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章节

“佐村医生还没回来吗?”

我寒暄适可而止,向稻殿询问道。稻殿只是缓缓摇头。

“是这样啊……”

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点头。被稻殿以“这边请”引导着,我穿过佐村诊疗所的门。听说这里原是别人开设的诊所,门扉上带着岁月的痕迹。木料有些毛糙,稍不注意就会勾破衣服。似乎来访者抱怨也不少,但丝毫没有要修理的迹象。而且,求诊的人也未曾断绝。

固然有这离都城稍远的镇上别无其他医生的缘故,但众人对佐村医生的信赖极为深厚。甚至有传言说,来此虽会破损衣服,却能祛除疾病。这与那些佩刀求名、冒充医生之徒有着天壤之别。而我,不仅为佐村医生的医术,更为其剑术所吸引,才师事于他。那般高手,即便在都城也难得一见。我确信他足以跻身顶尖之列。

以稻殿为先导,走向室内。走廊里残留的凉意与寂寥,并不仅因清晨时分的宁静。

“我去准备茶。”

“不,不必费心。”

稻殿留下被引入房间的我,转身离去。强行叫住她恐有失礼数,我重新端正坐姿。

但是,稻殿的茶啊……。记得是没有小丫鬟的。

诊疗所如今连杂役也放了假,显得空旷闲静。通风良好,凉爽得不似夏日。但这风,是否反而给稻殿带来了寂寥之感呢?

望着庭院,再次感受到佐村医生的不在。

先生外出,已经过去五天了。

即便是出诊到病人家中,也未曾让诊所空置如此之久。抱病前来者、急症患者,都只能胸藏失望在门前折返。医生究竟去了何处?

稻殿说,先生出门那天,留下话说入夜前便回。

先生绝非会食言于女儿之人。他未能归来,莫非意味着遭遇了身不由己的事态?

“虽不愿往坏处想……”

但至少,镇内并未发现先生的尸体。

一边想着准备好的练习木刀,一边等待稻殿。

“让您久等了。”

过了一会儿,稻端端来沏好的茶。我接过,未饮用便放下。

“抱歉。”

“哪里,倒是我们一直受山中先生照顾。”

稻殿在坐下前,便低头致意。

“您想必也有职务在身,却还劳烦您频繁前来。”

“不不,没那回事……”

我笑着搪塞,含糊其辞。稻殿似乎对浪人和武士的区分很模糊。我这个寄居长屋、寻找仕官机会的人,怎么可能有固定差事。或许是佐村医生将她保护得太好,如同用栅栏围起来般精心养育,稻殿对世事有些疏离。

但这样的稻殿,偶尔也会露出锐利的一面。

“父亲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望着敞开的庭院,稻殿如此说道,神情淡泊。

“您何出此言?”

“父亲是带着刀出门的。”

我欲出之言被打散。稻殿闭上了眼。

“他虽瞒着我,但仓库里的打刀和胁差都不见了。”

“虽是太平盛世,远行时佩刀也是应有的防备吧。”

虽如此说出口,声音却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夏日的微风带走。

正因心存“医生或许遭遇不测”的疑虑,才格外想否定。

那位医生,虽不形于色,内心却渴望着真剑胜负。

他似乎在特别努力地对稻殿隐瞒,但对子女隐瞒事实总是困难的。

“能斩杀佐村医生的人,可没那么多。”

“他是遇到了那少数人之一吧。”

稻殿的声音清冷地传入耳中,仿佛要被我升腾的热度融化。她继承了佐村医生值得夸耀的美貌,为诊疗所的声音增色不少。无需发油亦光泽润泽的秀发,肌肤白皙得仿佛与夏日和俗人隔绝。圆润无角的眼眸,配上淡染红霞般的脸颊,透着稚气。有种在与人无争之处生活所养成的独特柔和。

“不如说,父亲似乎期盼着那样。”

稻殿一言令我心中一凛,抬起头。不仅限于此情此景,我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父亲所寻求的,是能让刀锋迫近自己胸膛的对手,是与那样的对手交锋。”

稻殿的话语本身,就如横斩的刀锋般锐利。

能如此准确理解佐村医生所求,是因其为父女吗?

“若我的剑能触及医生,他是否会感到满意呢?”

是因为我有所不足,医生才向外寻求。如此一想,唯有羞愧。

“谁知道呢。武士的事,我实在不懂。”

话语中带着几分讽刺,我陷入沉默。

武士吗……

看来稻殿是将医生——她的父亲——看作武士而非医生。

稻殿那如白瓷般的手伸了过来,仿佛在催促我饮用那杯未动的茶。

“特意沏的,请用。”

“啊,好的……”

被劝之下,无处可逃。抱着豁出去的决心,一口灌下。

刚过喉咙便咬紧臼齿。滑落的瞬间,冲击果然袭来。

苦。浓烈的苦味涌上。稍一松懈只怕会失态。为何稻殿沏的茶总是如此刺激?简直要头晕目眩。强忍着咽下。

“是不是有点苦?”

即使被她一脸平静地询问,我也为难。

“嗯,这个嘛……不过能提神,早晨正好。”

“您真厉害。”

“哈、哈……”

是被看穿了,还是表面客套?稻殿的声音缺乏温度,难以分辨。

“那么,我去准备早饭。”

“呃?”

