算轻松的了。军队里也是这样,严酷的日子会转化为关键时刻的自信。我是在三个月里彻底学到这点的。知识和经验绝不会背叛你。"
"知识和经验,是吗?"
"没错。……怎么样,下去打几枪?记得今天山吹为了保养,把马特巴2006M拿来了,就用那个吧.357马格努姆还没打过吧?去积累经验吧。"
"是!"
马特巴公司是一家执着于特殊左轮手枪的奇特制造商。例如通常左轮手枪是发射弹巢最上方一发的弹药,但2006M却是从弹巢最下方发射。顺便说一下,马特巴也是意大利的公司。
我们下到地下,和山吹先生一起打了几发.357马格努姆弹。和9毫米卢格弹相比,子弹显得细长,弹头是裸露的铅芯。对于结构简单的左轮枪来说这没问题,但自动手枪的话,软铅裸露会导致碎片黏在内部,引起卡壳,所以子弹都是金属被甲的。
然后终于要实弹射击了。扣动扳机,第一次体验到强烈的枪口焰喷出,后坐力传到肩膀。枪口有些上扬。山吹先生说,如果是普通左轮枪,从力学上讲,枪口应该扬得更高一些。原来如此,确实因为枪管位置低,更靠近手部,所以后坐力比普通左轮枪更直接地传递过来吧。因为是第一次打马格努姆,没法比较,有点遗憾,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这是把有趣的枪。
打完全部子弹后,山吹先生熟练地开始进行射击后的清理,我一直仔细看到结束。这也是学习。
结束后,我再次回到星先生那里继续看书和电影。偶尔也能和来访的客人聊上几句枪的话题了。很开心。能和各种各样的人交谈。而且知识也在增加。能理解之前觉得谜一样的词语含义,能参与到之前跟不上的话题中,这让我无比快乐和高兴。那是纯粹的学习的喜悦。
平安无事。没有人来袭击。
早餐是黑田先生用还不灵便的左手做的料理,午餐吃山吹先生或碧山先生选的垃圾食品,通过书本和影像积累枪械知识,累了就射击换换心情。晚上也大家聚在一起吃黑田先生做的料理。
然后晚饭快结束时,会接到奈美惠小姐的电话,聊聊当天发生的事。
平稳的,不,是平稳中加上幸福的每一天。我甚至会有"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的想法。
但是,这和我至今为止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找到了一个代替长田那个男人的、可以麻烦的人,然后安顿下来而已。
结果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吗?难道我只能一直待在别人的手心里吗?而且连我自己也期望着这样吗?
那个时候说想战斗,难道只是虚张声势吗?
我心中阴湿的部分不停地投来质疑。对着那些几乎让我忍不住呻吟的念头,我咬紧了下唇。右手上微微残留的.357马格努姆的余韵,支撑着快要认输的我。现在的我,已不是之前的我了。
但是,我还没能对所有疑问自信地说"不"。虽然想这么说,但总觉得我缺少能这么说的某种底气。
啊,好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扫清这模糊不清的自己和模糊不清的心情的力量。枪就是力量。如果持枪就能得到力量,那我想要枪。
想要一把属于我的一部分、我的理想、我的憧憬、我自身的爱枪。
我想要枪。想要足以击溃那个阴湿的我的力量。
想要能够战斗的力量。想要变得能靠自己战斗。是的,我想成为那样。
"红花妹妹,电话~"
我猛地回过神,睁开眼,眼前是枪店的柜台。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书上睡着了。额头有点发麻的痛。
"诶,啊,好的!"
我站起身,星先生把手机递给我。对方是奈美惠小姐。
『啊,红花?那个,我吃腻医院伙食了,今晚要去阿澄那里,能帮我带个便当来吗?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六点左右去的话,大概马上就能拿到。』
"好,好的。"
说起来,我还没问奈美惠小姐是怎么决定她的爱枪的。这是个好机会,现在问问看吧。
『跟黑田或山吹说一声,他们会派车给你的吧。那我要去检查了,先挂啦。』
"好的,那个……"
『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模样的人的声音:"白石小姐,请快点。"
"啊不,没事,以后再说吧。"
『这样?那之后再聊哦。』
以后也能问。没必要非现在急着问。
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五点了。我睡了多久呢?
总觉得好像做了梦,但想不起来了。
7
穿过暖帘,迎接我的是一声明亮的"欢迎光临",以及店内灯光的沐浴。和之前与奈美惠小姐一同来时一样,那昏黄柔和的光线本身就让人心绪平和。
"啊,红花妹妹,一个人?"
还没有客人的店里,原本坐在柜台座的阿澄小姐站了起来。
"不,黑田先生在外面等着。"
"也是呢。便当还没好,你在柜台这边坐一下等等哦。"
我在柜台坐下,她立刻给我上了茶,随后阿澄小姐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啊,不用了。医院七点以后就不接待探视了。七点半就会被赶出来。没办法久留。"
"这样啊。话说,你这是怎么了?改变形象?"
阿澄小姐瞥了一眼我端着茶杯的、还戴着射击手套的手。
"呃,啊哈哈……那个,嘛,算是吧。"
阿澄小姐像是要看透我的内心般凝视着我,微笑着,那漂亮的眼眸中浮现出某种类似寂寞的情绪。
"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呢。"
呜……被两位女性这么说,心里果然还是像被刺了一下。难道这身打扮品味真的那么差吗?本来还挺有自信的,这下打击大了……。
"很、很奇怪吗……?"
"唔,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女孩子还是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最好。男孩子气的打扮应该让男孩子去穿。"
原来不是说品味,而是指女孩子气这方面的事,我稍微安心了点。
"啊,不过奈美惠小姐好像不太那样打扮呢。"
她露出一丝有些寂寞的微笑。
"是呢。"
阿澄小姐再次凝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以前啊,我有个朋友,"阿澄小姐收起寂寞的笑容,带着严肃的神情开始讲述,"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漂亮的长发,活泼开朗的性格,还有清秀锐利的眼睛。漂亮得不仅是男孩子,连同性都为之倾慕。"
"那是……"
阿澄小姐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打断了我的话。
"那孩子和我住在一起。可是有一天晚上,我怎么等她也等不回来。她原本是个从不在外过夜的女孩,就算有什么事耽搁了,也绝对会打个电话回来。我心想,今天是怎么了?就这样,我睡不着,一直等到深夜。一直看着眼前摆好的饭菜渐渐变凉。"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蹑手蹑脚地回来了。我原以为她是怕吵醒我,才那么小心,但其实不是。我想吓她一跳,就猛地从里面打开了玄关的门,结果看到她站在那里,一身狼狈。衣服破了,长发乱糟糟的,全身都沾着男人的体液。"
阿澄小姐苦笑着。
"她蹑手蹑脚,并不是为了体贴我,而是为了不让我发现。要是我在床上睡着的话,她大概打算洗个澡,把衣服扔掉,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和我一起吃早饭吧。肯定是的。那孩子,又温柔,又好强。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吧。"
"可是,我偏偏看到了她拼命想隐藏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哭得稀里哗啦,崩溃了。而我呢,虽说事先不知道,但因为开门看到了的罪恶感,加上她那副样子让我心都快碎了,也跟着一起哭了。真的,连自己都惊讶人居然能流那么多眼泪。觉得那孩子太可怜太可怜,又气自己太傻太没用,我们就一直抱在一起哭。就算洗了澡,就算天亮了,也还是一直哭。"
阿澄小姐用仿佛望着远方的眼神看着我的瞳孔。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地板上裹着毯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张写着'别担心'的纸条。那天晚上我又继续等,但她最终……再也没有回来。"
"我即使上街寻找,也找不到她的踪迹,能做的只有一直等待。一天又一天,做着她的那份饭菜,把她喜欢的电视节目全都录下来,一直一直等下去。"
心脏像被木桩击中般痛苦。
"……那后来,那个……她回来了吗?"
