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映在相对刀身上的自己,毫无纵深之感。

骨骼、脏腑、血肉。这些因“被斩杀”而暴露出的部分,仿佛已然脱落殆尽。

我每眨一次眼,宿于刀身上的那个男人亦随之模仿。

你,是谁?

夜半,潜伏于凝滞的空气中,等待直至约定的时刻。带来的行灯灯光未能遍及道场角落,四周被夜色侵蚀殆尽。即便日落,残留的暑热中,细小的汗珠仍不断渗出、滑落。

从远处的喧闹声中,意识到今夜原是夜祭之日。难怪,这几日连夜间嘈杂的蝉声也混杂其中。幼时每逢祭典,总会紧握少许铜钱,与友人步履轻快地兴奋前往。而今晚相约的,也正是当年的那位同伴。

只不过地点是无人道场。祭典灯火无法企及的城镇角落。

我所苦候的,是那被斩断的半生中的另一片灵魂。

那位名为柳原的对手现身了。他穿过夜色与门扉,安祥袴装束的双足首先浮现。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如狐狸般细长上挑的双眼。曾有在夜间于宅邸与之撞个正着的内弟子谣传,说他仿佛见到了化生精怪之类,这话后来还被当事人本人笑着提起。

这位与我师出同门的男子,携来了道场练习中并不需要的真剑。

“我来迟了么?”

与平日不同,只剩二人时,他的语气会变得随意。

这般时光是何时逝去的?

如今,这竟生出几分令人怀念的心绪。

“你这人总是如此。”

我究竟按捺不住,多少次想冲向祭典的喧闹?

柳原脸颊松弛,露出笑意。恐怕我也受其感染,神情柔和了几分吧。

纵有诸多积怨,但对重温旧谊一事,倒也并无太大抵触。

即便这将是今生最后的别离。不,或许正因如此。

见柳原剥开漆黑迫近,本已松懈的心脏骤然绷紧。

只觉血液如瀑布般自上而下奔流。

我虽非称职的师傅,却也不是会允许真剑练习的大蠢材。更何况在此剑术作为护身、立世之术的价值正日渐衰微的时世,若以这等逆行之举玷污道场地板,实乃对师门之大不敬。无颜面对已故的先师。

不知是由谁先提出要以真剑决出胜负。不及细想,便将那些琐碎的过往弃置身后,站起身来。自然,我的左手也已握住了刀鞘。缓缓地,将刀拔出。

仿佛呼应般,柳原也轻轻转动手腕两三次后,摆好架势。你我持有的,不过皆非宝刀,只是量产的寻常之物罢了。然一旦挥出,便能撕裂;一旦撕裂,便足以致命。

心知肚明,却仍要挥刀。

在行灯火光的目送下,奔赴死地。手脚并无刻意用力。

身体的恐惧由心脏一手承担,正痛苦不堪。

我一边特别留意柳原的右手腕,一边将刀摆出正眼架势。柳原亦以同样架势相对。

两柄刀微微上下晃动,搅动着夜色。

偶尔闪现的白刃光芒,恍若在吐出所汲取的生命。

“若你赢了,下任师傅由你指定。”

不言自明之事,或许是为示余裕?他漏出这样一句话。

面对狐狸般的他,我没有回应。是无言答复,认为无需作答?抑或是……

彼此的剑尖摇曳。一步踏前,便是能刺穿对方鼻梁的致死距离。

肌肉的鸣叫声,被祭典的喧嚣所掩盖。

连虚张声势的余裕也已枯竭,我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但是,柳原却。

“你觉得梦想实现了吗?”

柳原唐突问道。他并非会使出诱敌松懈之类手段的男人。

我一时分神思索,却毫无头绪。

“何事?”

我要求他别卖关子,直接说明。然而柳原只是如同被风搔痒般嘴角微松。

“罢了。开始吧。”

话音未落,柳原的手臂已没入夜色之中。

头皮因落后一拍而冻结,我以左手为主轴,将刀放平横斩。

依据人体构造,横向比纵向更难躲避。

师承所训,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总有水平挥刀的癖好。

柳原似已看透此点,将刀竖直劈下。

交错的剑尖互不干涉,沿着直线挥落。

风声有两道。但伤口,只有一处。

柳原的刀微微撕裂我的额头,而我的刀则擦过他的下颌下方。

汗水如大雨淋过般浸湿衣物。紧绷的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扯断。

若非踏进步伐稍浅,仅因那毫厘之差,被撕裂的将只有我的脸面。

焦躁盘旋。难道又无法触及吗?流经手臂的血流为之沸腾。

虽心有不甘,仍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重整架势。

静止不动的柳原,如同放我一马般,悠然将挥下的刀重新摆好架势。

与柳原的胜负向来不会拖延。大抵一击、两击之内便见分晓。

这不仅是木剑练习,即便真剑相向,恐怕亦是如此。

下一回合便见分晓。意识到此,在被斩之前心脏几欲迸裂。

行灯映照得清晰,就位置而言或许于我不利。然而,纵使改变站位,亦难想象差距便能填平。反倒不如期待柳原因些许优势而心生怠慢,更有可能。

做好觉悟。

柳原的剑刺出。扭动。是何等阔达自在。我虽厌恶地深知此点,却一次也未能破解。不禁痛感剑才之别。

然而,我也并非只为被斩杀而下定决心。

我不主动踏出,对通风良好的额上伤口闭目不见,静候柳原来袭。

一路败北至今的我,所得出的结论,便是配合那家伙剑戟动作的后发制人剑术。虽注定落后,但即便我方主动出击,也无法成为先手——这正体现了柳原此人之深不可测。

究竟需踏至何处,刀尖方能抵达那家伙的胸膛?我至今未能把握。

或是从我架势中看出端倪,柳原动了。他扭转身体,竖起手肘蓄力,肩与刀柄末端如同要撞击般踏前而来。随即,瞄准我的脖颈,横斩出一道闪光。

深植直至本能的败北经验,令我上身极度后仰。须知,那家伙的剑,须以毫厘之差闪避,不可试图格挡,因其剑路藏有诈术。柳原的刀展现出比目测更胜一筹的延伸,掠过我的颈畔。头颅右倾,面部因寒气而抽搐。

