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章节

“嗯?你认识我?”

柳原露出诧异的表情。我虽惊讶,但另一边也冷静地把握着状况。这样啊。这个时候,我们还没互相报过名字呢。柳原似乎知道我,以为我是面馆家的儿子。

“啊,嗯……毕竟家住得近嘛。”

近吗?这么久远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如同自己的生命稀薄,溶于水中。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剑名,在入门之前就已如雷贯耳了啊。”

柳原得意地表示理解。说得好听。就算考虑到年龄,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傻瓜。说起来,这家伙以前就是这样的——我不禁微微耸肩。

“再多夸两句也无妨。”

闭嘴。这家伙以前就是这样。而且,从柳原的身形和身高,我完全把握了。

这里,哪里是七年前,分明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乡。

而理所当然地,我和柳原也回溯到了那个时期。

这次,是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啊。……怎么回事?

思绪尚未理清,我便和柳原一同穿过道场的大门。入门第一天,怀着对家业“面馆”的厌恶而选择剑道时的那份志向,如今也已完全磨灭。不过,就算当初遂了愿,被收养的某人继承了家业,我大概也不会站在店里吧。这才是常态。

除此之外,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踏入道场的呢?我记得,是听闻这里练习严苛的风评,才特意选择此地作为修习场所。我所求的,并非用于上览的剑舞,而是自在挥剑之术。是能斩开一切阻碍的刚腕。是挥出之剑的闪光。

唯有这一点,我和那直至最后都令人讨厌的男人——柳原,动机是共通的。

“……什么嘛,从刚才开始就无礼地盯着我看。”

被柳原一说,我眼睛才聚焦。看来,我虽然神情恍惚,但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

真没想到,能再次遇见活着的柳原。

彼此曾刀剑相向的缘分,真是浅薄啊。

“你这脸,长得像狐狸。”

我指出这点,这话大概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会被他听到厌烦。

柳原哼了一声,摸了摸下巴。

“算是眼光锐利吧。”

这样就行吗?大概行吧——看着他的侧脸,我这样想。

……啊。

哦。

现在才注意到,柳原是站在我的右侧。我能看见他。

右眼是能用的。因为换回了自己的眼睛。视野开阔了不少啊。意识到这点,伴随着踏地声,心情也高扬起来。变得轻快的我,被柳原用怪异的目光看着。

就这样,我和柳原再次进入剑术道场修行。

在我这回溯者看来显得很高的天井。

凭己足堂堂而立、保持着威严的师傅。

在严苛的练习中对打的师兄们挥舞木刀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

是梦吗?

如同蒙着一层膜般看不真切,身体却随着师傅的号令而动。

在道场的首次练习,与其他弟子不同,我们暂时还不能握木刀。首先被教导的,是严格的礼仪法度。师傅亲自,手把手地向我和柳原传授规矩。错了,就会毫不留情地被打手。我和柳原被敲打的次数大概相同。奇怪,我明明有经验了。

似乎是因为,我总为“啊,原来还有这种事”这类回忆分心,动作才变得迟钝。但在我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同用勺子舀起半透明的温水,那些快要忘却的过去,正接连不断地浇在脑中。带着温热,又让背脊发颤。眼角,发白。

每次被师傅敲打,我都看到柳原在眼角偷笑。看来觉得不愉快这点,至今未变。正因如此……啊,对了,想起来了。接下来,会以试手的名义,和柳原比试。我对剑术的热情升温,也与此有关。

师兄们的练习结束后,我们的初次对练开始了。

接过师傅递来的木刀。那时,师傅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虽然外表是童子,但或许被他看出了某种异常之处。

柳原也抓住了木刀。和我不同,看得出他混杂着喜悦和兴奋。以这家伙的性格,大概把这当作迈向憧憬的“武士”的第一步了吧。他随即转向我,摆开架势。

那架势真是拙劣。架势本身就像看样学样,进展不佳,连腰腿的位置都定不稳。第一次看到时,我虽努力不形于色,内心却暗自窃笑。若能轻松击败柳原,想必会让旁观的师兄们对我印象更好。我感觉顺风在吹。

然而,我却输了。败给了连握刀都笨拙的家伙。

如今想来,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的价值观和对剑的执着就定型了。

别说顺风了,简直像滚落山坡般一路坠落。

执着于此,舍弃其他。甚至失去手臂,走上只为斩杀而活的人生。

如果在这里赢了,会有什么改变吗?

摆好架势,目光却像望向远方风景般无法定焦。

见我这样,柳原出言挑衅。

“就算你手下留情,输了也没借口哦。”

“嗯?”

持刀相对时,我从未手下留情过。正想发怒,认为这是侮辱,柳原却动了动下巴。他用下巴尖,指了指我的右臂。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只用左臂握着木刀摆着架势。

但是。

“…………………………………………”

舌头上仿佛蔓延开麻痹感,我一时失语。

对了。

右臂,还在。

至今为止,完全没有动过它。

我眼角抽搐着,低头看向右手。

能动吗?能动得了吗?脖颈后方紧张到几乎痉挛,我战战兢兢地、试着活动右肩。将力量传向手臂前端、手肘、再到手腕。某种被拉紧的东西,充满血液的热度,奔流到指尖。我将手指,轻轻、地,搭在木刀上。

当手指感觉到木刀湿气的瞬间,我明白自己将泪如雨下。这绝非羞耻之类的感情所能抑制,温热的体液灼烧着眼眶。眼泪滴落地板的声音,仿佛连绵不绝。

“这家伙怎么回事。”

旁观的柳原率直地感到困惑。也是,他不可能明白。这份背部骨头隆起的感觉,肩膀因愤怒而僵硬的触感。肉体正献上本不该知晓的记忆,咆哮着。

我甚至抱持着一种,与故友重逢般的感慨。

但已经失去多年了,还能准确地挥剑吗?

