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笔】桥田悠的黑-章节

1

我站在自家的玄关大门前做了一口深呼吸,调整心情。过了差不多十秒左右,我才开门向家里面说了句「我回来了」。第一个有反应的是从盥洗室探出脸的二姐萌。「你回来啦,小悠。」听到熟悉的开朗声音,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穿过走道前往客厅后,只见大姐望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八成又在交友软体上面寻找看顺眼的帅哥了吧。

「回来啦,打工如何?」

「跟平常一样,我快累坏了。」

「今天是你最后一天去当老师了吧?」

「对啊。明天起我又回到一般美大生的身份了。」

美大生在冬天到春天这段时期经常在放假。不是因为岁末年初的年假放得比其他人还久,而是新年假期结束后,接下来的年度末考查几乎都撞在一起,没有安排课堂。紧接着学校即将准备举办入学考试,校园停止开放学生出入,再接下来便进入漫长的春假,从二月到四月行事历是一片空白。暑假的时候教授会指派一堆课题,寒假的时候必须准备考试,会忙到完全抽不出空,所以春假是美大生唯一能自由运用时间的时期。明年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出国朝圣在欧洲举办的国际美术展览会,所以我早早就决定今年春假要把时间全部投资在打工上,帮自己存机票钱。后来因缘际会透过朋友矢口八虎的介绍,我得到了在小孩子的绘画教室当老师的兼职工作机会,我们便一起在那里打工了约两个月的时间,今天是最后一天的上班日。

明明我急需金钱,却选择了时薪称不上高的绘画教室老师这个兼职工作,原因之一是我很想接触小孩子的绘画。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深入了解老师这个工作。就某种程度而言,我的目的或许已经算是达成了。

「怎么样?有趣吗?」

「这个嘛。可以说我得到了很多收获吧。」

打工期间所发生的大小事以拼贴画的方式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有开心的事情,也有不怎么开心的事情。

「从多摩美毕业后,你想去当老师?」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自认没有成为艺术家的才能。做为未来方向之一,老师这个职业是满值得考虑一下的。」

「咦~可是你画得很棒耶。不过小悠很擅长教学,又懂很多美术相关的知识。我觉得你很适合当老师喔。」

「倒也未必。」

不,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我语带自嘲地在心中自言自语。

假如老师是一种只需负责「传授知识」和「教学技术」的职业,或许我会觉得这工作挺适合自己。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想要指导他人,就得非常接近对方,有时候甚至会发生必须介入学生的人生的情况,导致自己无法持续站在旁观者的客观立场。

人生就好比一个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持续亲手创作的一幅画。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欣赏他人的作画过程固然有趣,可是如果要求我动笔把别人的画作修改成出色的作品,我就办不到了。我没有自信。同理,即便招集全世界的画家,要求他们设法把名作『蒙娜丽莎』修改得更完美,恐怕也没人敢自告奋勇吧。即便有人愿意,一旦那个莽夫大笔一挥,原本被誉为人类史上最颠峰的大杰作也会在一瞬之间被毁得体无完肤,变成毫无价值的垃圾吧。

就算我哪天成了小孩子的老师,也未必每个小孩子都能将自己的人生彩绘得像名画一样。虽然其中或许会有着可能成为人类至宝的天才被埋没在里,但一想到凡人无责任加上的一笔便足以毁掉一个天才,我就不觉得自己有能耐可以当别人的老师。

——桥田你啊,也太会观察对方了吧?

我想起八虎前几天曾嘟嚷过这样的话。他说的或许没错。人的表情和一举一动,长相,服装,从各式各样的细节可以获得许多情报。如果像是在鉴赏艺术一样仔细观察一个人,可以发现很多事情。和没有认真观察的人相比,认真仔细观察的人可以获得更多的情报量。可是也仅只于此。看到了却没有能力改变的话,那跟看不到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

回过神来,最小的妹妹香出现在我的背后。她打开我放在沙发旁边的纸袋,好奇地查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啊啊,老板额外多付了一点打工薪水给我。所以我买了礼物送给大家。」

「盒子里面是什么?」

「是蛋糕。大家都很喜欢吧?」

「有蛋糕!」望和香大声嚷嚷,萌听到叫声也快步赶到客厅,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后,姐妹们不约而同齐声欢呼。

「不愧是能干的弟弟!我最喜欢你了!」

「哥哥好棒!」

吵吵闹闹地嚷着「蛋糕!蛋糕!」的三姐妹为了抢自己想吃的口味而开始你争我夺。我一边笑着要她们和平相处,一边沉沉地坐在沙发上,顿时有一股强烈的疲劳感涌上心头。

「小悠不吃吗?」

「我不吃了。今天很累,想要早点上床休息。」

要是让她们担心那就麻烦了,我憋住叹气声抬头看天花板。过亮的灯光把视野涂成了纯白色,在我的眼前创造出一块一尘不染的画布。记忆的碎片渐渐填满了那块光之画布。每当我想要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后总是有一幅画会复盖我的思绪。黑色的自画像。每次想起那幅画,我心中那块溃烂的烧伤痕迹就会隐隐作痛,胸部不适。

想忘也忘不了。

我是在国三的时候看到那一幅画的。

2

「唷,辫子头。」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有一股力量将我的脑袋往后拉。该不会又是她吧?我转头一瞧,只见和我同班的诗音站在后面。别看她长得好像文文静静的,其实她是一个有虐待狂倾向的女生。平常她喜欢从后面拉扯我的长辫子当作打招呼,最近我学着只要一察觉到诗音的气息就立刻转头,不过今天的我稍微有些松懈,被她逮到可趁之机了。「可以住手吗?」我开口劝阻后,她非但理直气壮地拒绝,还拉着辫子摇来摇去玩了起来。

