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笔】高桥世田介的青-章节
1
啊啊,矢口同学已经到了。
看到矢口同学准时出现在约定见面的地点,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个人那么一板一眼,从来不会迟到呢。我一边咂嘴一边心想。
他正在挥手。这是叫我也向他挥手的意思吗?
真麻烦,而且我不想做那么高调的动作。
矢口同学一边大声喊叫着「世田介同学!」一边向我挥手,我只好把手放在胸口前面轻轻地挥了几下,抱持低调。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好丢脸。
今天我和矢口同学预计两人一起去涩谷玩到天亮再回家——也就是『通宵』。起因是之前有一次矢口同学问我要不要体验通宵玩涩谷。虽然那个时候我一口答应了,可是随着约定的日子愈来愈近,我反而愈来愈提不起劲。
我以前不曾和人一起在外面玩到天亮才回家。
我不懂那有什么好玩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我甚至希望矢口同学临时反悔放我鸽子算了。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把责任全部推卸给他,回家过跟平常一样毫无变化的一天。虽然我出门前已经跟母亲报备今晚会在外面过夜,可是我只要拿「矢口同学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当作挡箭牌就好。母亲看到我取消计划回家,肯定又会絮絮叨叨,不过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窝在自己的房间做作业,稍微打一下电动,享用母亲为我准备的餐点,接着洗澡睡觉。或许会动笔画画,也或许不会。平常我很少消耗体力。没必要勉强自己和别人说话,也不需要浪费脑力思考无谓的事情。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说出「我想去」这几个字呢?
从小我就怕麻烦,不曾和其他小孩一起玩过,也没有努力结交朋友。假如我不会画画,或许还会稍微努力一下吧,可是我从小就展现出绘画的天分,觉得无聊的时候只要画图就能打发时间,也就没有交朋友的急迫性。真的很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自己画就好。只要在白纸上画图,那幅画就会在我的脑海里和我对话。当然,我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空想。可是在空想的世界没有麻烦的问题,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人在我耳边唠叨讨厌的事情让我心烦意乱,真的很轻松。既然我可以自己画出相处起来很轻松自在的朋友,自然没有必要刻意去认识要顾虑很多事情的现实朋友。我就抱着这样的观念不知不觉中升上了大学。
其实我以前就隐约发现自己跟周遭的人不太一样,最近那个差异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明年九月我就要满二十岁了,可是普通人能普通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像个小孩子一样不中用——我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开始心生焦虑,觉得自己必须做普通的事情。
坦白讲,我没什么兴趣和矢口同学两个人一起出门玩。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想要画画的人。可是我完全没有朋友,目前只知道桥田和矢口同学两个人的联络方式,所以别无选择。桥田不行。光是他开口只会聊绘画的话题就没什么好考虑的,那家伙不是「普通人」。所以我只剩和矢口同学一起出去玩的选择了。虽然这是个大好机会,能实现我一心认为必须做的事情,可是我果然还是很想回家。好可怕。
「我对涩谷其实也没那么熟,不过世田介同学若有想去的地方,就告诉我吧!」
当我硬着头皮坐上电车,正因为即将被送往未知的世界而感到不安和焦虑时,矢口同学突然粗枝大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怎么可能对涩谷不熟?少骗人了。明明去过那么多次。
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我还宁可回家呢。
我是知道普通人平常都在做什么事情,单纯想体验一次看看而已。
「不,我又不懂。选矢口同学常去的地方就好。」
我「唉」地叹了口气。电车又前进一站,离地狱更近了。心跳加速的感觉真的让我很不愉快。
2
我几乎不太去涩谷,因为我讨厌这个地方。
