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章节

望见一家将潺潺溪流作为对景的茶屋,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许是怀中钱袋不曾吃紧,肚子竟随性地叫了起来。招揽客人的“欢迎光临”声尚远,只先瞥了一眼溪水。

汗水渗出,仿佛渴慕着那清澈见底的溪流——连滑过水面的光影细节都清晰可辨。

回过头。茶屋仿佛被林木吞没般建着,背后有树荫这强大的盟友。在这盛夏时节,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连穿过林木缝隙的风,都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宛如用清水濡湿的手巾擦拭面庞。走到这一步,抵抗已微乎其微。

放下刀,在檐廊边的长凳上坐下。脚背和腰周围积聚的暑热,仿佛“咻”地一下融化了。

“……真舒服。”

深深颔首。在这连呼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火星的时节,是何等清凉惬意。

心情舒畅。仅仅是坐着便觉价值非凡,甚至想为此支付场地费。只可惜并无此等余裕,终究只是心意罢了。

老板娘过来点单。我望着墙上挂着的木牌,思忖着。

“要年糕……嗯……再来个烤饼吧。”

确认怀中状况后,点了这两样。老板娘笑问“吃得了这么多吗?”,我也只好赔笑,放松了嘴角。独处后,便沉浸于流水声中。如溺毙般,沉沦。

“……我看上去饭量很小吗?”

太平盛世,出门在外即便带竹刀也不稀奇,总之腰佩真刀的男子并不罕见。若在其中比较,我确实显得贫弱。罢了,也是理所当然吧,我低头看了看藏在衣袖里的右臂。这身特意缝制的和服,即使无意识也不会将这条手臂暴露于众目之下,故而袖长,结果便是,在盛夏时节让人备受煎熬。

不过此处人迹罕至,此刻茶屋也无其他客人,得以暂时逃离炎炎热气。要是蝉儿们也能稍加收敛,便是最好不过了——我抬眼望向头顶。

蝉声喧嚣,似要划破天穹。此刻,声音仿佛就要化作雨点落下,正是所谓的“蝉时雨”。身处林木环绕之地,自是如此。也罢,我既是此地的初来乍到者,也只能苦笑着接受了。林木枝叶混入天空的湛蓝,描绘出独特的暗色。

若有绘画之心,真想提笔一挥——便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板娘端来年糕和茶水,说“请先用这个”。烤饼似乎还需稍候片刻。

“抱歉啊。”

“哪里。我正想多坐会儿,这样正好。”

毕竟无法接二连三点单赖着不走。听我这么说,老板娘微微一笑。

独自一人后,啜了口茶。应是滚烫的,但周遭也热,感觉便如温水。难以下咽。这季节,或许提供清水更好?我望向对面的溪流。

转念一想,即便看着再清澈,也可能是不能饮用的水。

所谓毒物,其价值便在于乍看之下难辨其毒。

不过,若仅是观赏,倒无可挑剔。水面总是看不腻。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展现不同的面貌。而且,光是追着河里的鱼看,似乎也能消磨一两晚。或许是天生秉性,总对水边之地心生向往。

“……正因如此,不知不觉就逗留太久了。”

虽已远离驿站小镇,但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呢?

虽想远行,但摸了摸怀中。肚子是空了,钱袋也快空了。盘缠也日渐稀薄。还能支撑多久?

虽未到为栖身之所发愁的季节——啊,虽每夜都为蚊虫所扰——但若到了冬天,便无法不择地而卧了。偶尔也会想,在此之前得找个安身之处,但以自身境况来看,终究是难事。不过,至少钱总得攒些。

曝尸荒野可非乐事。而所谓乐意的死法,恐怕是……

连咀嚼年糕也忘了,正沉湎于思绪,影子却增加了。

一个路过的男人,如同刚才的我一般停下了脚步。接着同样瞥了一眼溪流,然后转向这边。是个眼睑下垂明显、肤色浅黑的男人。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习惯使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面具般纹丝不动地悬在脸前,俯视着我。

衣着比我体面,腰间佩着一把白鞘的刀。似乎比我的刀略大一些。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虽是宛如同伴的距离,但我并无同伴。不过,也确非清白之身,自然地,左手便搭上了刀柄。

……麻烦了,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年糕。左手若被占着,可就吃不成了。

男人一边“啪嗒啪嗒”地摸着自己的后颈,一边搭话。

“真热啊。”

“可不是嘛。”

若真觉得热,我倒希望你别坐我旁边。

难得蕴含水汽的凉风都变得凝滞了。

“啊,我要团子。”

向老板娘如此吩咐后,他从怀中取出手巾。

“失礼了。”

留下这句本不必说的客套话,男人从长凳上起身。刀仍放在原处。他径直走到溪边蹲下,将手巾浸湿。拧干手巾,开始擦拭汗水。

我视线不离其背影,将年糕塞入口中。本想慢慢品尝、悠闲休息的,这下全毁了。不过年糕本身甚是美味,似乎足以原谅种种不快。

男人用湿手巾擦着脸回来,神情爽朗地说道:

“哎呀,这下清爽了。”

“是吗。”

谁知道呢。我顺势应答,同时握住了刀。男人或许察觉了,却故意视而不见。

“若是孩提时代,早忘了体面,直接跳进河里了吧。”

“啊……那倒是挺好。”

我不由得附和,眯起了眼睛。仿佛要从溪水的粼粼波光中,捞取记忆的碎片。

当然,那般粗野举动,举止规矩的我是绝不会做的。

我只是个,眩目地望着跳进河里的傻瓜的孩子罢了。

“这般炎热的日子,生意该是兴隆,但不知该不该高兴。”

男人抚摸着细长脸庞上如斑点般浮现的短须,沉吟着。

我将那张讨人喜欢的侧脸打量一番,叹了口气。

“若生意兴隆,何不专心工作,却在此处闲逛?”

“您说得一点不错。”

男人张开嘴大笑起来。不知不觉间,我也漏出了“呵呵呵”的笑声。

当然,是因为胸中郁结之物。

独自一人竟比蝉鸣更令人抑郁,真是够呛。

“话说,你若有事找我,便快说。我的年糕可等不了那么久。”

我炫耀似地举了举刀,男人像是托着下巴般闭上了嘴。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我左手手指的动作,这次笑声里混入了发自内心的意味。

你这家伙,不是有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好脸嘛。

若一开始便用这副表情逼近,倒能省去不少无谓的周旋。

“那么,进入正题吧。”

“我可不想听。”

男人收起手巾,端正了脸的方向。目光直视前方,报上名来。

“在下,佐村一光。”

“哦。”

没听过的名字。若是有些名气的剑术家,我多少会有所耳闻。

“听闻传闻,追踪足迹而来。驿站那三具尸体,阁下出手的有几人?”

“不知道。”

早料到是为此事。除了尸体数量,其余皆心中有数。

“是沿街道下行处的驿站。”

“我刚从那边下来。”

我指向与他来时相反的方向。并未见到有人爬上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坡道。

“去山里有何贵干?”

“山中闭关,修炼剑术,不是挺像回事嘛。”

我也觉得,自己这信口胡诌的功夫变得相当圆滑了。

我正试图用谎言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男人的笑容和视线却如针般刺来。

“是吗?可即便如此,您和服下摆却不见泥土污渍呢。”

“……在山中习得了悬空妙技。”

真是个细致的家伙。我认输了,举起左手示意这场互相欺瞒该结束了。

拖延对话也非乐事。

而且,看这名为佐村一光的男人的面相与氛围,便能察觉一二。

这家伙并非来逮捕我,而是来斩我的。

“两个。”

我拿起第二块年糕,迟来地答道。男人停顿一拍,手托下巴。

与方才稳健的神色不同,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染上嘴角。

“好好,果然明察。”

“嗯?”

“不,在下查验了尸体,发现有两处切口极为漂亮,另有一处则不然。故而推测斩杀者应有两人,果然……”

“唔嗯。”

我大口吃着年糕。虽在天亮前便离开了,却不知还有其他人死去。

能轻易离开驿站,或许正因无意中置身于混乱之中。

吞下年糕。然后,看向佐村一光。他脸上那笑容面具始终不曾卸下。

“如此说来,你是来斩我的?”

“正是。”

他那侧脸上,连一丝汗水都未曾流下。

“行侠仗义铲除恶徒吗?是打算高举正义之旗?”

佐村一光瞪圆了眼睛,仿佛在说“您这是何意”。

“在这一带,可没有比您更出名的人斩了。”

“哈哈哈,别那么大声说啊。”

若是在烤饼里下毒,我可就麻烦了。这可是我用所剩无几的钱想要好好享用的。

……但是。明知如此,仍要来杀我吗?

“真是……令人舒畅。”

正因对方声名在外,才想挑战。

这是两个坦诚面对磨砺剑技者心中自然涌现之欲望的大傻瓜。

既相遇,岂有不出剑之理。

“我奉陪。”

我本就是为寻这等人物而旅行的。

若对方主动前来,也算我这恶名昭彰有了意义。

“承蒙爽快应允,在下安心了。那么,我们即刻开始?”

佐村一光早早起身。这次带的不是手巾,而是刀。

“现在?”

“空腹时,不是更合适吗?”

并非因为行动会迟缓之类的正当理由。

而是因为,万一有东西喷溅出来,混在一起可不好。

那微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我回想起数次“被斩杀”的经历,点了点头。

“是啊……连你带这店里的团子一并斩了,也于心不忍。”

我也持刀起身。他似乎无意在此开始,佐村一光指了指林木间的缝隙。

“那边有座寺庙,在它后头如何?想来不易引人注目。”

从他提议的方式,能看出他对地形了如指掌。是本地人吗?