我不慎卸下对外姿态,露出反应。稻殿轻盈起身,不等我回答便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我,不由得抱臂扭身,呻吟起来。

“稻殿的早饭啊……”

完了。我边窥视杯中剩茶的水面,边搔头。若是先生,定能面不改色地吃完,我却还没到那境界。冒着与夏日不同的冷汗,下定了决心。

独坐房中,环视室内。若先生真的去世,稻殿该如何是好?若无法继续在此行医,是去投靠先生的夫人娘家?但听闻夫人早已过世。稻殿或许已无处可去。……但由我来供养这话,又该如何说出口?我低头看着掩饰窘迫的简陋袴装。

正俯身时,听到敲击大门的声音。晨曦未现,未免太早。我抬头起身。

是听闻诊疗所名声而来的人吗?我犹豫着是否该由我出面,在走廊深处窥视,只见稻殿走来。她步履静谧地走向玄关,与来访者相对。

遗憾的是,并非医生。

来者是个正配得上“来历不明”一词的浪人。

或因日照角度,他背负着阴影,将稻殿笼罩在薄暗之中。

从那粗制滥造的和服一眼便知,并非服务于城或府邸的武士。是个整体细长的男人,印象好似长毛的劣质瓜。身着与季节不符的长袖衣物,腰间佩着粗糙的打刀和崭新的胁差。

或许是远观之故,他的脸,尤其是右眼,让人感到些许异样。未及辨明那是什么,随着他转向这边,那异质之感便如潜行般消失无踪。一旦消失,留下的是一张和善的面容。

“……啊——……失礼。您可是佐村一光医生的千金?”

男人向应对他的稻殿发问。语气带着沉思般的停顿。

得到“是的”这简短回答后,男人微微颔首。

“您找我有事,而非家父?”

“嗯……果然……”

男人凑近稻殿,近距离地端详。这无礼之徒的举动,让我心头火起。

那家伙算什么?一股微愠驱使我几乎要踏出门外。太冒失了。是听闻稻殿传闻而跑来的无聊之徒之一吗?这类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何贵干?”

见稻殿反应淡泊,男人收回脸。

“失礼。在下……名叫米原。是替佐村一光医生送信而来。”

稻殿眼神一变。偷听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称米原的男人从怀中取出信件。稻殿以郑重的姿态接过。

确认了信封背面后,稻殿微微耸了耸肩。

“是父亲的字迹……没错。”

“嗯。”

“您是在何处见到他的?”

“在沿街道下行驿站小镇附近。他说有要事缠身无法离开,便将信托付给正要来此地的我。……信已送到,就此告辞。”

男人交代完事情便欲立刻离去。那轻快的步伐令人起疑。

“请留步。”

稻殿似乎也有同感,叫住了男人。男人停顿一拍,回过头。

“不能让帮忙的父亲添了麻烦的客人就这样回去。请进。”

稻殿以极合情理的理由邀请男人进入诊疗所。反之,男人会如何推拒呢?我正窥探其态度,男人却甩了甩袖子,“嗯”地一声手托下巴。

“能招待我吃早饭吗?”

“若您希望的话。”

“好嘞!”

男人爽快转身,回到稻殿面前。稻殿也受其影响,嘴角松弛,眯起眼睛。这是佐村医生失踪五天来,她首次露出的笑容。……看来是因父亲来信,心情放松了吧。但愿如此。

至少说明佐村医生直到将信交给此人时还活着。

——如果这男人的话全属真实的话。

但是,真是个古怪的浪人。毫无武士应有的沉稳,轻浮得可以。仿佛感觉不到腰间佩刀的重量似的。

稻殿带着男人折返走廊。我正烦恼该在何处等候。

“敢问一事。”

“何事?”

“为何阁下腰间,佩着家父的胁差?”

稻殿的语调依旧故作平静,面向前方。走在后面的男人也如无风之水般面不改色,嘴角努力保持着平和。震惊的只有我一人。

医生的胁差?定睛一看,确有印象。……为何医生的刀会?佐村医生绝无可能因寻常理由交出佩刀。但若并非出于医生本意,则另当别论。我屏息凝神,等待男人的回答。

“是抵茶钱。”

“……此话怎讲?”

“我替佐村一光医生付了饮食费用。这是作为代价收下的。”

男人话语流畅,仿佛事先排练过戏剧一般。

但难以全盘否定,或许正因为深知先生为人。

佐村医生一旦沉迷某事,便极易忽略其他,甚至到了过度的地步。我亦明白,正是这种偏执,将他的剑术升华至更高境界。

“看来家父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

彼此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表面应酬。

我过于专注窥视,疏于在他们过来时藏好。结果在走廊尽头撞个正着。男人和稻殿都未露出惊讶之色。稻殿指向起居室。

“米原先生请在那边稍候。山中先生,抱歉,能请您帮个忙吗?”

“啊,好的。”

被意外请求,虽困惑仍应承下来。平时稻殿都是一人打理……正因如此,事态才更显严重……我向男人微微点头,试图错身而过。擦肩时,碰到了男人的右袖。但那触感之薄令我吃惊,不禁回头。

如我所料,男人米原也正看向这边。

“阁下,你的右臂?”