小学和国中的时候,我讨厌的就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或自称「一军」的男女学生。这些人总是依照自己的价值观,擅自决定班上同学的身价,为每个人划分阶级。评价的基准十之八九是外表,从来不把被排在底层的同学当人看。轻蔑。无视。嘲笑。暴力对待。只评断一个人的表面的肤浅分类一点意义也没有,你们爱怎么分类就怎么分类吧。虽然我完全不当一回事,可是自称「一军」的家伙们却像苍蝇一样也跑来纠缠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画画的我。或许是因为他们想要按照他们的价值观控制班上所有同学吧。个人按照自己的步调脱离班上的运作机制是不被允许的。那些家伙打着「羁绊」和「团结」等陈腔滥调的口号唬弄同学,利用多数包围住价值观与他们不同的人,企图以强烈的语言搭配些许暴力进行支配。
那类人最爱去厮混的地点就是涩谷。所以我讨厌那里。
要说我有偏见我也不否认。不过八公前广场确实跟我想像的世界如出一辙。那里挤满了价值观、思考、逻辑通通和我不一样、感觉完全无法沟通的人,川流不息。我想到以前在学校曾经莫名其妙被人冲撞的事情,双手不由自主地发抖,感觉好想吐。拥有画画的一技之长在这里一点意义也没有,此刻我手无寸铁。
「我想回家了。」
我低声咕哝后,矢口同学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我可以理解他听到我突然想临阵脱逃肯定很不开心,可是一想到我必须待在这种地方直到明天早上,我的内心就充满了绝望。好想逃回家躲进被窝。少了我这个拖油瓶,矢口同学也会觉得心情比较轻松吧。既然如此,我离开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不过,这么做我只会又回到牢笼里面。
我拼命将想逃回家的心情压抑到极限,东张西望试图寻找有没有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可是这里根本没有美丽的事物,真的完全没有。像杂草一样毫无秩序地杂乱林立的大楼。放眼望去,这里的街道充斥着过度夸张、毫无品味可言的配色和造型。看了就让我浑身不舒服。
不过最让我不舒服的还是在这个地方活动的人。这里有好几千个、好几万个类似以前企图用言语和暴力来控制我的「一军」,可是这些人却受到某种东西控制。一群误以为不甩校规或规矩就是「潇洒」的家伙却照着不晓得是谁制定出来的潮流随波逐流,活像个机器人。大家朝着同一个地方移动,打扮成大同小异的样子,做着大同小异的行动。乍看之下仿佛无秩序,实际上一切都受到了制约。到底是谁在操作这些人呢?我想像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恶魔,感到不寒而栗。
说不定明天早上我也会被控制。
矢口同学有注意到这种恶心的感觉吗?
走在一旁的矢口同学一如理所当然般随着人潮走动。他提案了一个目的地,可是我心不在焉没听进耳里,也只能敷衍地点头配合他行动了。不满归不满,在涩谷这个地方大概也只有矢口同学可以和我对话了。我只能依赖他。一如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浮木。
矢口同学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呢。
普通的人都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好害怕的吗?
矢口同学矫健地照着不会和其他行人发生碰撞的路线移动,一路沿着人山人海、感觉都快令人窒息的和缓坡道往上爬。我像是躲在他后面一样保持退开半步的距离跟在他的背后往前走。我们离涩谷站愈来愈远了。好不安。好想回家。
3
「要点什么?」
经矢口同学这么一问,我陷入苦恼。我们离开涩谷车站沿着坡道往上走,参观了几间位在那里的小型美术馆,接着矢口同学提议一起去吃个饭,于是我便跟着他来到了一间类似地下室酒吧的餐厅。店员站的地方排列了琳琅满目的酒瓶,周围的顾客都在喝酒。这是我第一次光顾这种场所,而且座椅的高度高得很不正常,感觉如坐针毡。
我对喝酒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来到这里好像不喝也不行。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菜单,硬着头皮点了啤酒。会点啤酒不是因为啤酒好像很好喝,单纯只是因为小时候我尝过父亲喝的那杯啤酒上面的那一层泡沫。虽然苦苦的很难喝,可是至少我知道那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其他都是我从没接触过的酒,一点都不想喝。另一个原因是我心里还怀着一股淡淡的期待,假如我有变得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更接近普通大人,说不定就会觉得啤酒很好喝吧。
「不行啦。我要姜汁汽水。」
我说要点啤酒后,矢口同学便急着如此说道。我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为什么?太莫名其妙了。我以为大家来这里都会喝酒才硬着头皮点啤酒,结果被反将一军。
「你平常不是都会喝酒吗?」
「我才没喝!我还未成年耶!世田介同学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矢口同学苦笑着如此说道。
不,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没喝?