阿澄小姐缓缓地点了点头。
"失踪一个月后,她回到了我们住的公寓。剪掉了她引以为傲的长发,全身散发着机油和火药的味道。是的,简直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说着,阿澄小姐用她纤细的双手轻轻地抱住了我。慢慢地,但却用上了她几乎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我。
和奈美惠小姐不同的、纤细的香水味传来。
"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只是对着我露出和以前一样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仍不知道。但你知道吗,就在她回来后不久,附近的河底打捞上来四具男性的枪杀尸体。尸体上有被多次射击的痕迹。警方以年轻人斗殴结案,报纸也只是把它编成一条小新闻。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慢慢地读着那篇报道——这一幕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清晰到想忘也忘不掉。"
在我耳边低语的阿澄小姐,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隔着衣服传来的阿澄小姐沉稳的心跳,让我的心跳仿佛被追赶般加速狂跳。我的双手在被抱住时便无力地垂下,使不上劲。
"无论有什么理由,女孩子都没有必要去战斗。非要自己去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那种事全部交给男人们去做就好了。女孩子是被允许这样的。战斗对可爱的姑娘来说负担太重了……不对吗?"
对于耳边的低语,我无言以对。
我有意识地抬起变得沉重的双手,推了推阿澄小姐的肩膀。
原本贴近我胸口的阿澄小姐的心跳声远去了。
阿澄小姐凝视着我。我闭上眼,只是摇了摇头。
胸口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开了口。
"至少,我……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女孩子。不想总是被人保护,总是依赖别人,不断地给别人添麻烦,不想当那样软弱的自己。不是说什么女孩子、孩子之类的,而是更……我想自己……那个……"
阿澄小姐那如白鱼般纤细柔软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手掌捧住了我的脸。就这样,我的脸被轻轻抬起,我与她的视线交汇。然后,阿澄小姐像是要封住我的唇一般,将自己的唇覆了上来。第一次触碰的、柔软的双唇,温柔而有力,仿佛在爱抚着我。
我的鼻尖吸入阿澄小姐的香气。那一瞬间,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了。
时间感完全麻痹,不知道阿澄小姐的唇重叠了多久。是一瞬还是十小时,感觉两者似乎都能说得通。
轻轻地,阿澄小姐的身体离开了。然后,我再次被拥抱,耳边传来如融化的糖果般甜美的低语。
"别太勉强自己。绝对不要。"
"……是,是的。"
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漏出了这句简短的回答。
“做好了哦。”
从柜台后面的厨房传来这家店的主人、阿澄小姐丈夫的声音。阿澄小姐松开抱着我的手,从厨房拿来一个用白布包着的多层便当盒。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以前来时一样,微笑着。
“来,这个。”
我默默地接过便当,朝店门口走去。
“替我向奈美惠问好。再来玩哦。”
听到阿澄小姐的声音,我回过头,点了点头。
坐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将便当抱在膝上。刚做好的便当还温温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胸口难受。但不知为何,不是讨厌的感觉。只是像头晕时那样,思绪无法集中。
并没有什么必须思考的事情,所以我试着什么也不想,只闻着从便当盒飘出的香气,望向窗外。
尽管如此,尽管我努力不去想,手却不自觉地触到了嘴唇。
我摇了摇头。察觉到旁边黑田先生的视线,我慌忙装出平静的样子。头脑和胸口依旧混乱,但身体姿态还能保持。
医院和第一次来时一样,以一副不祥的姿态迎接我们。但这次,我们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口走了进去。黑田先生说先去看看透佳小姐,于是我独自一人拿着便当走向奈美惠小姐的病房。
和那时一样,这次病房的门也显得格外高大。
“打扰了。”
下定决心打开门,在病床上看书的奈美惠小姐迎接着我。
“谢谢啦~。真是的,医院的饭菜又软又没味道,实在没法吃啊。”
她以和平时一样的笑容说着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我也想像平时一样露出笑容,但自己都感觉脸有点僵。奈美惠小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真的没什么?我之前也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就跟那些男人们说,他们会想办法的,如果那样还不行就直接告诉我。就算我现在这副样子,应该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真的,没事的。真的。”
奈美惠小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无法承受那视线,移开了目光。
得换个话题,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问题自然地溜了出来。
“那个,奈美惠小姐选择自己枪的理由是什么呢?”
说出口的同时,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惊讶。明明想不让她察觉,却自己问出这种暴露内心的问题。
我慌忙只抬起视线看向她,她“嗯”地沉吟一声,一边解着便当的包裹,一边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个嘛。理由有很多啦。比如历经多次改良的信赖性啦,握把的手感啦。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它的名字吧。”
“名字吗?”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惊讶地抬起了脸。
“嗯。当我决定要持枪的时候……嘛,那个,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渴望力量。渴望能够对抗一切、所有事物的那种力量。
当然,我也知道那种东西不可能得到,枪也不可能给予我那种力量,这道理连小孩都懂。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把名为‘大威力’的枪,正是现在的我所渴望的。呵呵,很单纯吧?”
她微笑着。
那微笑看起来痛彻心扉,让我胸口发紧。泪水快要涌出,我紧紧地闭上眼,把它压了回去。
“但是,枪就是这样的东西哦。你觉得就是它了,那它就是正确答案。”
“是、这样的吗?”
“嘛,你反正也只是在这次事件期间才需要持有武器吧?那随便选把轻的枪就好了。实际战斗的是黑田他们。说起来,有我们在,你本可以不必持枪的,没事的。不过,要是山吹那家伙想对你做什么,那你可能需要一把相应的枪来对付他。”
她笑了。我也勉强笑了笑。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内心的想法。
然后,我决定了。
“奈美惠小姐。”
“嗯?”
“我也想要力量。能对抗一切、强大的力量。”
寂寞地微笑着的阿澄小姐的笑容在我胸中浮现,我将它挥开。
8
枪店里弥漫着尘埃的空气中,星先生啜饮着热乌龙茶,用发牢骚般的语气说着,同时瞥了一眼我旁边看杂志的黑田先生。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黑田先生无视了。
“确实‘大威力’是把好枪啦?但它的基本设计本身是近一百年前的了,单看性能的话,更好的枪多的是,现在它的受欢迎程度也给人一种过去荣光的感觉了。
最大的原因,大概是超越“大威力”的大容量弹匣的自动手枪相继发售,而且它们还具备双动功能,差距就拉开了吧,嗯。虽然从九一年开始也发售了双动型号,但也没怎么火起来。
‘大威力’呢,在当时的装弹数最多不过七、八发的时候,以十三发弹匣的枪的冲击力而畅销,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只能装七发的‘政府型’是更古老的枪,现在依然很受欢迎吧?”