“啊,如你所见,没了。”

米原展颜一笑,晃动右袖。袖子空空如也,软塌塌地垂着。

“这样啊……”

不知如何回应,含糊地摇摇头,离开了现场。右臂没了……他能如此坦然接受,想必失去已久。看来并非被佐村医生斩断。……真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追上稻殿前往厨房。我住的长屋,开门隔壁就是灶台,根本没有宽敞的厨房。决定性的差异在于灶台材质,诊疗所的是铜制。听闻是佐村医生打造的。据说导热性比石灶更好。

稻殿站在水桶前,似乎在等我。

“抱歉,让您做这种事。”

“不,没关系。”

稻殿草草致歉后,抬起头。

“其实有件事想对山中先生说。”

“请讲。”

我早料到如此。是不想让那浪人听到吧。

稻殿未及开口,先展开了那封据称是佐村医生托送的信。

她展示给我的内容,竟是一张白纸。

“送来此信的人,就是杀害父亲的男人。”

取而代之,稻殿的声音如同血字般浮现。

“那个……浪人?”

稻殿一边叠信,一边点头。

“父亲以前说过,若有托信之日,便是如此情形。”

她将仔细叠好的信,紧紧攥住。

“岂料,医生竟会死于那种人之手……”

对方可是独臂啊,而且失去的是右臂。能否正常挥剑都成问题。佐村医生会被那种人斩杀?莫非是趁医生卧病在床时袭击?或是多人围攻,乱刀砍死?

“山中先生,我想请教。”

不顾狼狈的我,稻殿的声音毫无动摇。

如水面般平稳,但无论投入何物,都不会泛起涟漪。

如同画中、作为装饰的水面。

稻殿向我发问。

“您能斩杀那个男人吗?”

与稻殿一同端上做好的早饭。

米原正坐在檐廊边眺望庭院。细长的脖子和脑袋转向这边。

“让您久等了。”

“哪里。”

米原从檐廊返回。刀仍留在原处。腰间只佩胁差。

回想起稻殿的问题,我不自觉地意识到腰间的刀。这本非竹刀,平时毫不在意,此刻却感觉沉重不堪。仿佛拖曳着斩过之人的亡魂。

斩杀佐村医生的男人。若属实,令人战栗。对我而言,先生的剑术近乎神域。

这位能弑神者,面对摆好的饭菜,拍膝道。

“荞麦面啊。”

至今仍带着几分做作神情的米原,脸颊柔和了下来。

“不合您口味吗?”

“不,是在下的最爱。”

似乎是真心话。唉,毕竟他还没直接尝过。

对我而言是吃惯的东西。尤其有一段时期,每天都吃。

我曾住在都城,因脚疾寻访至此地有名的佐村诊疗所。医生诊察后说“请常食此物”,端上来的便是荞麦面。不知其理,但这疾患似乎属于精通汉方者知识范围内的症状。事实上,我食用那味道奇妙的荞麦面后便痊愈了。只是关于那味道,起初以为是医师特制,但很快便察觉是出自稻殿之手。

原本欢欣咀嚼的米原,表情逐渐僵硬。看来并非我的舌头特别挑剔。我静观其变,只见米原喉咙似有些不适,但仍咽了下去。他啜了口茶,若无其事地点头。

“对空腹而言刺激了些。”

虽显委婉,但大致能明白其意。听闻此言,稻殿却过分地微笑着。笑得太过了,这边也有问题。

之后米原仍毫不犹豫地动筷。一边咀嚼,眼角带笑。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虽似喃喃抱怨,却仿佛乐在其中。

我将视线从米原身上移开,窥探稻殿。

在厨房与稻殿的对话,如反刍般在耳边回响。

稻殿问我,能否杀人。

『“能斩吗?”这话是……』

『若能斩,我想拜托您。』

话语毫无修饰,如挥刀斩下。令人想起佐村医生拔刀的瞬间。

『但是,斩杀医生的对手,我岂有胜算?』

我与佐村医生练习,从未占过上风。

医生被斩杀之事,连想象都觉困难。

『即便不正面交锋,也能制造机会。』

『但是……』

『您不愿行卑鄙之事?』

『也有此意,但……』

我搔着头。卑鄙与否、决斗过程等等,尚有更根本的障碍。

虽难以启齿,但不说便无法传达。

为与稻殿共享事实,我暴露了自身。

『稻殿。』

『是。』

『我……从未斩杀过人。』

我本期待她是明知故问。

但稻殿却瞪圆双眼,如孩童般天真地惊讶。

『可您是武士呀?』

『太平之世,这是理所当然。我认为本该如此。』

那人人皆以半生奉献于手中刀剑的战国时代,早已成为历史。可供学习,却非应实践之物。考虑到世情,佐村医生或许是生错了时代。

当然,这话不能在稻殿面前说。

『这是山中先生您的信念吗?』

『不。我认为是当今武士的答案。』

『但父亲恐怕……斩杀过不少人。』

那只是因他小心避免公之于众,才被默许罢了。

『佐村医生……他那身武艺,若被埋没就太可惜了。』

这不成理由,但我又能如何回答呢?

对话至此暂告中断,转入准备早饭。我既未答应能斩,也未说不能。

不时瞥向置于一旁的刀,连唾液都觉吞咽困难。

早饭后收拾完毕,我仍留在诊疗所。平素而言已是逗留过久。差不多该去赚取当日生计了。但现在,除我之外,另有他人盘踞于此。我在不算宽敞的诊疗所内巡睃,很快找到了那人影。

米原又坐在檐廊上,神情恍惚。

嘴半张着,背也驼着,一副邋遢相。意识仿佛不在此地。

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相信,这男人真能斩杀佐村医生?疑虑远胜恐惧。虽无法从其气息举止洞察实力,但名叫米原的男人,背影破绽百出。恐怕连稻殿出其不意也能刺中吧。

若斩杀佐村医生后,仍敢泰然留在此地,那胆量确是非同寻常。

对其武艺与为人,我同时感到恐惧与好奇。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我初次遇见真正杀过人之辈。

“米原阁下。”

我向米原搭话。他正仰头望着枝头嬉戏的小鸟。

“何事?”

