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节

她几次伸出手,却没能按下门铃。这是香菜子回到过去之前、那家咖啡馆尚不存在的机敷野宅。

她本以为没有发生重大的历史变化。

回到现在后,香菜子发现自己存在于那些原本素不相识、从未交谈过的人们过去的记忆中。这大概也算是改变过去,或者说改变史实吧,但香菜子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其实并非小事。

芙美曾告诫过她:即便是极其微小的过去事件发生改变,也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扩大成难以想象的巨变。

但是,最大的过去改变,应当是大介得救。其他的变化都无足轻重。

然而,咖啡馆消失这个变化,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她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按下去之后,胸口的悸动似乎平息了一些。有种听天由命的豁然感。

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是——,请问是哪位?"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芙美的声音很像。怎么办?香菜子想。一股想立刻逃走的冲动几乎涌了上来。

她下定决心说:

"我姓中川。"

对讲机那头没有回应。

对香菜子来说,仿佛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如果刚才那声音是芙美,该怎么办?

这里难道是"Day Tripper"未被发明、机敷野博士就已离世的世界吗?

如果是那样,该对芙美说些什么呢?芙美会责备回到过去的香菜子去温泉旅行的事吗?

已经不能逃了。既然报了"中川"。如果刚才的声音是芙美,她应该立刻就知道来访者是香菜子了。

门开了。

出现的,果然是芙美。

"您好。让您久等了。" 芙美说道。

该从何说起,她犹豫了一下,但香菜子还是说道:"我回来了。为归来后的问候,前来拜访。" 香菜子说。

眼前的女性确实是芙美无疑。只是穿着牛仔裤,给人很随意的印象。

然后,她这样对香菜子说:

"您是哪位中川小姐?您是从哪里回来的?"

"我是中川香菜子。您是芙美小姐吧?笠阵芙美小姐吧?"

"是的。"

"是您用一台叫'Day Tripper'的机器,把我送到了过去。是机敷野博士留下的机器。"

芙美像是觉得不可能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我与您从未见过面。不过,如果是舅父留下的机器,那倒是有。舅父称之为'Day Tripper'的。舅父说过能用它将心灵送回过去。我曾按舅父的指示操作过。后来,那机器就由舅父独自使用了。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看来,在这个时间轴上,香菜子曾被芙美叫住的事实似乎不存在。但芙美无法完全掩饰惊讶,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访客不仅认识她,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请进。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能请您谈谈吗?"

香菜子依言跨过门槛。认出是芙美时,她本已做好被严厉斥责的准备,但事态似乎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之所以答应芙美的邀请,也是因为她觉得在与芙美的谈话中,或许能更接近真相。说实话,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约定的时间"指的是什么呢?

"打扰了。"

是个天花板很高、很宽敞的房间。就是利用这个房间宽敞的空间,直接改造成了咖啡馆的吧。

现在这里似乎被用作客厅,但房间角落堆满了高高的行李和书籍,上面盖着床单。香菜子想,把这些收拾掉,这里就会变成咖啡馆"Day Tripper"吧。照明也不够充足,显得有些昏暗。让人感觉,那位埋头研究的机敷野博士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现身。

芙美取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的床单,将其中一把推给香菜子,自己在另一把木制椅子上坐下。

"抱歉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招待您。我也是突然被叫来这边,什么都没准备。不过,您要是再晚一点到,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了。" 这么说来,芙美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香菜子虽然稍有犹豫,但还是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至今的经过。在送香菜子回到过去时,给她制定各种限制的是芙美。向这位芙美说明经过,也仿佛是应尽的义务。

芙美没有打断香菜子的话,边听边频频点头。有时会茫然眺望远处,有时又会难以置信地摇头。

香菜子努力控制情绪,想尽量冷静地叙述。一开始讲述自己多么想再见大介一面,她就明白自己的情绪会激动起来。那样的话,可能会让芙美觉得自己是抱着不惜改变历史的觉悟想要拯救大介,所以她拼命压抑着感情。

然后,她讲述了自己的心灵被拉回现在的事。说这次前来拜访芙美,是为了告知结果,也为了道谢。当然,有些事情她没有提及。比如在回去过去时见到了机敷野博士。比如芙美出现在根子岛,警告了香菜子。