既然不喝酒,那就没有频繁进出这间店的必要吧?矢口同学平常来的时候肯定有喝酒。为什么和我一起来的时候就不喝?因为他当我是小孩子,喝醉会很麻烦吗?
虽然有那么一时半刻,我觉得很不愉快,可是看着矢口同学去柜台点餐的背影,那股不悦的感觉很快就萎缩消失了。从见面到现在,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矢口同学处理。不管是要去什么地方或要走哪一条路,甚至是点餐。我就像只会等人喂食的兔子,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他一个人。
因为我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吗?
我恍惚地思考着这种问题的时候,突然有陌生人向我攀谈。为什么要找我说话?我的脑袋一团混乱,全身僵硬。对方是外国人,使用的语言是英语。我有学过应付考试的英语,可是从来不曾实际用英语和人交谈。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当我整个人呆住的时候,矢口同学回座了,他用生硬的英语和对方简单交谈两三句便结束了对话。打发掉外国人后,我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我的背部被人大力撞了一下,我不禁情绪上来呛了对方一声「喂」。明明这间店空间也不小,干嘛突然撞人啊,我火冒三丈。
矢口同学一脸惊慌地叫了我的名字后,代替我向撞到我的那个人交涉。最后双方并没有擦枪走火引起任何事端,矢口同学当着我的面松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冷汗直流。我隐隐地想起小学国中时代的事情。当年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画图时,经常被从我后面经过的家伙撞到。看到画到一半的线条被撞歪掉的我,如果控制不住情绪呛声表达不满,撞人的家伙往往会恼羞成怒反过来呛我嚣张什么,或者直接出手攻击我的脸或身体。幸好今天撞到我的那个人简单道歉一声就走了,在这种地方要是发生冲突没处理好,说不定会更容易引祸上身。毕竟会在这种地方出没的人可不是小孩子。
「抱歉。」
「不,没关系,你发挥了不可思议的勇敢耶。」
确实如此,我叹了口气如此心想。我的个子比一般人矮小,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擅长运动。要是和人发生肢体冲突,肯定没有胜算。矢口同学看起来也不像很会打架的类型,才会匆忙介入扮演和事佬吧。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之所以会是长不大的小孩,或许是因为偶尔会情绪不受控的关系。我的脑袋在状况发生的当下,没办法即时去思考如何回避危险,或是考虑到现在说了这种话会引发什么下场等问题。我想过,自己这样岂不是比动物还不如吗?即便是强大的狮子也不会自讨没趣挑衅大象,因为狮子很清楚这么做只会害自己被大象一脚踩扁。跟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兔子没两样的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有人处处护着我。
看到矢口同学那一脸苍白的模样,我打从心底觉得对不起他。
抱歉我是长不大的小孩。抱歉我什么都不会。
「我很不会察言观色。」
「不会察言观色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了矢口同学,不懂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从小到大我不知被人批评过成几百次、几千次了。什么「你真不会看人脸色耶」、「会不会察言观色啊」之类的。每次听到这类批评的时候,必然会被旁人用冰冷的视线打量。如果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或者照我想要的方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似乎就是「不懂察言观色的行为」。什么是察言观色,那是你们自己擅自决定的标准,我又不懂。不过我实在太常听到这样的批评了,所以后来我也接受了自己真的就是不懂察言观色的事实。或许这也是我交不到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更何况指责对方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个性反倒比较差劲,我没办法跟那种人相处。」
「是吗?」
啊啊,矢口同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些会当面呛我要「学着察言观色」的人,通常面相都不是很好。不是充满恶意而表情扭曲,不然就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如果我懂得察言观色自然是最好,可是过去的种种冲突也不全然是我一个人的错,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心情便稍微比较轻松了。
这么说来,矢口同学从来没对我说过那种话。
「矢口同学真是个好人。」