“嗯。‘政府型’在美国自不必说,在日本国内也依然很受欢迎。而且像金伯这样的公司,不止是单纯的仿制品,还推出了许多改良型‘政府型’,多样的变体也很有魅力。说起来,‘政府型’实际上应该算是一种特别的类别。
单就柯尔特的‘政府型’而言,虽然很快就被废止了,但以前法律修订,将装弹数限制在十发以内时,对.45口径、装弹七发的枪来说,也提供了一个重新确认其魅力的契机吧。男人就该默默地选柯尔特‘政府型’,它是把如此强壮的枪。光是那种样式,自然就吸引着男人。
东西呢,性能固然重要,但与此同等甚至更重要的是其形象。‘大威力’虽然没有‘政府型’那种简洁而有力的形象,但它作为最古老、自诩最强的英国陆军特种部队SAS的选用枪之一,和SIG一起被供给使用的履历,也让人有种专业人士使用的印象。实际上,‘大威力’如果运用得当,确实是把相当不错的枪。但其他的枪也……”
听了星先生的话,搞不清楚他是在否定“大威力”还是在肯定。为什么呢?
“但是,我,就是觉得‘大威力’好。”
听我这么说,星先生“唔嗯~”地沉吟。于是黑田先生把杂志放在柜台上,苦笑着说“这不好吗”。
“星先生,这是她第一把枪。让她选喜欢的吧。”
“哎呀~,唔嗯……说实话,现在库存没有了。”
星先生无力地笑着。看来他不是觉得“大威力”不行,似乎只是因为没货了。
“不是有吗,这里。”
黑田先生指着陈列窗角落里放着的一把枪。
“这把被稍微改装过,我一直觉得第一把枪还是选新品,或者什么都没动过的原装货比较好。所以总觉得……”
星先生打开陈列窗的锁,从里面取出那把枪。和奈美惠小姐全黑的“大威力”不同,这把是套筒黑色,但套筒座是白色的双色“大威力”。
星先生一边解开枪锁,一边补充说明。
“‘大威力’实用型。基本和奈美惠的MK III一样,是其中一个变体。防汗性更强的镀铬套筒座,为了提升贴合感换成橡胶握把,击锤换成更方便操作的环形,还有就是准星有些调整。啊,当然,这是单动式的。”
接着,星先生从陈列窗里拿起放在枪下面的文件。
“这是二手货。前任主人对这把枪做了一些改装。首先是把枪管换成了精度更高的定制枪管,把通常三公斤出头的‘大威力’的扳机力减轻了一些。对新手来说可能有点危险。另外,如你所见,握把从实用型原本的橡胶换成了标准型的塑料。握把这东西要看个人喜好和手感,不好一概而论说哪个好,但为什么呢?橡胶握把会让握把周围稍粗一点,可能是讨厌这点吧。啊,制造是本家比利时的吗?”
文件是证明这把枪安全性和改装内容的证书。枪的二手销售和旧书什么的不同,需要将枪交给政府认可的专业人士,检查是否还能实用、有无非法改装,并出具证明后才能出售。
“但只有这个了吧,星先生。”
“嘛,是啊。说来奇怪,‘大威力’在日本不太受欢迎,所以从国内的绝对数量来说就不多,老实说,在这附近想马上弄到原装货很难。”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放在柜台上的“大威力”,手指滑过枪身。仿佛被扳机护圈引导着,指尖自然地握住了握把。
厉害。想必是将空间削减到极限,握把很细,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贴合我的手。和同样是双排弹匣的伯莱塔或格洛克完全不同。那些枪我为了不掉落,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着射击的,但这个呢?真的感觉毫无压力,手感极好。
而且黑白的配色也很棒,毫无多余、线条紧绷的设计无比时髦。拉动套筒,发出“咔嚓”一声轻快的声响,脊背一阵酥麻。
“感觉怎么样,红花?”
“很好,非常棒。”
“星先生,如果以购买为前提,可以打打看吗?”
“平时是不让打的,不过嘛,这次特别。行,去吧。维护是认真负责地做过的,所以即使不做什么,应该也能正常击发。”
我道了谢,拿着套筒后定的“大威力”快步走向射击场。
心跳打着节拍。不知为何,胸口像在跳舞般雀跃。
将黑田先生准备好的子弹装进弹匣。十三发。从一开始就是满载。
戴上射击眼镜、护耳,凝视着靶心。距离是十码。
举枪。厉害,简直毫无违和感。不需要刻意,手就自然地握住了枪。
将准星对准靶心中心。枪难免各有各的特性,我本需要去适应枪,但这把‘大威力’却让人觉得,只要瞄准,它就会顺从。
为了平复兴奋的自己,深呼吸了几次,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地,轻轻地扣下。然后阻力骤然增加。从这里再继续扣动扳机,它便以令人舒畅的鲜明、有力之感落下。
瞬间,子弹从枪口射出,承受高压气体的套筒后坐,利落的后坐力传到我手上。
那一发射击,伴随着如同用锋利的菜刀将苹果一刀两断般的畅快利落感。
再看子弹。它像是被吸进去一般,贯穿了靶子的正中心。
不可思议地,枪口飘散的火药味,竟有些芬芳。
恍惚感充满了我。就是它,只有它。我的枪只能是它。
再次扣动扳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直到套筒后定,我持续扣动着扳机。
弹孔如同依偎着般,聚集在靶心。
站在后面的黑田先生漏出“嗯”的一声,听起来很满意。
“决定了啊。”
我又开始往弹匣里装子弹,开始射击。太棒了。
枪是力量。
我得到了力量。
勃朗宁“大威力”实用型。
我已不再,软弱无力。
9
硝烟的气味还牢牢附着在“大威力”上,我把它放在枕边,一觉睡到了快中午。醒来时打着哈欠,肚子也一起叫了起来——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
说起来,昨晚我像小孩子一样闹着非要这把“大威力”,结果把晚饭的事完全忘在了脑后。虽然半夜一直在射击,却不记得当时觉得饿,可肚子似乎自有它的记忆。
真是对不住从头到尾陪着我的黑田先生。
我在床上撑起半身,拿起了还上着枪锁的“大威力”。从叠放在床脚的夹克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了枪锁。
握住握把,拉动套筒。抛壳口飘来一阵浓烈的火药香。
解除空仓挂机,随着“咔锵”一声轻快的脆响,“大威力”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下了床,在这间只有窗帘透进微弱日光的休息室里,朝墙壁摆出韦弗式站姿。扳起击锤,手指搭上扳机。扣下。“咔嗒”一声轻微的金属音。一阵战栗般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涌了上来。
昨天的射击并非梦境,那声音向我保证着。
这是我的枪。我的“大威力”。我的,力量。
我心满意足地尽情品味着“大威力”的手感,之后重新锁上枪,披上夹克,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
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黑田先生站在厨房里,我还没说“早上好”,一杯热咖啡就先递到了面前。我把枪放在桌上,惴惴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接着又是一份切得厚厚法式吐司端了过来。黑田先生简直像算准了我起床的时间一样,接着又端出了煎蛋、香肠,以及盛在可爱小碗里的配色鲜亮的沙拉,一顿早餐菜单就这样在桌上摆开了。
黑田先生把菜品上齐后,端着自己的咖啡在沙发上坐下。
“趁热快吃。虽然都快中午了,但刚起床,吃这些刚好吧?”