“寺庙后面吗……知道了,你先过去吧。”

“哦?您要去哪边?”

“岂不可惜。”

我走向茶屋深处。“您有什么事吗?”老板娘对走进来的我歪头问道。

我递上仍放在木板上的年糕和茶水。

“稍离片刻便回,请替我留着。钱我先付了。”

顺手也付了钱。这下怀中彻底空空如也,准备万全。

见我似乎立刻就要交换,老板娘开口道:

“客人,这有点多啊。”

“啊,那是隔壁同伴的份。”

不先替他付了,之后他该困扰了吧。

“……嘻嘻。”

我不由得漏出类似那家伙的笑声。但岂非乐事?

付了饭钱再去斩人,这可是头一遭。

若有能买女人的店,是否也该有这类去处呢?

如此想着,走出屋外,面向溪流。或因欲望得以排遣,景色显得朦胧。

“在墓地斩人,真是要遭报应的……”

连自言自语,也净是些言不由衷的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大树。凹陷的土地,使周边看起来如同小丘。那里保持着与树荫不同的昏暗,排列着粗陋的坟墓。连刻着的名字也已被风雨侵蚀。

所谓寺庙后面,便是墓地。

“您似乎没迷路就来了呢。”

在如笼般覆盖头顶的枝叶下,佐村一光与阴影一同伫立。

见他等候在墓群中央那条宽阔通道上,对决的气概油然而生。

平时多是近似突袭、强行挑起事端,这般正式的对决,也久违了。

“抱歉。蝉声太吵,听不清说话声。”

我的话语能否传达尚不明朗,但佐村一光大声回应道:“那真是失礼了。”

不肯离去的,不止蝉声。

林木重重叠叠、土丘隆起,恰似“郁郁苍苍”一词所描绘的景象,阻隔并浑浊了空气。

黏稠的汗水,早已开始从额头渗出。

“说起来,您没佩带胁差呢。”

佐村一光注视我的腰间,饶有兴味地眯起眼。

“是某种信念的体现吗?”

“不……是为筹措盘缠,不得已卖掉了。”

因难为情而搔了搔头,佐村一光也回以苦笑。

“说是比我这把量产货更有价值。”

“那可真是……”

“不过,要斩你的话,这一把便足够了。”

我轻敲刀柄。而胁差,你不是正带着吗?

仿佛在说“是这个吗?”,佐村一光抚摸着胁差。我用眼神示意“对,就是那家伙”,他微微晃了晃尖削的下巴。感觉有了一丝微妙的默契。怀着喜悦,拉近距离。

还需再踏三步,刀尖方能触及他的下巴。

“敢问阁下,为何斩人?”

佐村一光抽出的,不是刀,而是问题。

被如此询问并非稀罕事。众人心中,想必各有想法。

单纯只为追求快感而斩人者,我极少遇见。

而被问及时,我总是如此回答,予以保留。

“待你斩我之后,再告诉你。”

若非达到那种程度的对手,于我心中便无从产生斩人之意义。

因此,如今尚无可奉告。

“要留下余韵再斩,可不容易啊。”

“……确实。”

若无意间变成那样,则尤为可耻。

“将对手逼至命悬一线,然后停住。那可是至难的剑技啊。”

佐村一光嘴唇微抿,仿佛在品味涩味。右手反复握紧又松开,似在尝试摸索。

望着他那模样,我不禁想掰手指数数——这样的人,似乎遇见得不少。莫非是那种若不深思熟虑,即便不斩人也能活下去的家伙吗?

“别想得太复杂,来吧。”

一切,唯有在我被斩杀之后,方能开始。

我反手握刀拔出。即便是这样一个动作,若不反复训练,也难免失败。

自独臂以来,未曾有过一日能不意识那份铭刻于身的劳苦。

“左臂单手持刀的架势,果然如传闻所言。”

“无可奈何吧,毕竟没有右手了。”

我晃了晃右袖。那比常人短一截、垂落下来的袖子,引起了佐村一光的兴趣。

“是真剑胜负留下的痕迹?”

“别无他法罢了……”

后续的回答,化为暧昧的笑容。

如今回想,若当时设法保住右臂就好了。

“托此之福,失了道场容身之处,如今成了无赖之身。沦落到连吃饭都发愁的地步……唉,真是够呛。”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岂非妙极”咽了回去。佐村一光仿佛察觉此意,眼角舒缓下来。接着,手仍按在刀柄上,曲膝蓄势。

那姿势,看去略有前倾。是拔刀术吗?