即便我靠近,他的氛围也毫无变化。不见警戒,亦无杀气。

在诊疗所的檐廊散发那种气息固然奇怪,但是……

“愿请手合(切磋)。”

我递出事先备好的木刀。米原俯视刀尖后,耸了耸肩。

“唔嗯……”

“怎么?”

“不……只是觉得,阁下看我这样,像是能痛快挥剑的吗?”

米原提起右袖。那中途折断般无力垂下的袖子,令我掠过疑念。确实如此。难以想象独臂之剑能斩杀先生。无论如何锤炼,单臂挥刀速度终有限制。我本如此认为,但是……

“您不也佩着刀吗?”

“仅是嗜好(装饰)罢了。”

米原飘然不予理会。那本应带笑的眼角又让我感到异样。左右眼珠转动有差:左眼流畅追随面部动作,右眼却迟缓些许。

除右臂外,眼睛或许亦有疾。真是个处处透着古怪的男人。

“刀仅是装饰?”

“正是。”

“……怕是谎言吧。”

“谎言?”

“佐村医生绝不会将刀托付给那种人。”

即便作为某种担保也不可能。

米原一时张着嘴,眼珠游移不定。这男人莫非有每说一词必先沉吟的习惯?抑或关于佐村医生之事,他慎言以免露出马脚?

“是这样吗?”

“哈?”

“好吧,那我便接受。正好也可当作消食。”

不知他领会了什么,米原突然起身。他拿起闲置的木刀,走向庭院中央。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明明是我提出的,节奏却被打乱。

退至足以挥剑的距离后,米原面向我。

“请多指教,来吧。”

他竟如剑术师范般摆出对决架势。或许自觉失态,米原立刻更正。

“抱歉,是从前的习惯。”

“您曾担任过剑术师范?”

“嗯,唔。”

米原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多谈,反应罕见。……我转念一想,谈何罕见,与此人不过是初识。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那么,得罪了。”

米原如挥开空气般,以左臂单手持木刀摆出正眼架势。理所当然,他只用左臂。这对我而言是生疏的对峙。非惯用手亦是原因,我若单以左臂挥刀会感到不安。剑路之不可靠令我心眩。那样的剑,真能正经斩杀先生吗?

而且我对左手刀的经验甚少。反之,米原应对右手剑的经验应更丰富,这差距会带来多大影响?先生是否也败于这不熟悉的剑路之下?

在鸣蝉声中,彼此的刀尖轻摇。缓缓地、缓缓地。

日光炽烈,影子如挣扎般跳动。

先踏前而来的是米原。手臂柔和地扭动,木刀斜斩而至。这是毫无留情的一闪,直取我的肩头。因是单手挥击,剑路较双手更为延伸。

来自左手的、导致目测偏差的细微变化。

他已臻至单臂使剑者所能触及的极限质地。

虽仅一击,却让我见识到此人的锤炼与所达之境。

但是。

太轻了。

轨迹、速度,一切皆显轻浮。

我一边想着即将见底的茶碗,一边将木刀自下段迎上。我方自是毫不吝惜地双臂发力。接触瞬间,米原的木刀便被弹起。如劈开水面般,刀尖仅留下微弱抵抗。轻易到令人扫兴,米原的木刀脱手飞出。

无需目视被弹飞的木刀,米原的躯干已空门大开。他夸张地扭身,探肩伸臂,或是因单臂之故?在其回防之前,我的木刀已反击而至。

或因米原之剑未含杀意,我亦未意识收手。虽是木刀,却以横扫敌躯、剥皮削骨的气概挥出。为求彻底挥斩,我踏前一步。

然而,恰似配合我的踏步,一记粗野的突刺贯穿了我。

远超痛楚的惊愕,令我的木刀停滞,心神直震。

米原伸出的足尖,正嵌在我的右胁之下。那不自然的前倾姿势原是为此。确认的同时,头部遭受冲击。自下颌至肩胛的撞击。他未收腿,反而以深陷我身的足尖为轴,如吸附般全身压上,将我推倒。我未能受身,仰天倒地,木刀如脱手般从指间滑落。继而阴影笼罩——早一步恢复体势的米原,高扬的草鞋底正瞄准我的胸膛。

那阴影的源头,歪斜的眼眸更显扭曲。

“此即拙者之剑。”

他移开高扬的足,踏回地面。俨然胜负已定之态。事实亦是,我如“大”字瘫倒,难以重整旗鼓。但是,这算甚么。这算甚么——我语塞。

胁背之痛尚可忍受。但那令人咬牙切齿的懊悔,却拒绝立刻涌起。想放声怒骂,却又不知该骂什么。

欲问“此非剑道”,必先以我之剑击败米原。

米原拾起滚落庭角的木刀,顺手似地捡起几块石子权作打扫。然后将木刀放回我身旁。方才剑身异常之轻,莫非是为诱我自行脱手、踏入其设下的时机?败北后我才恍然。米原未发一言,转身离去。我只能躺倒在地,目送那看似华丽实则……的背影。会觉得他瘦削,或许是因和服过于宽松之故。

“何等无赖……”

“我也这么觉得。”

离去之际,米原耸了耸肩。那传来的话音听似嘲弄,却又感觉并非针对我。米原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被骂作无赖的举动吗?