“啊,是。非常……非常开心。”
“不过是顺便多做了一份我的而已。不好意思,我先开动了。”
“不,一点也没……那个,倒是昨天拖到您那么晚,真的很抱歉。”
我为他昨夜奉陪的事道了歉,他却只“嗯”了一声,啜着咖啡,拿起放在桌下的报纸读了起来。
“吃完了就去阿星那儿选个枪套。总不能一直这么光着手拿吧。”
“好、好的。我开动了。”
我突然高兴起来,一口咬上法式吐司。味道甘甜,口感浓郁,非常美味。沙拉是水灵灵的切丝生菜和嫩叶菜,加上番茄,还有切碎的大叶作为点缀。煎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把盘子端到厨房。我不顾黑田先生“放着我来就好”的话,自己动手洗了起来。力所能及的事,我想自己来做。
把盘子全部洗完,我拿起“大威力”,心情雀跃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却见一位身着藏蓝色西装、外罩风衣的男子,仿佛算准了时机般,正伫立在门外。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则在胸前抱着一盆种在小花盆里的菊花。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戴着浅色眼镜、相貌清秀如女性的端正面孔。是一位面带柔和微笑的男性。
“那个……”
我刚出声,假面巨汉的身影瞬间掠过脑海,身体顿时紧张起来,但转念一想,那种家伙怎么可能特地抱着菊花来呢。
他看到坐在沙发上喝着第二杯咖啡的黑田先生,噗地一声,随即爆笑起来。
“噗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你那胳膊是怎么回事!?那身惨不忍睹的行头又是怎么回事!?”
他推开我,大笑着咚咚地走进室内。
“你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那样也算是百害无一利,与森罗万象为敌……”
他话未说完,黑田先生已丢掉了平日那张能面面具,一边眉头紧锁,一边从怀里拔出格洛克,看也不看便扣动了扳机。射出的9毫米子弹直接击中了对方抱来的花盆,里面的泥土如同鲜血般溅了风衣男一身。
风衣男也立刻从口袋中抽出右手,用握着的半自动手枪(是SIG)击穿了黑田先生的咖啡杯。碎片和咖啡像霰弹一样飞溅,黑田先生半身沾满污渍,却就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用格洛克指向风衣男。两人的右手交错,彼此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的头颅。
风衣男也扔掉了微笑,激昂起来。
“我特地带来的探病鲜花,你竟敢这样对待!?你这算什么态度!”
“闭嘴你这没常识的家伙!哪有人探病会带盆栽的花来,而且还是佛花!傻也要有个限度!你这白痴!”
看来双方射出的子弹本身似乎都没有直接命中……但现在可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是敌袭……吗?搞不清楚,但既然黑田先生拔了枪指着他,那肯定不是朋友。我猛然惊觉,意识到手中的“大威力”还上着锁。
我慌忙伸手到口袋里找钥匙,“大威力”却从手中滑落。
“哈啊!?你说什么?我可不像你那么蠢。我是特意!刻意!没办法才!为你选了这个的。花了我一千五百日元啊,就为了你这家伙!”
“一千五百日元!?你果然是个蠢货!把你所有的财产都捐给自然保护团体吧,为你不断犯下的罪孽向地球谢罪!现在就捐,然后去死!”
我捡起“大威力”,急忙解除枪锁。这时才想起来:没子弹了。
但光是枪本身也能唬人吧。我举枪瞄准了风衣男。
一瞬间,正当防卫之类的法律条文在脑中闪过,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局面。黑田先生有危险……大概。
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嘴上却像小孩子一样吵个没完。直到双方都气喘吁吁,这场争执才总算告一段落。
“……所以,情况如何?”风衣男喘着粗气问。
“按计划进行。”黑田先生也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枪收回了枪套和口袋。那感觉,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放下了空枪。
黑田先生用抹布擦掉沙发上的咖啡,把杯子的碎片拂到地上,然后坐了下来。对面,风衣男也拍落肩上的泥土,理所当然似的坐到了沙发上。
不知何时,他脸上又挂起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微笑,转向我。
“嗯,该怎么说来着……红花,是吧?麻烦你把门关上。别忘了上锁。”
我镇定下来仔细看他的脸,认出这人就是黑田先生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战乱地区穿越旅行照片里的人。记得好像是叫中岛什么的。
这么说来,他应该是黑田先生的老朋友……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依言关上门,上好锁。黑田先生等我做完,才开口道:“好了,你特地跑来有什么事?”
“为了嘲笑你。”
“宰了你哦。”
“嘛,开个玩笑。一半是啦。”
“一半是认真的?”
“当然。”
“宰了你哦。”
“嘛,那个还是留到下次吧。说说另一半的正事。”
黑田先生又戴上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假面,中岛先生则隔着微笑的假面说道:
“国内的华侨想插手。”
听到华侨这个名字,黑田先生的假面瞬间出现了裂痕。
“什么?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掺和进来?事到如今,总不会是打着回收祖国之耻的幌子吧?”
说到华侨,主要是指移居海外的汉族系华人。以东南亚为中心,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不乏持有庞大资金,并以此为背景甚至能操纵国家政治的具政治影响力者……没错,学校里好像学过,但理解得半生不熟,真令人懊悔。
“行动的是国内这边的,但追根溯源,似乎指向本国的大人物。这下可麻烦了。”
“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向这附近的警察系统疯狂施压。简单说,就是告诉他们,接下来我们要做点事情,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为什么是现在?不,在那之前,那个小角色组织难道能和什么足以向日本警方施压的事物扯上关系吗?还是说——”黑田先生看向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的我。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想到什么了吗?”,但关于华侨,我只知道名称和一点常识,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内情。我摇了摇头。
“府津罗组恐怕无关。接下来的消息来源未必可靠,要听吗?”
黑田先生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当然”。
“惹出麻烦的根源,就是你交手过的那个假面巨汉。”
那个戴着面具,将蝎式冲锋枪像无后坐力枪一样轻松挥舞,身中数弹却仍若无其事的巨汉。一言不发,如同奉命行事的魔像,悠然前行的那家伙。
“那东西,据说原本是属于华侨那边、某个头面大人物的所有物。”
“什么?”
“同族前往未开发地带时,会伴随多种意义上的危险。为了排除这些危险而随行的,算是一种生物兵器吧。中国的历史深厚而阴暗。在尚无科学概念、也无义务向全球公开信息的远古,说白了就是无所不能的时代,他们早已发掘出基于独特理论的手法……黑田,知道‘蛊’吗?”
“Gu?啊,是那个所谓的蛊毒吧?把青蛙、蛇什么的扔进壶或洞里,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被认为是吞噬了多只生物灵魂的最强个体,被用作咒术活祭品或直接制成毒物之类的那个。小时候听老太太说过。是日本古老的咒术……不,起源大概是在大陆那边吧。”
“这是人类版的。”
我自然不用说,连黑田先生也一时语塞。
“荒唐的蠢话。猫狗也就算了,用人?这年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道说,那家伙是从古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古董?”
“那是最近才造出来的,那个东西。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做到。尤其在户籍管理不严的地区,人命比皮鞋还便宜。”
“等等。就算这样,让几个人互相厮杀吞噬,活下来的也未必就真的能打,而且既然搏命相斗,当时肯定也受了伤。那样还能用吗?”