“刀若舞动,我这性子容易分心。”

佐村一光语气平和。这亦是与我价值观不合之处。

平缓的寂静,正祈愿着转变为生死分晓之动的刹那。

那舞姿,实在令人难耐。

然而,拔刀术、居合吗?是鲜少对敌经验的剑法。

我所师从的流派,轻视居合。师傅认为,在立柱众多的室内,比起拔长刀,挥胁差更为稳妥。且若目的在于对决中出其不意,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其见解是非不得而知,但我只学过这些。

因此,无法完全把握实战中居合的间距。

佐村一光扭转身躯,仿佛要隐藏刀。与其拔刀暴露于敌前、被目测距离,不如将全部精神灌注于第一击,或许也是一种战法。

总之,无论何种剑法,能斩杀对手便是好的。至于达成的升华,则因人而异。

我不否定此理,但仅遵从此理,难以登峰造极。

“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到我略有松懈,佐村一光歪了歪头。

“没什么,只是感慨剑法各有不同。”

在道场中,即使同门师兄弟,技艺也各有擅长与不擅。到了外面,更是如此。

我让左臂支撑的刀身不必要地晃动。佐村一光的眼球并未回应这轻易的挑衅,如岩石般静止不动。他凝视的,是我面部的中心。

能否用我的右眼捕捉并避开,尚是未知。不明了。

我的刀能否触及,也全然不明。

正因如此,无法停止。

不试便不知的预感,令牙龈阵阵战栗。

由我进攻,同时引诱他的刀锋。避开它,再了结他。

只拟定简单的计划,踏前一步。

踏入间距的瞬间,佐村一光的上半身仿佛膨胀起来。

蓄势的手肘迫近。此刹那,刀锋将伸长。我预判距离,试图后仰。

但是。

佐村一光的右臂,在手肘之前,如发光般闪耀。

飒然一声。

体验到与场合不符的爽快感。覆盖脸庞的热气与棱角仿佛被削去,奔放不羁。

明朗,毫无阻滞。

平坦。

意识到其真身时,脸色已然苍白。

察觉鼻子被深深切入时,血液逆流,阻断了呼吸。

“噗噗”的、血泡喷涌的声音,在脸上响起。

挥斩而过的白刃上,不见丝毫黏附的血肉碎屑。

鼻梁稍上部位被连骨切断的混乱、丧失、血沫飞溅令人目眩。猛然上翻的眼球,偶然捕捉到佐村一光接下来的动作。看见的瞬间,我也反射性地动了。然而回击之刀的上段劈斩,弹开了我千钧一发架起的刀,强行撕裂了我的躯干。

自骨骼削落血肉的强力斩击,亦卷入左臂,扯断了其筋肉。瞬间,连呼吸都无法的呻吟大脑确信:结束了。但这仍未满足,白刃再度、三次贯穿躯干。不知蕴含何种意图,避开了要害。

即便伏倒在地,仍被追加“孔洞”,封住了行动与抵抗。

体内生出之物是痛楚,还是夏日的炎热?已无法区分。

“意识尚在吗?到此为止尚可。”

佐村一光垂着刀,抓住我的长发。

如同从根部扯断般拉起,抬起我的头确认状况。

“唔嗯……”

他观察着我如麻痹般、关节处肌肉颤抖的模样后,

“无法开口吗?果然,毫厘之差亦是难事啊。”

佐村一光捏着下巴,神色苦涩。

既被如此说道,至少得说一句。纵使喉咙撕裂也在所不惜——我反弓起身体。

缓缓地、试图张嘴吐出喉中渗出的东西。

涌出的,是酸味强烈的胆汁。

临终的哀嚎未能发出,伴随着牙齿碎裂的触感,我崩解了。

这次,是从墓地入口下行之处开始。蝉声中,意识猛地一惊。

感受着如血滴落的汗水带来的寒意,确认身体状况。果然,安然无恙。

汗湿的肌肤黏附布料,只觉不快。

本应被斩杀的我泰然自若,走向斩杀我的对手。佐村一光对此并无怀疑之色。

“您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他窥探着止步不前的我,似乎带着诧异。

那看似洒脱的印象之下,兼具深不可测与强劲有力的双臂。

“……嗯。不,真够呛。”

有名的,无名的。无论欲望与本领大小,我皆交锋过,但被如此完美地斩杀,已是久违。本以为或因生锈,看来寄宿于我身的奇奇怪怪,依然健在。

“好身手啊,阁下。”

我坦率接受败北,并予赞誉。当然,佐村一光对此毫无记忆。

“拔刀前便受赞誉……是能看到剑气吗?”

“只看到汗水蒸腾的热气罢了。”

我以为是戏言便如此回应,佐村一光却略显失落地噘起嘴。

竟是认真的吗?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既有如此身手,我有一提议。”

“哈?”

“就此罢手如何?”

我展示左手手掌,提议反其道而行。

佐村一光果然愕然。

“阁下拥有我望尘莫及的剑才。此刻杀之,太过可惜。”

愿你终有一日,登上我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是出于不愿让与可期逸材的邂逅徒劳无功的念头,但反应并不佳。佐村一光脸上浮现阴霾,与汗水一同滴下不解。

“不明阁下所言之意。”

“何处不妥?确实,于不知内情的阁下听来,未免唐突。”

纵使详细说明,又能获得几分信任呢?