「桥田同学,我从以前就很好奇,你那个发型没有违反校规吗?」

露出傻眼的表情看着诗音玩弄辫子的人名叫藤,一样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是全班最一本正经的男生,头上顶着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国中男生」发型。诗音也随口附和,嘲笑我是违反校规的不良学生。

「我没有做什么会惹老师生气的事情啊。」

「问题是男生可以留长头发吗?」

「表现自我的方式跟什么性别没有绝对的关系。而且没有哪个老师可以提出有力的说法来说明为什么女生留辫子没问题,男生留辫子就不像样吧?」

「所以说那个发型是桥田同学的自我表现啰?」

「没错。我留辫子的目的是为了祈祷世界和平。」

咦~藤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样的话,在世界和平以前你都不会剪头发了?」

「这个嘛。世界和平之后我有可能会剪头发,也有可能不会剪。」

「喂,怎么跟你上次告诉我的不一样?」

诗音更用力拉扯我的辫子如此抗议。那么大力拉扯,辫子迟早会松开,我只好求她放手。

「你不是跟我说留辫子是桥田家的规矩吗?你说桥田家的姐妹每个人都绑头发,不然就是留辫子,我才相信你的耶。」

「那个说法也是真的。我们全家一起祈祷和平的到来。」

藤心生佩服似地点点头,诗音则是嗤之以鼻,接着又想伸手抓我的辫子。

「对了,你们现在应该有空吧?」

我抓准时机改变话题。

「要不要去美术室?」

「美术室?去那里干嘛?」

「上次美术课的作业,不是每个人都要交自画像吗?听说所有国三生的作品目前都放在美术室公开展示。」

「看别人的作品很有趣吗?」

「非常有趣啊。因为画画的时候,人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看事情的角度表现在作品上。有时候你们也会很好奇朋友在想什么吧?」

「那种东西就算看了也不懂。」

「艺术没有那么复杂,只要看过之后有产生感触就够了。」

「呜哇,美术宅男出现了。」

诗音苦笑着挖苦道。藤则是兴致勃勃似地点头如捣蒜,不过我的说法似乎未能完全打动他的心,所以他也提不劲去参观。「去看过就明白了。」如是说的我不由分说地拉着诗音和藤前往美术室。两人虽然半信半疑,不过还是乖乖跟着我来了。

午休时间的美术室空无一人,里面也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不过整片墙壁挂了一幅又一幅的自画像,呈现出非常壮观的景象。我的心开始躁动,稍微有些兴奋了起来。自画像只要摆在一起比较,就可以明显看出每一幅画的个性差异。单纯的画得好和画得不好姑且不论,「自己」可谓最贴近作者本人,却无法透过作者自身的眼睛进行观察的素材,从诠释的手法可以看出五花八门的哲学,作者本人的美感也会显现在绘画的角度、姿势以及表情上。有的人把一同出现在画作里的配件画得比自己的脸更仔细,有的人根本不想画,只是随便涂鸦一番,那都是一种个性。即便在日常对话中无法摸清楚对方的性格和价值观,透过欣赏画作的方式来看出一点端倪真的很有意思。只要能看清一个人的个性的基底部分,就能搞清楚应该和对方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如此一来就不用害怕和对方发生冲突或反目成仇,可以过上圆滑的国中生活。

「辫子头的作品是这张对吧。」

「对啊,没错。」

诗音指着贴上了「桥田悠」这块名牌的自画像,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我交出去的那幅自画像并没有画上自己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以及映在上面的「赏画者的眼睛」。我之所以这样画,是为了留下「所谓自己的脸也就是——」等诸如此类可以做各种解释的空间,不过诗音在看了我的作品后显得气愤不已,认为我没有画自己的脸是违反规定。

「没有什么不可以啊。这也是一种表现。」

「就是因为你这张作品确实画得很好,反而教人觉得很不舒服。我看你单纯是想炫耀自己的作品才带我们来的吧。」

「没有那回事。比起自己动笔画,我更喜欢欣赏别人的作品。毕竟这世上的优秀作品多如繁星,和那些人的作品相比,我的画根本不值一哂。」

「你是拿谁跟自己做比较啊。」

「这个嘛。以自画像来说,当然就是林布兰了吧。」

「那是谁啊?」

「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他留下了很多自画像的作品。」

「为什么?那家伙是自恋狂吗?」

「或许那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他主要是透过自画像来练习新的绘画技法。毕竟聘请模特儿要花钱,画自己的肖像就简单省事多了对吧?而且当时的画家都是靠接案子维生,大概也只有自己的肖像画可以爱怎么画就怎么画了吧。客户上门的时候,手边现有的自画像作品也很适合拿来当作给客户参考的范本。」

「啊~原来如此。不过辫子头拿他当标准也太奇怪了吧。」

「确实,我们画的是水彩画,没办法拿来和油画单纯做比较。」

「不是媒材的问题啦。」诗音扬起其中一边的眉毛露出尴尬的笑容。

「诗音,那个。就是那个。」

「什么?突然咄咄逼人好恐怖。」

「林布兰年轻时也是画了像你那样的表情的自画像并且保留下来。以现代来说,就是类似自拍的表情。要从作品判断画家的性格很困难,可是如果把林布兰的自画像通通排出来,不只可以判断出他的性格,还可以看到一个人成长和老化的轨迹,实在太可爱了。」

「那个人不是很久以前的画家了吗?国中生竟然觉得这样的人可爱,好像有点……」

「十七世纪差不多就是日本江户时代初期吧。透过他的画作可以欣赏到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的生动写实表情,我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啊。啊啊,原来林布兰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那些名画果然是由人类一笔一笔刻画出来的——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感慨喔。」

