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章节
他估摸着外面景致变化的时机,将刀刺向隔扇。刀尖传来的阻力比穿透隔扇稍硬,他立刻抽刀。听得隔扇后有人随意倒下的声音,他甚至无暇擦拭刀身上流淌的血污,便冲向拉门。与此同时,影子也在走廊另一端动了。
飞奔的影子速度不相上下,但应对之策我方占优。省去确认对手的间隙,他收拢欲起的脚,踏步上前,连拉门带影子一并斜斩开来。
刀锋自斜下方向上挥斩,去势未尽,他并不收回,反而松手,扭转身躯,随即伏向地面。几乎就在他未及受身、侧腹重重摔落的同时,那个斩断拉门、击倒同伴并闯进来的男人,以一记横扫作为问候。感受不到劲力的刀刃划出半圆,男人一时未能察觉紧贴地面的我。他趁机探出手臂,抓住脚踝,在男人瞪大双眼的瞬间猛地跳起。
上下颠倒。他将倒向被斩落的拉门碎片旁的男人顺势压住。肘击为先,捣向那毫无防备的喉咙。即便独臂,全身撞上去的分量也绝非儿戏。男人嘴角渗血,剧烈张口,几乎昏死。若能就此了结这个口吐白沫和胃液、失去意识的家伙,并夺下他的刀,自是上策,但并无余裕,还有一人等候。为应对那人,他手无寸铁地跃向走廊。守在楼梯附近的男子,手已按上腰间佩刀。若贸然近身,必会遭其毫不犹豫的斩击吧。
他弯着腰前冲途中,夺过廊下尸骸旁的胁差。用牙咬住刀鞘支撑,拔出刀刃,吐掉刀鞘。滚向前方的刀鞘,恰巧滑向正欲迎击的男人的脚边。为躲避此物,男人的踏步略显迟疑。
刀、臂、足的连贯之势,就此瓦解。
他趁势缩身,刀刃与手臂一同收回,仅从头顶掠过。他就着这股势头,以肩相撞,将胁差刺入男子的心窝。近乎失控的猛冲险些让两人一同滚下楼梯,幸好男子弯曲的脚踝钩住了回廊旁的装饰缝隙,才得以幸免。确认男子内脏被上下剐穿、已然气绝后,他立刻脱离,返身而回。
最后,他将刀刺入方才被打昏的第三人身体。至此,才终于松了口气。
斩杀四人后,血腥味如雾般弥漫。他暂歇片刻,嗅之欲醉。
为何会遭此类人袭击?或许与日前所斩之男有关。虽从那个纨绔子弟那儿拿到了不少钱财,但难道是因此触怒了谁?
刚才在狭小房间内,于混战中勉强斩杀了前三人。但到第四人时力竭,被刺穿胸膛;此次乃是凭借那次经验才得以幸存。走廊与房间内,尸体共计五具。斩杀的虽是四人,不知为何却躺着五具。并无旅店中人在内。
想来,当时就该注意到,其中混入了并非死于己手的尸体。
撑过袭击后,他找回扔掉的刀,踢破二楼窗户,沿屋顶绕至后巷。身后虽有喧哗之声,但他无暇细察,只顾逃离。鉴于情由,若被官府缠上可就麻烦透了。最好在骚动扩大前一走了之。
他跳下旅店后巷的阴影。落地后,本能想沿后巷逃走,目光却停驻在眼前的小桥上。他决定在行人增多前穿过此桥。所幸,并无追兵之意。望去,旅店一楼已冒起火光。
这应非我所为。
借着比行灯更亮的火光,他跑过小桥。纵使盘缠宽裕,果然也不该投宿旅店。他再次意识到自己与城镇的喧嚣格格不入。
桥上每行一步,饱含水汽的风便濡湿肌肤。
行至桥中央附近,有人影自阴影中分离而出。那身影如同裹着夜色的碎片般蠢动着,肩腰纤细。立时辨出是女子。他眯起眼,以为是夜鹰之流。若她靠近便打算推开疾走,果然她如贴近般逼来。正厌烦此时惹上麻烦,那女子却扭身似要隐藏什么,抽出了携在腰间的物事。即便是暗夜,白刃的闪烁仍格外刺眼。尤其右眼,竟似要跳出来般。
