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节

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香菜子抵达了酒店。她径直走向化妆室,站在镜前。

她确认着自己的眼睛是否哭肿了。

还好。只要强打精神,甚至看不出曾有过泪眼婆娑的痕迹。

香菜子勉强牵动嘴角。一个僵硬、做作的笑容浮现出来。这样大概能应付过去了吧。聊些无聊的话题,或许就能有一瞬间忘记大介的事。

离开镜子前,她刻意挺直背脊,迈着大步朝大堂走去。这样看上去,总该显得稍微精神些了吧。应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丧夫的新寡才对。

“香菜子——” 听到有人喊她。循声望去,看到沙发上有两个人正朝她轻轻挥手。

是中川香菜子高中时代以来的挚友,安井沙智和中原麻衣。

她们俩都还算是新婚。三人中,香菜子是最先步入婚姻殿堂的。而两个月前,香菜子也成了三人中第一个失去丈夫的人。

一切都像一场梦。自从丈夫大介去世,悲痛便日复一日地涌来,眼泪几乎未曾断过。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独自背负着那份孤寂。正是出于对她的担心,沙智和麻衣才把香菜子约了出来。作为好友,她们想方设法要鼓励香菜子,想让她振作起来。这份心意,香菜子感受得真切而刺痛。所以,香菜子也想强装无事,好让她们安心。而且,说不定,和这两位无需顾忌的朋友待上几个小时,就能暂时忘却那濒临崩溃的心情,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香菜子也挥了挥手,朝两人小跑过去。

麻衣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我们还在商量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才好。不过看到你的脸,就放心啦。”

“但是,好像瘦了点?有好好吃饭吗?气色倒是不错的样子。”

香菜子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三人便走向沙智预定好的、位于大堂一侧的餐厅。

座位是靠窗、能看到庭园的位置。三人落座后,香菜子首先道了谢。

“今天,谢谢你们。能约我出来,真的很高兴。自从葬礼后,就和沙智、还有麻衣,一直没见过了。”

“说什么呢。我们也很期待能三个人好好聚聚啊。”沙智笑着说。

就在这时,香菜子身后传来声音。

“安井小姐。是安井沙智小姐吗?”

沙智像吃了一惊,微微抬起身子,随即“哎呀”了一声。香菜子回头看去,只见后面座位上,一个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性正望着她们。她眼神清澈,透着聪慧,给人一种不惹人厌的好感。

“是芙美吧?”沙智应道。

被叫作芙美,那女子高兴地眯起了眼睛。香菜子这才知道,沙智和芙美是幼年玩伴。她正和一位年长的男性同坐,似乎在浏览眼前的文件。中途注意到了邻座来的安井沙智,才打了招呼。

两人互道了近况后,芙美为自己打扰了香菜子她们的谈话而致歉,将视线重新投回眼前的文件。

三个人一边用午餐,一边开始了久违的信息交换。

她们初次相识,是在高中一年级。所以共同认识的人也很多。聊起了其他同学和老师的近况。她们也曾一起在冰淇淋店打工,即使大学后各奔东西,也找机会相聚。她们是曾一同去温泉旅行、甚至一起出国旅行过的交情。

三人之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比如高一时的班主任偶然重逢,竟然比高中时胖了十几公斤,像穿着玩偶服似的;而且头发稀疏了不少,害得她眨了好几次眼。又比如,前几天看电视,介绍了一家她们仨曾一起去过的罗马餐厅,真开心。那家店附近,好像还有家看起来又时髦又美味的店呢。下次再三个人一起去吧……

诸如此类轻松琐碎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沉浸在这样的话语流中,香菜子感到自己的情绪稍微高涨了些。果然,有朋友真好。这般闲聊持续着,自然而然地,话题转向了各自的近况报告。

中原麻衣是钢琴教师。她说,虽然以前上课地点很远,但现在换到了家附近的教室,授课时段也减少了。因为正在和朋友筹备演奏会。而且,为了能接到酬劳更高的婚宴演奏工作,她把周末午间的课程也挪开了。“说不定大凶日的周末下午就能有空玩啦。”她的话把两人都逗笑了。