「他是那么了不起的画家吗?我好像也有听过这个名字。」

藤也从一旁打岔加入对话,他又用充满了对知识的好奇心的眼神看我了。

「那当然。林布兰是巴洛克绘画艺术的代表性画家,外号叫光影的魔术师呢。」

光、影、的、魔、术、师,诗音和藤异口同声地复诵了一遍。

「怎么会取这种中二病风格强烈的外号。」

「绘画明明是平面创作,却能感觉到深度不是吗?李奥纳多·达文西的画作主要是利用远近法表现深度,林布兰则是透过光线的明暗、也就是亮度的对比来表现深度。一般在探讨林布兰的作品时,容易聚焦在颜料的厚涂法或被称作林布兰式照明的打光法,可是我觉得更值得讨论的地方在于他对黑色的表现。为了彰显出光的亮度,他对于黑色的运用相当有一套。」

「黑?」

「举例而言,假如藤要画一张黑色背景的人物画,你会为画中人物画什么颜色的衣服?」

「咦?我想想,应该是白色或其他明亮系的颜色吧。」

「林布兰是画黑色衣服的人物搭配黑色背景喔。即便如此,衣服也不会和背景糊成一片,人物看起来还很有立体感。黑色也是可以用来制作渐层配色的喔。有了黑色的衬托,光线才会更显得清晰明亮。」

「太热血沸腾了吧,好恶心喔。」诗音笑着吐槽。藤则是恍如醍醐灌顶般点点头,接着仔细观赏起同学们的自画像。

「桥田同学,我觉得这个人的画作的黑色也运用得很厉害耶。」

「嗯?」

藤指着一幅挂在美术室角落的作品。经他这么一说,我转头一瞧,目光立刻被那幅画深深吸引住。画里的那张只有露出一只眼睛的白色脸庞仿佛是从浓郁的黑色背景浮现出来,可是那张脸并没有涂抹任何颜料,直接让白色画布裸露在外。由于少了立体感,导致这张脸看起来既像是往前面浮出,又像是往里面退缩进去。整体的颜色搭配以红黑两色为主,借由微妙的颜色变化,创造出仿佛有大型漩涡在卷动般的视觉感受。那个抽象性的表现手法难以相信是出自国中生之手,和其他学生的作品摆在一起明显与众不同。

「这是怎样?在模仿毕卡索吗?」

「不。这幅画的作者是真的具备知识。」

「你怎么知道?」

「这幅画的背景看起来很像漩涡对吧?作者用红色在黑色背景画出流动的线条。人类的眼睛会下意识地追着红色的线条移动。一旦被卷入那个漩涡,视线自然而然会聚焦在中央的白色脸庞,这是作者在作画的时候刻意制造的视觉效果。虽然观众第一眼看到这张画时就会注意到脸的部分,可是就算把视线移动到背景,最终还是会回到脸上。这是名为视觉引导的技巧。」

简直就像蚂蚁地狱。我默默地在心中补充说道。

「应该是误打误撞吧?」

「不可能是误打误撞。我觉得这明显是作者刻意想制造出来的效果。」

一想到除了我以外,这所学校还有其他人知道这种绘画技法,我就兴奋得不得了。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浮现了为什么作者会想画这幅画的疑问。这幅自画像的白色脸庞的女子仿佛在用一只眼睛瞪人。主要只使用红黑两色,以国中生创作的自画像来说,配色也太暗沉了。作者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或者试图传达什么意思呢?我很难看出作者埋藏在这幅画作深处的感情。

「唉,辫子头。这幅画作呈现出来的氛围和其他画作很不一样呢。」

「我也这么觉得。桥田同学,这幅画不是水彩画吧,是不是油画啊?」

「不对。这是水粉画。」

「水粉画?」

「那是什么?」

「就是不透明水彩。即便颜色层层相叠,也能将底下的颜色彻底复盖住。或许是为了画出没有杂质的黑色才使用这种颜料的吧。」

「咦?原来还有这种绘具吗?」

「学校卖的成套绘具是透明水彩,所以这应该是作者自己在外面买的吧。」

对作者的巧思感到佩服的我定睛欣赏画作,接着看了名牌一眼。作者好像是隔壁班的学生,写在名牌上的名字是「我妻红」。从国一到国三,我都不曾和这个学生同班过,也不曾说过话。我妻的念法是Wagatsuma?还是Agatsuma?就在我左思右想时,诗音的口中突然蹦出了「这是我妻红(Agatsuma Beni)的作品」这句话。

「诗音认识的人吗?她是女生?」

「对啊。当然认识了,我和藤还有红去年是同班同学啊。」

「她没有因为很会画画而变成班上的风云人物吗?」

「没有耶。我根本不知道她这么会画画。」

「既然你们认识,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我很好奇她是基于什么想法创作出这幅作品。」

我会这么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可是诗音和藤却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辫子头。我知道你很受大家欢迎,跟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不过我还是劝你不要跟我妻红扯上关系比较好。那家伙不是普通难搞,就算社交能力强如辫子头,也拿她没辙的。」

因为她是恶魔啊。诗音语带不屑地如此说道。

3

除了诗音和藤以外,其他认识我妻红的人只要一提到她,也都会皱起眉头。根据我听到的情报,红是转学生,是在二年级冬天才转学过来的,而且还是选在学期中这个尴尬的时间点。转学过来之后,她完全抗拒和其他学生交流,在学校不会和任何人说话,即便有人主动向她攀谈,她也只会毫不客气地呛对方「不要理我」,个性相当孤僻的样子。不只老师将她视为问题学生,班上同学也一致决定要把她当作隐形人视而不见。也难怪我自认同届的学生里面没有自己没看过的人,却从来没和红这个人打过照面,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就是那个女生吗?」

「对。就是那个女生,那个。」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我请诗音陪我去隔壁班找人,只见我妻红就坐在靠窗最后一个座位、教室最边缘的「特等席」。身材不怎么高大,严格说来算是娇小型。发型是长度到下巴的鲍伯头。切齐的刘海就盖在眼睛正上方,很难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见身处在闹哄哄的教室里,红神情恍惚地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握笔在小型笔记本上涂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找朋友聊天的类型,不过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诗音称呼她为「恶魔」。