他飞身后退,避开这无礼无式的一闪。对方似乎亦以此代替问候,挥斩幅度甚小。女子立刻将刀收回手边,再次悠然摆开架势。以夜色为背景,幽玄莫名。
是拦路斩人者么?他怒目圆睁,不顾四周目光,拔刀出鞘。女子似乎正期待这般对决,柔肩微颤。她摘下了即便在夜间也戴着的编笠。
露出的脸庞,果是女子。比起衣衫褴褛,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唇眸间残留的艳色。唯有那朱唇与崭新的溅血,显得鲜活。火星灼焦的独特气味混在河风中传入鼻腔。双方无言,却已明了情由。
与女子刀剑相向的经验不多。顺带一提,也未曾有过执女子之手的机缘。
罢了,与此无关吧。
既已拔刀相向,则老幼男女皆无区别。
女子对拔刀相对的自己微笑着。是疯了吗,还是对我有所执着?于此对峙中感到一丝既视感的同时,彼此距离缩短。仿佛映照着我这依附左臂之人,女子亦仅以右手握刀。她收紧那细臂,旋即挥出。
同方才一样的横斩袭来。此次无需跳起,仅需仰身便可避开。他避开,踏步,欲反手斩去。瞬间判断,以最小动作让过刀锋。
就在刀尖掠过额头的同一刻,他猛踏一步。
与此步伐同时发生。
光芒一闪。
下颌一轻。不,是失去了支撑。
身体如飞舞般被抛起,口鼻如被血涌般淹没。
女子手中之刀,本该向左挥尽的刀锋,却收在了右侧。
本该避过的一刀,竟折返而来,撕裂了他。
如擦拭颈项般,被精准地剜开要害,他颓然倒地。
再无奋起,亦无重生。连死亡的认知尚远,鲜血已装饰了伤口。
这便是拦路斩人者之间,一场荒唐儿戏的攻防结局。
而后,我在昏暗的地窖中醒来。望外,可见天光。心道这是怎回事,出去一看,外头早已日上三竿。若在平日,必是于决斗前折返,但此次感觉迥异。回首望去,觉得地窖外观有似曾相识之感。
更甚者,对身体运用亦有不适。空荡的胃袋哀鸣阵阵,手脚却异常轻盈。垂下的右袖亦不觉沉重。对于死后而言,状况未免好得过分。
有何处不对劲。即便凝视掌心,甚至觉得陌生。就那样低着头,轻咳几声。闻声,不禁抱头,“啊、啊——、啊——”难以置信,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很年轻。他跑起来,如跳入流淌的小河般欲确认究竟。
激荡的水面迟迟不平复,令他心焦。
耐着这份焦躁,映出的自己的脸庞,让他合不拢嘴。
河中倒影年轻勃勃。虽消瘦,却显健壮。并非自己一路相伴的那张脸。不,以前确实是这般模样……混乱席卷而来,他一时只是凝视水面。正前倾身子时,感到怀中有物。一摸,是佐村一光托付的信。见此,顿悟自身处境。此信在怀,仅限于斩杀名为佐村一光的医师的当日及次日而已。
信证明,他回到了那个夜晚的七年前。与往常不同的死后。竟回溯至决斗前夕如此之久。身体状态也该感觉向上才对。
起初,他不明何以是此时此地。在桥上斩杀我的并非佐村一光。那是自然,他早死了。
为何是这里?此类疑问在他无意间信步而行,经过街道造访佐村诊疗所门前时,豁然冰释。想起曾在此送过信,仿如被线牵引般,不由自主地踏入了那间诊疗所的门。
然后,当他正面看见从诊疗所正门出来的那位姑娘时,便确信了。
虽说“刚才”一词也显古怪……但斩杀我的,就是这姑娘。佐村一光之女,阿稻。
虽与袭击我时相比,唯有面容不同,显得清冷,但确是同一个人。
此为初次见面。难道说,竟要回溯至这一瞬,开始这场“决斗”?
