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节
那是大介住院期间留下的备忘录所在的文具盒。
备忘录是分条写的。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康复后想做的事。其中几项是大介工作上的点子。大概是卧病在床时想到并记下的吧。
香菜子想确认一下,那备忘录中是否有一条写着:
〈想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
连那笔迹,香菜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确认那份备忘录。
回到过去的香菜子,为了实现大介未竟的愿望,去了根子岛的温泉旅馆。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如果自己对时间流向造成了某种改变,那么这条记录理应消失才对。
但是,备忘录还在。
〈想再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
香菜子像泄了气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改变。她又看了一遍。
有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备忘录是〈想悠闲度过〉。现在变成了〈想再悠闲度过〉。旁边一行还写着〈根子岛真好〉。是的。大介是怀着根子岛的回忆离去的。
虽然没能救他,但至少明白,自己实现了大介的一个遗愿,哪怕只有一个。
〈根子岛真好〉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泪水涌了上来。大介对那次温泉旅行是感到高兴的。
她很开心。
甚至不自觉地说出了声:"太好了呢,大介。" 但是,去根子岛这件事,并没能救到大介。
不过,大介留下的心愿中,有一个她确实为他实现了。
或许,这就该满足了吧。
接着,还有一件让她惊讶的事。从文具盒里,翻出了一份人寿保险的保单。以前的大介也投了人寿保险,香菜子也收到了维持生活所需的保险金。但是,现在看到的这份保单,保险金额大幅增加了。打开放存折的抽屉一看便知。每月的保费是穿越回去之前的好几倍。
发生了什么事呢?香菜子想。
穿越回过去,并没能救了大介。但是,确实有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和穿越前的世界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坐在沙发上,独自思考起眼前的状况。
或许,在被拉回未来前,香菜子写给自己的那封信,起到了一些作用。具体来说,留在这个时间轴的"自己"和大介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她无从得知。但也许正是在那段交流中,大介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才在香菜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幅提高了为自己投保的寿险金额。
如果是大介,很可能会做出这样体贴的事。
无论如何,没能救了大介。这是事实。
香菜子无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
她曾期待着,若能怀上与大介的爱情结晶,或许大介的命运也会改变。但看来,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她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脑子一片空白。或许无论怎样努力,人的命运从根本上就是无法改变的。她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仅此而已了。想到这里,她感到浑身无力。失去大介确实令人悲伤。但现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反而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
在咖啡馆深处的实验室里,坐在溯时诱导机"Day Tripper"中,服下药物入睡后所做的梦……
是的,香菜子想。
"Day Tripper"只是将意识送回过去。肉体应该还留在"Day Tripper"里面才对。那么,如果要被拉回原来的未来,按理说意识不是应该回到"Day Tripper"中的肉体里吗?
这么一想,就觉得矛盾重重。
香菜子站起身。
对了。去见笠阵芙美吧。不,不仅仅是为了解开矛盾。也应该去道谢,感谢她让自己再次见到了大介。
也应该汇报一下结果吧。这是礼貌,也是一种了结。
想到这儿,她开始化妆。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发型比和大介在一起时短了很多。也许是为了选择一种无需打理的生活方式。化妆也只是出于礼节,近乎素颜。不过,她选了适合拜访的服装。不过于拘谨,也不会失礼的明亮色调。
拿起挎包,走出房间。经过中庭附近时,那对姐妹还在玩耍,妹妹放下翻花绳的手,朝她挥手喊道:"小香,一路顺风——"。老妇人也向她点头致意。香菜子自然也低头挥手回应。光是这样的互动,就让接下来的外出心情轻松了不少。
香菜子坐了公交车。坐到商店街附近,然后爬上坡道就行。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为何感觉格外新鲜。是穿越过去时看到的风景,和现在的风景。她无意识地在心中比较着所见之物。