「在我看来,她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啊。」

「如果她真的很普通,我就会说她普通了。正因为她一点都不普通,我才说她不好惹。」

「好吧,有道理。」

「为什么辫子头会对那种人有兴趣啊。你喜欢那样子的女生吗?」

「她长的比我想像中可爱,不错喔。」

「喂,你不是对她的画有兴趣,才想认识她吗?」

「我当然希望可以跟她聊上艺术的话题,但长得可爱更加分,不是吗?」

「呜哇。男生就是因为这样才恶心。受不了。」

我大摇大摆地混进隔壁班,一边和认识的人随口打招呼,一边偷偷观察红的一举一动。一群男生在红的座位附近嬉闹,其中一个男生被人推了一把、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撞上了红的桌子。虽然只是造成桌面稍微晃动的轻微擦撞,可是很明显地全班学生都将视线投向教室的角落,气氛一触即发。红叹了一口气,接着慢条斯理地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向擦撞到她书桌的男学生面前。只见男学生畏首畏尾地低头看着下方,用微弱到快听不见的音量说了句「抱歉」,我妻红先是毫不掩饰地大声咂嘴,接着她不知何故一把揪住在另一头窃笑的男学生领子,以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他不放。那个男学生就是这起擦撞意外的元凶。

「你在窃笑什么?」

「我没有啊。抱歉啦。」

「你以为说声抱歉就没事了吗?」

「那个,对不起,是我错了。」

「教室挤得要死,不要像小鬼头一样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被红用力推开的男学生一口气撞倒了好几张课桌椅,接着一屁股跌坐在地,窝囊地叫着痛。遭受池鱼之殃的女学生也尖叫连连。我妻红若无其事似地将自己的课桌椅归位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无视班上的肃杀气氛,自顾自悠悠哉哉地注视窗外。

「原来如此。」

「看。那家伙很不好惹对吧。好了,我们回自己的班上吧。」

「诗音先回去好吗?」

「咦?等一下!」

我无视惊慌失措的诗音,往我妻红的座位靠近。「咦?桥田怎么在这?」四周的人都对我的行动感到意外。刚才那一场冲突导致红前面的座位的课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形成空地,我把课桌椅搬回原位,接着向拥有那个座位的女学生说「借我坐一下」,取得了使用许可。

「使用不透明水彩也太狡猾了吧。」

听到这句开场白,原本看着窗外的红慢吞吞地把视线投向我。几乎快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一如在对我进行鉴定般,先是由上往下,接着再由下往上移动。「我是隔壁班的学生,名叫桥田。」我向她简单自我介绍后,她露出了有些冷峻的表情。

「我知道你,桥田悠。」

「啊,原来你知道我吗?」

「长那么高还留着一条辫子,不想注意也很难,万人迷。」

「我想也是。不过,在美术室你才是最显眼的人。」

从正面观察,红的脸和身体都比我想像中的要小,说是童颜也不为过。手很细,看得到青筋,身体也瘦巴巴的。从短袖的夏天制服露出来的上手臂有瘀青的痕迹,感觉上疑似和人爆发过肢体冲突。红以不带感情的闷哼声做为回应后,脸上浮现一抹接近苦笑的笑容。似乎光是这样就让这个班级的学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了,我感觉得出来身后有一阵骚动。

「是这样吗?」

「我为自己的自画像设下的主题,就是要脱颖而出成为最吸引人目光的一幅画。假如大家都对我的画产生好奇而驻足观赏,我的作品就算大功告成,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作画的。但我得承认,所有的锋头都被你的作品抢走了。真不甘心。」

「我对胜负没兴趣。」

「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跟你的作品比赛谁画得比较好。这次的自画像只有规定要画水彩画,可是并没有硬性规定一定要使用学校指定的水彩画具对吧。假如自己的目的是希望从众多水彩画中脱颖而出,应该要像你一样使用不透明水彩作画才是正确答案,可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点子。我先入为主地认定就是只能用透明水彩作画,满脑子都在思考构图和创意,反而窄化了自己的视野。这才是令我不甘心的地方。」

意外的是我妻红并没有生气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不过我也感觉不出来她有因为获得赞美而感到喜悦。她的反应比较像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劈头就和自己畅聊绘画的话题,所以一头雾水。她向后缩起下巴,利用刘海掩饰不让人轻易看见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满怀警戒地仔细观察第一次碰见的生物。

我跑遍职员室和教室进行各项调查后,得知红似乎从小就经常被迫配合父母的工作四处转学。原来如此,我懂了。每次转学都会被一群陌生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一再回复同样的问题,为了和同学打好关系而紧张地拿捏彼此的距离,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终于跟同学混熟到可以稍微表现出真实自我的程度时,又转到另一所学校全部重新来过。想必这样的过程她已经经历了好几次吧。对于转学第一天就有办法融入班级的那种人来说或许还好,不过红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类型的个性。

虽然我没有一再转学的经验,不过我跟红大概是同类。

我没有勇气不顾一切以自己的本色和他人接触。

为了和他人相处融洽,不知不觉间,我在名为自我的这块画布上,画了幅简明易瞭的图。一幅清澈透明、连底色的颜色都能隐隐约约看见的自画像。那幅画的名称就叫「桥田悠」。红以「万人迷」一词来形容「桥田悠」这幅作品,其实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初我就是为了成为受欢迎的人,才画出那样的作品。

红看起来不像做得到这么机伶的事情。依照她那想和人保持距离的独特行事风格,她应该会把自己的色彩变成不透明吧,以免有人大摇大摆地闯进她那纤细的内心。鲜艳颜色,她会放弃众人感兴趣的鲜艳颜色,刻意把自己涂成一片漆黑,试图把自己画成没有人会感兴趣、毫无价值的作品。可是有些人反而会对那样的黑色感到兴趣,就像对林布兰的黑感到心动。