虽被例外所摆布,但究竟是何种缘由使双方最终相遇于那座桥?他对佐村稻此人产生了兴趣。
故而此次与上回不同,他未立即离去,而是接受了她的邀请。
在诊疗所内一边装作发呆,一边用目光追随,时而直接问答,试图试探佐村稻。
他也得以牵起了那个将于七年后在决斗中击败自己之人的手。
传来的,唯有较枯枝更为虚幻的脆弱感,无法与斩人者联系起来。
挥刀斩落的瞬间,骨节作响。
以左臂挥刀时的不协调感,纵经数年锤炼,亦不消散。尤以肘部骨骼的滞涩为甚。仿佛难以把握彼此位置,关节骨相互摩擦。
不,足、腰、躯干皆在倾诉。
肉体仍记忆着右臂。
如同在谴责如今的我,只是践踏着自己的尸骸前行。
肉体,常在倾诉。
只要此差异犹存,我的剑恐怕将永远只是半吊子。
他潜入道旁林间,独自挥刀。若有过路者误入见此,必会视我为匪类。不,即便视作匪类,亦无大错。确是危害世间的拦路斩人者。虽非为钱财而杀人,但若盘缠窘迫,亦会探取其怀中之物。借此留下的尸身,便成了官府眼中凶贼的罪证。
修炼毕,收刀入鞘。也试了试新得的胁差,确认手感。因在室内多赖胁差而非长刀,无它终究不安。虽最好无需动用。
他以手巾擦拭额颈。在道场时,何曾想过会如此挥动真剑修炼。此乃天下太平之世,武士亦无机会杀人之世。在此之中,我竟已斩杀了多少人?
稍涉繁华町镇,凶贼传闻大抵可闻。其人或如幽魂般难以捉摸,或如异形般双眸诡异,白刃流转于暗夜,令人无从抵抗。达人、高名、荣光、信念。一切细枝末节,皆不予置问。
此类怪谈般的话语,在町镇间流传。
谓有斩人如麻之妖物存焉。准确而言,能与如此高手交锋而未能反制者,几近于无。我亦非例外,然彼等皆谓我借不当之力成事。自然,未曾被斩而反杀者亦不在少数,但是……
林叶间隙连风亦难透,其中蕴积的热气缠绕肌肤。
纵然扬脸欲挥散,亦只有大颗汗珠滚落。
炎热。
与彼时被斩之灼热又自不同。悸动深藏体内。
我,还活着。
然此非祝福。恰相反,是为诅咒。
“……走吧。”
仿佛要吐尽思绪般低语,他离开树林。
穿过林木缝隙,活泼的风拂弄着他的头发。晴和天气揉抚肌肤,宣告夏日来临。
难以忘怀,夏日的造访与高扬。
今日,正是被佐村稻斩杀之日。
他与汗流一同感受到,那唯存于己脑中的伤口再次裂开。
他走向宿场,熟悉景致与河川流水却莫名令人心神不宁。记得上次吃了荞麦。此次当如何?他环视桥边寻觅,被一阵香气吸引。桥畔张着苇帘的小摊,挂着强调胡麻油的招牌。嗯,就这个吧。他被白烟引诱而去。
“来两串。”
托日前所斩之人的福,方能毫不费力地点上两串。
哎呀呀,这次你也还在老地方,真是帮大忙了。
“大热天的,辛苦啦。”
“哎,没事没事。”
店主摇晃着汗涔涔的额头。其时,他瞥见我的右袖,神情略僵。此地应尚未有相关流言才对,如何呢?
他一边等待制作,一边望向小桥。因是午前,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声嘈嘈,胜过蝉鸣,搔刮着背脊。长桥之下,小舟接连穿过桥脚。他目送着,因船行所致的涟漪而不禁莞尔。
“船真不错啊……乘船旅行么?”
凉意习习,安稳平和。当持续步行于陆地,膝部渐感沉重而生厌时,心思便会转向此等物事。若不以渡过桥梁为目标,而是乘船而行,是否能看到不同的道路呢?
“……………………………………”
日头尚远未西沉。
此夜,他将死于七年未见的佐村稻之手。
未施计策,于正面决斗中败北。
“久等了。”
天妇罗已做好,备有萝卜泥和酱汁。他接过串上的天妇罗,浸了酱汁咬下。今日天妇罗的食材是白身鱼。不知何种,但很香。身旁的武士以手巾遮面,努力不显露立食的窘态。
但与我毫无干系。他毫不在意地吃着。
“喂,这一带近来如何?”
“您指什么?”
他向摊主稍作打探。
“可有不太平之事?听说旅舍间流传拦路斩人者增多的传闻。”
他开玩笑般露出右臂。店主半笑着敷衍过去。
“这个嘛……确实,这桥一带最近官差大人来得挺勤。”
“哦?”
“这附近夜鹰惹出的麻烦也不少,或许是指那个吧。”
“是吗。”
佐村稻确实在近旁若隐若现。……但,至今种种又是为何?
败于佐村稻之手、死后,七年间他时常思忖此日种种。出乎意料地漫长。
他曾与不同者交锋,亦曾斩杀同一人杀开血路。
而这七年是否虚度,今夜即将见分晓。
“承蒙款待。……啊,对了……今晚还是早点回去为妙。”
“哦?为何?”