怀着不安,我双臂举起木刀。谨慎地、试探般地。光是“抬起右臂”这个行为本身,就让心脏收缩。气息微弱得仿佛要沉下去,连呼吸都不顺畅。就这样,我踏着滑步,拉近与柳原的距离。

以手肘为中心,收紧双臂。然后,释放积蓄的力量,挥下木刀。

感觉不到骨头的摩擦,手臂反而像滑落般顺畅地挥下。

身体被刀带动着,向前踏出。步伐不自觉地跟上,只有剑锋先行。

即便如此,能顺利挥出的喜悦,仍胜过了被避开的愤懑。我抓住了“能行”的手感。一旦回想起来,右臂便是我的东西了。

之后,便是随心所欲地逼迫柳原躲闪。

毫无保留的斜斩,被柳原勉强后仰避开。

对。

转动手腕,横斩的刀尖让柳原畏惧地躲开。

对。

如敲击般挥下的劈砍,柳原跌坐在地翻滚着躲开。

“对!”

回过神来,温热的欢喜已从紧咬的牙关漏出。

被柳原毫无章法的动作耍得团团转,我目光雀跃,声音高亢。这作为呐喊有些莫名其妙的反应,包括柳原在内的周围人都感到怪异。但是,我停不下来。

右臂还在,右眼能看见,能随心所欲地挥剑,而剑锋所指正是仇敌。

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沉醉其中,胡乱地挥剑。而柳原则逃开所有攻击。

无论我怎么挥剑追赶,也斩不到柳原。

在彼此都开始气喘吁吁时,这场无谓的比试暂告一段落。

我将仿佛置于空中的木刀再次握住,仅以左手摆好架势。

如同包裹刀柄头般握着,防备柳原的动作。

我所能持有的最大之剑,仅此而已。就用这超乎预料的剑,捕捉柳原吧。

看到我单手摆出架势,柳原虽目光锐利,却并未轻易攻来。理所当然,若柳原想发挥自己的长处,就必须让对手先攻。

但挥出这种剑,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等待。

这不适合新弟子近乎嬉闹的对打,陷入了胶着与静寂。

彼此,都在等待对方的剑。

那时间,并未持续太久。

下定决心的柳原先攻了。

不可靠的木刀,斜斩而来。

那恐怕是预见到了我会屈身躲闪,而挥出的纵向一击。我知道他会这样来,然而即便如此,为了能更彻底地俯身、

沉下、

却做不到。

血气退去。

身体,比预想的更沉不下去。好重。这身体怎么回事?而且,急于沉下躯干的结果,导致用脚支撑身体也变得不可能。脆弱,这孱弱的腿是怎么回事。

混乱之中,我再也支撑不住的躯干垮塌,重重摔在地板上。

侧腹紧绷,肋骨以撞击硬地板的形式承受冲击。

我失声,口吐白沫。

道场的寂静,痛彻心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了。现在的我,有右臂。却没有那锤炼过的左腿。

“倒陀螺”是遥远的未来,为弥补我自身不足而生的剑。没有不足,就只是愚蠢的步法而已。未能受身的侧腹,痛得像要被撕裂。

退去的血液急速涌上脸庞。与师兄们的笑声相应,汗水飞溅。

太狼狈了。

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是脚滑摔倒了吧。

在屈辱中磨着臼齿,让柳原把我拉起来。真是羞上加耻。

被柳原抓住的右手,就这样既没有断裂飞走,也老老实实地待着。

练习结束,打扫完道场后,我仍坐在道场的地界内没有离开。将木刀如环抱般扛在肩上,坐在台阶边缘望着远方。时而,低头沉思。

这一切都是梦吗?包括终将与柳原决斗。投身于无法行走于阳光下的厮杀。与为报父仇而阻挡在前的少女同归于尽。这一切,都是白日梦吗?

凝视右手掌心。指根处的皮肤还很新嫩。今后,会被同一天入门的男人弄得尝尽辛酸,终日紧握木刀,手掌的皮肤会剥落无数次。每次,凝固的皮肤都会像岩石纹理般,描绘出细微的波浪。层层叠加,最终在某天,从根部彻底失去。

面对着年轻的手掌,哪边是现实,变得暧昧不清。

现在所见是梦吗,还是延续至遥远那日的一切皆为幻影?

连被斩杀时的灼热、疼痛、窒息感,都已有数种开始忘却,我就是如此不确定的自己。要相信眼前之物为真实,很是困难。仿佛因睡眠不足,在梦境与现实间穿梭过多,头脑已然扭曲。

虽已过午后,眼中的太阳却开始西沉,看见在夜空中闪烁的白刃。

是佐村稻的剑。

将在右手挥出的刀,于途中交予左手,以不规则的方式完成斩击。绝非寻常之举。虽非寻常人所能为,原理上却接近柳原的手腕回转。那神速的斩击切换,也是柳原那不止于预读的强大之一端。但佐村稻的无赖之剑,更在其上。并非二刀流,而是以一柄刀实现,从而产生了出其不意的意义吧。事实上,第一次的我完全无法应对,便被斩杀。