中岛先生用左手拇指蹭了蹭修得漂亮的眉毛。
“恐怕最初是用了和普通蛊类似的手法,让几个人争斗,活下来的人吞噬敌人的血肉,甚至灵魂,作为自己的食粮。问题在那之后。他们没把活下来的人用于咒术,而是尽可能让其繁殖后代,让后代与同样方法制造出来的人的后代互相争斗,再让活下来的人继续繁殖。男子则让他们互相厮杀吞噬,女子则被迫与那些可能吞噬了自己兄弟的幸存男子生育后代。一部分出生的男子被投入实战,其余男子则为了留下优秀基因,再次被迫互相争斗、吞噬、繁殖。”
“这种事一直持续到现在?不,在那之前,这样近亲反复交配,别说造出最强士兵了,只会生出带有基因缺陷的病弱小鬼吧?”
“我猜测,恐怕是不断有新的血统加入。我刚才也说了,中国的历史漫长,其深度远超言语所能形容,深不见底,至今未浮出水面的历史真相量是庞大的。从远古时代起,经过难以想象的试错和耗费莫大时间的结果,或许他们在‘基因工程’这个词出现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实践中理解了其本质。”
“若非如此,就会如你所说,几代之后就会出现带有虚弱基因的个体,结果自然是灭亡。但现实中并未如此。他将长年累月的战斗全部化为自身的血、肉和力量,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黑田先生沉吟着。我则是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拢了。这简直是黑色奇幻。这种事真的能一直持续到现代吗?
“虽然还没正式查实,但恐怕官方记录里,他和他的族人根本就不存在。为所欲为啊。不过,随着近代化进程,比起个体强大的兵力,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武装枪械的集团兵力,而且预计信息迟早会泄露,于是那一族本应被处分掉的……本该如此,但似乎有一部分人觉得可惜,连同胞都瞒着继续制造。嘛,虽然制造他们的人好像已经被处理掉了,但制造出来的最后一代却下落不明。不,更可能是最后关头被卖掉了。这样更合理。”
“总之,其中一具被武装组织捡到,带到了这个小小的岛国,和你这个黑衣男干了一架。”
“这时,巨汉的存在多少被一般市民和警察知晓,早就大致心里有数的华侨,或是与其勾结的相关人士,想必是因此确信了,于是迅速采取了行动。”
“是欢天喜地地得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家伙的消息吗?”
“就像你们拼命想干掉他一样,对方也有对方的骄傲吧。”
“唔,有意思的故事。但我有个疑问。”
“什么?”
“你为什么能知道这种内幕中的内幕?而且这可不是国内的事,是海外的。你的耳朵还没灵到能听见隔海大陆的风声吧。”
中岛先生用左手松了松领带,笑容更深了。
“内幕的内幕就是表舞台哦。嗯…要是我说,我父亲的曾祖母是有着大陆血统的人呢?”
“如果那是真的,那这秘密连在日本生活的曾孙你都知道了,早就不是秘密了,根本就是公开情报嘛。到底哪句是真的?不,反正你肯定会说全是真话。我懂的。”
中岛先生像是觉得无趣似的哼了一声。
“总之,要干就快干,不干就躲远点,免得惹火烧身。上头那些老派日本人缺乏决断力,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如何应对,但肯定不会对压力笑脸相迎太久。没时间了,黑田。”
黑田先生用手掌遮住嘴角,用上挑的眼神瞪着中岛先生。
“三天……不,再给我两天就好。能不能想办法稳住?”
“放着不管,那帮人也会自己处理掉吧。……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做?”
黑田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中岛先生的眼睛。
“……我就知道。OK,好吧。我虽然有权限,但没有实权啊。两天是吧,嘛,我试试看吧。细节定下来后联系我。我等着。”
中岛先生修地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离开了办公室。黑田先生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过了一会儿,黑田先生像是漏出声音似的低语道:
“明晚。做个了断。”
10
午后五点左右,事务所里挤满了陌生人。大家都理所当然地将装着手枪的枪套当作饰品,将硝烟味当作香水,反过来身上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给人一种某种统一感。人数,十六人。其中还有三名女性。
宽敞的事务所显得狭窄。这不仅是因为空间关系,或许也因为室内的空气因紧绷的紧张感而凝滞。
据说这些人都是工藤商会的员工。我一直以为只有奈美惠小姐、黑田先生、透佳小姐、工藤先生、山吹先生、碧山先生这六个人,原来实际上要多得多。大部分是合同工,但正式员工似乎也有十几人。
其实我来这里住下后,也时不时有人进出,但据说基本除了接工作时以外,来事务所的人很少,而且事情交代完立刻就会去工作地点,所以没碰上面也难怪。特别是正式员工以外,很多人还有别的工作,所以不会无故在事务所久留。和我一起在厨房深处缩着的山吹先生小声告诉我。
我一边调整着腰间手枪腰带的佩戴位置,让它固定得舒服些,一边环顾事务所。本以为会有熟面孔,但果然都是些陌生面孔。
隔音门打开,黑田先生出现,空气比刚才更加紧绷了。
“拉上窗帘。接下来说明明晚,准确说是后天凌晨的行动。”
黑田先生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轻轻低了下头。
他打开大型显示器的电源,在桌边坐下敲击键盘,显示器上显示出某种黑白地图。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这次的目的简单明确。袭击这家事务所的那些家伙,这次轮到我们去袭击。敌人总数近三十,外加一只大陆产的怪物。这家伙是首要目标。另外,预计多数人持有托卡列夫系列手枪和保留全自动功能的9毫米‘蝎’式。从过去的战斗看,几乎全员都身着防弹装备,所以预计他们还有其他相应装备,实际上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来。”
显示器上显示着一条道路隔开的两栋建筑。
“敌人分散在横跨这条南北走向道路的这两栋建筑里,东侧原本是扎根当地的黑道大佬们的房间。这里,以及不在的大佬们,安排由府津罗组处理。我们要攻击的是西侧的建筑。这是栋三层仓库,经过改建,他们住在里面,但似乎仍作为仓库使用。
出入口是面向道路的大型门,以及通往后面小巷的一个紧急出口,一楼大概考虑到安全,没有窗户,是封闭性很高的构造。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住两个出入口,就绝对是瓮中之鳖。……对我们双方都是。”
显示器的图像从地图切换到可能是现场的照片,一座灰色、厚重、古旧的大型仓库显现出来。近似方形的建筑,只有二、三楼零星有些小窗,其他全被粗糙而坚固的混凝土墙壁覆盖,简直像座要塞。
隔着道路的对面,则建着一栋毫无装饰、朴素的多用途楼,没什么特别特征,感觉像是某条后巷排列的小楼之一。普通到放在星先生这栋楼隔壁也毫无违和感。
山吹先生举起手。
“内部构造呢?”
“因为日子提前了,其实还没查清楚。只确认了西北角有楼梯。”
“这是哪里的情报啊?”
“除了隔壁楼的那帮家伙,没有其他地方会接这种活儿。”
我记得奈美惠小姐以前好像说过,隔壁楼有家可疑的侦探事务所,但侦探连这种事也做吗?
“虽然无法消除‘临场发挥’的感觉,但既然是奇袭,事情应该能向有利方向发展。……而且,除了一部分,已经确认内墙没那么厚,所以只要有心,用撬棍那样的东西,或者强装弹之类应该也能破坏。嘛,本来就是相当有年头的建筑了,真要干的话没有干不成的。”
“也就是说,有困难就自己开辟道路,是吧?”