因为附近的旅店会起火。
吃完天妇罗,他绕到桥对面旅店的背后,坐在阴凉处。
已不愿再投宿旅店,在此等到夜晚吧。
既是两名拦路斩人者的相会之地,终须在夜间。
然,若同样相遇,拔刀相向的话。
“……第二次吗。败北之后,仍要抗争吗……”
若重蹈覆辙,唯有再败。
欲抗争,则只能再次倚仗那源于缺陷的秘剑。
欲以秘剑为必胜之策,须如其名,彻底隐秘。
我之情形,决斗对手生还者几无,故鲜有暴露之机。而佐村稻之剑,初次亦然。故当时无能为力而败,但第二次不同。
此乃卑怯者之真本领。
他将刀鞘扛在肩头,花了半日凝视往来小舟与河水流淌。并不觉苦。不知从何时起,无聊已变为纯粹的空无。回神时,光阴已飞逝。仿佛其间,己身已从此地消失一般。纵然如此,景色仍看不厌,时而小憩亦觉舒适。虽未乘船,却如身置舟中随波摇曳。
如此消磨时间,日至黄昏。小摊点亮微灯,桥对岸不凝目细看已难以辨清。万籁俱寂,连船头破水之声似亦可闻。
差不多到了,他起身活动肩颈。胸中鼓动,如擂太鼓。
佐村稻。这七年间,剑术精进若此。
那女子所使之剑,有令人不悦之处。
初击,以为避过之剑,却以迅雷之势回斩,将我斩杀。
恍若柳原那般柔韧的手腕。但较之更速。速至目不能追。老实说,未能全然理解发生何事。回神时,咽喉已被切开,气息逸散旋即毙命。
虽无雪耻之昂扬气概,但亦似无法避过此战。
若其阻路,唯斩而已。……仅此而已。唯有此途。
至今越过多少桥梁,已不计数。斩杀几人,亦不复记忆。历经死亡与复生,如今连平常意识亦渐稀薄。何者为真、存于当下,景色又有何意义?若不强自留意,便会错过其流转。
我究竟为何物?究竟将被引向何方?
纵思之亦无答案。若此为地狱,众人、柳原是否亦遭同样境遇?若然,理应能再会一面,却全然不见。他以指覆住失能的右眼。未腐朽,只是停留原处。严格说来,自身是否仍算活着,亦属可疑。
我之归宿,果真存在吗?
“哎呀……”
意识又涣散了。如此下去,只怕不觉间天已破晓。纵延迟一晚、两晚,想来终归要在此桥相遇,但拖延亦无意义。好了,去斩了她吧。他行走于暗影中。日荫与夜色交融,正是拔刀之时。
一瞥白日见过的天妇罗摊,他行于桥上。稍进,河面湿润的冷风舞上桥来。寒意不似夏日,不禁躯干一颤。
不可思议。血流出体外觉温,然其蕴于体内时,却感不到半分暖意。反倒每被风吹,便似吸走体表温度般,愈发冰冷。
一步一步,身体渐沉。赴死之途,便是这般心境罢。
周遭微弱灯火,自桥中段起亦断绝。所谓暗夜正是如此,加之冷风拂体,恍若行走于异界边缘。会特意在夜间通行此等场所者,非沉溺杯中之徒,即巡查官差,或嗜杀之狂人。
行至桥中央,夜景仿佛开始旋转。
在那里。倚着桥栏立着一道柔弱人影。
虽隔着编笠,却知对方正看向这边。并且,他认出来了。
“阁下便是这附近传闻中的拦路斩人者吧。”
在对方行动前道破,那身影动作一滞。是位身形纤细的女子,怎么看都不似能斩人之辈,纤细的手从和服袖口露出。那便是,杀我之手么?
“如何得知?”
女子一边解下不适宜夜间佩戴的大号编笠系带,一边搭话。虽体格有所变化,但那少女般柔弱嗓音依旧。
“剑客所散发的剑气,是藏不住的。”
他信口胡诌。名为佐村稻的姑娘并未笑,向他走来。
与诊疗所时包裹身体的衣物天差地别,甚是粗陋。破旧衣摆下露出的脚踝,瘦如鸡脚。腰间佩刀自非当时捡拾之物,胁差亦非继承其父,而是做工粗劣之物。疏于打理的发丝粗硬,拒斥着融入夜色,如狂乱的年轻武者。虽形貌大变,唯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依旧。
她似乎察觉此次与上回不同,我已知晓对手身份。
不以刀剑,而以言语互致问候。
“久违了。”
“嗯,确实许久。”
他那蒙着尘垢般的脸颊与眼角,对“已知”之物略有反应。
“您还记得我啊。”
“岂能忘怀。……因你是位好女子。”
“玩笑话……”
仿佛被看穿所言非心,他似觉赧然。
“米原阁下剑名,妾身亦有耳闻。与独臂剑士对峙,恍如噩梦。”
本应尽数灭口,流言又从何而起?人目实难欺。
“阁下不也在此地活动得颇为招摇么?”