被踢中的胁部仅有些许痛楚,全因米原出手之“轻”。失去一臂,承载体重自有其限度。故而我方能很快起身。

但是,拳头却僵硬不动。

既有“并非败于剑技”的气概,亦对那单方面的痛楚感到愤慨。那粗暴的体术,让人怀疑他是否真当过师范……不。恐怕是真当过。至少最初一击是训练有素的精准招式。那已是浸染其身、无法舍弃的烙印。但失去右臂,无法再倚仗那份锤炼的结晶,其苦楚不难想象。

失去挥刀之臂的武士,为挣扎求存而练就的剑。

非经言语,而是通过交手传达的现状,让我自然生出些许同情。

几欲起身的身体再度贴地,倾听血流之声。

如此不顾体面地仰卧于地,究竟是何时曾有过的?

闭上眼,眼睑内侧感受到强烈的日光。喉干舌燥,血液却如沸。

这是一种面对佐村医生时未曾体会过的——悔恨。

“起不来吗?”

黑暗中传来稻殿的声音。急忙睁眼,见她按着头发俯视我的脸。我眼前金星乱冒。忘却胁背之痛,迅速起身。心跳声淹没在蝉鸣之中。

“您都看到了?”

“是的。”

“是”什么!羞耻得无法抬头。竟被先生的仇人如此戏耍。

“感觉如何?”

耻辱。唯有耻辱。稻殿的追问如同在伤口上撒盐。我汗颜交加,迫不得已答道。

“如您所见。力有未逮。”

不作辩解,只快速陈述事实。

“是位临机应变的高手呢。”

稻殿望向米原消失的方向,评说道。与其说临机应变,不如说是打架。并非切磋剑技,而是纯粹为击倒眼前之敌而特化的姿态。

“想必是经历过需要此种身法的生活吧。”

稻殿所言大抵正确。而需要此种身法的生活,恐怕是……

“我力不能及,但确信了一点:医生并非败于那男人的正道剑术。”

即便对方有所保留,以其剑技也不可能斩杀佐村一光。日日与医生交锋的我,虽实力有差,但比较起来轻而易举。若非施展诡计,凭那剑技绝无可能。

除非是拥有超越、甚至违背常理的某种东西。

但那究竟是什么,我毫无头绪。

“那么,山中先生您又如何呢?”

“如何是指?”

“若正面交锋,所持非木刀而是真剑。您能斩杀他吗?”

稻殿的目光落在我手边。我水平举起握着的木刀,反问道。

“您希望我斩杀他吗?”

稻殿浅笑。嘴角微松,眼中栖息着如林间漏光般的碎影。

被注视之下,寒意如不慎探手入冰水般掠过肌肤。

“女儿思忖为父报仇,是否显得怪异?”

“不……”

究竟如何呢?寻常女儿家,自有其他申诉途径。

亲手报仇,绝非可轻易容许之事。

“但我无力斩杀。只能仰仗山中先生了。”

“被倚重是好事,但……”

今晨含糊其辞的请托,再度令我陷入窘境。

不过是将挥动的木刀换成利刃。但挥刀之后的结果,却有天壤之别。木刀或可致伤,利刃则一刀毙命方是常态。

斩杀对手后,自身能否安然亦是未知。

这太平盛世,可不容许无端挥刀的无赖之徒逍遥法外。

“该如何是好……”

正面交锋我占优势。但若佐村医生正是因此败北,则必有我未能察知之理。无法看破此点,反遭击杀便是注定。

“请在那男人离开前,予以决断。”

稻殿深深低下头。不似恳求,反倒如同致礼。

仿佛已认定我必会承担。

“嗯……”

我留下含糊的回应,逃也似地走开。不能将诊疗所留给那男人和稻殿独自离去,唯有留下。但无处可去,只能在庭院后和诊疗所内徘徊窥探,徒然冒着冷汗。

说到底,那男人打算在此滞留到几时?

斩杀佐村医生,特意送信,思及其行迹,仍摸不透其意图。

难道是瞄准稻殿的性命?我回望诊疗所,悄无声息。不,若以稻殿为目标,送完信后便该尽快离去,何必拖延?那么,为何?斩杀佐村医生的动机亦不明。是先生先出手,还是米原袭击?是决斗,还是暗算?

欲问详情,却恐无目击者在场。

只能低头看着仍握在手中的木刀,反复回想佐村医生的剑技。

之后。中午时分,米原理所当然地出现,一同用了饭。

“中午也吃饭吗?”

“因家父食量颇大。”

“哈啊,原来如此……”

米原动筷迟缓。其间夹杂着犹豫、困惑般的间隔。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合口味?”