刀身卷起的血风席卷而过,仿佛要剥下脸皮。

但,并未被击中。

凭借将脚跟猛顿于地,支撑住过度倾斜的躯体。目睹柳原双目圆睁的同时,将忍耐的势头反转,向前倾身扑出。意在谋求同归于尽。

然而,在头部比刀更向前的瞬间,全身毛发倒竖。

那家伙的手腕,蠕动了。

如同拟态的怪物,在人皮之下显露本性。

他猛地扭转身体,食指如钩爪般搭上刀镡。实现了急速的转换。

我知悉会有回击的刀光,我知悉的!但是太快了。

他从比我预估更近的位置启动,迫近我。我虽以眼追踪,意图改变双臂的轨迹,但我的手腕却不具备那般怪异能力。势头无法轻易变更,明明看见了,明明看见了……!

柳原的刃口切入骨缝,穿透而过,撕裂躯干。

腰身以下的感触,在一瞬之后断绝。

虽紧咬牙关,刀却已脱手,膝盖亦随之折断。在自身喷涌的鲜血中翻滚之际,自觉头颅逐渐变轻。连“败北”之念,亦离头脑远去。仿佛连累积的怨念也被一并斩断。

莫非仅因这点程度的失意,便一路至此吗?几欲对此感到失望。

然而,痛楚微弱。斩得真是漂亮啊。

连扭歪的头颅都无力摆正,眼角映出柳原的身影。

我看见柳原与刀一同哭泣。

未及询问其意,柳原的嘴唇动了。

我什么也没能听见。

便是如此。

我确实被斩了。在生涯最后的决斗中,败给了柳原。

但回过神时,我已身处行灯火光之前。微弱的灯光中,出鞘的刀身上映出的并非半死不活的我,而是四肢健全、神色如常的我。那条吐出脏腑与鲜血的败犬,竟一脸无事发生。

一股几乎要将脸庞纵向撕裂的冲动涌起,背部随之弓起。

耗费片刻,才总算平复。

对面,门扉紧闭。不见柳原踪影。

是过于期待与那家伙交锋,以致被清晰梦境所困吗?竟是败北之梦,因其逼真,苦涩滋味如泉涌溢满口中。真希望能沉浸于更慷慨的幻境啊。

冷汗早已濡湿肩背。这般肝胆俱寒,倒与夏夜相衬。

但是,即便说是梦,其结尾也颇为怪异。

回想起柳原的泪水。

“为何,你当时在哭泣……”

他并非会因我之死而感伤的男人。并且,最后那幕又是何意?

临死之际,虽无声响,但我辨读其唇形,似是如此动作:

『早已触及了』

究竟所指何事?你分明未受一丝伤痕。

不久,柳原如期而至。若他无演戏之才,那脸无知的表情便非虚假。

“来得真早啊。”

见到我已拔刀,柳原在警戒的同时,亦露出轻松的口吻。柳原似乎对我还活着一事毫无疑问。果然,还是被妖物所惑了吗?

想到即将与这狐妖般的怪物对决,前途堪忧。

若那一切皆是梦幻,那么即便追问最后话语的真意,恐怕也无答案吧。

与柳原之间所交换的,唯有出鞘之刀。

“方才梦中与你交战。”

我边起身边说。柳原似觉有趣,反问过来。

“战果如何?”

“即刻便知。”

柳原。你这回,会试图将我纵向斩断吗?

将梦境与现实重叠,我的肩膀起伏喘息。

省略了先前曾有过的问答,柳原与我同时行动。果然仍是柳原快了刹那。

我横斩,柳原竖劈。

梦想中的剑路,在眼前展现。

本该绞裂肉身的真剑交锋,竟如竹刀剑舞般感觉。挥舞沉重刀具的同时,心脏却轻飘飘的。败于柳原的屈辱,此刻亦模糊难辨。

是因攻防而被剥去薄皮的额头在流血吗?

如我这般浅薄之徒,竟还有可榨取的鲜血吗?

柳原或也察觉我心神恍惚,眼角微露困惑之色吧。

纵是柳原,想必也不明所以吧。我也一样。

浮起的冷汗沿背脊滑下,不快至极。

至此皆与上次相同,那么下次呢?

会如方才一般,我被斩杀便告终吗?

岂能如此!我重新振作,举刀而立。若在回击时会被斩杀,不若由我主动出击。然而,即便我主动进攻,柳原也必能看穿。无论我是袈裟斩还是下段上挑,他都会预判并闪避,以最佳招式迎击吧。

但即便我预判其最佳应对而动,仍会被进一步看穿……不妙,陷入死循环,四肢沉重。此即我无为落败之时。心念不可不动,眼球几欲夺眶而出般焦躁。

然既为真剑胜负,若败北,则无论如何都只能以无为告终。

本该如此。

柳原跃起。上身刚觉下沉,刀光亦随之跃起逼来。

好深!