「所以呢?找我有事吗?该不会你是为了分享你对我的画作的感想,才特地从隔壁班跑来吧?」

「嗯,没错。」

「什么?」

「我喜欢欣赏别人的画作。发现不错的作品很开心,想要和作者本人聊聊而已。抱歉突然跑来找你讲话。」

「你是认真的?」

「不嫌弃的话,我们有机会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吧。差不多快敲上课钟了,我要先回去了。」

4

「话说,辫子头也太猛了吧。猛到令人肃然起敬。」

放学后,我邀约刚好也要准备离校的诗音和藤,一起前往最近刚在附近展店的汉堡店「巨无霸汉堡」吃点心。诗音对我的提议充满兴趣,积极想要加入,可是小鸟胃个性又很多虑的藤则是碎碎念地咕哝着「现在去吃汉堡,晚餐还吃得下去吗」之类的话,不过最后他还是被诗音强行拖去了。我们点了一份巨无霸汉堡的套餐,份量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我们三个人分着吃,好不容易才吃完汉堡。当我沉浸在口中充满浓厚肉香味的余韵,抓起薯条往嘴里塞时,诗音的口中突然蹦出「辫子头也太猛了吧」这句话。「哪里猛了?」我问。「不要装傻了。」诗音一边吐槽一边拿起咬到只剩一小块的薯条丢向我。

「我没想到这个世上竟然有人可以和那个我妻红讲话。」

「我觉得她没有你说的那么危险啦。虽然是不好相处的女生没错。」

「不,你也有看到吧?她抓着男学生的领子直接摔出去。看到那一幕还不觉得她很危险的人也很危险。」

「咦?我妻同学又做出那种事情了?」一旁的藤大惊失色。

「你那条辫子是不是有什么镇静效果啊?例如晃来晃去就可以施加催眠术之类的。就算被推到肚子快饿疯的棕熊面前,搞不好辫子头也能毫发无伤地平安脱身。」

「诗音,你说得太离谱了。」

「我看应该是因为桥田同学长得帅吧。」

藤为我缓颊后,诗音未置可否地「咦」了一声,接着把手肘支在桌面上托腮,用轻佻的眼神由下往上细细打量我的脸。

「有没有搞错啊,藤。辫子头只能算是有身高优势,自带一股神秘氛围,可是外貌一点都不出众的气质男。你仔细瞧瞧好不好。他的五官很其貌不扬啊。眯眯眼,嘴唇又薄。」

「这样说也太伤人了吧。」

听信了诗音的说法的藤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抢在他说出「真的耶」这种会让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的感想前,我率先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虽然我只和她小聊一下,但我觉得自己似乎明白她画那种作品的意义了。」

「怎么说?」

「最近我针对艺术心理学和色彩心理学做了调查。」

「等一下,你说什么?心理学?」

「没错。这算是新兴的研究领域,并非一门已经确立的学问。之前有一个学问领域名叫心理传记学,那是一门针对历史上的知名人物留下的纪录,进行心理分析的学问,将这套学问理论沿用到文学或艺术领域后形成的便是艺术心理学。当中专门研究颜色所具备的效果或心理影响的学问则是色彩心理学。」

「天啊,光听你聊绘画的事情,我就已经快受不了了,现在还要扯到心理学?那是怎样,类似心理测试的玩意儿吗?」

「也有心理测试喔。墨迹测试还挺有名的不是吗?」

「问我干嘛?我又没听说过那种东西。」

不以为然地说完后,诗音咻噜噜作响地用吸管喝光姜汁汽水。

「举例来说,以自画像闻名的画家除了林布兰以外,还有梵谷。梵谷罹患有精神疾病的事情也是满有名的。」

「这个我知道。他还把自己的耳朵割掉对吧?」

「真不愧是藤。知识很丰富呢。如果把梵谷生病前和生病后的作品摆出来进行比较和分析,说不定就能厘清画作会反映出什么样的心理状态这个疑问了,不是吗?」

在艺术这块领域上,有不少人是抱着精神性的问题在从事活动。在拥有足以创作出艺术的感性的创作者里,肯定也有些人不懂和人相处时该如何与对方磨合、寻求折衷点,所谓的世界或社会对他们来说想必是相当严苛的环境。一般人遇到时会选择得过且过或放弃挑战的不合理,拥有纤细感性的人有时会被迫正面承受。当然,也不是罹患精神疾病就有能力创作艺术,但研究其思考过程和感觉是有意义的。假如有方法可以掀开一边对抗精神疾病一边创造杰作的画家的脑袋一探究竟,肯定可以从中发现源源不绝的新奇观点或创意。努力从各种角度去钻研绘画和艺术,这样的心情或许和寻找未知宝藏的探险家有些类似。同样都是设法找出被埋藏起来的人类宝藏的作业。

「知道那么多能干嘛?」

「不能干嘛。可是可以学到知识。如此一来,或许就会觉得梵谷的画更加了不起了。一个人能从艺术欣赏到多少东西,是随自己的知识程度产生变化的。」

「不是很能理解耶。所以呢?如果从那个什么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红的画作是怎样的感觉?」

「我没办法给你明确的答案,不过那幅画几乎都是使用黑色画成的对吧?」

「啊啊,嗯。配色有够阴沉,看起来很不舒服。」

「可是我觉得她的作品很有趣耶。」

藤从一旁缓颊,他的态度诚恳到令人感动得想哭。

「若从正面的角度解释,黑色是坚定意志、厚重、威严、深度等诸如此类的事物象征。」

「如果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很了不起,那我懂了。」

「我想表达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据称黑色也有内心的压抑、拒绝他人的关心、隐藏自身的软弱等负面心理的意涵。」

