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章节

香菜子目瞪口呆。她吃惊到下巴几乎要掉下来。感到惊讶的不止香菜子一人。看来,对芙美而言,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香菜子清楚地看到,芙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这不是梦。香菜子在过去的世界的确认见过机敷野老人。绝不会错。

难道说,机敷野老人还健在吗?自从被从过去的时间拉回现在,她已经察觉到现实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比如,和以前从未交谈过的人成了熟人,或者会互相打招呼,这些事件就是证明。大介留下的备忘录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是,在香菜子的感觉中,并不认为现实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她只觉得是稍微有了一点点变化。这和她心中的优先顺序有关。排在首位的是大介的生死。其他事情都远远靠后。她并不在意。大多数事情都无法让她惊讶。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一个她深信已经去世的机敷野老人,带着一种仿佛超脱尘世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永泽先生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请机敷野老人就坐。这个叫永泽的男人,最初向芙美确认的,正是能否继承机敷野老人的遗产。因此,香菜子才先入为主地认为机敷野老人已经去世了。

"我很担心您啊!舅父。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您已经……"

芙美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可以看出芙美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同时,也看出芙美是多么敬爱机敷野老人。

"哎呀,抱歉抱歉。" 机敷野老人耸耸肩,搔了搔头。

"没想到让你这么担心。不过,我也是因为想到了各种事情嘛。这些事得去实现才行。所以我就想着,趁活着的时候做好财产赠与,也好无后顾之忧。我的财产全部交给你来接手,我就放心了。你的性格,就算把所有事情托付给你也肯定没问题,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来,永泽君,不用管我,请继续吧。说不定我一会儿改变主意,又会中途离席呢。"

"是。我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永泽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脸上依然是看不出笑意的笑容。

"把全部财产都……给了我,那舅父您今后的生活怎么办?"

芙美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要是生活上有困难,跟永泽君说一声,他随时都能帮我安排好。有形的东西虽然给了你,但生财之道这种无形的东西,我已经传授给永泽君了。况且,永泽君现在做的也多是像义工一样的工作。因为他明白,赚再多的钱也没意义了。"

接着,机敷野老人终于将视线转向了香菜子。

然后唐突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您好。" 香菜子也慌忙低头行礼。

"舅父,您认识中川小姐吗?" 芙美问道。机敷野老人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嗯。托她的福,我的病好了。所以才能活下来,像这样出现在芙美你面前。"

"啊。" 芙美像是明白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那么,就像中川小姐说的那样,你们两位真的认识啊。"

"是啊,我正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寻找中川香菜子小姐的下落呢。这下省了我寻找的工夫,可帮大忙了。"

听到这里,芙美似乎因为和香菜子所说的话对上了,而彻底理解了。

"那么,既然确认笠阵芙美小姐愿意接受机敷野先生的生前财产赠与,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办理手续了。" 永泽对机敷野老人宣布道。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任永泽君,就请你放手去办吧。我这次回来,另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寻找寻找中川香菜子小姐下落的线索。香菜子小姐应该相信我还住在这里,所以我想,就算现在的芙美不认识中川小姐,她迟早也一定会找到这里来。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觉得会是场持久战,没想到正好在中川香菜子小姐来找芙美的时候让我给碰上了,虽是巧合,但这概率真是惊人啊。"

"是、是的。" 香菜子也点头附和。

"好了,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这位中川香菜子小姐谈谈。当然,没问题吧?"

永泽停下拿文件的手,挺直腰板,转向机敷野老人,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当然。您完全无需对我如此客气。"

机敷野老人像是放心了似的,重重地点点头,对芙美和永泽说了句"我去后面的屋子",然后向香菜子使了个眼色。机敷野老人迅速走了出去。香菜子慌忙向两人行了一礼,追着老人出去了。

香菜子心里掠过一丝猜想。机敷野老人居住的那栋屋子,该不会是……

"我算是住在这里,但总是东奔西跑,最近几乎不在家。也没打扫,可能有点脏,请多包涵。"

机敷野老人头也不回地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那扇对开的门。

"好的,没关系。" 香菜子答道。

有一股怀念的气味。像是酸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想起了第一次被芙美带进这栋屋子时的情景。

她左右看了看,书架上排列着研究书籍。

"这些书,您都读过了吗?"