一口气拉近距离的一闪,深深、悠悠地试图斩断我的躯干。

无法完全避开,只得用竖起的刀笨拙格挡。此乃穷途末路的选择,已无暇担忧互撞是否会折断。柳原压住刀根,刀虽未折,却连同我的手臂一并强行上推。

以柳原而言,这是以粗犷招式制住了我。

咽喉与下颌被恐惧压迫而上,收缩。

我强行挥下被弹起的手臂与刀,但柳原早已从眼前消失。

总是如此。我的剑尖总是无法触及那家伙,徒然搅动道场之风。

而在紊乱的空气中,一阵凉风擦过我的骨骼。

平日之风仅抚过肚肠,此次却无需补刀,径直穿透而出。

刚连接起的身体,再度被夺去核心。

“、哈、”

我,究竟看见了什么?

倒地,睁大的眼睛干涩,痛苦挣扎间自问这似曾相识结局的含义。

然而,在此大脑正逐寸失血的境况下,寻得答案已无可能。

满心只想着仰视所及的柳原。

我,是明白的。

虽已深知其底细,仍视其为可厌劲敌,并多次交锋至此。

我能看透柳原的剑术。能谋划策略,试图超越。

但在其深处,唯有一堵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壁障。

那比骨骼、比血肉更坚固地守护其性命之物,总是阻我于外。

柳原擅长预见未来。过于擅长了。

他能看透对决者的全部底牌。故而一击、两击便分胜负。

纵使我识破柳原的剑路,若我方之剑无法触及,亦是徒然。

在我束手无策间,柳原迫近,刃尖相向。

无数次败北中,大半皆是此等无为的集合。

我正是堕入此典型模式而死。

再次被斩杀的我,第三度被行灯火光照亮。

既已重复至此,不得不承认自身之死,以及这异常体验。

仰望着光线不及、作为黑暗温床的天井。

我,莫非已经死了?

那么,这便是所谓地狱吗?既无恶鬼罗刹横行,亦无血池与永恒荒野等候。莫非自身死亡的堆积场,才是生命的归宿?

被迫相伴的柳原也觉困扰吧。……那个柳原,可是本尊?

不,他并未死。若如此,那莫非是刻于我灵魂中的柳原?

若此,则无论我挑战多少次,或许都无法胜他吧。

此次并未拔刀,我干渴着喉咙等待柳原。

“这几日连夜间也闷热啊。”

“……确实。”

他今日话却不少。每次来道场,发言皆有不同。

说来他倒也算性情不定,忆起往事。

距离已近,我仍无起身之意,柳原面露诧异。

“怎么了?”

“……若说久候腿麻了,你待如何?”

心念一动,如此试言。柳原或也未预料,一时怔住。

但他随即手按刀柄,笑道。

“那便请当在下是试斩的草席,容我试刀。”

“你这家伙是鬼吗?”

真是适合盘踞于我地狱的男人。我起身,心道岂能任你斩杀。

自然,并无良策。

“迟到令我腿脚迟钝,真是拐弯抹角。”

我抱怨其迟到,柳原似也无言以对。

“不,你……”

视线与回答一同游移。竟见柳原困惑,实属罕见。

死上一两次也不坏。

自觉脸颊仍松弛着,拔出刀。

让刀身缓慢游弋于空中,同时紧盯柳原右手腕。那才是难缠之处。

尤其在情势紧迫时,与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毫无花巧地交锋,大多会两败俱伤。欲避此局,须使剑路偏移。

间距、踏步、角度。必须颠覆凭锻炼所能预见的剑路。

自敌方道理之外逼近,方为剑术本质。

此“偏移”正是关键。

而柳原,是以手腕实现偏移。

柳原的剑与我等同门大相径庭。他的剑重手腕。凭借天赋与锤炼所得的柔韧手腕所驾驭的剑戟,如秋日凉风般清爽。

这令对峙握剑之臂,泛起鸡皮疙瘩。

传闻那手腕如有蛞蝓精附体,方至如此。

又是狐又是蛞蝓,真是个不得闲的家伙。

对这柳原,我一次也未曾胜过。自同日入门起,一次也未曾。

因此,我厌恶他至无可奈何。

自始至终,从生至死。

未满十岁那年,我叩响了城镇中一家道场的门。

其中亦包含对父亲“剑之时代已终结”之训诫的反抗。父亲身体力行,弃刀从商。我此举,可谓以怨报德了。

与我同日入门的,是同镇居住的柳原。

虽识其面,此前却未曾交谈。

“我知你。是路口面馆家的儿子吧。”

先开口的是柳原。

“正是。”

我无法确定柳原是谁家孩子。

“你也是立志成为武士而来吗?”

略作思忖,再次应声“正是”。闻此,柳原竟大力点头。

而后,以手按胸,豪言道。

“那你效仿我便好。”

初闻疑是听错,不解其意。

明白后,几欲挥拳相向。

如此大言不惭的柳原,竟是个直至当日连木刀都未曾挥过的家伙。年龄相仿,欲不在意反是难事。视入门后不久的对练为占优良机。定要让这自幼便狐目显眼的家伙,认清与我的差距。

观察他在练习中生疏挥剑的模样,我内心充满阴暗的自信。

然正如回顾所言,此生我未胜柳原一次,彼时亦未能持胜柳原之剑。想来那时实为实力差距下最大良机。而后年方悟,已是错失。

柳原的剑法贫弱。多为自上段劈下的简单动作,此等刀法,看准后避开本应容易。起初我甚至带着几分如同指导练习的师兄般的从容,任其进攻。但边闪避边渐感不耐。柳原毫无收手之意。

他那仿佛要将我头颅连内容物一并剁成菜屑般的毫不留情,令我决心不可久缠。

决意转守为攻,一举定局。

打算避开柳原之剑后,从容给予一击。然而柳原迅速收剑,虽显慌乱却避开了我的剑。他如青蛙般伏地,躲过横挥之剑。是留手一击反成祸端吗?我正欲变招追击,他却如跳蚤般向后跃开,虽跌坐于地亦避开了剑锋。

这家伙,怎么回事?