感觉商店街很近。因为看到了"纯吃茶 曼波"的招牌。和机敷野博士走进那家店,仿佛就在不久前。那时就觉得那家店有种昭和时代的氛围,但从车窗看去,那种被时代抛下的感觉更强烈了。
或者说,那时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这店还在营业吗?名为"纯吃茶"的店,只能让人联想到怀旧的形象。没有营业中的标识,也看不到店内的样子。香菜子在商店街入口下了车。
她知道,从这里沿着正前方那道长长的缓坡上去,就能到笠阵芙美的咖啡馆。
但香菜子并没有立刻朝那边走。
有件事让她在意。而且也不必着急。有时候,贸然知晓一切反而更令人害怕。
香菜子现在的心情就是如此。
想要看清真相的心情。
害怕知晓所有真相后会后悔的心情。
或许可以说,是这两种心情在互相抗衡。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纯吃茶 曼波"。
回到过去时,和机敷野老人来访,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午后时分。
就算先去喝一杯那泥水般的咖啡,再去见芙美也来得及。
就去那家直到穿越回去之前都未曾知晓的咖啡馆坐坐吧。
她下定决心,推开了店门。
门铃哐啷哐啷地响了。看来是在营业。似乎是告知有客进来的铃铛。
柜台上蜷缩着一只圆滚滚的肥硕虎斑猫。香菜子想起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这只猫也在。
"欢迎光临。"传来耳熟的声音。香菜子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下。
面前放上一杯水,店里的中年女性亲切地搭话:"哎呀,好久不见了。真难得呀。"
"是、是的。"香菜子只应了这么一句。
"喝咖啡可以吗?"中年女性连菜单也没递,就直接问道。
"嗯。麻烦您了。"
中年女性点点头。态度完全不像服务业。
她反而问道:"机敷野先生还好吗?"
这问题出乎意料。她是不是不知道机敷野老人的近况?在这个时间轴上,他应该已经去世了。
"不,最近完全没说过话。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位女性,大概还不知道在这个时间轴上,机敷野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如果命运无法改变,机敷野老人应该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大概也不是会登死亡讣告的那种人,加上又是社会上不被承认的异端科学家,报纸媒体不报道也情有可原。
香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在笠阵芙美找上她之前,她连机敷野风天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机敷野老人是何时、如何离世的,即便世上无人察觉,也毫不奇怪。
"我也……自从那次以后,就没见过机敷野先生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呢。"
香菜子只能这样回答。这确实不是谎话。
"这样啊。"中年女性说。"机敷野先生虽然不是常客,但偶尔会突然出现,对,就是在你快要忘记他的时候出现的那种人。来了就坐这个位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写笔记,就是那样的人。一杯咖啡能坐很久。然后肚子饿了,就会说'给我做个蛋包饭'。吃完,我收拾盘子的时候,机敷野先生就一脸茫然地瞪着空中。我问他'您没事吧?',他也不回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于是我大声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他才'哇!'地吓一跳,说'吓死我了'。我说'我叫了您好多次了',他就说'我没听见'。就是那样的人。你以为他在想事情,不知不觉间他就在桌上放下钱,晃晃悠悠地回去了。他跟您一起来的那次,算是最正常的了。好好地点了单,跟您说了话才走的。很正常呢。"
和香菜子一起来这家店的时候,在她看来机敷野老人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但即便如此,在这家店的评价里,居然还算"很正常呢"。
而且可以确认的是,回到过去时,香菜子确实和机敷野老人来过这家"纯吃茶 曼波"。店里的中年女性也还记得这件事。
她喝着端上来的咖啡,那难喝的味道让记忆越发清晰地苏醒。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边对这难喝的咖啡感到无奈,一边回想起当时曾借此机会向机敷野老人请教了关于"Day Tripper"的事。不仅如此,她还告诉他自己为何乘坐"Day Tripper"从未来回到过去。对于这一切,机敷野老人都毫无批判地接受了。
而且,他还向香菜子宣言,要设法用"Day Tripper"拯救身患重病的自己。
但是,那是不是并没有成功呢?
机敷野老人曾答应香菜子,如果关于大介的病有什么发现,会通知她。
但是,被拉回未来一看,大介并没有得救。
"Day Tripper"或许算是完成了。大介没能得救,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机敷野老人最终也没能救了自己呢?香菜子告诉机敷野老人使用"Day Tripper"回到过去时需要配合使用药物,这或许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环。但除此之外发生的事情,是否也属于既定历史之外的呢?