第二次是以“倒陀螺”对抗,但她配合我的动作,接连换手持刀,最终力竭的我被斩杀。最后又是以舍身,才报了一箭之仇。

说起来左臂也失去了啊,这边连感受丧失的时间都没有。

“…………………………………………”

“倒陀螺”自诞生以来,首次被破。能应对我这自常理外斩入之剑的佐村稻,恐怕并非身患梦境、诅咒之类。她是天生的异才之主。

竟有那般天才存在啊。

那女子的父亲也以卓越剑技自豪,但她远胜其父。

说实话,即便在那之前被回溯,恐怕也永远无法击败佐村稻。与那样的对手同归于尽。我想,那恐怕就是单臂之剑所能抵达的巅峰吧。

我心中如此理解。但更重要的是,我环顾左右。

现在还能以乡愁与回忆应付,但若此事一再重复,新鲜感便会褪去,心灵会浑浊。

下次再回到这里时,我没有保持神智清醒的自信。

但为何会回溯至此,这次完全摸不着头脑。

正是,“回到起点”。

作为不断亵渎真剑胜负的我的末路,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我又看向右手。

凝视时,右臂发热。仿佛随时会沿着被柳原斩断的部位分离般的错觉,每次都会让背脊发寒。

如果就这般不失去惯用手,不断修行,我究竟能到达怎样的高度呢?

如此自问,但显然找不到令人振奋的答案。

自己的手腕如何,能抵达何处,我已见过。拥有右臂时,也未曾疏于锻炼。一心想着打倒柳原,花费在剑上的时间,恐怕比失去手臂后更长。但即便如此,仍未能以正当手段胜过柳原。

无论怎样精心培育,山茶也不会变成樱花。这不是山茶与樱花孰美的问题,而是种类有其极限。恐怕我失去右臂,产生变异后,反而会更强。

那到底要我怎么办?

“…………………………………………”

虽非消遣,但我想着柳原的事。

我以前……以前,不对,该说“将来”?有点难界定,就当是以前吧。以前,我以舍身击倒了柳原。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胜他的方法吗?思考此事并非第一次,至今也常在夜间梦想。

但即便与众多对手交锋,积累经验,妙计仍不出现。“被预读”这个前提是如此难以颠覆。要颠覆它,果然需要代价。

对我而言,迫近异能的供物,就是右臂。

不做到那种程度,平庸如我,在剑道上没有战胜真正天才的道理。

曾经对名为“山中”的男子说出的忠告,如今反弹回来。

『你不适合。』

或许我本就缺乏足以行走剑道之才。

若如此,弃剑之路也是答案之一。

“喂,在干嘛呢。”

抬头。这声音比住在此地的师傅和内弟子的声音,都要圆润得多。

是柳原。他毫不掩饰被打出淤青的手背,爽朗地笑着。

“不用回家打荞麦面吗?”

“……那可不是武士该做的事。”

我挖出并装点着昔日自己的想法。

“是吗?就算是武士,打打荞麦面也没什么吧?”

这是不拘泥于框架、很有柳原风格的意见,但是。

“那你来打吗?”

“不,免了。”

柳原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然后,他看到我抱着的木刀,眼睛一亮。

“你,是想一个人练习追上我吧。”

“开玩……”

正要否定,却看着柳原的右手背沉默了。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或许是吧。”

在道场练习结束后,我曾在家后独自挥剑。无论家人说什么都无视,只切切渴望着将木刀递到柳原那可恨的脸上。没有一天,不以他为目标。

“恶心的家伙。”

柳原不愉快地理解了我的反应。然后不知为何,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你不也还没回去吗?”

离开道场的应该是我最后一个。而且出去时没看到柳原。

“没什么,今天几乎没挥剑。有点想挥了。”

柳原像催促般伸出手。是这个啊,我把木刀递过去,他欣然接过,站起身来。真是个闲不住的家伙。与听闻“武士”一词所联想的沉稳,完全无缘。

柳原与我拉开距离,用木刀练习素振。身体与手臂不协调,挥得很拙劣。

为何这样的男人,会成为持续阻挡我的壁垒?

“……哼。”

才能的差距确实存在。

但同时,也承认他恐怕挥剑比我更多吧。

“你真的很喜欢挥剑啊。”

作为见面不到一天的人来说,这话有点不太恰当。

但柳原似乎完全不在意,心情愉悦地挥起木刀。

“很开心吧?”

他挥下。或许因为没得到回答,他转向这边。

“不开心吗?”

“不,开心。”

是吧——柳原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又不是你做了这把木刀,也不是流派的开山祖师,凭什么摆架子。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你。

柳原不停地挥剑。似乎练习时观察了师兄们的动作,正在模仿。挥得很糟,但若注意手腕,会发现其柔软的程度。

那就是麻烦之处。当时的我若察觉到这点,可能会趁现在掐掉萌芽。或者,可能会为了模仿柳原而锻炼手腕。幸好以前的我愚钝,才没浪费那种时间。想模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师傅才没选柳原做继承人吧。

但是,他意气风发。一脸从没想过自己将来会被斩杀而死的样子。

死者的跃动,更从我这夺走了现实感。

即使深呼吸像要咬碎空气般吸入,郁闷的阴霾也未见消散。

这回归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和柳原说话,就感到自己变得复杂。后悔、厌恶、乡愁。并不亲近,嫉妒其才,总是冲突。对这样的男人,如今却甚至感到怀念地凝视。漫长岁月活下来的我,与此刻还是童子的我的思绪不可能融合,却还在挣扎着试图共存。

而且,用我自己的右眼,捕捉到柳原的右眼,这也让我觉得无比奇妙。

想起来,虽说失去了手臂,但那是失常的行为。那多少有些亵渎尸体,让我有点愧疚。虽说道歉也不可能被理解。

“喂。”

柳原一边挥刀,一边看向这边。

“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

“打个比方,对手用的是那种,右手挥刀途中换到左手完成斩击的剑法,你会怎么办?”