“不。医生的饭食,真是别具风味啊。”

换种说法而已,分明就是不合口味。我暗自苦笑,看向稻殿。

稻殿面对杀父仇人,竟神情淡然地吃着荞麦面。

诊疗所后搭建的仓库内,弥漫着夏日特有的尘埃,几令人窒息。飞扬的灰尘仿佛黏在额上,甚是不快。地方狭窄,伸手便会碰到堆积的货物,我手按腰间刀柄。掌心早已忘却那刀柄的重量。

在这无人注目之处拔刀出鞘。在外随意亮刃,成何体统。

对生于当世的武士而言,刀不过如女子的簪子。

我出门甚至不佩竹刀,这或许也算我自守的“士道”吧。

拔出刀,刀尖指向低矮的天棚,上下欣赏刀身。保养虽未懈怠,却从未真正用以实战。练习自是有的。但实战中动用此刀,一次也无。说到底,所谓“实战”从未降临。

街头斩杀的传闻时有。在我不见的某处,确有人在这太平盛世溅起血花。但我置身于那框架之外。这本该值得庆幸的平稳,有时却无端令我焦躁。武士究竟为何物?为求答案,我仰望刀锋。

其光辉,竟与准备饭菜时所用的菜刀有几分相似。

归鞘前夕,我凝视裸露的刃锋,手臂停滞。

我随时可手起刀落,斩杀眼前之人。

思之何等凶戾。混迹于街市寻常百姓中,竟有佩此凶器之徒。以往视作当然故而盲点,此刻忽觉触及社会之畸变。不,我知武士体面最为重要。明白归明白,却不禁暗想:既佩于腰,为何不用?若武士之魂宿于刀中,则我何时方能将其解放?

走出仓库,擦拭额颈积聚的汗水。或因热气熏蒸,头晕目眩。

推开诊疗所后门入内。本想寻个凉快处稍歇。虽未免有些反客为主,但我确实在逃避离开此地的时机。明日又当如何?

若那男人离去,眼前的问题……还有稻殿的安置。

正烦恼俯首间,见走廊中段有人影移动。抬头一看,是稻殿与那细长身影。

米原正抓着稻殿的手。我能感到自己因干渴而瞠目。

“在请教剑术?”

“并未。”

“这样啊……”

“倒是学过些裁缝。”

“那烹饪呢……”

我几乎想将杀意倾泻在米原那正无礼审视稻殿掌心的后脑勺上。

回神时,已自藏身处步出,逼近二人。

“客人,您在做什么?”

努力保持冷静,声音却不由严厉。米原毫无愧意地“哎呀”一声松开手。如演戏般举起双手,似向我表示投降。

“别激动。只是打听点事情。”

“打听什么?”

“与阁下无关吧。”

米原说出极合情理的话,反而令我焦躁。稻殿亦缄口不语,那淡然神情更是火上浇油。确然,我与稻殿只是先生的弟子与其女,但是……

“啊,对了,阁下名字是……来着?抱歉,忘了。”

米原以指按额问道。谈何忘记,我根本未曾通名。

“在下山中喜一郎。”

“对对,山中。山中阁下。”

一副恍然之态,可我并未报过名号。

这戏谑态度仍在继续。

“此乃交手者的忠告。”

“什么?”我咧嘴应道。米原脸颊左右微动,略显局促。

他否定了我。

“阁下不适合剑道。弃剑方为明智。”

如针扎入眼底般,传来尖锐却事不关己的冲击。

“什么……意思?”

“舍却对剑的憧憬,去探索其他未知为妙。”

米原目光落向我腰间刀。我迟了一拍,脸颊因受辱而灼热。

只余愤怒,眼前白光泛滥。墙壁天棚朦胧浮现。自外拖入的热症盘旋变质,令我手指张开。嘴唇抽搐似抑不住笑。

而后。

解放武士之魂的时刻,竟不期而至。

杀。

斩了,舍弃。

回神时,刀已出鞘,摆出正眼架势。刀尖直指米原咽喉。

刃锋滑动、跳跃。

“合不合适,试试便知?”

“哦?”

米原不动声色,反而饶有兴味般将脸凑近刀锋。那大胆行径,令我与出鞘之刀一同畏缩。他以刀身平面轻抚脸颊,笑了。

刃锋所处,稍动肩即会皮开肉绽,他何以能做出那般表情?

“胁下不痛了?还挺耐打嘛。”

“啊。”

我颔首称是,此刻只需手腕微动,便可斩断其颈。

一切便将终结。

然而,指尖却如冻僵般麻痹,动弹不得。

分明是夏季,视野却如积雪覆盖般泛白。

“且慢。”

米原伸出左手示意暂停。难道他……

“怯了?”

这发问,倒似隐含他自身的某种期盼。

“非也。屋内施展不开,出去再战。”

他悠然转身,背对着我向外走去。我刀尚出鞘在手呢。

他对背后可能遭袭之事,竟无一丝担忧。

我目光从下垂的刀锋移开,看向稻殿。稻殿亦保持平静,沿墙而立为我让路。虽非本意,却似回应了稻殿的期待。

“祝武运昌隆。”

短暂的激励下,我微微颔首。

“嗯。”

应答与内心膨胀如烟的不安背道而驰。

我能斩吗?

激情退去也快。行走间便想还刀入鞘。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此刻若收刀俯首,身为武士的我也便终结了。那是万万不能的。

跟在其后行走,观察米原。

思索斩杀之法。

他失右臂。据此定式,当绕其右侧攻击。右眼似亦有疾,此目标更显稳固。但他本人应比我更清楚右半身的死角。难以想象他会毫无防备。

那弱点或许是诱饵。但若是,又该如何应对?

“忠告已给过……”

听闻米原的低语。这男人,竟是真心说的?