沙智曾在一家外资贸易公司做行政工作。上个月辞职了,但又应请求,以合同工的身份在原岗位继续做着同样的事务。沙智的丈夫也在同一家公司,只是部门不同。

“干嘛不当正式员工了?多可惜。”麻衣撅起嘴。沙智含糊其辞:“……就觉得那样的话,将来看到各种可能性时,能少些负担感吧。”并未给出明确的理由。

谈话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香菜子感觉到两人担忧的目光正投向自己。三人聚在一起时,总是按麻衣、沙智、香菜子的顺序聊近况,这不知何时起成了习惯。

“不用勉强说哦。”两人的眼神同时诉说着这句话。

“这次,轮到我了……”就在香菜子刚要开口的瞬间,大介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总是有大介在的、香菜子的右侧,如今空无一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颤抖。没事的。我能好好说出来。她这样告诉自己。

“我……我……”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些了。后面的话语,再也无法成形。她哽咽了,泪水喷涌而出。甚至来不及从包里拿出手帕。沙智仿佛早有预料,将手帕塞进香菜子手里。香菜子接过来,按在脸上。已经变成了肩膀剧烈起伏的嚎啕大哭。

好寂寞。为什么偏偏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为什么消失了?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心中这样呼唤着丈夫大介。

丈夫大介在两个月前还健康得很。和香菜子的婚姻生活是三年半。虽然没有孩子,但两人一直非常恩爱。连一次架都没吵过。

香菜子的脑海里,浮现出带着各种表情、出现在不同场景中的大介,如同闪光般接连不断地变换。

她拼命把手帕从脸上移开。不能这样下去。得对沙智和麻衣说点什么才行。

“谢谢。有时还是会控制不住。不过,我已经能慢慢控制住情绪了。”——如果能这样说出来就好了。然而她试图开口,几次深呼吸后,明白现在的自己做不到。搞不好可能会引发过度换气。

最终从香菜子口中说出的,是另一句话。

“我想……再见大介一面……”

香菜子自己都惊愕于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明明再清楚不过,见到逝者是不可能的。可是,她还是说出了这种绝无可能实现、像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透过扭曲的泪眼,她能感觉到沙智和麻衣正凝视着自己。泪水再次喷涌而出,她用手帕捂住了脸。

感觉到麻衣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啊。香菜子一定很难过吧。任何安慰的话或许都无济于事。但是呢。也许很残酷,可你必须想办法跨越这份悲伤。现在,想哭就哭个够吧。然后,从今以后,我和沙智会代替大介先生陪着你的。无论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未来的事,我们会帮你一起商量。”

麻衣的话,真切地传达到了香菜子心里。

如果不够亲近,大概会尽量避免触及香菜子痛失挚爱伴侣的话题吧。确实,沙智和麻衣最初也在回避提及大介,以免勾起香菜子的伤心回忆。但现在,她们是以挚友的立场,宣言要帮助香菜子正视并超越这份悲伤。这份心意,香菜子心存感激。

只是,处于情绪失控状态的香菜子,还无法回应而已。

三人之间的对话中断了片刻。香菜子哭得累了,终于放下了手帕。

三个人重新拿起停下的筷子。香菜子也勉强自己将食物送入口中。于是,她感觉到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香菜子交往过的男性,大介并非第一个。

高中时代,她甚至没动过要和特定异性交往的念头。虽然是男女同校,但看着男生们吵吵嚷嚷的样子,只觉得他们从小学生起就一点没长大,根本无法将他们视为异性。不过,班上也有不少女生在和特定的男生交往。这在香菜子看来,是有些特别的人。

高中毕业后,香菜子进了短期大学。那时,她应考入其他大学的沙智和考入音乐大学的麻衣之邀,一起去兜风。被邀请时还以为只是三人行,实际上却是一场连同三位男生在内的三重约会。三辆车,去了不算太远的几个约会景点。当时香菜子坐上的,就是大介驾驶的车。

在封闭空间里与男性单独相处,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大介似乎也缺乏与女性交往的经验,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笨拙。香菜子也一样,完全不知道在什么时机、该为驾驶中的大介做些什么,只是紧张不已。到达目的地后,她像逃离大介般黏在沙智和麻衣身边。所以,即便在车里与大介独处时,也没能进行什么像样的对话。

最后,香菜子没跟大介做任何约定就分开了。她受够了那种紧张感。

后来,她只和另一位男性交往过一次。那是在暑假于冰淇淋店打工时,一位一起打工的男大学生向她提出了交往请求。

算不算交往呢,结果也就只约会了三次而已。那时,从未与特定男性交往过的香菜子,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些不对劲。所以,她抱着“或许开始交往后,就会慢慢喜欢上对方”的想法,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他是个认真的年轻人,看起来也确实很喜欢香菜子。然而,随着约会次数的增加,香菜子得出了“不是这个人”的结论。至于原因,很难说清。大概就是合不来吧。