“啊?”

柳原放下木刀,朝我走来。干嘛,我稍稍后退。

“那是你想到的无敌剑法吗?”

柳原饶有兴趣地眼睛发亮。别用那种“找到同类了”的眼神看我。

“不是那意思。快回答。”

这男人的话,即使处在和我同样的立场,或许也能想出荒唐的对策。

我怀着兴趣问道。而柳原毫不犹豫。

“很简单啊。在那之前斩了就行。”

柳原在我头部稍上的位置横挥木刀。“稍上”而已。很危险啊,白痴。

“嘛,也是……”

因为不知情,所以说得轻松。但这意外地是盲点。

“倒陀螺”是配合对手剑招启动的后手剑。若执着于此,便会疏忽主动进攻。由我方攻入,在对方要弄伎俩前斩杀。虽是理想。

“但遗憾的是,这边只有左臂。”

“哈?”

“就是这么个情况。单臂剑能抢得先手吗?”

条件追加,柳原停下剑思考起来。他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

“嗯,唔——……”

柳原实际用左手单手持木刀摆出架势。笨重地、笨重地上下挥动。

“不行啊。”

他以爽朗的笑容,撤回了自己的提议。是吗,不行啊——我移开视线。

“用卑鄙手段的话倒是有办法。”

“卑鄙是指?”

我边回答,边感到心脏收紧。若被这男人骂作卑鄙,我也只能甘愿接受。不过,柳原似乎也为自己拥有某种超常能力而苦恼。

“比如从远处扔石头,或用弓箭射。”

“……弓箭不行吧。”

只用左臂恐怕拉不开弓。但,我明白他想说的。若不择手段,即便是剑术达人,也有无数方法无法应对。但那是杀法,而非斩法。

我所求的,是通过刀剑获得之物。

“还在啊。”

继柳原之后探出头来的是师傅。是打算打扫吗,他拿着扫帚。看到健康时期的师傅也很久了,我不禁想,若是与失去手臂后的我交手,谁会赢呢。

“早点回去。”

“是。”

回答时,柳原的木刀被拿走了。柳原依依不舍地伸手想拿,师傅轻轻推回他的额头。

“在道场握剑还太早。”

“师傅说得对。”

我顺势教训柳原。对,我们真正握剑,还在很久以后。

伴随着真剑的对峙,还很遥远。

“你明天也来吗?”

来到门前时,柳原回头确认般问道。

“大概吧。”

会来的。今后几年,十几年。只为了不断输给你。

“是吗。加油吧。”

为什么对同一天入门的家伙能这么嚣张。

啊,是因为赢了我吧。这样一想,竟奇妙地不生气了。

与柳原分别,踏上归途。记不太清了,但脚自然朝着家走去。日落西山,城镇的色彩变幻,仿佛被影子推着背,脚步加快了。仰望黄昏的天空,仿佛听到太阳释放光芒的声音,如同蝉鸣。

一直携带着类似眩晕的感觉,独自走在镇上。这里,是哪里?

与我曾经居住的城镇一模一样,擦肩而过的人也有印象。活着这件事,谁都没有任何疑问。是我对景色感到异常,其实我才是异邦人。

我甚至吞噬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自己的意识,苟活至今。

脚踏地面的感触透过草鞋传到脚底,告知我这不是梦。

今后,为了与佐村稻再战,我将再次度过二十多年的时光。

睡下醒来,天亮后是今日继续,还是明日到来?

而且,必须将此重复无数次吗?

然后终有一天,手臂被斩断,斩杀柳原,斩杀佐村一光,斩杀山中喜一郎,还斩杀了其他众多武士,最后与佐村稻同归于尽。要我把这些,重来一遍吗?

光是想想就心情沉重。若真经历,迟早必会发狂。

不,或许早已沦为狂人,混迹于梦境之中。

我终于能切实感受到,自己抵达了地狱。

来到家门前,仍犹豫着是否进去,停下了脚步。

虽然也怕被父亲唠叨,但自从斩杀柳原后,自己就没了归处。所以困惑于该以何种表情回去,该如何相处。

于是,就在这当口,和从里面出来的母亲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

你才怎么了,不是变年轻了吗?不可能传达的惊愕让我失语。然后,我新奇地抬头看着本该看腻了的面馆门面,不知在母亲眼里是怎样的,她也并排着开始仰望建筑。就算母亲看,大概也只能注意到墙壁的污渍吧。瞥了一眼母亲的侧脸,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现在的我,并非父母所期望的孩子。

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个剥了皮、伪装成孩子的妖怪。

“不,没什么。”

留下这句话,我逃也似的进了屋。以前是这么说话的吗?

屋里当然有父亲在,立刻对上了视线。与真剑对峙时不同的畏缩,捆紧了胃底。他也和母亲一样年轻。不见白发,眉毛乌黑。

握着工具的手,不仅能感到血管和骨头,还能感到皮肤富有弹性的张力。

“我回来了。”

父亲微微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我手上练习留下的痕迹,眉头皱起。

“去那个道场了?”