最初在补习班认识矢口同学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他。话虽如此,不会让我觉得讨厌的人才是少数。毕竟从小到大,大部分的人都瞧不起我,不然就是对我说充满恶意的话,导致我失去了主动接近他人的意欲。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如果是客人和店员或老师和学生这种角色明确的对象还好,除此之外我不太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会感到害怕。光是有人向我攀谈就会让我很紧张。
矢口同学染了一头金发,穿戴耳环,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只完全没有绘画方面的知识,图也画得很难看。他之所以会主动找我讲话,理由跟其他人一样,单纯只是因为我很会画画。只看表面的出色技巧,却对隐藏在里面的本质不屑一顾。换句话说,这代表他根本没仔细观察我这个人,我跟他不可能相互理解。矢口同学一看就知道他以前也是属于「一军」的那种人,我不希望这种家伙也进入美术的世界,如今我们却成了艺大的同学。一年半前我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会成真。
虽然凭外表就可以判断一个人,不过偶尔也会碰到极少数的例外。
今天我们在涩谷参观了一整天的美术馆时,我一直在想矢口同学是个怪人。之前有一次我们去美术馆的时候,明明他看起来像是觉得很无聊,今天却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艺术作品,夸张到简直就像被桥田附身。虽然我不清楚他是以什么观点在欣赏那些作品,总之他变得很饶舌,看得出来他乐在其中。
我大概和矢口同学不一样,我很少从作画和欣赏画作中获得乐趣。单纯只是因为我只有这个一技之长,才去吸收技术和知识。我之所以画画是因为我有天分。如果我没有天分,应该不会接触画画。可是矢口同学是一开始没什么天分却不放弃接触,后来才慢慢培养出实力。他在艺术方面依旧缺乏知识,对绘画本质的理解应该也不深。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学习,持续成长。会不会只是我没有看清矢口同学的本质而已呢?我不禁稍作反省。
但我还是不明白矢口同学一直对我死缠烂打的理由,也不懂他为什么要主动找我说话,不愿和我划清界线。一开始我没把矢口同学当一回事,对他的态度很敷衍。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我惹火或受不了我的个性而疏远我,没想到他纠缠不清,阴魂不散。我们偶尔也会爆发口角,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和我一刀两断的意思。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对了,世田介同学有在打工吗?其实我——」
「没有,也没兴趣。」
矢口同学先是一脸错愕,旋即又露出苦笑。
「哪有人像你这样直接画句点的……」
啊,我老毛病又犯了吗?我连忙喝了一口姜汁汽水掩饰尴尬。我目前没有在打工,既然不想打工,对这话题毫无兴趣自然也是事实,可是直接把事实说出来好像不是很妥当。和人对话真的是一件苦差事。我好像又快要泄气了。
4
这是我第一次在卡拉OK店唱歌,感觉还挺不错的。唱歌的时候不用讲话,脑袋可以放空,而且完整唱一首歌就能消磨不少时间。矢口同学唱的歌我几乎一首都没听过,听他用假音唱偶像的卖萌歌感觉也怪恶心的,不过使用平常不会发出的音量放声高歌,确实是一件挺痛快的事情。
随着时间愈来愈晚,差不多就快天亮时,矢口同学看起来好像有些精神不济。他开口说话的频率降低了,假装选歌来掩饰沉默的时间增加了。明明之前真的像永动机,一张嘴说个不停。
在酒吧的时候,他也是一边享用满桌美食,一边跟我分享很多话题。例如家里的事、大学的事、小时候的事。矢口同学家因为父亲经商失败,有过一段非常贫困的时期,听到这件事情时,我感到很惊讶。我以为他是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的温室花朵。
我很少会和别人谈起自己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没人有兴趣知道我的背景,我自己对别人的背景也是兴趣缺缺,可是矢口同学不知何故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他一下小题大作地露出吃惊的样子,一下子哈哈笑,一下子提出疑问。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勉强自己找话题和我硬聊,不过看起来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回答了矢口同学的疑问后,对话正常地延续了下去。我猜这中间我应该又犯了好几次当句点王的老毛病,可是两人的对话依旧持续、并未因此中断,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这很类似某一种感觉。
有点像喂饲料给兔子吃的时候。
拼命吃我手中红萝卜的兔子。
仿佛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是被人喜欢的,淡淡的实感。
