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伯利夫人在众人的努力安抚下，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是，她只是恢复了平静，并没有完全恢复理智。

她始终表现出神经质的行为，一直显得非常害怕，无论问她什么，她只会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话，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显然，让她继续参与渎神馆的幽灵狩猎是不可能的了。

吉姆被安排独自一人驾驶马橇前往车站，给莫伯利夫人的丈夫发了电报。如果一切顺利，最早在后天就会有人来接她。在那之前，夫人将在她的房间里好好休息。

但我们最关心的是——是什么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的逆行认知能力究竟看到了渎神馆的什么过去呢？

当然，我不相信逆行认知能力这种东西。就连莫伯利夫人在离宫的那次事件，我也认为她要么在撒谎，要么就是看到了幻觉。

莫伯利夫人肯定是一个容易产生幻觉、精神不稳定的女性。这样的女性被带到了充满不祥传说的渎神馆，所以她的心态出现了变化……

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渎神馆的幽灵狩猎还是会继续进行。

这次的幽灵狩猎已经花费了相当多的钱。不仅是支付给我们灵媒的酬劳和交通费，还有馆内外相关的餐饮住宿费等。考虑到这些，不能因为一些小麻烦就取消活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今晚克兰登夫人的交灵会将如期进行。

所谓的物质化灵媒克兰登夫人的交灵术似乎相当独特。她能够让本应无法触摸和看见的灵魂，变得即使是常人也能触摸和看见。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是附身在克兰登夫人身上的灵魂，通过克兰登夫人的身体转化，转化为一种叫做灵质（Ectoplasm）的介于灵体和物体之间的存在，然后被释放出来……

我在杂志上看过克兰登夫人举行交灵会的照片。照片中，从夫人的鼻孔溢出白色的凝胶状物质，其尖端变成了人手的形状，是一张既神奇又有些怪异的照片。那白色的凝胶状物质是灵质化的灵魂，正在形成它生前的手臂。

物质化的灵体据说能够相当程度上再现生前的样子，有人将融化的蜡倒在物质化的灵的手指上，取下指纹，竟然和生前的本人完全吻合。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这是真的话……

老实说，我对于用性高潮来物质化灵魂这种说法只感到一种荒谬感。关于灵质的照片，我看起来也只是一张廉价的伪造照片而已……

晚餐后，我前往举行交灵会的馆内小剧场。

推开沉重的小剧场门，立刻就有一块挡住外光的暗幕。穿过暗幕，场内沉浸在红色灯光的光芒中。

椅子和舞台侧面的设计虽然豪华，但规模上并不比我平时举行交灵会的地下剧场大多少。甚至有点狭窄。舞台上有一把椅子，舞台后方用悬挂的暗幕围成一个像小房间一样的区域。

（——那是「暗柜」吧……）

暗柜是灵媒师用来隐居的小房间。就是一个人刚好能容纳的空间——大概就是储物柜那么小的空间，灵媒师在交灵会中会进入这个小房间，远离客人的视线，集中精神，提高与心灵的感应力。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是在那里隐藏了类似魔术的秘密，或者准备了逃生的通道。换句话说，是为了作弊而设置的掩护。

已经有人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那人是邦德，前排的座位上坐着福克斯姐妹，就像两只并排坐着的兔子一样。舞台附近的角落里，霍普正在组装相机的三脚架。

我找到座位坐下时，达伦走进了会场，走到了我旁边。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只好回答「请吧」。

不久，索恩戴克和吉姆一起出现了。他们坐在了最前排的座位上。

「哦，大家都到齐了吗。夫人，准备好了吗？」

索恩戴克向舞台呼唤，「好了。」有声音回答。

克兰登夫人一边掀开暗柜的暗幕一边走了出来。看来她之前一直在暗柜里等待。

但克兰登夫人的服装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一件薄丝绸的裙子。丰满的乳房上的两个乳头透过薄纱可见，下半身可以看到黑色的阴毛透过薄纱。她没有穿内衣。

夫人毫不避讳地大胆地坐在了舞台上的椅子上。

「呵呵呵。夫人，没关系吗？」索恩戴克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淫荡的韵味。「但是，夫人，霍普先生要拍照，你不介意吗？」

索恩戴克是在问「你不介意被这样拍下来吗？」，但夫人的回答是这样的。

「是的。即使使用闪光灯，我也不介意。那种程度的事情不会中断我的交灵……」

夫人妖娆地微笑着。眼神略显迷离。这不是即将进行交灵会的灵媒的脸，更像是即将与男人共度良宵的女人的脸。

「审神者是索恩戴克先生吗？」

审神者指的是与灵媒附身的心灵对话并主持交灵会的角色。

「嗯，我打算担任。我已经体验过几次你的物质化灵媒了。」

「我明白了……」

克兰登夫人点了点头，用长睫毛下的眼睛扫视了会场一圈。

「啊，已经有人来了……他们在……啊啊……他们一直在盯着我……」

克兰登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体。

「不，从我进入这个渎神馆开始，我就一直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这个皮肤上有几十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目光……啊……那是舔舐一样的目光……想要侵入我这个身体……想要随心所欲地……啊……死　去　吧……」