虽似全无基本功的身体运用,木刀却总追之不及。击打,击打,闪避。看似一方猛攻,却无法将柳原纳入剑围。不应如此!顾忌旁观师兄与师傅的目光,平添焦躁,柳原身影更显模糊。

剑法拙劣不假。但,某种东西偏离常轨。

虽不愿承认此为天赋,只得一味猛挥木刀。

收手之念早抛脑后,一心只求击败。

柳原剑虽粗糙,体力却佳。既有与我一同坚持练习的耐力,并未先我到达消耗极限。双方动作同步迟滞,差距,却未曾缩小。

汗水沿下颌滴落道场地板。本应在练习中耗尽的汗水,不知藏于何处,此刻奔流不止,成为无法忽视之物。如雨流淌,渗入眼角。

不堪忍受,正欲以手背擦拭,刚收剑一瞬,柳原疾冲而至。他似等候多时,不,更似早已看穿此瞬,刺出木刀。头皮发麻间后仰避过锋芒,却因脚趾未能紧扣地面而仰倒,跌坐于地。柳原随即如飞扑般自大上段挥下木刀。

首次意识到死亡,便在此时。

心脏被恐惧束缚至此吗?手臂筋肉为此痛楚哀鸣。

柳原在木刀触及我额前寸止。而后,炫耀般露出雪白牙齿。

任谁看来,皆是我败北。

柳原滴落的汗水,濡湿我的衣物。

自此,我与柳原的优劣,几成定局。

其后无论练习中或结束后挑战多少次,皆未能击败柳原。反倒与在道场中日渐将剑术化为己有的柳原,差距日增,我再未能有主动进攻之时。总是一击、或两击便定胜负。

所持虽是木刀,与柳原之间却常是真剑胜负的气魄。

并且无论多少次,我皆被他斩杀。

我的目论皆成泡影,转而敌视柳原。

虽未加掩饰,但作为同门、同乡,共同行动之时却不可思议地增多。自然,冲突机会亦多。

“看那家伙不顺眼。”

我若此言一出,道场外亦难免徒手相斗。

即便此时,亦常是我被单方面击飞,连扭打都难形成。

脸上青肿常被家人误解为道场修炼艰辛。

道场师傅虽未责难我们,却也未传授取胜之法。恐怕,本无此法吧。即便心知肚明,仍觉不甘。

后来入门者因练习艰苦相继离去,留下的门生中亦有我与柳原身影。我为击败柳原一心坚持,柳原则以其才气令他人难以企及,悠然升华其独有剑技。

三年过去,连师兄在内,已无人能敌柳原。虽未元服,众人皆已无疑他会是继承此道场的俊才,纵有嫉妒。甚有传言,即便考虑师傅年迈,柳原或已凌驾其上。

唯我一人不承认其才能。

若吞下败果,便意味着屈服,再无力抗争。

我并未败。重复的锻炼,剑速,皆未败。

但亦感欲达其领域,尚缺一物。

为探明正体,无论历经多少年,我仍挑战柳原那魔性之剑。

便是如此。

不错,正是如此。

半身已呈濒死之态,滑行于地板。彼此瞄准要害,放出的一击。

被剜开的,仅我一人。虽意图同归于尽而倾身前冲,结果唯余势头。夸张地滑过柳原右侧。连被斩何处亦未及把握,身体已变轻。临死之际,唯头颅沉重。

是汇集血液于头部,以求苟延残喘吗?

真是贪婪。

俯视我的柳原,眼神如见不可解之物。

“为何,发笑?”

因你不知。因你无暇品味斩杀我的余韵。

任你如何斩杀,亦无法满足。

便永远饥饿去吧。

自齿缝漏出的血阻碍了话语,连不甘之言亦被冲散。

无人察觉,我的影子已然伸长。

与柳原相仿,我亦不再落后于师兄们。

但此事实,连同增长的身高,道场内无人察觉。

我曾如此以为。

入门十年,成为内弟子五年。

高龄师傅需选定继承者。

公布前,无人怀疑柳原将当选。

然而师傅选定的继承者,非是柳原,而是我。

当然,无人信服。包括我自己。

彼时师傅已不再立于道场,近乎半隐居。为请示其意向,拜访庵居般偏室的师傅,他却正座着,连头也不回。

我向凝望庭园的师傅背影,陈情自身不适继承道场。

“我在练习中从未胜柳原一次。”

脱口而出,方觉肺腑灼热。强忍吐露屈辱。

“门下众人岂会信服于我?”

我自身亦不解何以被选。但师傅不答。

不可能未闻,我固执追问。

“师傅。”

“师者为何?”

他无视我的提问,反问。其声亦显微弱。

师?死?最先浮现的是后者。

“当作你心中的我即可。”

未加深思,坦诚以告。“师傅是对我有大恩之人。不仅授我剑术,更锤炼我心。”

师傅沉默片刻,微微耸肩。

似在发笑。

“无心教你那些。”

“不,”

“剑术之师,乃是通过剑传达道理之人。”

他打断我,说道。

“是……”

师傅首次转向我。布满皱纹的脸颊,已显老态。

与当年叩响道场之门时的师傅身影重叠。

那健壮姿态,曾令我与柳原一同敬畏。

“他的剑法,非能传予他人。正因如此,方是你。”

师傅简洁说明选择我的理由。

师傅早已看透那家伙剑法的本质吗?