并非有意隐瞒。她只是想先让芙美了解大致经过,如果之后芙美问起细节,再逐一说明。

"我与你没有见过面的记忆,这里也不是咖啡馆……如果刚才香菜子小姐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香菜子小姐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

芙美终于开口时,首先说了这些。

"是的。"香菜子回答。无法否认。"是这么回事。"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芙美并没有责备她。因为对眼前这位芙美来说,这才是正确的历史。对芙美而言,那个将香菜子送往过去的"自己"存在的世界,不过是一种可能存在的世界罢了。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只是有些微的……嗯,可能只是几个月到几年的时滞,基本的时间流向或许是相同的。" 香菜子不太明白芙美话中的含义。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是负责机敷野舅父法律顾问的事务所联系了我。然后,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所以我才在这里。可以称呼您香菜子小姐吗?听香菜子小姐您来访并讲述这些的时候,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在用大谎话欺骗我。但是,现在按顺序听完香菜子小姐的叙述,我首先想到的是,这说法过于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反过来又想,让香菜子小姐对我说这些真假莫辨的话,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不过,即使香菜子小姐让我相信了,对你来说也毫无益处吧。反倒觉得,香菜子小姐只是想更接近真相而已。如果这样,那么凭直觉,我开始觉得香菜子小姐所说的现实,或许也同时存在。

"今天我被叫到这里来,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被告知清楚。只是模糊地提到是关于舅父资产的事。现在听了香菜子小姐的话,我仿佛能朦胧地看到,接下来我将在这里从法律事务所的人那里听到些什么了。"

"这样啊。"

"我觉得舅父机敷野是个非常奇特的人。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的话也变来变去。虽然这位舅父让人捉摸不透,但他非常疼爱我。而且,一有事就会依靠我。所以,舅父虽然古怪,但我很喜欢他。所以,我一般不太干涉舅父的事,只有当他觉得需要我、主动联系我时,我才会去见他。舅父的研究中,有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推进的部分,考虑到保密性,他就会来找我帮忙。大概是一年多前吧,有一天,他向我坦白,说自己得了重病。然后问我,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能否继承他所有的资产和研究。当时,我并没有太当真。舅父的外表一点没变,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我只当他是随便开开玩笑,就很轻松地回答他'可以啊'。那竟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舅父就再也没联系过我。舅父行事随心所欲,我本以为他过阵子可能会突然联系我,有时也会想起他自称患上的那种重病。但是,舅父是个即使你想联系他也几乎联系不上的人。所以,即使我放心不下去找他,也总是不在,完全联系不到。因为太久没有消息,最近我总往坏处想。果然还是……

"是这样啊。在另一个香菜子小姐回到过去的世界里,机敷野舅父已经去世了,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继承了,对吧?" 说到这里,芙美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听了这些,我被叫到这里来也就说得通了。在这个世界里,机敷野舅父也……虽然有时滞,但这个世界终于也赶上了吗?是先收到了舅父继承手续的通知,之后才是不幸的消息吗?我开始这么觉得了。"

原来如此,香菜子想。机敷野老人也没能得救吗。所以,芙美将继承机敷野老人的宅邸和研究的一切。

那就没办法了。

更详细的情况已无法知晓。来到这里她才痛切地感到,无法得知更多真相了。

敲门声响起。

"来了。"芙美应道。肯定就是她所说的法律事务所的来访者吧。怎么办?香菜子瞬间犹豫了。在这里,她是个局外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正要起身,芙美举手制止了她。

"啊,香菜子小姐能一起在场吗?"

香菜子惊讶道:"哎?可以吗?不会打扰你们谈正事吗?"