“啊,嗯。”

“明明有更好的道场啊。”

他似乎不是对学剑本身,而是对那个地点有所不满。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反驳,但如今也能理解父亲的话。挥剑也无法开创道路的时代。要出仕,需要磨练礼仪和武艺,实践本位的剑术无法谋生。

师傅所教之剑属于哪种,自不必说。

更甚者,我是亲身体验过走上剑道会如何的人。恐怕无人因此幸福,包括我自己。我正因为拿了刀,才被卷进某些人恶劣的恶作剧。留在镇上的父母,若得知儿子在道场进行渎神的真剑胜负,还杀人逃亡,名声想必也不好过。回顾起来,真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对话草草结束,我逃进里屋。总是在逃。或许干脆从剑道上逃掉也好,怯懦低语。大概是环视屋内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的乡愁使然。那种东西,会让心变软。变软也是有利有弊。紧绷到疲惫虽是事实,但同时,对这种软弱也不抗拒,想要接受。确认里间起居室无人后,我脱了草鞋上去。

家中气味如披衣般,暖暖地从头顶笼罩下来。视线无法对焦,跟踉跄跄走到房间中央,跌坐下来。呛到,花时间才平静下来。

若在此处,便不会有官差追来。

不会挨饿。

有容身之处。

甚至可以大字型躺下。

本应无论如何都无法获得的安息汹涌而来,甚至感到不安。

自己,真的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吗?

一边感受着温暖的安心,一边也感到相反的不安,想抓挠身体。

将刀从腰间卸下,竟会有如此变化吗?

仿佛支撑身体般,我全力感受着贴在地板上的右手。

若能留在这里的话。

不继承家业,学习打荞麦面也不坏。

但是,我目光游移,搔了搔头。

“我回答说明天也去呢。”

想起不经意间的回答。虽无理由必须遵守与柳原的口头约定。

但是,可是。

难以抗拒的流向,自然想朝那边去。

比如在此处闭眼般封闭心灵,毫无思考地行动。那么明天的我,大概会理所当然地走向那个道场吧。

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与幸福不同、我所追求的东西。

只要柳原在身边,我就无法舍弃剑。

决定我命运的,或许就是那家伙。

早饭已备好这个事实,让内脏感觉不适。仿佛身体中心穿过的支柱失去支撑般摇晃,感到轻微的恶心。在房间门口发呆也会引人怀疑,于是在缺乏安定感的状态下坐下。记得是这个位置吧,窥探着情况,但无人责备,便松了口气。虽能分辨可食用的草和毒草,却忘了昔日家中的模样。

如同仰望长高了的自己般抬头,思忖。

即便被家人环绕,此刻似乎仍是独自一人。

身为家主的父亲也在,开始用餐。将母亲烹制的炖菜送入口中。咀嚼时并无酸味,却因乡愁而脸颊紧绷。令人怀念的调味。味道清淡,顺滑地通过喉咙。在山野采集烤制的东西,好坏都味道浓重,仿佛黏在喉咙上。与之相对,母亲准备的这个,没有涩味,是能感受到凉意的滋味。菜品虽少,是俭朴的饭食,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合适。味噌汤的味道也调得正好。

室内的饭菜是可贵的,没有泥土味混杂。正“好吃、好吃”地大口吃着喜悦,发现家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我。什么啊,顺着视线看去。

“啊。”

握着筷子的,是左手。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用了左手。

但这“理所当然”,与此时的我并不相容。既然惯用手还在。

“这、这是,师傅吩咐的练习的一环……”

愚蠢的借口脱口而出。与其说理解,不如说众人皆一脸疑惑地移开视线,继续吃饭。我也慌忙将筷子换到右手,但既然说了是练习,那一直用左手才自然吧?混乱起来。

身形虽是幼年,内里却难以完全再现。

真是困难啊,回归自我这件事。

……但是,我看向左手。

当时的我,不该有这样的指尖。

虽是小事,内心却为这近乎感慨的东西所撼动。

这是我经历之事并非梦幻的证据。

带着这样的困惑与确认吃完早饭,整理行装。明知前方无路,仍走向剑术道场。开始准备生意的父亲,瞥了一眼出门的我,默然无语。我施了一礼,走出门外。外面已是阳光普照,连我陈旧的记忆也仿佛射入了光芒。街景,以及从这身高感受到的对周围的威压感,正变得鲜明。

左手寄宿之物,昭示着我是本不该在此的人,同时,过去又在肯定现在的我。这矛盾的证明,产生了仿佛将身体斜向撕裂的虚幻。

行走间,时而窥看右臂的状况。若不意识,手臂便不动。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习惯。除了魑魅魍魉之类,失去手臂又长回来的男人恐怕不多吧。

故而,无人能共享这份困惑。

无论镇上有多少人,我都孤立无援。

与失去手臂后,并无不同。

越过毛糙开裂的老旧桥梁,造访镇上同一家剑术道场。

这里有我开始的终结,与终结的开始。

遥远的、遥远的时光尽头。我仿佛在静静等待,与柳原真剑胜负的时刻。

门总是敞开着。

“切,输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不回头也知道是柳原,但还是回了一下头。

也确实感到惊讶。因为想起了与柳原的最后胜负。

如果柳原也和我一样回溯了……会怎样呢?

“输了?”