欲上前询问,师傅声音复苏。

剑术之师,以剑传道。

体察此言之意,我默然不语。

对师傅似欲口传于我之事感到寂寥,终无言以对。

“师傅……”

追忆随岁月归于尘土的师傅。

我本不该再存于此道场。不知已被斩杀、死亡多少次。

我的剑,亦较柳原更甚,已成无法传人之物。

每次被杀复活,皆玷污此场决斗。

柳原之剑,环绕我身的一切。

木刀与真剑之别何在?乃是舍弃退路、勇往直前气魄之证。

践踏此等尊贵者,正是如今的我。难以忍受,抱紧双肩。

到来的柳原,如观妖异般注视如此的我。

“为何哭泣?”

“嗯?”

未及问“何事”,已察觉脸颊流淌的冰冷。擦拭,指尖留下水滴。

竟无意识落泪。慌于让柳原见哭相之辱,急拭眼角。

为掩羞赧,故作戏谑。

“或许是吓破胆了。”

“断无可能。”

柳原当即否定。

“你非是那般可爱之人。”

“我便当作赞誉了。”

被柳原认可可爱,只觉寒意。

“还比吗?”

他水平举刀,询问我意。那如催促练习延续般的随意,反成救赎。

“岂敢指教。”

起身。拔刀,前行。近乎无礼地径直迈步,突刺其胸。本欲中途收刀,意在牵制。

然柳原完全看透我剑路根源,调整间距欲出反击。

我亦凭经验预判此动。

但其动作偏离预估轨迹,柳原之刀仍将我卷入。

究竟你那眼中,已映出多少我的尸骸?

此身,亦将成其中之一。

被血拥抱,将成无言肉块前夕,闻花火之声。

脑内浮现赤橙色达至鼎盛之景。

欲睹花火一眼者蜂拥而至,桥上人潮汹涌,几令人忧其崩塌。桥下,包租船只如笹叶般流淌。

当时流行夏夜舟上观花火,趁此贩卖小物者构成祭典一角。排列的提灯显得多余,火花燃亮夜空。

其爆裂声响,恍若夜亦惊醒,变色开始清晨。

共行于祭典喧嚣中,我问柳原。

“你会成为武士吗?”

此为入门道场两年左右之事。尚未成内弟子,仍自镇上家中往返。握钱行走的手臂,亦较入门前粗壮许多。

离去师兄们,并非皆凭剑术仕官。亦曾偶遇失业成为浪人者于街角。与此类师兄,从不对视。

尚不能充分挥动真剑之时,我无法信赖自身之刀。

亦有继承家业之路。因始终败于柳原缺乏自信,故有此问。

“会的。”

柳原毫不犹豫点头。将“因你强大”的讽刺咽回。

“但不会止于寻常武士。”

他一直目视前方,如此说道。其眼神吸引我声音。

“如何成为?”

“成为杰出的武士。”

柳原面容如灯火般明朗。虽混暗色,如灯笼般,却感光亮。不禁追问如此男儿。

“何谓杰出武士?”

柳原光芒萎顿。似无深刻思虑。

剑能预读先机,此等思虑却显浅薄。暗喜寻得柳原弱点,虽不形于色。

若不如此,几被自卑压垮。

“是尽忠主君吗?”

转述师傅教诲。对师傅而言,此即武士吧。

虽师傅自身曾言并非武士。

“此亦佳,但既为武士,仍愿为刀而生者。”

他如挥虚空之刀,手作袈裟斩势。

刀吗?我亦握紧不存之真剑柄。

虽暴动、打砸频仍,却无接连合战。战争自生活消逝,镇上火药屋亦专营花火制造。剑术强化礼节教养之意,刀身远离性命。柳原挥剑之地何在?

“我选此道场,因它授真剑。亦访他处,彼等实为舞。欲舞,何须持刀?”

柳原动机与我相似。但当时我与柳原,不知师傅道场风评不佳。如柳原所言重剑舞之世,便是如此社会。师傅言非武士,或指非当今武士之意吧。

交谈间不觉远离祭典中心。无灯火同行,我们自然渐染前方夜色。为欲滴浓暗包裹。

“我只愿随己意挥刀。觉此乃无上奢侈。”

柳原亦非不识时务。其面向世间的刃锋并未蒙尘。

正因如此,方成奢侈吧。

“此即你之梦?”

柳原点头却显暧昧,瞥我一眼。

“你亦会成为武士吧?”

他无从知我迷茫,强求我怀同样梦。

“我,”正含糊其词,柳原笑了。

“若无交锋对手,岂不寂寞?”

“……交锋?与你?”

“然也。”

柳原望我。未戴祭典面具,双眸却勾勒狐形。

“我想斩你。”

不含挑衅或轻蔑,纯粹之言。

此愿亦成遥远彼岸之梦吗?

练习中虽有收势,但这多次令我木刀临头的男人,岂能轻易斩杀。

我从未对柳原抱持怜悯。

甚至嫉妒。

但此刻,微萌此念。

“你是否生不逢时?”

若生于战国,或有望得偿所愿吧。

他笑言“或许”,却轻轻摇头。

“是母亲腹中太过舒适了吧。”

不觉在这可恨男人面前失笑。

柳原止步,回首。

正疑何故,背后传来特别响亮的喧闹声。

回首望去,赤橙色火花绽放。

二人皆张口呆望。

绽放之花如无数流星燃烧。

竟能诞生星辰,何等壮观。

僵立原地,连感极而泣亦觉可惜。

“花火师亦是美差!”