还有一点,她也意识到了。香菜子会不自觉地拿约会对象,与曾经共度一日兜风时光的大介作比较。然后她想,果然,自己对大介更有好感。所以,在第三次约会时,香菜子告诉了对方。早点说开比较好。“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她并没有说自己正在和谁交往,但这番话为这段关系划上了句号。当然,香菜子没有丝毫后悔。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她想,自己或许本就不擅长与异性交往。这几次约会,至少让她明白了这一点,也不算白费。

然而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大介的面容会忽然掠过她的脑海。倒也不是能清晰回忆起大介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大介影像。她想,和自己合得来的,是大介才对。

香菜子没想过要去寻找大介的下落。即使找到了大介,她也没有信心能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大介或许早已忘了自己。而且,她本就不擅与男性交往,只会徒增疲惫。和女性朋友一起玩闹,要开心自在得多。

短大毕业后,香菜子进入了一家企划公司工作。说是企划公司,员工也就寥寥数人。业务从类似广告代理的工作,到根据客户需求进行调查统计都有。虽然人少,但各有所长。工作内容也常常是完成一项任务后,紧接着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项,在这家公司是常态。

当时接到的业务,是随机抽取对象,请他们就新产品回答问卷。问卷内容和抽取的对象名单由客户提供。流程是分头与对象面谈获取问卷回答,再带回公司汇总分析。

联系指定人选,请对方拨冗回答问题。由于问卷中需要受访者自由陈述的项目较多,所以没有委托给文字或电话调查公司,而是交给了香菜子的公司,采取面谈形式进行。

为了与下一位受访者会面,香菜子拜访了一家设计事务所。她在会客室等待时,受访者走了进来。然后,那个男人说道:

“好久不见。”

香菜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定睛看向对方。

是大介。那个以往想回忆却总是模糊的大介的脸,此刻清晰地在记忆中复苏。并与眼前这张笑脸,完美地重合了。

“大介先生……”香菜子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为什么没发现呢?即使看到“中川大介”这个普通的名字,也完全没联想到大介本人。

大介说,他在看到香菜子的瞬间就认出来了。他为这次偶遇欣喜万分。香菜子再次打量大介。感觉比从前更精悍了,尤其是笑容,变得格外好看。哪还顾得上什么问卷。

简直无法相信,初次见面时一起兜风却几乎没怎么说话。香菜子和大介互相交换了分别后的情况。怎么聊都聊不完。香菜子自己都不敢相信,和男性说话,自己竟能笑得如此开怀。然后,大介和香菜子约好了下次一起吃饭。就这样,两人的交往正式开始了。

香菜子只要和大介在一起,内心就感到无比安宁。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仅仅只是交谈,时光便飞快地流逝。而这份舒适感,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彼此的价值观如此相似。

当大介谈起未来梦想时,香菜子便已意识到,自己将要与这个人共度一生了。

所以,当大介提出结婚的想法时,香菜子没有丝毫犹豫。她接受了大介的求婚,半年后举行了婚礼。仅仅一年前,香菜子自己都未曾想象过会走上这样的人生。

如梦似幻的婚姻生活。他们约定几年后再要孩子。大介体贴香菜子,香菜子也关怀大介。这份幸福,本应持续到永远。那时的香菜子,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悲剧来得太过突然。

大介诉说身体不适,仅仅数日后,便猝然长逝了。

从那之后的数日直到现在,每一天都仿佛失去了真实感。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大介的离世。但内心深处,其实仍未能接受。所以,才会在沙智和麻衣面前失声痛哭,甚至脱口说出“想见大介”这样的话。

不可能见到逝者。

这道理不言自明。

她不太记得后来是如何离开与沙智、麻衣的座位的。只知道在那之前,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自己已身处酒店大堂,正茫然地要往外走。对不起沙智和麻衣了。等心情平复些,再打电话道歉吧。

“中川香菜子小姐。” 被用全名呼唤,香菜子停下了脚步。一位女性走近。是刚才坐在后面座位、沙智的发小,是叫芙美吧?

她对香菜子说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香菜子小姐。有方法,可以让您再次见到您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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