佐村一光如同叹息般,缓缓摇头。

“阁下虽不知缘由,却自觉非我敌手。”

“我并未如此说。”

似乎有些微误解。见他皱眉,我指出其误。

“我说过,阁下身手远胜于我。”

但是。

“并未说过,杀不了你。”

蝉鸣声一时远去。

含怒的沉默笼罩嘴角。虽未形于色,似乎对我的说法颇为不满。

明明明确承认了实力优劣,却仍不满吗?看来是个言行虽温和、却不通融的家伙。

“阁下究竟是自信家,还是别的什么,真叫人弄不明白。”

“不过是正视事实罢了。”

岂有自信可言。我已失败、死亡过多少次了。

想起斩杀我最多次的那男人的身影,感觉失去的右臂握紧了拳头。

“……说起来。”

约定过斩了之后再告知的。搔着头皮,忽然反问道。

“你为何想斩我?”

佐村一光抬起头,“那个……”一时语塞后道,

“因为想斩,吧。”

他边搔头边说道,与我如出一辙。

“无论如何磨砺剑技,若无法施展,岂非无趣?只是反复往来、夯实过程,又有何意义?”

“…………………………………………”

刺耳的、饱含热度的主张。反复往来吗?确实,又能如何呢?

我这个人啊。

“难以理解吗?”

“……不。”我缓缓摇头。

“在道场教授剑术时,偶尔也会生出这般念头。”

“哦?曾是剑术师傅吗?”

我忽略此指摘,说“那么该我了”,然后回答。

“我追求的,是真剑胜负。”

这与佐村一光的动机枝叶虽同,根基却大相径庭。

“字面意思,赌上性命的胜负。败则死。斩了对方想死,被斩了也想死。”

光是说着,便不争气地几乎要涌出泪水。

因不愿被当作傻瓜,咬紧臼齿忍住。

取而代之,包围头皮的汗水划开额头流下。

“此即我,斩人之由。可满意了?”

迟了一轮,回应他的问题。佐村一光如同失语般,舌头悬空,不知所措。

“……怎么了?”

“不……只因想听的,被阁下先说了。”

他眼神游移,带着些许怯意,如同看着诡异之物。

果然,他不可能记得。虽心知肚明,仍觉遗憾。

“但,既是如此期盼的您,竟想拒绝胜负,这我无法理解。”

“非是拒绝。是想待阁下剑技更上一层楼后再……”

怕是不能如愿吧,我环视包围的林木。蝉,正观看着我们的对决。

从那音色中,感觉无论逃离多远,都无法摆脱。

“阁下究竟是何人?”

佐村一光含糊地问道。不明所指为何,便如实回答。

“是面馆家的儿子。”

虽是被断绝关系的逆子——我耸耸肩。

“而我呢。”

并非对任何人说,只是自嘲。

“该说是愚顽的秉性,还是无谓的执着呢……总拘泥于过去的我。”

第一剑,必以昔日所学之剑迎战。或许是对已死多次之身的愧疚,抑或是试图固守“生前”的自己。我认为,唯有如此,方为真正的真剑胜负。

而即便败于此等胜负,仍苟活至今的自己,令人憎恶。

几乎要咬碎脸颊肉的悔恨,感受着难以忍受的耻辱。

但是,然而。即便如此。

若仍要活下去,也是无可奈何。

直至某日,真正遇见无法匹敌的对手为止。

“即便攀附着如今的我,也要活下去。”

如此宣告,反手拔刀。并将手指搭上剑柄末端。

见此,佐村一光也将手搭上刀柄。

倏地,鼻子周围渗出汗水。

即便不应记得,身体似乎仍有那丧失的感知。

没出息的家伙,我吸了吸鼻子。

“你认为,极尽奢侈的活法,是何模样?”

对我的问题,佐村一光不加思索地回应。

“是如愿以偿。而且,不仅自己,他人亦能如此,方为理想。”

“嗤”地一声。与先前相比,那笑容显得卑劣扭曲,我反倒生出几分好感。

此乃赌上性命的场合。欲望最为赤裸显露,理所当然。

若非如此,便称不上认真面对彼此性命。

“付诸实践了吗?”