柳原展颜欢呼。对其有失武士身份的轻浮既感愕然,嘴角亦松弛。

沉浸于花火余韵与祭典情景。

对岸浮现人与提灯之舞。河上来往舟只,恍若幻境往来。

我们如误入梦想的迷途之子,伫立梦之边缘。

祭典也好,夜空星辰也罢,皆限今宵。

一夜消逝之景,正恰如梦。

“竟在道场瞌睡。若师傅健在,当逐出师门。”

“……无颜以对。”

竟在决斗场被柳原唤醒,深感羞愧。

虽已忘却第几次夜半,柳原竟也暂放刀坐下。

“凝望行灯,不觉间……”

喃喃自语不成借口,柳原耸肩。

“入睡快真令人羡慕。”

“不好吗?”

“正因如此方被传为狐妖。”

柳原愉悦咧口大笑。为狐而言,实为松懈之笑。

暂享此氛围余韵。或因身为支撑道场者而紧绷,竟忘却许久。无需思虑后事,意外轻松。

“眼可醒了?”

“谁知呢。”

此为梦幻?灵魂归宿?或为……

“柳原。”

“何事。”

“你觉得,梦想实现了吗?”

那日所言的杰出武士,可在此处?

迟来返还由他而起的问题。

却被报以“所问何事”的怪异表情。

“何事?”

这家伙!苦笑涌起。

那日仅是闻祭典喧闹,偶然想起吧。

也罢。

“罢了。”

便让你忘却。

宣言同时爆发。

坐姿突发拔刀术。瞄准柳原咽喉,一闪。

喷涌的,是持续沸腾于屈辱中的我的血。

柳原的拔刀更快,击飞我的手臂。

刀与臂如西瓜般滚落道场。

手臂血滴呈圆状飞散,玷污道场。看似前进,实则只在原地旋转。

我与柳原的距离,依旧未变。

柳原垂刀,面色苍白抚摸咽喉。明明咽喉无伤,真是夸张的家伙。我亦难保持余裕,洪流顷刻涌至。

断臂剧痛响彻头部。每次脑髓晃动,感眩晕。

恶心,胃液轻微反流。呕吐物混入地血。

血……血吗?凝视沾染左手五指、拉丝的血。

“看不透你心境。”

柳原重新摆好架势,刀尖指我,歪头道。

我边望顺刀流淌的血滴,边赞其手法。

或许是因血喷涌,上头部分减少吧。竟感平和。

“漂亮的一击。”

故作平静端坐。袖下隐住的断臂渗出杂液,浸湿衣物。

“痛吗?”

“问得蠢。”

唇因痛苦扭曲,却不禁笑出。脸僵硬抽动,腹痛。

恍惚间,似有万物欲离体而去。

“若无你在,我早哭喊了。”

我一直如此。正因有你在,方逞强至此。

紧咬的牙关打滑。非因颤抖,而是随失血渐被无力侵蚀。

“寻医或有一线生机。”

柳原提议。值得考虑,但闻花火声,作罢。

“莫扰祭典风雅。”

医生亦为星辰诞生心动吧。今夜愿沉醉火药味,而非血腥气。背脊发寒。稍懈便觉腰际发热。

柳原忽拾起我断臂。右手离我仍紧握刀。杀意与憎恶宿于右手,故此刻的我或得解脱。

“真硬。手指掰不开呢。”

他抱怨死握刀柄的右臂。我知,是在赞赏自身手臂。

“稍敢懈怠,它便活动欲取你首级。”

至少灌注此等怨恨,权当活过。

柳原急切以指甲抠掰手指。感觉被扯离的手指在已无臂处活动。下唇如蚯蚓般波动。柳原夺走右臂之刀,弃于道场角落。见此一连串动作,嗤笑。

“真是斤斤计较。”

“若还刀于你,怕你会以左臂来袭。”

柳原笑言险桥莫渡。

言之有理,然真剑胜负本身,岂非正是渡将崩之桥行为?

柳原将我右臂置膝上。凝视如猫般驯顺的吾臂,心感焦躁。

凝视间,有物蠢动。

无法胜。

连非专长的居合攻防亦无法胜。

若必须斩杀柳原方能脱离此地狱,则终点无望。

或许,此即生命之归宿。

“为何?”

柳原捏弄人手拇指根部,提出疑问。不明所指,但我觉将他人手臂当玩具的你更不可思议。

“你已无法挥刀了。”

他举起沉默右臂示意。凝视厚实手掌,涌起如回顾亡儿的哀愁。日夜挥刀磨练的手掌,如今安息。

“或许吧。”

“但为何看似平静?”

确实。如此说的你,反更显依依不舍。

此心境,非不能解。但是。

“我为与你胜负而挥剑。从未思及此后。”

败北虽不可恕,丧失只能接受。

将右臂放回膝上,柳原静谧问道。

“你看见了什么?”

“……遗憾,与些许眩晕。”

坦诚答,柳原闭目般笑了。因眼细,难辨是否真闭。

道场充斥粗重呼吸。此前皆匆忙,如此平静赴死反觉艰辛。如草席被达人剑斩断。此等死法,何其幸福。

“喂。”

“嗯?”

柳原还刀入鞘,紧握我臂道。

“若我说,我能看见未来,你当如何想?”

柳原目光低垂,状如将受责孩童。

边感受筋肉骨缝间黏稠物垂落,边应答。

“你之先读卓越,我嫌恶般深知。”

柳原摇头言非如此。

“非直觉之类。若言是作为事实,看见明确之物呢?”

“…………………………………………”

这家伙。

竟挑人作为剑士濒死时,说此等话。

柳原续道。

“不过眨眼两三次的时间。但,确实可见。”

他如诅咒般揉搓自己眼角。

竟言能见未来吗?