最后的十五分钟左右,我们昏昏欲睡地置身在思考的大海漂摇流荡,直到第一班电车快开了我们才离开卡拉OK店。冬天的清晨很冷,感觉就像把头伸进冰箱里面一样,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身体好沉重。我第一次感到这么疲惫。呼吸困难,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那种感觉跟就跟熬夜准备考试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就算想用言语形容,也只有疲倦、想睡觉等字眼堪称符合,可是也不完全正确。
「世田介同学,涩谷通宵初体验玩得愉快吗?」
矢口同学一边笑着说「玩得真尽兴~」,一边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像他一样觉得玩得很尽兴。毕竟我最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追求有趣,单纯只是想体验一下而已。
「与其说愉快,更像是觉得『就是这种感觉吗?』。」
「喂。」
矢口同学的那一声「喂」应该是想吐槽我要回答很愉快才对的意思吧。这种基本的察言观色我已经学会了。不过即便我看懂了气氛,我还是没有回答客套话,因为我觉得我的实际感受跟所谓的「愉快」有些不太一样。如果是大人,不管过程好不好玩应该都会笑着回答愉快吧,然后相约改天再一起玩通宵之类的。不过就算我口是心非做了虚情假意的回答,矢口同学应该也会马上发现吧。因为他很会观察别人。他的画作也是一样,在主题的根底经常有他人的影子。
「不过,我觉得自己十年后也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
我向他说出了这样的感想。因为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今天一整天我体验了许多的第一次。事后回顾,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梦境里一样,记忆和现实感之类的感觉一如水彩画般边际变得模糊,显得暧昧不清。紧张、疲倦、寒冷、想睡觉,明明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是不好的感觉,可是我依然不觉得自己过了很糟的一天。就算细节的部分终究会忘记,不过我应该会永远记得今天这个日子吧。
「太好了~」
「谢谢你陪我一起玩。」
随后我又补上了「还有,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这种玩乐。」又被矢口同学「喂」了一声吐槽。尽管我的回答并非成熟的发言,即便如此,我觉得在这个当下是会被允许的。矢口同学他应该很清楚我就是那种人。就算我控制不住地说话口不择言,他也会尽力包容我。
这回我们沿着和缓的坡道往下走,朝着车站前进。和去程的时候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路上几乎没人。散落一地的垃圾和翻垃圾的乌鸦。停在路边等生意上门的计程车。人行道空空荡荡的走起来很轻松,感觉真好。东京人满为患,如果每个地方都能变得像这样空旷,不知道该有多好。
不知道矢口同学喜欢哪一种涩谷呢?
或许是因为路上空无一人,也或许是因为我习惯了这里的街道,也有可能是我稍微长大了一点点。明明可以回家了,我却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去。我们以与其说是悠闲,不如说是懒洋洋、慢吞吞的步调前进时,阳光穿过楼房的缝隙洒落,眼前化作一片白色。感觉疲惫的身躯似乎逐渐融入了阳光里。太阳升起了吗?我微微睁开眼睛让自己习惯阳光。等瞳孔缩小后,总算可以张开眼睛了,即便如此阳光还是很刺眼。我有些不耐烦地举头往前看后,一个和先前完全不一样的景色映入了我的眼帘。
——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刚从暗处走出来,或是因为强烈的光线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关系,清晨的涩谷看起来仿佛套上了一层色彩滤镜。原本充斥着鲜艳颜色、让人心神不宁的世界变成了沉稳的单一色调,有种颜色融入空气之中两者合而为一的感觉。密密麻麻地填满空间的楼房变得稍微有些透明,可以朦朦胧胧地看见地形的曲线,往车站的方向延伸的和缓曲线。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城市并非全然是人工打造出来的世界,还是有自然风格的影像隐身其中。
原本我觉得涩谷是被肉眼看不见的恶魔控制住的地方,或许事实并非如此。涩谷跟其他地方一样,会正常地日出日落。控制城市的果然是大自然的运作机制,不管到地球上的哪一个地方都一样吧。城市的基本架构是神明设计的,人类只是在那个架构上补充描绘了大楼和道路。聚集了愈多人口的城市,被补充画上的线条也愈多。涩谷也一样并非人为打造设计,而是自然成形的城市吧。
人造物和自然。无机质风格的直线和有机质风格的曲线。不晓得为了谁而运转的号志。散发出强烈到令人觉得闷热的热量的广告看板和冷到令肺部感到刺痛的空气。缠绕在冬季枯萎的行道树上的灯饰。千千万万的矛盾合而为一,创造出了名为清晨涩谷的城市。
即便矛盾也无所谓、吗?