「重点是?」

「她可能怀抱有无法对外人说出口的问题。」

诗音难得没有唱反调,同意了我的猜测。

「有可能吧,如果不是碰上什么问题,个性应该不至于变得那么扭曲。假如她天生就是那副德性,我会怀疑她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上辈子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好奇的是她现在到底怀抱什么问题。」

从一张画可以看出很多蛛丝马迹。这固然是一件趣事,可是有时候也会让我产生耿耿于怀的感觉。我妻红的画就是属于后者。她的创意和绘画技法明显超越国中生的水准。在国中时期就从只会一板一眼地将看到的东西如实画下来的阶段跳脱出来的学生少之又少。我妻红确实画得比其他人好,而且一点都不像是出自国中生之手的作品。她之所以画这种难以获得老师或绘画比赛评审青睐的作品,应该是刻意的吧。或许她是想借此否定国中生风格,主张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吧。

一张空虚的苍白脸孔浮现在几乎全部涂满了黑色的画纸的中央。那张脸没有表情,射出锐利视线的右眼令人印象深刻。她简化了自己的脸,只留下其中一只眼睛,应该是别有用意才对。我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义,又象征了什么样的心理。如果有机会欣赏红的其他作品,或许就能稍微看见她的内心世界。她会愿意让我看吧?我想起红的那一双被刘海保护住的眼睛。

「假如她真的有什么问题,希望能协助到她。」

「别傻了,藤。对方不愿意接受的善意就叫多管闲事。辫子头也一样。你们两个臭男生可不要看她长得有点漂亮,就脑充血想要示好。」

「我没有那种意思啦。」

我笑着否认,把最后一根薯条丢进嘴里。不管红的背后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我都不打算插手别人家的闲事。我只想了解红这个人,以及是什么因素促使她画出那幅画而已。

我很好奇。不过如此罢了。

5

「不要在外面探头探脑了,直接进来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感觉到背后有视线的我,向站在门外的人如此说道。只见我妻红打开美术室的门,像是拖着脚走路一样慢吞吞地走了进来。美术室很正常,没有任何异状,不过红一如在检查空间般缓缓地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最后靠在背后的墙壁上。

「今天考试刚结束,社团活动休息,美术社的社员都不在。我是来自主练习的。」

红没有回应。不过我感觉得出来她正在从后面接近。红摆着一副心情不悦的臭脸,探头看我摆在画架上的素描本。

「目前还在打草稿的阶段。我已经开始为毕业制作做准备了。时间过得真快。国中三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红同样没有回应。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成立了。尽管她沉默不语,至少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掉头离去。我相信她有听见我说的话,内心也有所反应。只不过因为颜色是不透明的,才无法从外面看见。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加入美术社?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三年级的学生,非常欢迎新人加入。」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红用鼻子发出冷笑。「为什么?」她小声地说道。

「因为你喜欢画画不是吗?」

「没有。」

「不喜欢画画的人,应该画不出那么棒的作品吧。」

「我只是会画画,跟喜不喜欢是两回事。」

「那也没关系,有一个很会画画的人在社团里我就很开心了。」

「为什么你那么坚持?」

「我只是想看你还会画出什么作品。我喜欢欣赏别人的画作。我保证我不是看你没有朋友很寂寞才邀请你加入社团,我没那么鸡婆。」

红搬了一把放在美术室角落的椅子,隔着画架放在我的对面,动作有些粗鲁地坐了下来。就跟前些日子一样,她利用刘海遮住表情,对我投以充满猜疑的视线。正面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给我一种会像野生动物一样扑上来咬人的感觉,所以我还是乖乖地把视线移回素描本。不要表现得太过热情,以自然的方式和她相处说话,这样她也比较没有压力吧。

「你说的那个是真的?」

「那个是哪个?」

「你说你没有那么鸡婆。」

「啊啊,是真的啊。而且你好像也很讨厌有人对你太亲切。」

「没错。」

「这样的话,我觉得美术社很适合你喔。基本上,大家画画的时候都不会说话,也不用担心会像运动社团一样被要求注重团队合作精神。」

「你长得这么高,怎么会跑来美术社这种地方混?」

「这个嘛,长得高确实很容易被运动社团看上,可是我不怎么喜欢团队运动耶。要是自己在场上没表现好、给队伍造成麻烦,压力会很沉重。我对画画有兴趣,才会参加美术社。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不觉得现在才加入没有意义吗?」

「意义?」

「再过没几个月就必须引退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毕业制作才正要开始,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留下一幅作品,而且暑假期间可以来这里画画,我就心满意足了,也不算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吧?」

「我必须先说服父母。所以要拿出合理的理由。」

「喜欢画画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画的作品在父母眼中只不过是涂鸦,他们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

「真的吗?你在之前的学校也都没有参加美术社?」

「我只有在小学的时候学过画画。基本上是自学的。」

「要不要我帮你说服父母?跟他们说你画得很棒,所以我们想要挖角你加入美术社。」

「千万不要,否则他们会起疑心,造成更多麻烦。」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看来她的父母个性都很严格。

「不过只要能获得父母的许可,你就愿意加入美术社是吗?」

「我不是想加入美术社。只是想要有一个容身之处。」

「容身之处?」

「我回家也没事做,可以的话我想留在学校打发时间。没理由就待在教室会被赶走,参加社团活动就能当作借口了。」

「原来如此。」

直到这时我才放下铅笔注视红的脸。我没有感受到上次见面时的攻击性。随着她的刘海摇晃,我注意到她的眼尾有黑色瘀青。我心里浮现了一个可能,不过我终究没有开口问她瘀青的原因。