“哦……哦。”

颔首亦觉费力。但仍咀嚼般道。柳原,我信你之言。

是吗。

原来如此。

难怪你剑我无法触及。合理,合理。

忆起夜祭花火。

早在升起前,欢呼未起时便回首之姿,令我恍然。

答案早在眼前。

“是如目视般可见吗?”

“形式上,可如此理解。”

我认真答后,柳原半笑。

“信此等话吗?”

他窥我反应。膝上右臂先动般震颤。

果然,我手臂明白。

无所谓信否。

柳原。

你该担忧更致命之事啊。

“大意了,柳原。”

或是因将无刀锋相对之寂寥,致口滑吗?

笑不止。合失血,背震颤。

“所问何事。难不成想继续?”

“嗯,啊……”

时无多。剑士该以剑续话。

故此刻,仅一言。

见柳原困惑眼珠转动,确信。

“你根本,未见未来。”

言毕倒地。

若未即刻死,或能闻此等话。

长寿,亦有价值。

我或将就此逝去。

但无绝望。

因我终于触及柳原深渊之缘。

纵是绝望深谷,既知有深度。

既知非无形妖物。

既有实体,必斩之。

道场总是我最先到。多因败于柳原的不甘而早起。

曾一度坚信增加锻炼方是正道而挥剑,近年却成如此静坐思索之时。纵是只知猛冲的莽夫如我,亦有所悟。

仅靠锻炼无法胜柳原。他是栖于无路之道的怪物。

一直拼命探寻通往彼处之途。

我所习流派并无秘剑。师傅废止那些单传、口传的秘中之秘等泛滥宣传。排除神秘性与秘密主义。我尊崇师傅与其他道场划清界线的高洁,但亦不禁想:师傅若如此,则我当面对道场之壁。

“可有胜柳原之剑?”

我自师傅处所学剑术,柳原亦了然于胸。任何尝试皆遭反击。举起收鞘之刀。被斩记忆接连苏醒。

并非愉快之感。

置刀,视空手右手。

自掌心所见,与剑不同之物。

初遇柳原时。

那场败北。

悔至碎臼齿,无眠之夜。

“…………………………………………”

所见之物,蕴含答案。

我无迫近他之剑。

但,有手。

有此右手。

已无玷污决斗的愧疚。

反若柳原受惠异能之才,则我亦于死后初登其高境。一切自此始。非是黑暗,充满如种子迸裂般的欢喜。

“你当欢喜,柳原。”

此方为我们所求的真剑胜负。

“嗯……嗯。”

有回应,讶异抬头。柳原已在。

似早已到来。他以苦笑窥探情况。

“要我喜何事?”

“你还不知吧。”

“现在要让我知吗?”

起身。深呼吸后抬头。

脸上浮现的,恐是笑意。

“若此为师长之责。”

边答边拔刀。柳原亦回应,拔刀。

“此恐为最后胜负。”

必斩你。

“想必如此。”不知内情的柳原看着刀身同意。

虽如此,亦不尽然。

传达一切非凭口,而是通过剑。

间距动。距离动。我主动踏前逼近。

刻意步法紊乱,倾身前挥剑。

上身独进,姿势极糟的扑击。

重心后倾的剑。纵初入门的柳原亦无如此糟糕。

但此正合我意。

此等动作,右臂瞬间会被斩飞吧。

但,正合我意。

便将我亦能见的未来献予你。柳原,你无法逃脱。

果然柳原如预料斩飞我右臂。

为免冲击致意识涣散,即便再碎臼齿亦强忍。

以脚趾抠地坚持,扭转身躯。

挥动无刀右臂。

将断面喷涌的血,如泼水般洒向柳原面部。

纵闪避我无数次剑击的柳原,唯此无法避开。忘臂痛扭曲嘴角。见双目被废的柳原如舞蹈般失衡,喝声“现在!”,以残存左手出拳打击。

因重心后倾,力道甚轻。但,触及柳原脸颊的感触令双目圆睁。

碰到了!

黏稠的喜悦与感触沸腾。

虽是拳击。终于,总算,一击触及柳原。

被击颊后仰的柳原与几欲踉跄的我,各自重整架势。

举起紧握的拳发力,右臂断面亦迸发庆贺血柱。

“果然如此。”

“看见”与“读透”似是而非。

若他非以己眼预见,而是假目视之。

若他凭超凡之力读透未来,则纵使双目被蔽,亦能“看见”吧。但反之,意味无法“读透”自身所生异变。

人仅凭己眼,无法反省自身。

故无法察觉双目被血所蔽之险。

踩碎右臂,夺其紧握之刀。

继承你岁月全部。

以独左臂举刀架势,双目被蔽的柳原舔舐流淌的血笑道。

“竟行此等卑怯之事……不似道场主所为。”

“你亦曾趁汗入眼时攻来吧。”

柳原半张口。但随即。

“陈年旧事。”

他低语。你倒记得清楚。

不。彼此,皆不可能忘。

“继续,柳原。”

“喂喂……”

血纵擦拭亦不易去,但是。

“应能看见些什么吧。”

我指摘,柳原嘴角绷紧。此次未言明,以此暗示般催促,柳原所见何等怪异?隐于眼瞳深处,柳原问我。

“你看见了什么?”

