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章节
几天过去了。当香菜子追溯那次愉快小旅行的回忆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是联络船舱里大介温柔的注视目光。每到那时,香菜子就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她知道自己脸上也带着微笑。
明明就是前不久的温泉旅行,却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日常的第二天,香菜子收到了结婚喜宴的请柬。
"啊,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啊。"她喃喃道。
是高中时代起的挚友,安井沙智寄来的。请柬上还写着她的旧姓永田沙智。香菜子想起,接下来中原麻衣的婚礼也快了。
说起来,沙智和麻衣最近是联系过,还见了一次面呢。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响了。是麻衣打来的。这同步性让香菜子吃了一惊。
"我刚才正想着麻衣你呢。吓我一跳。"
"好久不见。收到沙智的结婚请柬了吧?"麻衣开门见山地说。
"嗯。是啊。所以我想起了麻衣你。"
麻衣豪爽地哈哈笑了起来。香菜子不禁脱口而出:
"麻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哎?什么准备?"
"你的婚礼啊。"
"哎?香菜子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过吗?"
被这么一问,香菜子心想糟了。因为继承了未来的记忆,很自然就说出来了,但或许这个时间点的香菜子,对麻衣的婚事还一无所知。
"啊咧。我可能搞错了。你没说过吗?"她慌忙掩饰,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只是,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麻衣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麻衣,要是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香菜子问道。
麻衣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答:
"那个啊。沙智联系我了。聊了聊,感觉她心情好像有点低落。我有点担心。"
"哎,是吗?"
"嗯。她说好像也给香菜子你打过电话,但没打通。"
那大概是香菜子和大介去根子岛的时候吧。打到家里电话当然接不到,而且根子岛手机信号不好,经常不在服务区。香菜子对麻衣如实说了。
"沙智她怎么了?"
"你看,不是有那种结婚将近,会不安、消沉的所谓'婚前忧郁症'吗?所以沙智可能先给香菜子你打了电话吧。她觉得香菜子是婚姻生活的前辈,能给她好建议。"
婚前忧郁症这种东西,结婚前的香菜子并不知道。是结婚后,在杂志或电视上看到的吧。
据说直到决定结婚前都处于幸福顶点,可一旦婚事定下,就会开始想东想西,变得不安。有筹备婚礼相关的压力,也有进入新环境的不安。而且,也会重新审视即将成为新伴侣的男友。会想,真的是这个人好吗?所有这些压力一起袭来,就是婚前忧郁症。
知道这个词的时候,香菜子曾回想自己结婚时的情况。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婚前忧郁症。
只有要和大介一起生活的雀跃,至于能否和大介相处好,她觉得连一丝担心都没有。
"所以,我们三个好久没见了,聚一聚吧。我随时都行。看你们俩的时间。你先生周六日休息吧?他休息的时候你方便吗?"麻衣问。
香菜子希望大介有空的时间,尽可能都和他待在一起。对香菜子来说,有大介在的时光是有限的。即使命运改变了,和大介共度时光的珍贵也已深深刻在心里。
"嗯。我先生休息的时候,我尽量想待在他身边照顾他。如果可以的话,能安排在平日白天就太好了。"
麻衣说了句"了解。"
"那我找沙智商量一下,看平常哪天合适。一起吃午饭吧。"
结果,三人定在了那周的周五见面。据麻衣说,沙智是那种恨不得马上见到两人的心情。
约好的地点,总是麻衣指定的那家酒店。
对香菜子而言,上次来访的记忆是在大介去世之后。她记得当时是强打精神来见两位好友的。
在沙智婚礼之前,也像这样来过这家酒店吗?
记忆有些模糊。
感觉好像来过,但又不能确定。不过,她忘不了上次见两人前,自己在化妆室镜前查看眼睛是否哭肿了的情景。
她到达时,正好是约定的时间。她们总是在大堂碰面,然后看当天心情选吃的。
走进大堂时,香菜子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立刻告诫自己:"不行,不行。" 她差点就下意识地寻找芙美的身影了。这个时间点彼此应该还不认识,但如果被芙美看到自己在找她,肯定会被指责是引发时间悖论的行为。
至少,就香菜子此刻无意识环顾所见,似乎没有芙美的气息。光是这点,就让她松了口气。
大堂中央的沙发上,沙智和麻衣已经在了。沙智一看到香菜子,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麻衣则眯着眼睛,轻轻挥动着双手。
香菜子跑到两人身边,说:"沙智,恭喜你!"