“妾身一直梦想着与您再会的这一刻。”
话语对不上。在佐村稻心中,自有其道理吧。
或许早已失常。——……也是自然。
渴望斩杀眼前之人,此心何处为常?
“说实话,未料阁下能存活至今。”
“想必如此。”
佐村稻微笑。脸颊放松时,积垢似要抖落。
“发生了许多事。但与其述说,不如亲眼见证更快吧。”
言罢,她即刻拔刀。是个性子急躁的姑娘,但他不讨厌。
我方亦手臂回旋,抽刀出鞘。
记忆与此刻景色重叠。
不同之处,由此开始。
既是第二次对峙,便无从选择斩法。
“得罪。”
不知是谁,如发信号般低语。
并无大张旗鼓、从容迎击的余裕。他紧握刀柄,摆好架势。
刀是好的。握柄在手,便稍感生之实感。
那是连桥上吹拂的凄冷之风也无法带走的,宛若依托之物。
佐村稻悠然、轻灵地踏前一步。全然不顾我方间距,只欲贯彻己身流派。待逼近其自身间距的瞬间,骤然加速。上次便是如此。
其速本身亦值惊叹,但既有经验,此次当可应对。
不若说,若其主动攻来,正是测算“倒陀螺”时机之最佳选择。
她以固定步幅,不露心绪波动,淡然而至。正当佐村稻缓举刀时,我亦不引人注目地微微提起右足。只待其刀锋迫近之瞬,便可开始旋转。
佐村稻逼近,他屏息,肘边态势微变。
刹那间,受左臂引导,如陷泥沼般急速——
他侧身避开袭来的横斩。并以左足支撑住将倒未倒之身。就在承受全身重量、陷入死寂般僵直的瞬间,血液如沸涌出。
他口吐泡沫,如自水底挣扎而上。
饶是佐村稻亦显措手不及,瞪大双眼,但其双臂却独立于惊愕而动。右手如内卷般短促一挥,刀柄竟已脱手。他惊疑望去,刀已不知何时握于佐村稻左手。她回旋身躯,足不点地,若非强抑,几乎要扭过头去看个明白。
他明白了此女剑技之真髓。难以置信,她竟在挥斩途中换手。
将以右手挥出之刀,交予左手,完成斩击。
刀锋回转,如卷臂般精准袭来,欲纵裂其腹。他以左足为轴,扭转身躯避开,欲从其右侧空挡切入,反手上挑。但佐村稻连下劈之刀亦在途中换至右手。他急退,护住左臂,免遭上挑之刀斩中。目眩神迷的旋转间,错失攻势,焦躁顿生。
快!猝不及防之下,她仍紧追不舍。每每避开反击的闪击,其所露破绽与死角,皆被她以神速弥补,非但被动,竟渐至抢先一步。回神时,他竟只顾闪避佐村稻之剑,全然被其牵制。闪避、跳跃、如陀螺般旋转。
然陀螺岂能永转不休?佐村稻之剑如剑舞般绵延无尽,不见终势,孰先力竭,一目了然。他疲于保命,无暇他顾。被逼至绝境,竟如只能埋头等待事态平息的幼童无异。
佐村稻之刃斩裂夜空。他不断逃窜,右足踢击着风。
低空、纵贯、贴地而行、裂空而去。无拘无束,双方猎物交错飞驰。
逃窜间,他仍试图以右足切入,欲寻立足点,却总似被佐村稻看穿,屡遭迎击。虽是初见此招,却似已被完全看透,境地凄惶。无法全心专注于眼前之事,目光、意识皆乱。
甚至连转守为攻的些许锐气,亦觉消退。
然攻防仍在继续。
然则,主动进攻、从容抵御的佐村稻,与一味闪避、苦苦支撑的我,其内容质量实有天壤之别。
赢不了。
胜负未半,他已了然于心。
纵然明白,亦只能不断旋转,苟延至极限。
而那极限之来临,并非遥事。
败北逼近。
值此关头,浮上心头的,是与眼前景致重叠的,那家伙的身影。
映入眼帘,便驱散怯懦,燃起怒火。
炽热如火花,在眼底翻滚。
佐村稻变换刀路,切换架势。
他心中一凛。
切换架势。
他不顾形势,几欲探身而出。
对峙者之刃化作强光,眩人眼目,是何等恶作剧?