与先前之间。同样,失右臂后的回答。

以气势力流眩晕。

以左臂斩裂遗憾。

“是斩杀你的未来。”

总算,我也看见了。

柳原举刀架势。目虽被血污,仍引导刀尖向我。

“无论如何此乃最后,说了吧。”

“何事。”

以为是谈预见未来。但柳原吐出意外怨言。

“我完全不服你被选为继承者。”

遭此突袭。剑戟如此,性情亦凉薄的柳原,竟显露不相称的执着。

此刻才言吗?接受那当时一声不吭的男人内心。

若当时直言,或有机会相让。

但若如此,便无此场对决了吧。

彼此相厌,做斩杀之梦。

方为理想。

“那便斩我,夺去便是。”

与刀尖重叠递出的话语,柳原爽快应道“别后悔”。

初闻失笑,随即冷却。

言不可能之事,彼此心知肚明。

纵能见瞬息未来,仅此亦无济于事。

须事先把握,方能构建应对一切未来的态势。

柳原实力,基于其自身锻炼,是真实不虚的。

但如今的柳原,无法形成此等态势。

感知断面痛楚正寸断脑内线路,步向柳原。柳原或凭足音知我逼近吧。但置之不理,前行。

立于柳原刀所及处。垂刀而立,凝视柳原。

与柳原闭合双目互瞪。

若我不动,他亦无法应对危机。

但即便盲目斩去,亦无法看见斩杀我的未来吧。

持续胶着。对双目被夺仍不卸架势的柳原,心生近乎感动之意。

柳原嘴角微松。

手臂被牵引。

柳原舍弃异能,仅凭剑技放出横斩。

正待此瞬。

与你纯粹之剑,交锋的一瞬。

如浮起般迫近的剑波,以后仰闪避。

虽大幅失衡未倒。

看见幼时柳原的突刺。

未倒,支撑腿响应。

将将避过刹那,柳原之剑更进一步,斩中我下意识前伸护体的右臂。

但,本应被卷入的手臂早已斩落。

柳原伸至极处的剑,仅止于撕裂衣袖。

避开蛞蝓猛追,瞄准空门大开的躯体。

柳原未能果决舍弃首击,回刀启动稍显迟疑。

如此,便来不及了。

臼齿早已破碎。连破碎的芯亦咬碎。

正于手臂挥刀发力之际。

为何?如走马灯般,过往奔腾的是我。

『我想斩你』

某夜祭记忆浮现眼前。

连同那景致,将柳原撕裂。

打击肉块的沉重触感。

直至指尖根部,瞬间麻痹。

克服那抵抗,刃口咬入柳原躯体。

柳原失刀,右臂笨拙舞动。

终于,刀锋抵达那家伙所在。

欢喜如火花在眼底迸裂。

但那势头半途而废。

手臂停滞。为肉所阻,无法斩透。

刃未如想象般挥动,仅过急的上半身徒劳挣扎,脚下打滑。

狼狈仰倒,撞击侧腹。受刺激,断面再度喷血。

几欲失焦,慌慌起身,欲重新握刀而张开手指。

意识迟缓、不定,目光游移。

气喘。臂内侧震颤。望向柳原。

“继续。”

柳原短促催促。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应声动臂。

嘎吱作响,如拉锯般上下动刃前进。

柳原呻吟着,鼻垂鲜血。趁其痛苦呼吸间隙,动刃。

剖开因呼吸剧烈起伏的内脏,刃深深埋入躯干。

但,至中央时我已达极限。

失却握力的指松脱刀柄,自柄滑落。

为滴落的汗与血覆面,气息久难平复。

其间柳原一直纹丝不动,任刀埋嵌。

拭手掌,再度握刀。欲拔出那半截之物。

此动作亦伴随巨大痛苦。

因每次动刃,柳原皆如弦鸣般漏出呻吟。

拔出之刀,浸满柳原血与脂肪。黏稠厚重,无一遗漏。

未能斩透。

未能予其痛快一死,亦无生还可能。

只能给予不干脆的死。

被柳原斩杀时,本可无甚剧痛死去。

抱歉。向将死柳原道歉手法拙劣。

柳原大字型倒下。连死法亦讲究姿态。

比较自身被斩下场,浮现干笑。

柳原脸转向我脚边。

闻虚浮之声,如齿落尽。

“结果,总是我输吗?”

“……此乃我该言吧?”

你早已胜了。我正欲言此,柳原摇头。

浮现的是滤尽血后的纯真泪水。

“你的剑,早已触及我了。”

正欲续言“我亦是”,却呛咳失声。

柳原唇间微露的舌,亦如眼球般不确定。

我蹲于如此柳原身旁,擦拭其眼角。纵是无意义,亦拭去血迹。

右臂已无。

柳原将死。

我们,或只是互噬了彼此的明日。

浸透血之刀,成了我们梦想的具现。

祭典音回响。

床与壁摇动,柳原虚望天井之目,亮起光芒。转动,捕捉我。

“此处看不见……抱歉,能否携我外出?”

柳原伸臂。

“有物想观。”

未问何物,抓住柳原之手抱起。

如扛般搬运,闻柳原足拖地之声。已无力站立了吗?

“真重。”

“重吗?”

“……不,轻。”

更正,柳原满足微笑。

如蛞蝓拖行两道血痕,出得道场。一瞥如弃礼法般的道场惨状后,与柳原共坐庭前。席地而坐,不知是何时之事。

有生憎围墙,祭典灯火遥远。

“观何物?”

气息粗重问。但无回音。代之,有物倒地声。

我未确认,硬着颈项等候回音。

等候间,脑中一直挥动木刀。

柳原不算什么。如此告知自己,只为变强度日。

那岁月终结。自入门道场,耗费半生。

……恐已无下次。被此预感侵袭。

败亦死,胜亦终归一死。

恍如我才是赴死者心境。

于是,意识将远遁之际。

似闻柳原声言:上看。

依言望夜空。

赤橙色星之闪烁,正达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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