“嗯,当然。”

“……是吗。那便好。”

那亦是充满梦想的活法吧。

但是,我思忖。

若生死无法如愿,那么自行决定死法,岂非极致的奢侈?比起选择活法,确定死法更为困难。

佐村一光浮现老实人的笑容,同时如方才般压低腰身。

与记忆对比,眼前情景毫无偏差,严丝合缝。

赞赏其锤炼的同时,对自身的厌恶亦涌上心头。

踏前一步,拉近距离。尚存的鼻子吸入热气,用嘴吐出。

佐村一光瞄准鼻子,是为避免即死。但若省去上次的对话,此次便会毫不犹豫取我性命。若如此,目标自然是颈项。

以那般速度拔刀,即便不做多余动作,亦有信心取下首级吧。

堪称理想之剑。其中并无任何谬误。

……但若如此,佐村一光,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让你见识一下,“未知”的含义。

踏入间距。

佐村一光的右臂再度亮起光芒。

若咽喉被那光芒掳去,必死无疑。

但我知晓此点,而你。

我比你想象的,更善于

下沉。

侧身左沉,完全避开那一闪。

若他是神速,我便是怪速。

右足横向滑开,左半身如瀑布般倾泻。

较佐村一光预想更为急剧的倾斜,是因失却右臂导致重心偏倚,以及握持之刀重量的拖拽。佐村一光为拔刀斩击落空而惊愕,但这并未结束。他那毫无防备的颈项,被我右足缠上。

顺应上半身下沉之势、在空中暴起的右足如镰刀般弯曲,猛烈击中佐村一光的脖颈。挥刀刚尽,死角袭来的意料之外的足踝,即便是他也未能完全应对,脖颈被结实击中。佐村一光双目圆睁失去焦点,前倾踉跄。

我顺势调整挥出的右足之反作用力与方向,在即将擦及地面的上半身扭转。接着半转身体稳住架势,在右足尚在“游动”之际,由左足支撑全身。瞬间蓄力后,顺应离心之力挥刀横斩。踉跄中的佐村一光左膝猛击地面,虽仓促但仍稳住身体,化解了我这一刀。格挡,并进一步如弹起般振飞刀身,见我躯干空门大开,佐村一光近乎反射性地挥刀。试图以逆袈裟斩的一闪撕裂我侧腹,但我借被弹开之势再度扭身,挥动右足的同时折左膝,将身体折叠至极限,目送那一击自头顶掠过。

前、横、后皆似欲倾倒的身体,依靠作为轴心的左足,使之扁平。

这左足之中,寄宿着我两年的轨迹。

短暂间隙后,把握攻防意义的佐村一光自腰部架势放出突刺,试图刺向位置稳定的躯干、腹部。但此番突刺,亦在我预料之中。我向右横扫右足,如同吊起上身般拉起身体。此次将身体纵向移动,以毫厘之差让过刀尖。并且,我也知晓其后续会衍生为横斩。

此处便是此战胜负关键。

受觉悟与确信引导,我扭转了腰部。

对于描绘一字的横斩,我始终以曲线对抗。

向后折身,虽让过刀锋划过胸膛,却从其刻画的半圆中逃脱。

随后,如同描绘彩虹般突出的胁腹紧绷。

自此将负担加诸左足,一气呵成,倾斜。

左臂如吸附于左足般,扭转身躯。

若就此倒地,便告终结。然而。

脑中火花迸裂。听闻筋肉绞拧的悲鸣。赤红之物炸开。

无论姿势如何崩溃,如何倾斜。

如扎根般,不离地面。

仅以左足,支撑舞动的全身。

然后,积蓄、积蓄、积蓄于轴足。

向上挥起。

如同斩断急坠的大地与翻转的天空之间的狭隙,刀锋疾驰。

被衣物与皮肤阻碍的刀刃,传递至背侧的抵抗仅在一瞬。之后便如融化一般。

刀身嵌入佐村一光体内。通过刀柄享受滑过骨骼、剖开血肉的触感,同时被眼花缭乱的景象翻弄,伏倒在地。头部撞击地面倒下,刀如同从水面跃出般自佐村一光身上弹起、脱手。

此时左臂内侧痉挛,诉说着肉体的勉强。

“还是……太孱弱了……”

感受着地面积聚的热度,咀嚼着反省。

“弱、太弱了……”

想要变强。

左足如同恳求般抬起。

见此,如同遭受重击般,我暂时昏厥过去。

不久后,先起身的是我。附近呈大字倒地的佐村一光身上有着斜向的裂口。不止躯干与侧腹被撕裂,伤口甚至延伸至颈根。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有微弱呻吟声漏出,似乎尚未即死。

如同搔弄耳朵般垂落的液体,令手臂微微颤抖。擦拭,是耳孔渗出了体液与血的混合物。似乎因咬牙、绷紧大脑时太过用力了。

如同从头浇了热水般,浑身是汗。因腰部与足部负担,下半身麻痹。暂时无法起身,一边吸入热气,一边等待恢复。

背负蝉鸣。蜷缩身体,仿佛自己也化作了林木之一。

试图以眼追随声音,视野却开始旋转。涌起恶心。

“为何它们如此鸣叫?”这疑问不知何时已替换为对自身的诘问。

我为何,还活着?

算是活着吗?

所谓活着,便是痛苦地呼出气息便足够了吗?

佐村一光,又如何呢?差不多该死了吧?