左足积蓄的热量令膝部如焚,关节步伐已乱。
机不可失!强光再现,照亮令人目眩的夜空。
那光芒与猛然弹起的左臂被斩飞,几乎同时。
他眼角余光,追随着缓缓舞动的断臂。
“第二把(手臂)么”,一股莫名的感慨,竟压过痛楚,尖锐地袭来。
佐村稻亦对喷溅的血沫不禁嘴角抽搐,露出一瞬本性。
继右臂之后,左臂亦被斩断,其间余裕、优越,他全然明了。
痛切地明了。
但是,终究还年轻。
被斩断的左臂,有所欠缺。
紧握之刀,已不在彼处。
受佐村稻惊愕所引,他嘴角扭曲更甚。
“这边也……还以颜色了。”
在左臂被挑飞的刹那,他同时击向对方下颌,并将刀身滑入自己唇齿之间。
以刺穿脸颊固定住刀。
他咬紧牙关,运劲于那几乎要脱手甩出的刀柄。
将刀刃,送往佐村稻的喉头。
动作之间,门牙被刀柄的震动带落数颗。
他心念“全都带走吧”,猛然突进。
佐村稻仓促出刀突刺。那优质手腕自由修正轨迹,挥洒自如之态,令他在刹那心生羡慕。随即,喉咙被刀刃瞬间贯穿。
沉重感,袭来。
自咽喉至头顶,仿佛有一线紧绷,最终断裂。
血管如丝缕迸散,构成自身之物分崩离析。
但是,为时已晚。
他如压制般,将刀刃叠在佐村稻喉头。
手臂已失,此后,以肩运剑。
他以肩冲撞之势,将刀刃压入。刀更深刺入,感觉刀尖穿透喉咙,从颈后突出。此时眼珠已晃晃荡荡,痛楚亦无。
他猛一摆头,带动刀刃,一气削断了佐村稻的喉咙。
直至碰到硬物,发出“咔哧”一声。
彼此喉咙以各自形态被破坏,两人重叠倒于桥上。在上方的是我,是我占了上风。他以已无血液流通的头脑思考,唯觉欢呼胜利。欲起身,意念虽动,却无臂可用,喉头又卡着刀,头难以抬起。
他谨慎、细致地。
虽厌恶血沫糊满嘴唇,仍逐步、分阶段地抬起身体,顺势抽出刀。刀刃如大量脓液般从喉部被拔出。
待刀完全脱离,头部一轻。传来头盖骨失血干涸的“喀啦”声。
能站起来的,只有我。
是我的,胜利。
他欲宣告后迈步离去,但喉咙已半穿,气息漏风,无法成声。
他痛苦翻滚倒地,喷涌的鲜血在眼中如烟花绽放。
夜空中,映着我的血。
它撕裂乌云,胜过了暗色。
我终究连黑夜也斩裂了——他放声大笑,直至满口腥甜。
心满意足。
好热。后颈与后脑,火辣辣地灼痛。
回首,毫无防备睁大的眼中,盛满升起的日光,灼烧着眼球。那光贯穿眼眸,直抵臼齿内侧,令他步履踉跄。时间倒流,外界已被白昼包裹。
至此尚不稀奇。
此前被杀时亦如此。但是,然而。
“……奇怪。”
我死了。虽未能确认对手生死,但想必是同归于尽,气绝身亡。
从未有过同归于尽的经验。
若如此,我会如何?正以为又被推回七年前,却发现景色有异。非平日栖身的地窖,乃町中,而且,此处是……感觉异常高大的树木、围墙、以及夸张的大门。
他确认门牌上所书流派,不禁瞠目结舌。
“喂!”
传来童子尖声。回头望去,自下颌连接处的整个脸庞为之冻结。
“阁下,是此处的门生吗?”
这般询问他的,那细长眼眸与下颌,他岂能忘怀。
仿若火光中焚烧的灰烬,逆光中现身的男子,正是——
“柳原!”
我最初斩杀之人。
最初斩杀我之人,正欲叩响同一家道场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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