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时的疑问,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嗯。我阅读速度很快。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忘性也大,想扔又舍不得扔。经常有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冒出来。"

啊,果然都读完了吗!香菜子暗自惊叹。机敷野老人径直走向里面的房间。

"是放着'Day Tripper'的房间吧。" 她不禁脱口而出。闻言,一直快步走着的机敷野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成了你曾去过香菜子回到过去那个时间轴的证据了呢。" 他露出笑容。房间里,除了之前的气味,还夹杂着机油味。

"请稍等一下。"

机敷野老人打开开关,室内亮了起来。那个形状像射向月球的炮弹一样的"Day Tripper"映入眼帘。

"是叫……溯时诱导机对吧?正式名称。"

"是的。请到这边来。这里说话不会被人打扰。"

机敷野老人从房间角落拿来两把折叠椅。香菜子接过一把,坐了下来。机敷野老人也在香菜子正对面放下椅子坐下。能感受到他一丝不苟的性格。他笔直地凝视着香菜子。

机敷野老人眨了几次眼,说道:

"我一直想着必须尽快见您一面,向您道谢。我以为回来问问芙美就能知道您的下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道谢……对我吗?"

"是的。感谢'Day Tripper'能够投入使用。也感谢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病能早期发现,多亏了您啊。我按照您说的方法启动了'Day Tripper',成功去到了自己出现自觉症状前的过去。所以,才能以最小的治疗彻底痊愈。也就是说,您……是'Day Tripper'的'发明之母'。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香菜子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点,机敷野老人本应已经去世了。该如何告诉他这件事呢?香菜子语塞了。她拼命地搜寻着词语。

"我是已经死了。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机敷野老人看着香菜子的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冷静地说道。香菜子只能点头。但是,有一个疑问她必须确认。

"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请别客气,尽管问。"

机敷野老人又挺直了腰板。

"我回到过去的时候,芙美小姐告诉我不能干涉过去发生的事。她说这是因为舅父您坚持这样主张。所以,我努力尽可能地去遵守了。当然,并没能完全信守承诺。然后,我就被拉回了现在,我发现很多事情都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和回到过去前从未说过话的人成了熟人,即使回到现在也能友好地交谈。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最大的变化是机敷野先生您还健在。而且,我的意识是从这里出发的,按理说应该回到这里的身体才对,但实际上却回到了自己家的被窝里。

这样……可以吗?

因为我回到了过去,历史会不会从此变得更加偏离原本的事件呢?历史再这样改变下去,真的好吗?"

在香菜子说话期间,机敷野老人一直挺直着背脊。但是,他的视线游移不定,中途让香菜子感到不安,怀疑他是否有在认真听。

这时,机敷野老人抬头向上看,举起了右手。香菜子闭上了嘴。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那么说吧。不能改变历史。因为改变了过去的事件,未来就会发生巨变。我大概也对芙美这么说过。但是,现在我对时间流逝的看法变得豁达了。实际上,我也多次通过'Day Tripper'体验了过去。"

"这么说,是有能修正历史的方法吗?" 香菜子问道。机敷野老人耸了耸肩。

"不是那样的。只要回到过去,无论多么小心,历史都会产生变化。这就像在原本的世界旁边产生了一个新的世界。并非原本的世界消失了,而是新的世界不断地诞生出来。这样一来,哪个世界是正确的就无所谓了。并且,所有世界、所有历史都是可以存在的,也都是正确的。所以,在'Day Tripper'未能实用化的世界旁边,存在着从未来而来的香菜子小姐你教给我'Day Tripper'使用诀窍、而我得以从病中康复的世界。你没有被拉回乘坐'Day Tripper'前的自己的身体,而是回到了家里的被窝,也只是说明存在着这样的世界而已。如果把这看作是穿越时间时常见的现象,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就可以了的。存在我死去的世界,旁边也存在我得救的世界。就算我周围诞生了几个只有细微差别的世界,但世界的规模是无限的。无论产生多少变化了的世界,无限都能包容一切。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无所谓。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以做的。芙美跟你提过时间悖论的事吗?我之所以以这种形式制造溯时诱导机,也是因为我以为这是最不容易产生时间悖论的方法。

"但是,时间悖论根本无需恐惧。当矛盾即将产生时,时间自身会解决它。就像时间有意志一样,它会判断什么是时间悖论、什么不是。所以我们明白了,与其用我们狭隘的理解去判断,不如顺其自然。绝对不会发生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即使想达成目的,'时间的意志'也会擅自阻止它。"

"有……什么样的例子呢?"