沙智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按着眼角。香菜子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
"香菜子,对不起哦,把你叫出来。不过谢谢你。"沙智说。
麻衣说今天想吃日料,选了地下的餐厅。香菜子和沙智都没有异议。
"虽然是大白天,但我想喝啤酒。"麻衣一坐下就说道。香菜子明白,这是为了照顾沙智。
沙智最爱喝啤酒了。
"好久不见。干杯!"
酒杯相碰,沙智的脸上恢复了笑容。香菜子深深明白,在大介去世后叫自己出来时,两人也这样体贴地照顾着自己。正因如此,她格外感激这份友情。
起初,三人断断续续地互相报告近况。关于沙智的事,在她自己开口前,两人不会多问。只是,香菜子对沙智说:"对不起。好像你也联系过我。我想大概正好是我去旅行的时候。所以,麻衣联系我之前我都不知道。"
就谈话来看,沙智还是香菜子记忆里那个开朗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消沉。
或许是见到久违的香菜子和麻衣,让她安心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等你结了婚,就会轮到你来鼓励我这个寡妇了。香菜子其实很想这么说,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沙智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在意。
然后,她对香菜子说:"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哎?沙智在说什么?香菜子想。大介还好好的呢。为什么会这么说?
"是不是快有好消息了?"
沙智说着,露出了促狭的笑容。见香菜子一时答不上来,沙智担心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香菜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去医院,说的不是大介,而是她自己啊。要是让沙智担心了,那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可还没什么动静呢。"她答道。
"这样啊。"沙智点点头。"因为刚才在大堂等的时候,香菜子你是一边用左手抚着小腹一边走进来的嘛。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
香菜子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但或许,是无意识的愿望,化作了那样的动作?
沙智"咕咚"喝了一口啤酒。看来婚前忧郁症已经烟消云散了。果然,一个人胡思乱想,就容易把事情无限往坏处想吧。
麻衣开始说起自己的近况。为学生的发表会排练很辛苦。还有,去教课的教室单程要一个半小时,很累之类的抱怨。两人的对话她记不清了。只是,她想起大介去世后三人聚会时,麻衣说过教室换到附近了。她有点想告诉麻衣"你很快就要换到交通方便的教室了",但当然还是忍住了。
这时,麻衣把话题转向了香菜子。
"跟沙智讲讲你的婚姻生活吧。香菜子,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吧?"
"嗯,当然。"
是的,只要把现在自己和大介的生活如实告诉她就好了。香菜子想。这才是消除沙智婚前忧郁症的最好方法。
虽然自己完全没有婚前忧郁,但香菜子还是讲了筹备婚礼时的各种烦恼和困惑。只是,等仪式结束,进入日常生活后才发现,为那些事纠结根本无所谓。不是有句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对沙智讲述的同时,香菜子也回想起了结婚时的种种。他们想尽量从简,连亲戚也只请了最少的几位。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光是婚礼,还有新家的事。搬家的事……从决定结婚那天起,意想不到的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大介基本上是一有问题,就会立刻努力去想解决办法。
那让她很感激。
但是,她也由此了解了大介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当香菜子犹豫不决、找他商量时,大介偶尔会变得沉默。他会像冻住一样闭上嘴,毫无反应。大介那样持续一会儿,香菜子就会有种被忽视的感觉。然而,突然,大介的脸上会恢复生气。然后,他会回答香菜子刚才的问题。
这时,香菜子才明白。大介并非忽视香菜子,而是在拼命思考香菜子提出的问题的解决方法。他太过专注思考时,就会注意不到周围,陷入内省。香菜子之前完全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太过认真了。
虽然有过困惑,但了解到新的一面,也让她感到高兴。她觉得,就是在这样重复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家人。
随着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沙智端着酒杯,频频点头。
沙智可能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香菜子感觉,沙智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果然,今天能见到你们俩太好了!"沙智松了口气说道,香菜子也放下心来。
"麻衣!香菜子!真的谢谢你们。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就是你们了。今后也一直,请多关照。"
这时,麻衣说:"那当然。我还没结婚,怕我提建议分量不够。所以啊,香菜子,你的亲身经历,很有说服力吧?"