某人的话让事务所里第一次漏出了笑声。黑田先生做了个像抚摸狗头般的、示意安静的手势,大家就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闭上了嘴。
“嘛,就是这么回事。……特别是大口径马格努姆的话,轻松就能轰烂吧。”
黑田先生的话让室内的空气为之一变。大家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亡灵,仿佛不愿接受刚才听到的话。看过去,连山吹先生也是。
有人低语“难道”。
“是的。前天有电话来。要回来了哦,我们社长。”
齐声“呜哇~”地发出困惑的声音,室内骚动起来。
“我也讨厌,但只要那个人来就不会输。没办法啊。”
他苦笑着说。
“现在,星先生在地下室正忙着制作特种弹。回国是明天傍晚。虽然很赶,但他一定会来。你们知道的,那个人就是那样。各位,要活下来啊。”
大家的表情都太过厌恶,我斜眼看向山吹先生,他似乎察觉到了,只说了一句“开始了你就明白了”。
“除了社长,作战行动实际上就靠这里在座的各位了。开始后迅速封锁后门和前门,其余全部突入。刚才也说了,首要目标是怪物,考虑到万一那家伙在府津罗组那边的楼里,会安排联络员从一开始就和组的那些人同行。柏木,你来。”
一个烫了卷发的女性点了点头。
“联络会给所有人分发无线对讲机,用那个。另外,警方相关人员中也有一个人配备了同样的设备。频道只有一个,所以禁止一切无谓的对话。到这里有问题吗?”
碧山先生举手。
“枪管标记呢?”
“这次既然警方掺和进来,枪管用原来的就行。据说有来复线标记的子弹不会被检测出来。另外,提供的弹药是和平时一样的各种9毫米。随便用。”
接着山吹先生举手。
“那个~,像禁用的KTW弹那种虽然不至于,但除了普通弹,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吗?对付那种怪物,平时的9毫米果然火力不足啊。”
“我不是常说吗?即使拥有决定性的战斗力,能以战略和战术取得胜利,才是最美的。”
“……第一次听说……”
“开玩笑的。世间有句话叫‘温彻斯特开拓了美国,柯尔特使人人平等’。正如这句话,特别是后半句所示,枪赋予持有者一击必杀的力量,仅在攻击力这一点上,超越了持有者的战斗力云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也就是说。如果只要打倒对方,那么不进行任何战斗行为,用炸弹把周围一带全炸飞才是最安全可靠的方法,但考虑到我们为何而战,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仅仅因为这次准备了特殊武装而打倒那家伙,那是因为有那种武装,并非我们通常战斗力的战斗。只有靠我们的力量取胜才有意义。这是公司的面子问题。”
山吹先生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无论什么理由,对赌上性命的人来说,这都够呛吧。
“因此,只有平时的子弹。其他口径、弹头自备。怪物要用技术来对付。放心吧,我个人也有私怨。我来干掉他。”
虽说和平时一样装备,但自费的话用其他也行,这总让人觉得是不想花太多预算才……只有我这么想吗?不,肯定是恶意揣测了,一定是的。
那么,黑田先生继续说。
“你们也发现了吧,打打杀杀少不了的中田肌肉兄弟俩因为工作去了纽约,这次不参加。所以用两个新人。大山和河田。照顾一下他们。”
视线集中在角落处肩并肩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作战和平时一样两人小组进行,一人负伤时,无论死亡重伤,都要带着他两人一起撤退。必须如此。严命。除非伤势很轻,否则一定要撤退。明白吗?组合是碧山和山吹,曾根和鸟田……”
黑田先生念出搭档名单,被组合的两人交换眼神确认。仅此而已。没人抱怨,也没人欣喜,那流程自然得仿佛事先决定好一般。
全部说完后,黑田先生“嗯”地停顿了一下,看向我。
“红花,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是应该托付给大姐她们吗?”
山吹先生说道,但黑田先生用“说什么傻话”般、近乎厌烦的眼神看着他。
“我对谁都一视同仁。本人有那意愿的话就带上。”
“但保护这姑娘是我们的工作吧?”
“那就保护好。合同又没写要在哪里保护。……红花,你怎么办?”
山吹先生闭上嘴,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我身上。无声的压力让我差点退缩,我全身用力站稳。
我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已经决定了。战斗,我说了。
右手悄悄探向腰间的‘大威力’。腰间沉甸的重量和指尖触及金属的强韧感,支撑着我的后背。
“我去。请让我战斗。”
“将要进行的是性命的搏杀。在平时,杀人行为是绝对的禁忌。其理由用法律、秩序和道德来解释的部分现在省略,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忽视这三者的行为。会被谴责,没人会称赞。是恶行。而我们是十恶不赦的畜生。就算波蒂厄斯(注:18世纪英国主教,诗作《死亡》)口吐白沫地呐喊,杀了几千人也成不了英雄。杀一人是杀人犯,杀多人是杀人魔。
此外,杀人不像电影里那么漂亮。特别是击中头部时,多半会看到地狱的景象。直接命中头盖骨的弹头在开洞的同时,会使脑浆爆开,但通常的手枪弹容易形成盲管,那时,压力无处释放,常常会从入口喷出‘脑浆奶昔’。语言联想的东西和实际景象有天壤之别,无法向你传达更多,总之,很严酷。
而且,这时的冲击有时会将杀人者完全击垮。事实上,我们公司的新人早期体验这个的话,几乎都辞职不干了。”
黑田先生看向大山先生和河田先生。两人脸色有点发青,移开了视线。
“话扯远了。问题不在这里。
杀人这件事一定会留下痕迹。在不好的意义上,必定会一直留在脑海中。懂吗?被杀者的样子、杀害时的情景,会像白墙上沾着的暗黑色污渍一样,让人无法不去意识。而且,那绝不会消失。
你有觉悟吗,红花?冒着被杀的风险,作为恶人去杀人,即使呕吐也要背负一生?”