“本打算比你早来的。”

柳原像在申诉不满般摸着细长的下巴。赢了这种事又能怎样。

反正,在通勤生中是无法胜过住在此地的高徒的。道场早已传来练习的声音。以前我曾仰望而敬畏,如今只觉怀念。

据我所知,现在是道场的全盛期。师傅所教的实践本位的剑术将走向衰落,不再有人叩门寻求严苛的练习。到我继承时,要保持师傅那般严格的教导已有极限,不得不妥协。

实在无颜面对已故的师傅。

“嘛,你为了追上我而用功,这点我认可。”

柳原挺起胸膛,仿佛胜券在握。像是在刻意强调昨天赢了的事。

我有自信精神上比他成熟,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恼人。

“如何,今天也比试吗?”

柳原转着手腕,挑衅般邀战。

……是啊。

记得那时想一雪前耻,结果却更添耻辱。

我与柳原的恩怨,我想就是从那一瞬变得决定性的。

稍作思考,我决定逆流而行。

软软地,摇了摇头。

“免了。”

“什么?”

“现在还赢不了你。”

我强调了“现在”。但是,那个“终有一日”到来时,我和柳原会毁灭。

又要重走那条路了吗?

“要逃吗?”

带着不服气的表情,柳原无情的话语随之而来。

“哼。”我哼了一声。

“我从没从你面前逃走过。”

因为我总是想斩你想得不行啊。

我先走向道场。柳原也立刻并排,然后像要超过我般跑起来。

看似单方面,但从这举动来看,柳原大概也在意着我吧。恐怕柳原每次与我相对,都亲眼目睹自己被木刀击败的景象。是在正视之后,挣扎着、躲避着剑招吧。即使在旁人看来是完胜,本人也未必服气。

柳原也是个为纠缠于真剑胜负的“业”而烦恼的男人。

这竟是我与那只是看着不爽的男人之间,意外的共同点。

若能早点察觉到这一点,或许能稍微走近一些吧。

这疑问涌起,随即意识到我能给出答案。

因为,拥有这份察觉的幼小的我,就在这里。

如今的我,在渴求什么?

前途虽不明朗,但尚无阻碍之物。

只要还有迈步的气概,便能朝任何地方前进。

练习(稽古)这件事,绕了一圈重新接受,才发现其中包含了许多合乎道理的东西。持剑摆放的位置和姿势,踏出时该留意何处。师傅的教导中,包含着只是胡乱挥剑所无法领悟的合理之处。恐怕是实战中积累的知识吧。

不过,我一直是反过来利用这些道理,斩杀至今。

或许是因为长期依赖那样的剑法,练习反而让我感到新鲜。

每次挥下举起的木刀,仿佛汗水与污垢一同被甩落。

而当那污垢被全部祓除时,我思忖,自己是否会从此世雾散。

午后练习结束,开始打扫道场时,柳原凑了过来。此时的柳原尚未具备真正实力,练习结束后气喘吁吁。腰腿也像饥饿喘息的野兽般不可靠。虽可一言以蔽之曰“不成体统”,但我会输给这样的家伙,说明我连这都不如。

“喂,回道场前再来一局如何?”

他这样问的瞬间,柳原如吸水植物般复苏。被精气濡湿的眼眸和声音,似乎已尝到与我比剑的甜头。上次,应该是我先开口的。

虽有差异,但流向仿佛沿着名为“过去”的沟壑倾斜。

正因如此,我偏要,逆流而行。

“今早回答过了。现在拒绝。”

我拧着抹布拒绝。柳原搔着头,扭曲嘴唇,表示不悦。

“现在不比,打算什么时候比?”

“谁知道呢……”

连柳原也看不见的遥远未来,我们是否会再次漂流到那里?

还是就这样,避而不战活下去?

若克制与柳原比剑,或许会导致进步受阻。那确实对我有利,但又觉得有些可惜,也有这样的心情。

锤炼提升的剑技,不逊于艺术。能近距离、迫近刀刃的瞬间鉴赏它,才是至高的亢奋。

看来我果然,是喜欢剑术本身。

柳原似乎也对我僵硬的态度死心了,收起代替剑握着的抹布。

然后突然展颜一笑。

“好,那去玩女人吧。”

“……哈?”

“结束后就去。”

留下这句话,柳原走开了。

是听错了吧,刚才他说玩女人?说了。

“那是什么啊……”

还没到那个年纪吧,胡说什么。

提不起劲。并非说没兴趣,但是……不。绝不是我,对适龄女子的应对感到不安。

“…………………………………………”

不是不安,是不习惯。因半生只握过剑,连女人的手怎么握都不知道。在镇上看到的女子,从和服袖中露出的手,如白沙般脆弱。甚至觉得一握就会化为尘埃消失。该如何,收在这手中才好。

大概也需要像剑的奥义一样,精妙的力量控制吧。

“不懂……”

我凝视着掌心,陷入深深的疑问。

如摩擦过般发红的手掌,眼看就要剥落那初生娇嫩的皮肤。

打扫收拾完毕解散后,柳原在道场门前等着我。

“到底什么事?”

“上街,去搭讪姑娘。”

“还是老样子啊……”

“这个年纪,老爹说该带个女人到处走走看看了。”

第一次听柳原说起父亲的事。大概和儿子一样,是个奔放的性格吧。

但是。虽然一起走了起来,还是忍不住要问。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想让你也学学怎么搭话。只是好心而已。”

柳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摆出施恩的架势。真让人傻眼。这家伙虽这么说,但若告诉他,今年夜祭出门时也没能带上女人,他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会反抗那样的未来吗?

本没有跟去的理由,却自然被柳原拉着,在镇上行走。没钱,个头矮,没佩刀。哪个姑娘会对这带着土腥味的乡下童子另眼相看?