窥视,见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骨碌转动。

“虽以为是光线的缘故……”

“嗯?”

回应他还活着以及疑问两者。

仰面倒地的佐村一光挤出伴随痛楚的声音。

“阁下……左右眼颜色不同呢……”

“哦?”受到意外的指摘。

即便背负日光、笼罩阴影俯瞰,竟能区分得如此清楚。

“右眼并非天生。”

我以手指触碰。

“嵌入了所杀友人的眼珠。”

闭上左眼。

日照的残渣,在黑暗中勾勒出蝉翼的形状。

“那家伙的眼睛是‘特制’的,本想着借来或许能受其恩泽……唉,说来惭愧,理所当然地,什么也看不见。”

那时大概是过于亢奋了吧。不顾后果地剜出、替换。

结果便是,失去了毫无罪孽的右眼。但不可思议的是,仅是嵌入的眼球并未脱落,好端端地待在里面。

更进一步说,甚至感觉言行举止较以往更为粗野了。

或许是那家伙的眼球刺激神经,占据了我。

何等纠缠不休啊——愉悦战胜了恐惧。

“独臂独眼的剑士吗。”

佐村一光眯起眼,捕捉着我。

“何等,威风凛凛啊。”

“……自知是演戏。”

比起这个,我低下头。

“抱歉,修行不足,未能让你痛快死去。”

所谓被斩杀,便是意识到时,已赴黄泉。

虽想如那句稚拙俳句般轻快地将人斩为两段,却尚未能及。

俯视濒死的佐村一光,唯感因技艺不精而生的耻辱。

“倒下前那如陀螺般的动作,那是……什么?”

佐村一光连接着血与大地,问道。倒下的陀螺吗,嗯……在他人眼中似乎如此。

问得好。

“总为剑招取名而困扰,这个倒不错。”

便命名为“倒陀螺”吧。若总以“这个那个”称呼,未免见外。

对于多次拯救如今之我的剑招,理当尽礼。

虽是久违地依赖它了。

“奇特的动作……与我认知的武士相去甚远。”

“自离开道场,早已舍弃体面。”

刻意舍弃了让身体牢记的重心,委身于双足的走向。

是为弥补独臂而生的、如痂一般的剑法。

我期待着,能剥落此痂之物。

“在下,名为佐村一光。”

男人突然茫然地报上姓名。

以失血导致的意识混乱而言,话语中仍有力道。

“听过了。”

“沿街道下行之处,有医生……在做。”

这倒是初次听闻。既有此等身手却未闻剑名,原来是医生吗?

“作为医生师傅,身手可真了得。”

“什么……不久,医生将更常‘切’人的时代便会到来。”

“……不明所以。”

我对医术近乎一无所知。毕竟,是想死也死不了的身躯。变得满不在乎了。

因此,并无救助佐村一光之法。

“有事,想拜托阁下。”

佐村一光一边“吧唧吧唧”地咀嚼着混有脂肪的血液,一边编织着黏稠的声音。

瞥了一眼他那模样和未曾拔出的胁差,我点了点头。

“说来听听。”

虽未应允,但佐村一光带着“请听我说”的意味微笑了。

“呼呼”地,漏出仿佛即将融化般的叹息。

“在下,有一女……”

“嗯。”

“容貌甚为端丽……”

“哦——”

“街坊评价亦极佳……”

“……是吗。”

“连日来‘嫁给我、嫁给我’地闹得不可开交……”

“喂,遗言净是夸女儿真的好吗?”

我不禁担心起此刻仿佛即将断气的佐村一光来。

“哎呀……那个,倒也无妨。”

佐村一光的脸颊,因羞耻而染红。濒死之际,倒是高雅的色泽。

“想请阁下,将此物,交与小女。”

他从怀中取出纯白封套的信束。手臂意外地,并未颤抖。

瞥了一眼,伤口似乎不深,但手臂几乎已与躯干分离。竟还能动。

该说幸运吗,似乎收在与我所斩部位相反的一侧,得以保全。

“书信吗?”

“是在下死后,关于她……安身立命的指示。恳请,拜托了。”

“要托付给斩了你的我吗?”

看似合理,却将难题推了过来。“有何颜面”一词,正合此景。

“恳请。”他重复道。哀求的手抓住了我和服的下摆。

遵从传递至背脊的危机感,几乎想甩开——真是的。

自嘲。回想起来,真是走远了。

成了只知挥刀的、非人之物。

“……好吧。但,若因此令令嫒遭遇不测,我可不管。”

若为复仇而刀剑相向,我自当以相应态度应对。

仿佛包含了我的威胁,佐村一光满足地笑了。

“啊,还有……最后,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我的?”