"嗯。比如最贴近的例子,想要杀死自己出生前的父母之类的?时间之神会不允许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这时,香菜子脑海中浮现的是大介的面容。

听着机敷野老人的一番话,她开始想,当初是不是可以采取更大胆的手段去救大介?她总是想起芙美的话,战战兢兢地守护着大介。当然,能和大介在一起是无比的幸福。

如果机敷野老人能更早告诉她这些,或许她可以尝试各种方法了。

历史确实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但改变最大的,是机敷野老人健康地活着这件事。

然而,为什么唯独大介不在呢?

他说过,"时间的意志"有时会防止时间悖论。这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的事件中,有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

机敷野老人的生命可以拯救,而大介的死亡却是不可避免的吗?时间不允许大介得救吗?

这时,机敷野老人再次开口。香菜子回过神来。

"问题我是回答了,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香菜子并未完全接受,但她还是答道:"谢谢您。"

机敷野老人继续说道:"话说回来……" 香菜子明白,谈话的正题现在才开始。

"我和你的约定还没实现。这事一直让我挂心。"

"约定……"

"哦。就是你丈夫的事。"

机敷野老人还记着这件事。这一点正是香菜子最想询问机敷野老人的事情。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在商业街尽头的那家咖啡馆,香菜子把关于大介的病情,尽己所知、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他。

香菜子也明白机敷野老人在医学上是门外汉。但是,如果要寄托希望的话,当时只有机敷野老人了。

她差点因为激动而哭出来。

"是的。我记得。"

她只能勉强这样回答。然后等待着机敷野老人的下一句话。

但是,如果是好消息,他应该会立刻说出来。看他如此犹豫的说话方式,或许不该抱期望比较好——香菜子这样告诫自己。

"从那以后,我也自行学习了你丈夫的病症。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剧症难病啊。患病后短期内就会死亡。等到出现自觉症状时,已经为时已晚。结果就是,在现阶段,我既没有找到治疗方法,也没有找到预防方法。我首先想报告这件事,并向你道歉。"

果然……是这样。

香菜子拼命忍住眼泪,但这根本做不到。她感觉到泪水滑过脸颊。

难道说,有些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吗?

"我并不是在短期内得出这个结论的。首先,我重新开始了对'Day Tripper'的研究。按照你说的方法,尝试使用了各种药物。最初的药剂只能回到过去一次,但我改良了药剂,如果是我的体质,已经可以实现多次回到过去。并且达成了目的。和你一样,成功回到了过去。之后,我首先着手的是克服自己的疾病。通过从发病前阶段改变自己的体质,成功预防了。从而活到了现在。关于自己会患的疾病,我通过自行研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通过改善发病前自己的体质解决了问题。这件事让我确信,历史事件是会变化的。或许并不存在绝对的命运。然后是我该做的事。我最优先要做的,就是履行和你的约定。我多次在从过去被拉回现在的过程中,寻找着拯救你丈夫的方法。我学习了医学基础,回到过去,也和你丈夫有过间接的接触。尽可能亲眼确认了各种病例。只差最后一步了。目前提出了未知病毒可能参与其中的假说。我想告诉你的是,研究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正是想着这个,我才决定要见香菜子小姐你。

或许你会说,等找到你丈夫的治疗方法后再来见我不就好了吗?确实如此。但是,还要再重复回溯过去多少次,我才能挺起胸膛出现在你面前呢?

这次来到你面前,对你说了这些,既有报告的意思,也有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再加把劲!'"

"那么,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了?"

香菜子听着机敷野老人的话,感到一个新的想法正在脑中萌生。

"是的。算是给自己一个动机吧。想想是多亏了谁,我现在才能活下来?知恩不报,怎么说得过去?"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大介的死亡并非是时间不允许改变的事件,对吧?"

一瞬间,机敷野老人语塞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那种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呢?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机敷野老人凝视着香菜子。

这是听了他的一番话后,香菜子想到的。

他说过,他多次回到过去,为了拯救大介而进行研究。

香菜子一直以为,回到过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当初芙美问她是否要使用"Day Tripper"时,也提出了许多条件。她被迫承诺会遵守那些条件。

既然这个装置有如此多的束缚,会认为有使用限制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听机敷野老人说起来,他回到过去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将其作为自己努力的证明在讲述。

香菜子在听机敷野老人报告时,心里有点生气。

"溯时诱导机,并不是一人只能使用一次,是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菜子下定决心请求道:

"请您用'Day Tripper',让我再见一次健康的大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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