边走,柳原边讲解起来。

“听好了,要夸奖看中的地方。重要的是气势和节奏,就像放风筝一样,总之维持高度是关键。”

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口若悬河。鼻子翘得老高。

“是这样吗?”

“嗯。”

“原来如此……”

难怪柳原只能和我一起逛夜祭了。

镇上的姑娘们还不至于轻浮到被这种轻佻之徒钓上。当然,如果柳原是传闻中的美男子则另当别论,但被这带着媚态的狐脸接近,只会成为怪谈的素材。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现在的我气色好得多。

“奥义传授了。剩下的就是实践了。”

留下这句话,柳原加快了脚步。是发现中意的姑娘了吗,朝那边跑去。

打算丢下我吗?我正想追上去。

“你也至少勾搭上一个吧!”

这开场白什么意思。想说点什么,但柳原脚步快。不喊出声就够不到的距离,我窥探四周,放弃了。

“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

他那洋溢的自信,大概毫无根据吧。正因没有,才无限。

我靠到路边,努力不妨碍行人,目送着过往的面孔。当然,丝毫没有向素不相识的姑娘搭话的打算。只是如摆设般,眺望着流动的人群。

看到记得的脸,心便微微雀跃,看到不认识的脸,便思忖着他们将去往何方。他们还活着吗?是为了配合我,让死人们在行走吗?

谁也不会看向我这样的小鬼。不稀奇,因为是死人。

最后,我坐下来,连半张的嘴也不闭上,仿佛融为景色的一部分。光是身在此处,便是虽微小却不可能之事。原本的我,此刻正挑战柳原,遭反杀,倒在道场的地板上。与之相比,是多么宁静啊。

现在,若委身于此流,或许能脱离那永劫的轮回。

舍弃执着,与柳原和解,增加像这样不持剑的时间。仅此,前路便会大大改变。只要改变一条道路,我便能逃离地狱,回归人世。

为如何斩杀、为何斩杀而苦心,连日常的生活也无法安稳度过。潜身山中,藏于暗处,与食不果腹的野兽无异的每一天。

将从那一切中解放。

想起为解饥饿咀嚼树根,伤及胃部的日子。几乎没有在铺盖上安睡之日,无论斩杀多少,心情也不得开朗。偶尔手头宽裕住下,又遭报复,落得从火场逃出的下场。然而,不杀不行,不被杀也不行。被死亡魅惑,将刀当作生存的依靠随波逐流。简直如恶鬼,如恶灵。

若能踏住,如何活下去这种事,根本无需思考。

但是。

正因为宁静,内心的声音才更强烈地回响。

那家伙,对眼前这番景象,早已厌倦。

并且,否定着。

心平气和,与胸中无血流淌,似是而非。

指根还残留着练习的灼热。瘙痒也渗出,但无意识地一挠,皮就翻起。

但这肌肤的粗糙感,很熟悉。如复燃般,过去的它也复发了。

如蝉蜕皮般,仿佛从旧皮之下,昔日的自己将羽化而出。

忽然抬头,寻找柳原的身影,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并非女子,而是杀我之人。

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佐、”

是佐村一光。年轻得多,但当然,斩杀之人的脸不会忘记。

他在这里,在同一个镇上?

正在惊愕,佐村一光注意到了我。而且走了过来。我不由得看向腰间的刀。他擅长拔刀术,即使刀在鞘中也不可大意。不过,就算警戒,现在的我也无法抵抗。

“有事吗?”

“啊,不,没事……”

被年轻的佐村一光搭话。声音也年轻,女儿大概还没出生吧。

“你是……如果认识我,是同一个道场的吗?”

只能想到这点联系,佐村一光推测道。我不在他所在的道场,应该是在别处学剑术吧。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不,说到佐村一光,在其他道场也是剑技闻名……”

“是吗。入门才三天,剑名就传开了?”

看来是轻率的谎言。而且他似乎没当是谎言,还显得有些满意。看来和柳原是同类。剑才和人格有什么联系吗?

“话说,佐村一光是指我吗?”

他一脸得意地歪着头。我也差点歪头,中途才发觉错误。对了,还不是医生,所以没被允许用姓和带刀……但为什么腰上有刀?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吗,他拍着腰强调刀柄。

“有刀才算武士嘛。”

答非所问,总之是未经许可擅自佩戴吧。被官差发现可不会默许。不过这男人的话,若有不默许的官差逼近,大概会到暗处让他闭嘴吧。

“要拿拿看吗?”

仿佛要拉我当共犯,佐村一光递出腰间的刀。在人前没关系吗?想着,我还是接了过来。起初想单手支撑,但立刻发现必须用右手才行。对这尚未成熟的身体,日本刀真是。

“好重。”

刀原来是如此有分量之物吗。仿佛连手臂都要被吸到地面上。

“要挥到它变轻为止。”

他像忠告般说道。俯视我的佐村一光的眼神,如同守护春日笔头草萌芽。温柔,却又深邃。那深处沉睡着晦暗之物。

我将刀如呈上般归还。他将归还的刀重新佩好,“那么”一声,佐村一光离开了。

“武士一光……不错嘛。”

品味着这句低语。

“还会,”

临别之际,不由说出这样的话。

佐村一光回过头。

“还会”是什么。

有“还会”,是我已看清道路了吗?