克兰登夫人仿佛被那些目光所引起的欲望所吸引，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她的手开始在自己的大腿和胸前游走，像软体动物一样扭动着身体。

这简直是一种痴态，我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就在克兰登夫人的手即将触及自己的下体时，我转开了目光。但夫人似乎忍住了，中途停下了手。

「不行……在大家面前开始，我差点就……你们知道的，我的物质化能力只有在身体达到某种特定状态时才会显现。达到那个状态……到达高潮的过程，我不好意思展示给大家……」她这么说着，又好色地舔了舔舌头。「不，其实我更愿意让大家看到……但今天有两个小妹妹在……」

克兰登夫人瞥了一眼福克斯姐妹。姐妹俩像两只并排坐着的兔子一样呆呆地看着。

「……我会在暗柜里进行……」

克兰登夫人站起身，走向舞台后的小黑屋。

暗幕被掀开，克兰登夫人那摇曳的大屁股消失在了暗柜的黑暗中，我们中的有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被那样下流的姿态看着，实在是让人尴尬……

但是，松一口气的时间很短，暗柜的暗幕后面传来了克兰登夫人的微弱声音。

「啊……啊……啊……啊……」

那是喘息声……还有啪嗒啪嗒的水声……虽然被暗幕遮挡，声音有些沉闷，但在静悄悄的小剧场里，那声音却异常清晰。暗柜里的克兰登夫人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自慰……！？

我感到困惑不已，不知所措地向旁边的达伦求助。

达伦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苦笑着说：

「据说，她的灵媒能力在达到高潮时最强。」

「什么？」

「神秘体验而产生的宗教愉悦感与性高潮相似，这是众所周知的。夫人也是利用性高潮进入附体状态的灵媒吧。」

「如果我有这样的灵媒能力，我会一辈子隐藏这种力量……」

「她反而喜欢在人前展示这种姿态……」

这点我隐约知道。和她的爱好完全吻合的灵媒能力……

但是……这真的可以吗？毕竟，虽然她藏起了身形，但声音和声响还是能被未成年的福克斯姐妹听到的啊……

不顾我这种尴尬感，暗柜里传来的克兰登夫人的娇喘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啊啊！嘿咻！好的！啊啊啊！」

就像暗幕里有一只发情的野兽一样。但是……怎么说呢？随着她声音的高涨，剧场里的空气似乎逐渐逐渐变冷，仿佛被她的喘息声吸引过来的，不知名的东西正在悄悄侵入，潜伏着……

她的声音最终变成了几乎是尖叫，然后突然——沉默了。

小剧场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暗柜的暗幕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变得难以忍受的静寂之后，突然从小黑屋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像泥巴在泡沫中翻滚一样。接着——

「……谁……？」

暗柜里传来了声音。那明显不是克兰登夫人的声音。在场的人无声地对视一眼。

（……变声了）

街头艺人也会做的事情。这种小伎俩我是不会上当的。

克兰登夫人在暗柜里开始自慰虽然让我吃了一惊，但如果是为了给灵媒伎俩增加说服力的过分表演，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你们……谁……？」

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一种含有水分的声音，就像在漱口一样。

「这个馆里……擅自闯进来的……你们是……谁……？」

索恩戴克似乎回过神来。他接受了审神者的角色。

「我是雷纳德·索恩戴克。这个馆的新主人。」

「新的……主人……？」

索恩戴克的话似乎让对方感到困惑。

「是的。我买下了这个没有主人的渎神馆。你是谁？」

「…………」

短暂的沉默。

「奇怪……」

轻轻地嘀咕声响起，然后暗幕摇晃了一下。从暗幕与暗幕的缝隙间，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滑了出来。

——是人的手臂。

那是异常白皙，就像涂了石膏一样的手臂。手臂上带着滑腻的光泽，在红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一瞬间，我身体里震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振作起来，在心里想：

（我明白了……那个暗柜里有一个装满了水溶性石膏的桶之类的东西。克兰登夫人把手浸在里面，然后伸出来的。廉价的伎俩……）

但是，我的这个推测在下一刻就崩溃了。

——滋溜滋溜滋溜滋溜……

手臂伸长了。从舞台的后方伸到了坐在最前排的索恩戴克面前——大约五码的长度，白色的手臂就这样滑腻地伸长了。

索恩戴克被迫仰头，手掌在他的鼻尖前探索着虚空。

「半物质化的灵质……」

我听到邦德低声嘀咕。

从小黑屋里伸出五码长的手臂，手臂的末端如同有神经一样活动的样子，这种情景，无论使用什么伎俩都似乎无法实现。

「奇怪……」再次响起声音。「这个馆是达文波特家的……索恩戴克……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谁？谁……？」

手掌轻轻触摸了索恩戴克的脸颊。

索恩戴克身体僵硬，似乎无法说出话来。

不久，伸长的手臂缩回了暗柜。然后，轻轻地，暗柜的暗幕被掀开了。

那里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头发到脚尖，全身都是湿漉漉的石膏一样的白色。湿漉漉的白色粘土仿佛是被笨拙的手塑成的人形，细节不清楚，衣服和皮肤、头发和边界模糊不清。只是，从长发、胸部的膨胀、纤细的身材可以勉强判断出那是一个女性。