"没关系。既然是关于舅父的事,我觉得正是因为香菜子小姐在场,或许能看出些什么。如果有什么发现,之后能告诉我就好了。"

芙美这样说。这似乎是她的真心话。

"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尽量不引人注目的。"

芙美浮现出微笑,走向门口。

芙美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是法律事务所的——" 声音传来。芙美将他请进室内。然后芙美走到房间角落,抓起一把椅子,搬到香菜子旁边。

男子看到香菜子,脸上浮现出略显惊讶的表情。芙美立刻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挚友,中川香菜子小姐。谈重要事情时,我总是请她务必同席。" 听到这话,香菜子不禁有些发慌。因为芙美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瞎话。但反过来想,这也说明芙美平时应该很少与法律事务所的人打交道,这让她稍感安心。男子像是刚刚注意到香菜子,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她同席。

"既然笠阵小姐您认为没问题,我方也没有异议。今后,可能需要占用您一些时间。希望能尽量顺利地办完手续,但需要您的签名和盖章。事发突然,我们这边文件也还未备齐。今天就先向您说明情况,敬请谅解。" 接着,男子转向香菜子,低头致意。

"鄙人是永泽法律事务所的永泽。请多关照。敝所受机敷野风天先生委托,处理其所有法律事务,一直以来在各种场合提供协助。虽然是法律事务所,但从事包括法务、司法书士、会计税务、专利申请手续在内的全部业务。敝所获得了机敷野先生的全面信赖。"

香菜子不禁怀疑,一家事务所真的能承接所有业务吗?这时她注意到,这个叫永泽的男子虽然面带笑容说话,但他细眯的眼睛深处其实并没有在笑。他大概是本能地领悟到,这种职业性的假笑是保护自己的有效手段。

"机敷野先生的口头禅是:'我的时间有限,给予我的时间必须用在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上。' 所以,即使发明了什么,之后如何利用、如何申请专利、如何处理后续事务,他完全不予考虑。他认为那些事并非非他不可。所以,他将一切都委托给了敝所。顺便提一下,这家永泽法律事务所,是我永泽一人经营的。而且,敝所的客户只有机敷野风天先生一人。敝所仅靠管理机敷野先生所有的有形、无形资产,便可维持运营。"

说完,这位叫永泽的男子,依然面带笑容,再次向香菜子鞠了一躬。

这时,香菜子看着永泽的身形,忽然想起——我以前见过这个人。

香菜子努力回忆。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是那个时候。

那时香菜子还不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是和沙智、麻衣三人在酒店见面的时候。在餐厅里,背后那桌坐着笠阵芙美,她还过来跟沙智打了招呼。那应该是香菜子第一次见到芙美。

当时,和芙美同桌的那个男人。

就是他。

那时他也是面带笑容。缩着脖子点头致意的动作。还有那带着笑容却并不含笑的眼睛。

那个时候,芙美正是作为机敷野风天的正式继承人,在办理继承遗产的手续。

她在签署许多文件。

那么,接下来就要像那时一样,开始芙美那近乎仪式的继承手续了吗?是这样啊。

果然,机敷野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香菜子想。终究未能逃脱病魔之手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永泽法律事务所今后将继续管理芙美继承的机敷野老人的资产,运作专利所得收益,一如往常。

这里不是酒店的餐厅。而且,那时只有芙美和这位叫永泽的男子两人。但是,现在,香菜子的眼前即将进行机敷野风天的继承手续。

这种程度的历史变化,大概是理所当然的范围吧?

"今天请笠阵芙美小姐移步机敷野风天先生这处宅邸,是为了最终确认芙美小姐的意愿。笠阵芙美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机敷野风天先生的全部资产?一旦确认完毕,我方将开始办理所有手续。"

果然如此,香菜子想。即使存在微妙的差异,事态也正朝着存在"Day Tripper"的先前世界的状况复原。

"请等一下。"芙美说道。"我和舅父完全没见面。半年前,他为了让我帮忙研究而联系了我。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虽然听说过舅父患了重病。但是,我也没有收到他去世的通知。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突然了……抱歉。"

永泽凝视着芙美。这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机敷野先生曾提过,他之前直接问过笠阵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他的资产。而且,法律上拥有继承权的,也只有笠阵小姐您一人。"

"是的。"芙美点头。"但是,舅父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去世的呢?" 这也是香菜子迫切想知道的。

永泽闻言,瞪大了眼睛。

"我是来确认笠阵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机敷野先生的资产。我并没有说过一句机敷野先生已经去世的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所有人一齐转向那边。

"哎呀,总算腾出时间了。无论如何也想在场旁听一下。永泽君,辛苦你了。"

是机敷野老人本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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