黑田先生刺人的视线很痛。但是,不能在这里退缩。
“让他们和黑田先生你们战斗的根本原因,是我造成的。作为当事人的我不去,怎么行。……而且,我想战斗。我已经厌倦了,只是等着别人来替我解决。即使敌人是那个面具男,无论是什么。”
黑田先生嘴角露出小小的笑意,点了点头。
“行吧。红花,你得替我发挥左臂的作用。别告诉奈美惠和你老爹。”
黑田先生最后补充道。
“我常说,耍帅只会死得难看。你们要活得难看长久,死得帅气。而且要在我和公司无关的时候死。
二十四小时后在这里通知详细部署。调整好状态。以上,解散。”
11
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天空的云,在午夜零点过后,开始下起了毛毛雨。纤细、无数的雨滴如其名,像雾一般将街道润湿。初春、黎明前冰冷的空气中,它显得过于寒冷。在外面待上不到五分钟就会发抖吧。
我们现在,在距离要突袭的敌楼两栋楼远的一家餐厅里。说是昨天这个季节出现了罕见得不自然的食物中毒者,被勒令停业,以清洁店内为名,今晚被强制关闭了。
真是,强人所难。
从窗户窥视外面,只有路灯朦胧地放着光,其他什么都没有。虽然不是主干道,但因为排列着仓库和立体停车场,平时应该多少有些行人,但现在时间晚又下雨,人影全无。连猫都没在路上走。
在微弱的灯光下环顾店内,参加这次作战的人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做爱枪的最后保养,有的在冥想,碧山先生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火腿,用厚实的战斗刀切着吃。
大部分人员都是全副武装。以黑田先生为首,山吹先生、碧山先生等人全身包裹着纯黑色的、类似连体服的突击服,外面加固着防弹背心,再套上战术背心。从整齐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和防弹背心配套设计的。另外,腰间还挂着好几个弹匣包、刀、对讲机、枪套。
除了他们那种装备,也就是所谓的SWAT装备之外,也有人虽然弹匣包等很丰富,但只在薄防弹背心上套了件看起来有点不设防的普通大衣。
说起来,我也是这类人之一。衬衫外穿着由轻质“光谱”纤维制成的“光谱盾牌”防弹背心,外面套着前襟闭合的深红色夹克。只是这样一来,从腰间的枪套拔枪有点困难,但预计拔枪的机会不会那么多,就这样决定了。黑田先生建议我在夹克外面腰上系上枪套,但那样跑动时会微微摇晃,感觉不好。
和枪套一样,后腰挂着四个弹匣包,还悬着对讲机。拔弹匣时需要撩起夹克,但习惯了之后觉得速度还行,应该没问题。
另外,外表看不出来,我还戴着护膝、护肘,以便能稍微乱来一点。
这是我自己的战斗装备。其实想要SWAT装备,但当然没有儿童尺寸,连战术背心的下摆都盖到腰了,活动太不方便,就放弃了。嘛,挂太多东西也只会碍事,这样大概最好……现在先这么想。
寂静被黑田先生的手机铃声打破。他贴在耳边,只低语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组的人出动了。大约十分钟后开始。各自打开对讲机电源。”
我照他说的,打开挂在手枪腰带上的对讲机开关,将对讲机耳机穿过夹克内侧戴在单耳。没有麦克风。据说不明什么原理,按着对讲机的发射键说话时,这个耳机会同时充当麦克风。
刚戴上,耳机麦克风里就传来男声。
『啊,副社长,你好,听得到吗?我是曾根。』
黑田先生按下对讲机发射键。
“听得到。”
『是,了解,这边也听得到。这边准备OK,随时可以出发。』
除了我们餐厅组,隔着目标建筑,在距离那里两栋楼外的立体停车场内,突入组的剩余人员在那里待命。刚才的联络大概是那边的人。
“工藤先生……没赶上吗。嘛,算了。”
黑田先生独自低语,又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黑田,中岛,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
“在哪里待机?”
『立体停车场的屋顶。能看清全貌哦。』
这大冷天的,中岛先生,真够受的。
“原来如此。看来笨蛋喜欢高处是真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那里?』
“那是你……啧,没时间了。”
他瞥了眼手表,苦涩地说完,为了转换思路叹了口气。
他按着发射键说道。
“各位听着。这次开始后四十分钟,机动队会包围周围,再过五分钟就会开始突入镇压。也就是说,最迟必须在三十分钟内结束并撤离。迅速是奇袭的基础和奥义。打起精神上吧。”
『我是中岛。补充一下,虽然我在,但可以让机动队提前突入,却无法延迟。请注意。』
“真是,派不上用场。”
『机动队是由通常的指挥官担任其职责的。这次我实质上只是大佬们和府津罗组之间的联络人。不能随便介入。』
和中岛先生的通话重叠,一个女声传来。
『抱歉,我是柏木。府津罗组,马上就到现场。』
大家默默地站起身,从枪套中拔出爱枪,拉动套筒将子弹上膛。干涩的金属声在店内回响,紧张感急剧升高。
我也从腰间拔出“大威力”。花了一晚练习单手持枪、不靠准星仅凭手感瞄准的快速射击等,虽是临阵磨枪的基础实战射击,但握把已完美地适应了我的右手。
双手握住“大威力”抵在额头,然后像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并非要祈祷什么。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想祈祷“一定要活着回来”。
只是,这样做的话,胸中高涨的紧张感似乎能缓解。习惯了的握把上冰凉的铁质触感让人安心。枪在说,没事的。
或许是出击前仔细保养的缘故,清洁液的气味刺鼻。现在并不觉得难闻。
放下枪,解除拇指保险,慢慢地拉动套筒。“咔嚓”,令人舒畅的声响。手一放开,随着“咔”的一声,子弹上膛。
扣下扳机,就能立刻吐出足以杀人的铅弹。发挥它作为兵器的力量。
不是紧张,某种战栗感窜过脊背。
深呼吸。左手拇指牢牢按住击锤,扣下扳机。击锤的固定解除,我慢慢地把它复位。解除待击状态。不保持到射击前的安全状态,以我这种笨蛋,可能会走火。
没有任何人发话,大家静静地走向入口,以小组为单位并肩站立。人人手中持枪,眼中洋溢着战斗前的兴奋。
入口的窗户拉着窗帘,黑田先生从缝隙窥视外面。他从右大腿上挂着的、稍大些的腿套中拔出手枪。那不是他平时用的格洛克17。
格洛克34。基本系统虽然相同,但枪管比格洛克17长了两厘米,握把等整体做了小改。其中最大的特征,是扳机护圈前方的套筒座下部增加了可加装配件的导轨。黑田先生在那里装备了手电筒。
大概黑田先生是想通过增加枪身前部的重量来抑制枪口上跳,而非为了灯光照明,毕竟左手没法牢牢握持。
他左腰枪套里装着的大概是格洛克17。这次是备用武器。它的握把向前伸出。看来是打算也用右手拔枪。终究是备用。
我和黑田先生一组,所以悄悄移动到他旁边。
他将目光投向我。
“红花,知道开膛手杰克的事件吗?那时,被怀疑的其中一位外科医生说了句有趣的话。他说,即使医生擅长在手术中剖开腹部,但在街头剖开妓女的腹部,各方面都绝非易事。”
他压低声音,唐突地提出了不合时宜的话题。
“在那个事件中,因其精湛的刀法,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剖开腹部,并且对十九世纪的人来说,从腹中这个极其猎奇且未知的世界切取部分内脏的这种惊人行为,让警方怀疑了许多医生。这是当时的话。意思是,即使行为本身看起来几乎相同,但目的意识的不同、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会使其成为完全不同的东西。明白吗,红花。”
且不论他的话,我不明白黑田先生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你说要战斗。说想战斗。但那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实际持枪杀人。”
看来他的意思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确实如黑田先生所说。战斗或许也有其他各种方式。但是,即便如此,我至少现在想持枪战斗。就像敌人对我做的那样。
闭上眼睛。浮现的是袭击别墅的面具男。生物兵器。他什么也不想,仿佛只知道那么做一般不断开枪、持续战斗。在森林里,在事务所里。
倒也不是有什么怨恨。确实很可怕,但并非憎恨他本人。只是,那一幕烙印在了眼底。猛烈地,却又悠然地将枪口对准我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感觉到,内心某处渴望着与那个男人战斗。明知像我这种人根本不是对手,但还是这么想。
这一定是为了和那个夜晚未能杀死长田那个男人、未能做个了结的我自己,以及和那个只会低头的自己诀别。我是这么认为的。
黑田先生对摇头的我宣告般说道“可别后悔”,但那眯起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满意。
耳朵捕捉到外面细微的引擎声。来了吗,黑田先生低语着掀开窗帘。从我这里也能窥见外面,看到了那栋多用途楼。六辆黑色奔驰列成一队,在道路正中央驶来。
他打开手电开关,然后按下通话键。
“开始突入。”
入口的门无声地打开,众人无言地一齐冲入雨中。我和黑田先生殿后。跑过两栋拉下卷帘门的建筑后,先头部队转向后巷。我们是后门组。从正面方向,在停车场待命的小组成员也同样跑来。他们是前门组。
然后,从停在道路正中的奔驰车里,身着西装、手持刀枪的男人们接连现身,瞥了我们一眼后,开始突入多用途楼。在其中,我看到了最后下车、身着白色西装、携着长刀的父亲的身影。他脸上带着沿笑纹展开的、如同橡胶面具般无畏的笑容,仰望着大楼。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堂而皇之的步伐走了进去。我的目光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
“红花,别东张西望。”
被黑田先生的声音拉回意识,我转向后巷,列队冲进散发着潮湿垃圾臭味的狭窄小道。
不知何处传来枪声。开始了。
『这里是柏木,府津罗组战斗开始。』
『前门,开始突入。』
我们这边也到达后门。木门本身看起来很结实,但做工粗糙,上下都有缝隙。打头阵的碧山先生到达的同时,用GP100朝门把上下方各开一枪,把金属件打飞了。接着踹了一脚,但没开。
“看清楚了笨蛋,是推拉门!”