6

虽然我不晓得我妻红是怎么说服父母的,总之她加入了美术社。

话虽如此,她也很少和其他社员交流互动,来美术室时总是自己一人窝在角落安静地画画。虽然有学弟妹向我抱怨干嘛找那么难相处的人加入社团,不过我以「反正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的说法为她缓颊,大家也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暑假期间,红几乎每天都来美术室报到,有时候画画有时候放空。即便我们每天碰面,还是很少有机会说话,我只能趁红偶尔离开座位跑去其他地方的时候看她的未完成作品,不过光是这样就很有趣了。

红的画作很有意思,技术层面当然有欠琢磨,至少创意很新鲜。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称为天才,可是她眼中的世界和看事情的观点明显跟其他学生不一样。

唯一令我非常在意的就是她使用了大量的黑色在画作上。

不管是使用压克力颜料或油画颜料,黑色永远在她的画作里面占了相当大的画面比例。如果她是想要展现类似林布兰的光影魔术的手法那也就罢了,但看起来并非这么一回事。即便是在使用另一种颜色会更契合题材的状况,她往往也是大笔一挥涂上黑色。我曾经试着拿「你很喜欢使用黑色呢」这句话迂回地询问,但红也没有说明理由。

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个说法,在爆发战争或时起纷争的地区,创作黑色绘画的小孩子会增加。原因是黑色是恐惧和压抑的象征,痛苦的体验会从小孩子的画作夺走色彩。我一边回想在书上看到的内容,一边观察红的画作,觉得这个说法确实说得通。红笔下的黑色,不是类似林布兰那种光线所带来的令人感觉柔和的黑,比较偏向哥雅的冷冰冰的黑。

法兰西斯科·德·哥雅是西班牙的宫廷画家,为后世留下了『裸体的马哈』和『农神吞噬其子』等知名作品,晚年的时候,他画了十四幅「黑色绘画」摆在自己的别墅当作装饰。当时的西班牙因拿破仑入侵而爆发独立战争,陷入不知何年何月内战才会结束的黑暗时代。再加上哥雅当时罹患重病,感觉黑色所象征的恐惧和压抑都被他直接画进了他的「黑色绘画」。那十四幅黑色绘画全部都是阴郁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红的画作也散发出类似的阴郁感觉。如果她愿意更自由地使用颜色,她可以画出更优秀的作品。明明这个世界充满了多采多姿的丰富颜色。红的画具里面只有黑色那一管颜料是被挤光的。当中不乏有从来没使用过的颜色。我本来希望可以在毕业制作的展示会之前看到红画出其他风格的作品,看样子愿望似乎很难实现了。

「啊~桥田。现在方便来职员室一趟吗?」

放学之后,当我准备前往美术室参加社团活动时,班导突然叫住我。「辫子头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呀。」幸灾乐祸的诗音笑着说道,可是我没印象自己有做出任何可能会被老师叫去训话的事情。我百思不解地一路跟在班导后面移动,最后被带到位在职员室对面的面谈室。面谈室里面有两个先客,一个是在美术社当顾问的黛老师,另一个则是隔壁班的班导鸟羽老师。两人面带微笑迎接我,由此看来我应该不是被叫过来训话的。我怀着疑惑在折叠椅坐下。「突然请你过来,不好意思。」或许是为了缓和我的不安,一开头就向我致歉的鸟羽老师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客套笑容。

「请问我有犯什么错吗?」

「不。我们找你来是想谈谈我们班的我妻红同学。」

「啊啊,我妻同学。」

「我听黛老师说,是桥田同学邀请她参加美术社的。」

「也不到邀请那么隆重啦。」

「我一直很担心我妻同学在班上没有朋友,所以真的很高兴有人邀请她加入美术社。我妻同学向黛老师提出入社申请书时,好像有提到监护人可能不会同意,我还立刻打电话给她的母亲,请她同意让我妻同学参加社团呢。」

啊啊,原来是老师帮忙说服她母亲的吗?我在心中默默点头。

「首先我想向桥田同学致谢。谢谢。」

「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老师一直觉得让她继续孤伶伶下去是不行的,而且既然她都转学到这里来了,自然希望她可以和其他同学好好相处,所以我也试着找她说话,可是话不投机,老师也束手无策了。后来班上的学生告诉我,桥田同学主动来我们的班级找她对话,进而促成她加入美术社。对我妻同学而言,这真的是非常巨大的第一步喔。」

「这样啊……」

「话说回来,其实我们找你来,是想问一个问题。」

「问问题?」

「我妻同学有向你谈过什么吗?例如家里的事情之类的。」

我看着稍微压低音调的鸟羽老师的眼睛,思考她藏在话里的意思。

我妻红加入美术社的理由,是她希望尽可能延长待在学校的时间。

看在父母眼中,红的画作只不过是「涂鸦」。

鸟羽老师和红的母亲直接对谈过。

红的手臂或脸上有时候会出现瘀青。

原本破散的碎片在我的脑海里构成了一幅图画。

我妻红是不是在家受到虐待?

从老师们的表情判断,我猜老师应该是找我来确认这件事情的,不过我不敢贸然下结论。话虽如此,老师都找我来当面问话了,我装傻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很困难。

「我妻同学不太会向其他人说自己的事情。」

「就算芝麻小事也没关系,有没有什么线索?我是认真想要了解那个孩子的问题。」

想要了解、吗?