“那在下也忠告一句。方才阁下所为,谓之‘挑衅’。”

米原默然前行片刻。而后,摇了摇头。

“说的也是。”

他终未回头,身影没入门外光亮中。

我亦步其后尘,向前走去。

刚握刀踏出门外,汗水便如雨淋般喷涌。足底如浸水中,草鞋黏腻不堪。方才还在刀距内的米原背影,已拉开相当距离。他背上不见汗湿痕迹。他已习惯了——习惯被人以刀相向。

米原未拔刀,静候我上前。

那无力飘摇的右袖,如煽动般向我招手、引诱。

“阁下当真杀了佐村医生?”

米原一边别扭地用左手拔刀,一边承认。

“啊。但那是双方同意下的决斗。”

刀尖捕捉到我,动作流畅无滞,如入无雨之境。

米原脸颊微微蠕动。

“说过你不适合。可别恨我。”

“……彼此彼此。”

在地狱里,别拿缺臂当借口。

同与佐村医生对峙时一样,至此缄口。

竟落得这般持刀相对境地,实无甚高深思虑。但武士之道,不正在于超越思想、凭行动交锋吗?不择时地,只为斩杀眼前之敌。

如此,方为献魂于刀的武士本分。

我料定他惯于应对右侧攻击,故意正面挑战。

无计可施,唯有相信至今受先生锤炼、积累所得。

若他摆开刀势,我便连其防御一并斩穿。

即便这次胁下再遭重击,也绝不退缩。

我力胜于他,剩下的便是不再犹豫,能否斩杀。定能成功——我激励自己,踏前一步,拉近距离。米原却放下构刀之姿,如漫步街市般卸去肩力。闻都城确有采用此等自然体之剑术,但无论如何,其刀之脆弱不变。

祈愿手汗勿令刀锋偏斜,我轻舒肘部蓄力。

是突刺。以最快速度、最短距离,直取要害。形虽不同,可效仿佐村医生居合之意,将刀锋送至其胸膛。而后顺势,断其生机。

鼻尖浮汗令人不快,却无暇擦拭。仅静立而已,稍一松懈便觉天地与米原皆扭曲晃动,几欲晕眩。集中精神,回想起来!为何师从佐村医生修习剑术?历经何等锤炼?若不能于此践行,则一切积累皆成虚妄。这不仅关乎我自身,更不可辱没佐村医生。

米原解除架势,仅摇头晃脑,并不攻来。

他以姿态示意:放马过来。

单臂之剑,后发制人,仍自信能化解我的剑技?

……也罢。

背部如感稻殿视线般灼热。

仿佛被那双小手推动着。

我如飞扑般踏出。

未感蹬地之力,只忘我般浮空而去。

刹那间,细小却锐利的痛楚在脸上炸开。

握刀发力的手指一松。剑轨扭曲。

米原猛力吐出的小石击中我眉宇之间,我下意识闭眼。配合我的冲势,结果成了我主动撞上石子。

仅此一下轻薄的、微不足道的痛楚,便阻断了我的一切流势。

“什……”

当我强睁双目时

刀锋,已迫近胸前

水珠滴落。无声地,渗入干涸大地。

若浸染其中,则水痕与血迹,终将同色。

“……即死吗?”

虽非突刺亦非斩倒,却久违地体会到以刀撕裂生命之感。

但是,不够痛快。

窸窣、窸窣,踏过庭草之声。步履轻快而来者,是佐村一光之女。

她旁观全程,见尘埃落定,方一脸平静现身。

“既要看,何不堂堂正正在外看?”

“怕打扰了二位。”

佐村稻瞥了一眼脚边尸身,随即目光回到我身上。

她似乎并不畏惧我与刀。……细想之下,或许也是当然。

“果然,您使的是奇诡之剑呢。”

“这等行径配不上美词丽句。纯粹是卑鄙。”

但若正面力拼不敌,亦无计可施。

纵是伎俩,既已斩杀,便是决胜之手。

“可惜了这男人。”

我俯视气绝的山中,叹道。他紧瞑的左眼睑尚在抽搐。

闻此言,女子问道。

“是说山中先生有天纵之才?”

“非也。是因他毫无成长空间,故而可惜。”

区区一石干扰便畏缩失措,连自己的刀都把持不住,实不堪大用。

斩杀这等人物,散其魂魄,并无必要。真是,暴殄天物。

我将口中剩余石子吐出两三颗,擦拭嘴角。

不知我这感慨何处可笑,女子以袖掩口,微耸纤肩。

“可笑吗?”

“嗯。”女子毫不掩饰地点头。

“因您与家父如出一辙,说同样的话。”

“哦……”

佐村一光明知如此,却未告知本人吗?真是个残酷的男人。

而那继承了这般残酷的女儿,仍立于我前,并未消失。

“有一事想请教,可以吗?”

“说。”

“您为何要与家父决斗?”

“磨砺剑技,便想一试锋芒。仅此而已。”

如同炫耀珍藏的名品。壶与茶器可供观赏,刀则需斩击方能品味。

岂有他哉。

“武士之言,我实难理解。您也好,山中先生也罢,家父也是。”

她嘴角歪斜,似带嘲弄。因其余部分平板端正,反更显露骨。

“是因我是女子吗?”