山吹先生喊道,迅速和碧山先生换了位置,将厚实的刀插入半毁的门把处,用杠杆原理撬开。碧山先生不知何时已换成P85,冲入内部,立刻响起枪声。
『后门,突入,放倒一个。』
碧山先生的声音从耳机麦克风传来。
“别一个个报告,有空说话不如快跑!时间越久越麻烦!”
响应黑田先生的声音,成员们接连开始突入内部。我们也进入。
里面极为简陋,地板是用腐朽的木材铺的,灯光只是裸露的荧光灯朦胧地照着内部。通道也狭窄,弥漫着硝烟味和汗臭。
黑田先生按下通话键。
“通道狭窄,注意跳弹。”
留下两名守住后门的人,我们分散着向深处挺进。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建筑内回响。各处战斗已开始,但还没听到“蝎”式猛烈的连射声。奇袭奏效了。
『这里是山吹,发现楼梯。』
黑田先生回应。
“在他们龟缩前拿下三楼。”
通道上只剩我和走在前面的黑田先生了。尽管没有建筑内部的信息,大家却漂亮地分散开了。
通道前方有扇门,黑田先生将奔跑的全部势头灌注到脚上,像要踢飞般踹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上,但室内是空的。没人。
黑田先生无言地走出房间,走向下一个。呼吸急促起来,但我也不想被落下,紧随其后。
狭窄通道前方呈L形拐弯,人影从那里跳出。上半身赤裸,手里拿着什么手枪。格洛克立刻咆哮。
9毫米卢格弹击中男人腹部,但非致命伤。黑田先生边跑边试图开第二枪,但扣下扳机,没响。再扣,还是没响。
“哑弹!?”
敌人一边用单手按住喷血的伤口,一边将枪对准这边。
这种时候正是搭档的作用。我将枪口对准敌人,但边跑边开枪,枪口晃动根本瞄不准。但没有时间慢慢瞄准。总之,打偏也好,只能开枪。我扣下扳机。
……但,我的“大威力”也没出子弹。再扣一次。还是没出。
为什么……?难道两人都碰上哑弹,那种概率……。头脑一片混乱。
不知是否察觉到这样的我,黑田先生放开了格洛克。但他大概判断拔备用枪也来不及了,徒手冲向敌人。在敌人开枪前冲入怀中,抓住持枪的手,仅凭单手就以过肩摔的要领将对方砸向墙壁。敌人的枪走火,在地板上开了个洞。不等对方撞上墙壁后落下,黑田先生一记猛烈的回旋踢踹中对方胸膛。不知是墙壁裂了还是骨头断了,发出“啪叽”一声,敌人吐着血和呕吐物瘫倒在地。
黑田先生捡起放开的格洛克,拉动套筒。带着弹头的弹壳在空中飞舞。他为格洛克换上新的子弹,像是试射般朝地上的男人补了一枪。了结了他。
“饶了我吧,星先生。真是的。”
他瞥了一眼至今没发出任何声音的我手中的“大威力”。
“突入前就该把击锤扳起,或者用‘上膛保险’携带。”
一看,“大威力”的击锤没扳起。单动的“大威力”这样当然不会击发。我慌忙扳起击锤。
是死是活,微微抽动的敌人身影映入眼帘,但对这让人想吐的景象,此刻却涌不起厌恶感。或许是因为首次战斗的兴奋和反省充斥了我的头脑。
“走了。”
“是、是。……对不起。”
黑田先生跑起来。我也跟上。
搞砸了。该死,这么简单的事,而且还是最基本的。切身感受到了双动系统是多么有用。
……下次必须努力。
边反省边奔跑,发现了楼梯。是铁制骨架和已开始腐朽的木材做成的简陋楼梯。
黑田先生正要踏上楼梯时,某处响起猛烈的连射声。是“蝎”式。毒蝎终于扬起了毒尾。
对讲机接连响起。
『我是鸟田,中弹了!』
『这里是前门,压制不住!他们已经开始集结了!』
『副社长,前门被压制了。陷入胶着状态。』
黑田先生咂舌,仿佛在说“可恶”,脚跟一转,按下通话键。
“我从后面攻击。在此之前想办法撑住。……鸟田死了吗?”
『还、还活着!只是腿被擦伤,轻伤啦!』
“时间宝贵。一半人从后面突入,剩下的人守住那里。注意后面大楼的攻击!”
黑田先生再次开跑。跟上的我的心脏已开始哀鸣。知道自己体力不济,但这太早了。或许是兴奋导致心跳无谓地加速了。
“蝎”式第一发射出后,各处开始接连传来连射声。敌人似乎也差不多准备就绪了。
我们继续奔跑。
通道中途的门打开,出现两名身穿防弹背心、装备“蝎”式的敌人。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我们,慌忙将枪口转过来。
这次要干好,要干成!
黑田先生靠向通道右侧,我靠向左,伸出枪。边跑边开枪没自信,我像滑行般压低身子,单膝跪地,双手持“大威力”。瞄准哪里?不行,没时间考虑。
我的双手自然地瞄准了敌人手中的“蝎”式。
扣下扳机。枪声和黑田先生的射击声重叠了。
被黑田先生瞄准的男人头部中弹,仰面倒下。我瞄准的那个男人肩膀中弹。没打中要害。
敌人的“蝎”式连射。
弹着点在我眼前的墙壁。接连开出黑洞,那弹痕如同在墙面上爬行的蛇,向我延伸而来。
又开一枪,但没好好瞄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在猛烈的“蝎”式射击中,格洛克喷出火焰。虽然是半自动,但射击速度快得惊人。
在墙上爬行的弹痕蛇,在迫近我脸颊的瞬间急剧转向,延伸向天花板。
从格洛克射出的子弹,全部命中敌人,那家伙如同举手投降般倒下了。
一切不过两秒,一瞬间。全身毛孔冒出冷汗,额头上沾着墙壁碎片的地方渗出油汗。
“……谢、谢谢您。”
“再快些,瞄准再好些。”
黑田先生跑起来。如果刚才没有他掩护,我现在已经……。
一想到这,膝盖就发软。没错,这就是战斗。这就是相互残杀。一瞬间的什么决定生存,一瞬间的什么决定死亡,这就是战斗。这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吗。
追逐着黑田先生的背影。鞭策着快要脱力的双腿奔跑。
怎能认输,怎能哭泣,怎能气馁。胜负现在才开始。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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