我动动指尖在虚空中画线。幸好我有来这里玩。这句话我并没有告诉矢口同学,可是在心中反复说了好几次。
5
「嗡——」
一个模模糊糊不甚强烈的刺激感唤醒了原本睡得正熟的我。「好冷啊」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酸痛得很不舒服。持续发出令人不快的震动的东西,原来是塞在我裤子的屁股口袋里的手机。我拿出来一瞧,有人打电话给我。不用进一步确认也知道,肯定是母亲打来的。我直接挂断电话查看手机,发现满满的来电履历塞爆了画面。我叹口气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时间已经逼近中午,几乎日正当中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房间,我努力运转脑袋勾起朦胧的记忆。昨晚我和矢口同学在涩谷通宵玩了一整晚,接着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画画,于是我绕道去大学准备拿画具回家,结果在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时不小心睡着了。
「这是什么?毯子?」
没开暖气的室内空间一样冷得要命,我却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这都是因为身上盖着毯子。不知道是谁帮我盖上的?我好奇地往走廊探头窥看,可是一片静悄悄、不像有人的样子。
「矢口同学,我先回家了。」
我向躺在地上睡觉的矢口同学如此说道,可是他没有回应。反正等一下他自己就会起床回家了,不用刻意叫醒他应该没关系吧?于是我决定把他丢在那里。
我找齐画具放进包包,接着回到走廊。正当我准备迈步离开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了一声「世田介同学」。我不禁停下脚步。我以为是矢口同学起床了,回头一瞧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躺在地上。难道是在说梦话?我稍微走近窥看他的脸,发现他的口中念念有词,眉心爬满了皱纹。
「是不是觉得冷啊?」
我把之前盖在身上的毯子拿去盖住整个人像胎儿一样缩成一团的矢口同学。虽然这样可能还不够保暖,可是不管怎样盖两条毯子总比只盖一条有帮助吧。
「那我回去了。」
我丢下矢口同学,独自离开校舍,走在仿佛要唤醒我心中那一股说不上来的罪恶感和悖德感的明亮阳光下,一路往车站移动。路上我硬着头皮回拨电话给母亲,她就像机关枪一样劈里啪啦唠叨个不停。你昨晚去哪了?现在在什么地方?这样子妈妈会很担心等诸如此类的假惺惺话语,母亲用换汤不换药的方式重复说了至少五次。她的语气还是一样很强势。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等狂风暴雨稍微过去之后,稍稍提高音量打断射来的机关枪子弹。
「我很好。只是天亮后去大学稍微小睡片刻。朋友——?啊啊,矢口同学也有去大学,不过他还在睡觉,只有我先回家。」
朋友、吗?
只不过一起出门玩一整个晚上,这样就能算是朋友吗?
我试着在心中细细咀嚼朋友这两个字。以前使用到这个字眼时,我很少深入思考它的意义,不过现在我觉得所谓的朋友也是有不同层次存在的。矢口同学应该是我的——
算了,矢口同学就是矢口同学。
「啊啊,嗯。不用帮我准备午餐了。可以的话,麻烦先帮我放好浴缸的热水。嗯对。早上气温很低,身体很冷。」
以前父母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可是『通宵』后的隔天,原本规律的生活步调便被彻底打破,变得支离破碎。今天我跳过午餐没吃,也没有等到吃过晚餐才去洗澡,明明才中午而已,我就想睡得不得了。一直机械性遵守的习惯简简单单就被破坏了。
如果说这就是「自由」,会不会有点太小题大作了?
通话结束后,我吁了一口气。想睡。好冷。身体好沉重。即便如此,我的步伐不知何故还是满轻盈的。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头在虚空中勾勒线条了。
我现在突然好想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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