“若不知斩杀者之名便死去,未免太过无味。”

佐村一光的眼球捕捉着莫名的方向,仿佛即将沉入深处。

俯瞰着他,胸间缝隙潜藏的暗色之物微微染上色彩。

如同对微弱灯火的摇曳吹气般,我报上姓名。

不待他对那名字作出反应,佐村一光便断了气。是否听见,亦未可知。

毕竟,蝉声实在太过喧闹。

抬头仰望。如同黑色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是雄蝉的鸣叫。

不知有多少,但足以感知它们聚居成山。

“……哼哼。”

受此数量相送。即便大名的葬礼,亦不过如此。

“真是极尽奢侈啊。”

我坐下,暂时,混入那行列之中。

自土中爬出,鸣叫十日而已。

羽翼衰弱,声音嘶哑。

产下的卵,亦在土下等待其时。

毫无变化。万事,皆无改变。

生者,死去。死者,复生,如此诉说着。

“…………………………………………”

然后。

干涸的喉中残留着血的味道,嘴唇动了。

声音仿佛自耳际遥远的彼方传来。

“真好啊,你。”

埋入土下之后,便再也,不必出来了。

“……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刚探头望向茶屋,递来的东西便让我不知所措。

剩下的年糕还好,烤饼也罢。但旁边堆积如山的那个,出乎意料。

“这团子的数量……”

足有十串。够一大家子人了。

“用您给的钱做的分量哦。”

“……这、这样吗?这样啊……”

没有找零这回事吗?

或许是焦急之下给得太过大方了。事到如今也无法拒绝,只得收下。

“哎呀,您那位同伴呢?”

“喝生水闹肚子,急着看大夫去了。”

我在长凳上坐下。若被人看见曾在一起,终究不妥。

若要彻底,或许也该对茶屋的人下手,但是。

“…………………………………………”

“呼——”漏出带着热气的叹息。

对望的溪流景色,那潺潺水声。若无法再品尝此景,实在可惜。

这比自身那暧昧模糊的生死,更明确地显得重要。

大口吃着团子。十串吗?用眼角余光确认了好几次。必须打起精神才行。

但是,那样的穷光蛋竟点了这么多团子。

佐村一光的怀中,几乎没几个钱。

“……这家伙,是打算斩了我之后摸我的钱袋啊。”

虽无资格说人,我还是瞥了一眼胁差。在埋葬前,胁差我已“笑纳”。刀犹豫过后,仍留在他手中握着。在地狱里也能挥刀,或许会更方便些吧。

说不定正和我送去地狱的那些家伙,相处甚欢呢。

一个个想起他们的脸,想象着他们围坐吃火锅的情景。

“…………………………………………”

与季节相合,真是一幅地狱绘卷。

稍离座位的功夫,日头愈发猛烈了。天空如水面般湛蓝,浮于其上的太阳仿佛即将熔化坠落,带来焦灼地热。与佐村一光对决所生的汗水毫无消退迹象,反倒“滋滋”地增加着同伴。

好热。

将团子含入口中。

好热。

啜饮茶水。

“……好热。”

吞下第三串团子后,发觉自己已然站起。身体先于眼珠,径直前行。渐而小跑,继而跃起。

水花溅入溪流,破坏水面余韵,便在下一刻。

带着气泡,沉向河底。远比从外面窥探时深邃。几乎令人觉得会就此永远沉没的深度,与踏入达人间距时的感觉相似。那亦是,深不可测。

我克制着那深度,在河底屈身。如同将肺腑翻转般吐尽空气,感受着连光线也朦胧的寒气流动。寻到夏日无法企及之所,自然地,脸颊“嘻嘻”地鼓了起来。

先前跳入河中的那个大傻瓜迟迟不浮上来,令人焦急,但此刻我明白了,明白了——冰冷的理解渗入胃底。原来你找到了这里啊——我吐出大量气泡。

忍受着涌上的痛苦。再一会儿,再一会儿逼近死亡。

“噗嗤、噗嗤”,听到脑髓迸裂的声音。

思虑万千。驰念种种。

但若离开这水底,想必会忘却一切吧。

临近极限时,向上望去。果然,比想象中遥远。

意识到或许来不及,危机感终于萌芽。

如同恋情灼胸般,渴求空气,奋力划水。左臂,正为右臂的份量而痛苦。

破开水面,沐浴外界的日光。

滴落的水声恍若瀑布,随即。

蝉鸣声,迎接着我。

“……哼哼。”

嘲笑着急躁的心脏、紧绷的肺腑。

仍会,畏惧死亡吗?

即便被杀也无妨,却无法自决吗?

没出息的家伙。

随意生长的长发吸水后变得沉重。滴落的清水与自身的温差,令肌肤颤抖。

沉醉于一时的快意,勾勒着我的存在。

身在此处,令我切实感受到。

离开道场,已近两年。

以为看到了终结,为何我之剑道仍在延续。

斩、斩、被斩、再斩。

“……也罢,便是如此活着。”

随溪水流淌,抚摸着右眼。

还活着啊,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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