（夫人的伪装……？）

等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克兰登夫人就在白色女性的旁边，瘫坐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识。

夫人的嘴和鼻子里溢出了白色的凝胶状物质。那像是尾巴一样连接着白色女性的臀部附近。附身在克兰登夫人身上的心灵，在夫人的体内灵质化，通过鼻子和嘴以灵质的形式排出，形成了站立的白色女性的形状。

（这就是克兰登夫人的物质化灵媒……！）

白色女性发出了泥泞的声音，就像湿漉漉的海绵一样，走了出来。她的左右腿似乎不等长，走路时身体摇摆不定，随时都会倒下。

我之前说细节不清楚，但走动的脚趾尖、探索虚空的双手却异常精细。可以清楚地看到指纹和手背上的血管。

还有另一个细节是嘴巴。薄薄的嘴唇上刻着纵向的皱纹，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可以看到牙齿和舌头。在泥泞的粘土块一样的脸上，唯一真实的嘴唇显得格外不寒而栗。

「谁……谁……谁……？谁呐……你……？谁呐……？」

灵质女子站在索恩戴克正前方，不停重复这些话。

咯咯咯……像是鸣叫般的笑声响起。

「幽灵小姐，幽灵小姐。太厉害了。有形状了。太厉害了。」

看着这个异常的灵质女子，福克斯姐妹天真地欢呼着。

只有这对双胞胎能表现出这样的反应，其他人都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即使是习惯了克兰登夫人的交灵会的索恩戴克，也完全被震撼，无法履行审神者的职责。

现在，这个物质化的女鬼身上有一种异常的威严和力量。

「请冷静。」

达伦突然这样说道，站起来微笑着朝灵质女子走去。

「突然有了形状，吓了一跳吧。请冷静下来，听我说。」

达伦打算代替索恩戴克担任审神者的角色。

没有眼鼻的白色脸转向达伦。

「你……是谁？谁呐？谁？谁？」

「我叫达伦·丹格拉斯。首先，我要为我们未经允许闯入您们的领地而道歉。我们是想和在这座馆里长久居住的您们交谈而来的。您愿意和我交谈吗？」

灵质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但回答还是一样。

「……谁？」

物质化的灵似乎处于混乱中，无法进行对话。

「您以前住在这座馆里吗？」达伦耐心地问道。「刚才，您说『擅自闯入』，那么您是在这座馆里工作的人……或者是属于某个家族的成员吗？」

达伦试图整理混乱的灵的记忆，引导出答案，让我们都感到佩服。作为帝国心灵学研究协会的成员，他对交灵会轻车熟路。

「我？我是……？我是达文波特的……？」

灵质女性扭动着头，那动作让她脆弱的脖子像是断了一样，但很快就冒出泡泡恢复了原状。

「我是……我是……我是……」

「对，您是谁？您生活在哪个时代，是什么身份的人？」

女性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被杀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被杀了……」

「被谁杀的？」

「我被杀了……」

「您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杀的？」

「我被杀了……」

无论达伦怎样追问，女性都不愿意回答。

「您是……」达伦正要继续提问时，

「螺旋十字……」

女性突然轻声说出了与之前不同的话。

「……在螺旋十字下面……」

「螺旋十字是什么？」

女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这样的话。

「酒室……壁龛……雕像的后面……」

「……酒室、壁龛、雕像的后面……？那里有什么吗？」

女性没有回答。这时，索恩戴克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难道是……财宝吗？」他站起身，向灵质女性倾身而去。「渎神馆隐藏的财宝就在那里吗？是这样吗？」

索恩戴克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显得有些卑鄙。

「隐藏的财宝……？」女性再次扭动着头。「那是在『赫马佛洛狄忒斯(Hermaphroditus)』的脚下……」

「赫马佛洛狄忒斯……？那是什么？」

索恩戴克追问，女性突然猛地仰起身体。像是投石器一样将身体弯曲，然后猛地弹回原位，她的脖子伸长了一倍。

那张脸靠近了索恩戴克的眼睛和鼻子。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白色女性的脸——那里的嘴唇，忽然动了起来。

「你是想揭开这个馆的秘密吗……？」

女性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威胁。

「揭开秘密？我确实希望知道这个馆隐藏的东西……」

嘴唇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冷酷的嘲笑。

「想揭开秘密的人……将无法逃脱死亡的访问……」

「什么……？」

「啊……哈。」女性的嘴巴异常地大张开，然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嘿哈！」发出刺耳的笑声。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一切都变成了白色。霍普点燃了闪光灯，拍下了照片。

瞬间，就像刺破气球一样，女性的身体爆裂开来。粘稠的半物质化的灵质四处飞溅。我的脸上也沾上了一些温暖的半物质化的灵质。

但这些很快就像蒸汽一样慢慢消失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们，灵质女性的痕迹已经完全从会场中消失了。这段时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