"有,有。不过麻衣你见多识广,就算没结婚也懂得很多吧?"
"才没有呢。同样的话,只有为人妻的香菜子说出来,才有那种说服力啊。"
之后,沙智说了婚礼和喜宴的日程安排。
听着沙智的话,香菜子觉得她会得婚前忧郁症也是理所当然的了。香菜子和大介,所有事都是两人商量决定的。虽然问题频出,但每次和大介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
只是,沙智的情况似乎有许多问题,光靠她和男友两人解决不了。和香菜子那时不同,出席人数多了一个数量级。这意味着双方亲戚的出席者也多。这样一来,两家家风、或者说想法的差异也会显现。
要由两个人去解决由此产生的摩擦,香菜子觉得,所需耗费的心力,简直无法和自己那时相比。
虽然沙智没明说,但香菜子开始有点担心,沙智的压力恐怕相当大。
不过,沙智的那些辛苦似乎也快到头了。明白这一点,香菜子也松了口气。
沙智接着把话题转向麻衣。
"麻衣你呢?从学生时代就和好多男生交往过,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什么眼光太高?"
"结婚啊,结婚。"
被沙智一问,麻衣瞥了香菜子一眼。麻衣大概是记得香菜子提起婚事时自己的反应,所以在意香菜子的表情吧。香菜子不动声色,等着麻衣的回答。
"结婚啊。时机到了,我也会结的。我觉得跟眼光高不高没关系。要是真的遇上了喜欢的人,什么经验啊道理啊,就都无所谓了。沙智,你要早点完成我也好想早点结婚的那种婚礼哦。"
麻衣给出了成熟的回答。沙智似乎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麻衣你会更算计地考虑结婚,没想到你说出这么少女的话,吓我一跳。"
"哎呀,我一直都这样的嘛。现在才吃惊有什么用?"
于是,三人放声大笑。在香菜子的记忆中,麻衣本应在沙智结婚一个月后,公布自己的婚事。当然,从香菜子提起麻衣婚事、让麻衣惊讶这事来看,麻衣的婚事大概还没到能公开谈妥的程度。
三人表面上都在开怀大笑,但香菜子想,各自心底大概都有挥之不去的心事吧。不过,即便如此,和沙智、麻衣的友情是珍贵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之后,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沙智和麻衣都眯着眼睛,掩嘴而笑,聊着电视上喜欢的演员之类的话题。
沙智和麻衣并排坐在香菜子对面。看着两人,一个场景忽然掠过脑海。
是那个时候……在大介去世、心力交瘁的香菜子,被两人设法鼓励、叫出来见面的时候。
然后在那之后,她第一次遇见了笠阵芙美。
刚想到这里的一瞬间,香菜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智和麻衣同样坐在眼前。但两人的表情却突然扭曲,变成了担忧的神情。什么情况?她眨了眨眼,两人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原本温和的样子。
不,不光是表情。
两人穿的衣服也不同了。那不是春装吗?
是那时两人穿的衣服。大介去世后见到她们时穿的。确实是那样。
是错觉吗?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确实看到了。
接着,她同时察觉到——
感觉到了风。
不是外面吹进来的风,空调的风也不至于能感觉到。
脸颊感觉到了风,但感觉到的不仅是脸颊。背后、脚下也微微感觉到了。怎么可能。穿着衣服,怎么可能感觉到背后的风。
"怎么了,香菜子?"
麻衣似乎注意到了香菜子的异样。
"哎?没事。"
"可你刚才一副吃惊的表情看着我们啊。还东张西望的。出什么事了?"
总不能说,因为看到了两人和未来的身影重叠。
"不,就是有点风。"她答道。
沙智和麻衣疑惑地看着香菜子。
"风?你那边的座位是空调出风口吗?我这边没事啊。"麻衣说。
"冷吗?香菜子,你是不是发烧了?"沙智担心地问。
"唔嗯。没事的。风已经感觉不到了。"她搪塞过去,但沙智似乎完全认定香菜子是感冒了。
之后,谈话也没能再热烈起来,聚会就散了。香菜子对两人感到非常抱歉。她觉得让场面冷掉的原因在于自己。大概也是因为自己突然做出奇怪态度的结果吧。
"那,再见了。沙智的婚礼,我很期待。"
香菜子这样说着,和两人道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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