“非也。非因你是女子而不懂,是你自身之故。”

我将刀尖指向她。此刻,只需稍进一步,便能将她斩为两段。

在此斩杀吗?念头闪过。但旋即自嘲其愚。

身为亡者,却过分贪生。

另一方面,虽经诸般确认,若真想活命,本无需送信。过于随心所欲,姿态实在半吊子。

“企图借他人之手实现理想之人,岂能理解化生(妖魔)般的杀人欲望?”

佐村稻眨眼数次。这表情淡漠的女子,莫非是有所感触?

“或是如此吧。”

“想必是。”

而且,也是不该理解之事。若贸然踏足,便是如此下场。

唯有成为铺就血路的祭品。

“对外便说,此人是遭贼人所害。”

我以山中袴服擦拭刀上血,还刀入鞘。佐村稻对此不置可否,取出一纸。

那被攥皱的纸角上,依稀可见写歪的“光”字。

“自您到来后,我一直在想。”

“想我的斩法?”

“不。是父亲托信的含义。”

“……倒忘了这茬。不是写了安身立命之法吗?”

只见佐村稻睁大了眼。

“您真是守礼之人呢,竟未窥看内容?”

“在下尚知常识。”

我如此说,佐村稻却如人偶般耸耸肩。我本是有兴趣的。

“那么,写了什么?”

我问道,佐村稻却半似无视地答道。

“亲手斩杀送信之人……我觉得,父亲是想如此告知。”

“…………………………………………”

我绝未料到他会这么说。那位父亲岂会对溺爱的女儿有此期盼?

但我并非她父亲,自然无权阻止。

“虽是殊胜之事……但你斩得了吗?”

我竖起刀锋,试探般问道。佐村稻立刻摇头。

“眼下还不行。”

“眼下吗。评价得真准……”

是啊——我不禁头向右倾,无力叹息。恍觉躯干如湿纸般被撕裂。

我移开视线片刻,佐村稻已蹲至尸身旁。她掰开山中紧握的手取走长刀,又抽出夹在身体与地面间的刀鞘。她抱着刀踉跄一下,转向我。

“父亲既已不在,我无法继续住在此地。迟早,我也会离开。”

“是吗。”

果然如此。

“未及告知山中先生,甚憾。此刀,我欲借走。”

她还刀入鞘,目光却似穿透刀鞘凝视我。

迎向那视线,只觉右眼深处阵阵刺痛。

“是要出门武者修行?”

“嗯。为终有一日斩杀您。”

“…………………………………………”

我心念百转。但若说出口,传达出去,也抹不去荒诞无稽之感。只会被当作痴人说梦,一笑了之吧。

故而我以态度示之他事。

拔出腰间胁差。

“这个还你。”

我将从佐村一光处夺来的胁差,推向佐村稻。

“有那般父亲,女儿的腰际(佩刀)还是更合适些吧。”

“是啊……想必是的。”

佐村稻如回想父亲般,绽开笑颜。而后她抛下长刀,伸手取胁差,不握鞘却握柄欲拔刀,刹那间我左足飞出,踢中佐村稻腹部。她轻飘飘如翻舞般向后飞去。如旋涡弹地,狼狈翻滚。停下后似一时无法起身,我却无心前去查看。收足抚颈,只静静等待。

竟出了一身讨厌的冷汗。

正追视飞舞的蚊虫,见佐村稻虽踉跄,终究起身。她似未以手中胁差伤及自身,不见流血。

“胆色可嘉。只消再熟练些,便能斩中我了。”

“反被夸奖了。”

佐村稻按着腹部,步履虽不稳,脸上却浮起微笑。佐村一光临终前也未露慌乱之态。她放下刀鞘,却失手掉落于地。拾起后收入胁差,才走回我这边。此时她已故作步履平稳。对此等女子,我无意再言“不适合为武士”之类的话。

“对了,这也想问您……您为何留在此地?”

“什么,不过是肚子饿了罢了。盘缠想必也所剩无几吧。”

身无余财是常态,我向来是个穷困浪人。

离开此地,又得露宿荒野,自谋饭食。必须在冬季来临前稍作积蓄。抢夺也罢,乞讨也罢,苟活于世,然后。然后,循环往复。

“您要离去,顺便为您准备份便当如何?”

“……不必。难保不下毒。”

“哈哈哈。”

佐村稻似当作笑话听了……为何?

我本以为此前招待的饭食里真的下了毒。

佐村稻送我至诊疗所大门,郑重道别。

与鸣蝉一同送我离开。

回首时,见山中尸身因被抽刀影响,面朝这边。

“后会有期了,米原先生。”

“……嗯。”

总有一日。想必是,多年之后。

真受不了——我拉开足够距离后,低声咒骂。

欲在引起骚动前离镇,踏上街道。虽不谙路径通向何方,总能抵达某处吧。若那是道尽途绝之所,便就此长眠,亦不失为一桩乐事。

确认返魂之血未沾和服后,我抬头混入人流。

“真远啊……”

到镇外。到路上。

到与那女子重逢之日。

在斩杀之中,多人面对此问。

为何杀人?

我之本答案虽可见核心,四周却朦胧不清,混杂不确定。

那女子有确凿理由。有目标。

故而,或能变强。

挥动之刀锋,或无疑惑。

我是否,被那剑术之美所吸引了呢?

即便,稍稍偏离正道。

前行之路昏暗无光。刀锋染血之实感,仍遥不可及,难以把握。

“果然,该当时就斩了她吗?”

并不沉重的后悔,如漫谈般喃喃出口。

毕竟,七年之后,我便是被那女子所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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