无可奈何。
难道就是这样吗?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被纳入命运的一部分,但内心渴望的改变却无法实现。
突然,大介眯起眼睛、露出白牙微笑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流过脸颊。花了十几分钟,心情才平静下来。幸好没有发展到呜咽出声的地步。
那时,中年女性已经回到里面去了。香菜子不由得喃喃道:"还好。"因为她担心眼睛会不会因为哭泣又红又肿。然后她确认了杯子旁边账单的金额,将正好的零钱放在桌上,像机敷野老人据说会做的那样,直接离开了店。
店里大概有些昏暗吧。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
路线已经清晰地记在脑子里。从大路经过商店街,朝那个方向走。然后爬上那道长长的缓坡。她在商店街入口附近的蛋糕店买了烤点心作为随手礼。
她觉得空着手去跟芙美打招呼有点奇怪。
她慢慢地走着上坡路,回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形。
第一次爬上这个坡道时,对一切都半信半疑。
一个初次见面、身份不明的女性,突然对她说可以让她见到大介。虽然对方也解释了如何见到大介以及"研究"的内容,但她完全没有实感。只是,只是单纯地想再见大介一面。
所以,即使觉得是不可能的事,香菜子也只能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虽然心里想着最好不要期待这种荒唐事,但还是爬上了这个坡。
然后是第二次,回到过去的时候。
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机敷野老人的宅邸。
明明芙美那样严厉告诫过她,不要接近机敷野老人的家。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见到了"Day Tripper"的发明者机敷野老人本人。
缓坡很长。香菜子中途也喘不过气来,多次停下脚步,大口呼吸。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马上就到芙美的咖啡馆了。到时候,芙美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迎接她呢?
会热情地迎接我吗?
根子岛芙美出现时她的表情,香菜子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来。
心里也有几分愧疚,觉得自己去了被芙美严厉警告不要接近的机敷野博士家。芙美一定知道。
总之,要为能再次见到大介道谢。要振作精神,不要慌乱。
然后……。
如果芙美责备自己,就不要找借口,好好接受。
毕竟违背和芙美约定的是自己,无论被说什么都无可奈何。
如果被要求补偿,也只能补偿。但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不觉得能用金钱补偿。要是对方说用金钱补偿反而轻松,她想。
不仅仅是因为是上坡路,脚步也变得迟缓了。
忽然想到,她开着咖啡馆,我却带烤点心当随手礼,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算了,没关系。就当是私人时间带的零食好了。
回到过去时,无意识地想去那家咖啡馆的时候,从商店街一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段坡路。
只对住宅区种植的行道树印象很深。
但是,今天感觉从商店街过去的距离好远。果然,这还是潜意识里不想见芙美的表现吧?
长长的缓坡走到了头。那里,应该有家咖啡馆"Day Tripper"。
没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回到过去时见过的那栋洋房风格的民宅立在那里。
和穿越回去时记忆中的风景几乎分毫不差。
那时她也同样惊讶,呆立原地。也绝不会忘记机敷野老人推着自行车爬上坡道的情景。
咖啡馆"Day Tripper"消失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在咖啡馆的里间,自己服下药物回到了过去。
只有心。
所以,她一直以为被拉回未来时,意识会回到原本在"Day Tripper"装置里的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咖啡馆"Day Tripper"不存在,那岂不是说装置里的香菜子也不存在了吗?
当然,意识只能回到身在别处的香菜子的肉体里。
逻辑上是否通顺,她不知道,但现实中不正是如此吗?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会发现自己是在家里的被窝中醒来。
香菜子走近那栋洋房风格的民宅。
和当时一模一样。
也感觉不到咖啡馆的气息。这是不是意味着,笠阵芙美不在这里?
木制门牌上,是熟悉的字体。
〈机敷野〉
这栋宅子没有转到芙美手上吗?难道机敷野老人去世后,这里一直空着?
不,或许芙美继承了,但并没有开咖啡馆。
香菜子鼓起勇气,伸手按向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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