我虽想移开视线,然而,

“还会再见,有朝一日。”

我这样说着,施了一礼。后续无法说出口,但佐村一光仿佛察觉到什么,笑了。

“务必。”

我接受了他的话,以期待再会。

目送佐村一光,停留原地的我心中有物。难以言喻的东西在胸口周围飞舞。像是满足,又像腹中有穿堂风吹过。

有什么在缠绕着我,这是确定的。

那东西在我萌生的孤独、干涸的表面,生出了湿气。

我沉醉于那余韵,直到那聒噪的男人到来。

不久,柳原出现在人流中。他也发现了我,跑了过来。

当然,没带着适龄的姑娘。

“有成果吗?”

“当然有。”

“别大言不惭,笨蛋。”

迎接他时间问,得到这回答,毫不羞愧。

“比起那个,我看到了。刚才那是男的。你,好那口?”

“不是……”

因果这东西,只是掠过额头,留下小小的伤痕。

“柳原,你,考虑过将来吗?”

以前似乎也在哪里问过类似的话,我想。

乘着佐村一光带来的风,柳原悠然地接受了这个问题。

“当然。就在刚才,也再次领悟,唯有剑道才是生存之道。”

声音与表情相反,脸色苦涩。明白这表演的含义,我假装惊讶地配合。

“是被姑娘甩了吧?”

“啰嗦。”

柳原像赶小飞虫般胡乱挥手。

看似羞愧,实则看穿只是害羞掩饰。

我太了解这家伙对剑的执着了。

所以,能像了解自己一样把握他的内心。

他绝不会为镇上姑娘分心。只是,将时间耗费在锻炼上。

他知道,没有比这更能正确确立自己的方法了。

唯有剑,能充实自己的生命。

我也是如此。

“嗯?说了什么?”

“当然说了。喂,回道场去。”

“哦?”

“比试。”

是因为握了刀吗?无来由地想挥剑了。

柳原起初也愣了一下,但立刻绽开笑容。

“这才对嘛。”

他做出扔下行李般的动作,欢欣雀跃。说什么玩女人把我带来,大概只是在等我自己改变主意。

笨蛋。

边走边忽发奇想。

“对了,趁睡觉时袭击很容易。”

这是封住柳原预知未来的方法。不过那是杀柳原的方法,与取胜无关。只是能想到这种程度,说明现在的我找回了余裕。

或许是因为心中决定了该做的事。

比握起真剑时,迷茫已然消散。

躲过师傅和师兄们的视线,扛着木刀潜入道场。

特意想在这里,而非外面,与柳原持剑相对。

只是纯粹渴求胜负的柳原,那爽朗的表情,拯救了我几近沉沦的心情。

即便如今,我生存的此身是地狱带来的梦境,渴望刀剑的心却无虚假。

失去也无妨。

重获的右臂也好,有家可归的安稳也罢,可切磋提升剑技的友人亦然。

因为,不能死。

背弃剑时,我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没有不惜杀死自己也要活下去的念头,正因如此。

说什么脱离这永恒,开什么玩笑。

尚未走到世界的尽头。有未知的城镇,有未知的人。

有未知的剑。

只要不弃刀,道路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先以木刀对峙。然后我会输,会不断输下去吧。

即便如此,终有一日。

“来场真剑胜负吧,柳原。”

与剑交错仰望白日,抱剑坠入梦乡。

直到季节流转,烟花绽放,火花四散的那一瞬。

回到家,在店前与父亲碰面,打了招呼。

“父亲。”

父亲差点移开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大眼睛凝视着我。

我回应着,明确、堂而皇之地,昭示己道。

“我要成为武士。”

声音里,仿佛也染上了脸颊的潮红。

背脊绷紧到痛,面对父亲的视线,挺起胸膛。

“我要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武士。”

带着一丝讽刺,和决心。

父亲默然。对儿子这样的宣言,他会作何想呢?是当作孩子的梦话了吧。对应该比现在的父亲年长的我,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

无论多大,面对父母的视线,总是只有认输的份。

然后。

“那样的话,也好。”

父亲回到工作中,背对着我说道。

如同路旁,插上了招牌般的感受。

坐立不安,我穿过家,从后门出去。

面向河流的后方小小空间,背阴潮湿。从比现在更年幼时起,我便一直在此练剑。拿起靠在后面墙壁上的短木刀。伸出的,是左臂。

近距离凝视着如同要咬进去般紧握、不愿松开的手指。

“嗯,嗯。”

对,这样就好。

我用力点了两次头。然后以左臂单手持木刀,摆好架势,举起,挥下。

那剑对未熟的手来说还太重,无法驾驭。

但终有一日,它将能如手臂延伸般挥洒自如。

到那时,我们便是。

从建筑缝隙窥见的黄昏,灼烧着我和刀尖。西斜的日头浓烈摇曳,仿佛要将即将到来的黑夜也烧尽。持续凝视的赤红火花,在额头纵横穿梭。

在那刺激下头晕目眩,我感受到从手腕到指尖,一种近乎陶醉的感觉。

不回避对映在刀身上的自己。

骨骼、脏腑、血肉。逐一确认。

我每眨眼一次,宿于刀上的那男人也模仿。

确实现在,我就在这里。

夜半,潜伏于凝滞的空气中,直至约定的时刻。带来的行灯照不到道场角落,被夜色侵蚀。即使日落,残留的热气中,细小汗珠浮现又流下。

无人的道场。祭典灯火照不到的,城镇角落。

苦候的,是那被斩断的半生的另一半。

在我面前展开的无限道路的门卫。

来访的柳原,以及我和刀,都笑了。

我的终结,终于,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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