我一边沉吟,一边回想我妻红的黑色绘画。黑色是恐惧和压抑的象征。换句话说,或许红正在和虐待的恐惧以及压抑的痛苦进行对抗。那幅自画像会是求救讯号吗?她迫切地期盼有人可以注意到她的求救讯号,所以才会设计出使人聚焦在自己那张毫无生气可言的苍白脸孔上的画面。只有一只眼睛的脸,这个构图也可以解释成「大家只有看到一半的我」的意思。红之所以会展现出充满攻击性的态度,或许是因为她太过渴望有人可以帮助她或关注她,反而导致她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

如果有人可以当红的心灵支柱,说不定她或多或少也会有所改变。届时,红的画作是否会变得颜色丰富呢?假如红在创作的时候能自由挥洒色彩,她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画出那样的作品啊,我由衷心想。

「没特别听她提起耶……」

「这样啊。看来她也没告诉桥田同学了。」

「不过我有注意到我妻同学的身上偶尔会出现瘀青。」

7

「现在发放问卷。」

看到班导在下课前的班会时间发放下来的问卷,我不禁伤透脑筋。这份问卷的题目是「针对家庭和校园生活的问卷调查」。开头的地方洋洋洒洒地列出了「本问卷调查的内容绝对不会对学生公开」、「完成必要的确认之后本问卷即会销毁」等声明事项。换句话说,这是在强调情报不会外泄,要学生放心地诚实作答的意思。我看了几个问题的内容后,得知这份问卷的目的是调查学生在家是否有遭受虐待的情事发生。你有遭受监护人暴力对待的经验吗?你有被怒骂或遭受言语暴力的经验吗?愈往下看,我愈觉得整个胃绞痛不已。

错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即便没有正式对学生做详细说明,我妻红疑似在家受到父母暴力虐待的传闻仍旧在整个三年级学生的圈子悄悄散播开来了。红的母亲曾经在好几年前再婚,对她使用暴力的人疑似就是继父。她身上和脸上的黑色瘀青果然是遭受暴力的痕迹。

鸟羽老师应该是所谓的「热血教师」。我相信她是真心想要帮助红融入这所学校,也实际采取了行动。她应该是之前透过和红的母亲通电话以及进行面谈时隐约察觉到红疑似遭受家暴吧。明明大多数的老师碰到麻烦都避之唯恐不及,鸟羽老师却愿意为了拯救学生果敢地正面挑战。她检查红的身体找出暴力对待的痕迹,本人也亲口证实了遭受暴力对待的事实,于是她直接找上门。鸟语老师似乎是摆出坚定的态度警告红的继父别再使用暴力,否则她将一状告上儿童咨询所,以此和他达成了约定。我是从黛老师口中得知这个情报的,应该不会有错。

多亏「热血教师」鸟语老师的热情帮忙,我妻红从此再也没有受到继父的暴力对待。她再也不需要活在恐惧之中,也能从压抑获得解放。如此一来,原本困扰着红的问题将通通获得解决,并且迎接崭新的未来。

然而,红却再也不来上学了。

过去的红即便极度抗拒和他人接触,还是会每天乖乖上学,可是自从鸟羽老师去她家进行家访后,她便突然不来学校了。虽然鸟羽老师数次主动联络红的家人,可是对方坚称是红自己不愿意去上学,她也无计可施。

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发展,我并不意外。

我当初会把红身上有瘀青的事情告诉鸟羽老师,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大人的支持。可是鸟羽老师的「善意」比我想像中的更为强劲和猛烈。事态愈来愈失控,导致红被卷进了漩涡。或许红当初也不乐见事情变成这样吧。被老师发现身上的瘀青时,说不定她本来一直装傻不肯透露实情,可是大人们的「善意」并未因此停止。小孩子遭受父母暴力对待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这当然是正确无误的。或许就是那个完全没有反驳余地的正确性,迫使她承认自己遭受到继父虐待的吧。

和名为正确的压倒性强光相比,黑色绝对是邪恶的。即便向人说明黑色也有层次之分,他们也会坚称黑色就是黑色。人必须是受到光线照射的白色,不可以是被埋没在黑暗之中的黑色。这是正确的。可是有些人跟追求光线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们只能存活在黑暗之中。硬是要把这些人从黑暗中拖到耀眼的阳光下,这样的行为其实跟暴力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我说出那句话的用意。

随着事态恶化,我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话是多么危险。不经大脑思考所说出的一句话把红逼进了死胡同。没有人想要刻意折磨她,动机和行动也都是正确的,问题是她没有要求别人这么做。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光。少了光,人类就看不见东西。人类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可视光的反射,那是一种光的作用,因为有光,这个世界才会洋溢着色彩。可是光也会把伤痕和瘀青这种人们想要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东西无慈悲地、残酷地、一览无遗地照出来。

8

入秋之后,日照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夕阳一西下,天空很快就变成一片漆黑。放学之后,我来到了红的家门口。我按了门铃,可是好像没人在家,我只好移动到道路对面的儿童公园,坐在车挡上面等红回来。我今天会特地登门拜访,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当面向她道歉。行人在路过时无不对我这个留辫子的高大国中男生投以冷冰冰的视线。就在我觉得再不走会被当可疑人物,而准备打道回府时,身穿便服的红通过我的眼前。

红身边还带着一个看似小学生的小男孩,那应该是她的弟弟吧。「你先回去。」红把钥匙交给疑似弟弟的少年并且送他进入家门,随后她瞥了我一眼走过来,接着头也不回地穿过我的身旁往公园里走。我猜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跟着她走,于是尾随在后。

差不多移动到公园中央时,红突然转过身子。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红的右手掌朝我飞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响起后,我的左脸颊逐渐发烫。

「为什么?」

「…………」

「你不是说过你不是那么鸡婆的人吗?」

「……对、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还有脸跑来找我?」

「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所以我觉得必须来向你道歉。」

我低头向红说了声对不起,可是我不认为她会这么简单就原谅我。

「你也跟其他人半斤八两,觉得我很可怜对吧?看我完全没有朋友,只能独来独往好可怜,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架子,把我脑补成可怜的女生,一定要伸出援手帮忙才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结果又挨了一记耳光。我感觉得到痛楚,却不觉得痛。

「我没有那种意思。」

「那你说说你是存什么心啊?呐,快点澄清啊。」

「我看你每次都画乌漆墨黑的图,很好奇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哦?所以呢?」

「我想说如果有大人可以帮你解决问题,或许你在画画时就能更自由地挥洒创意了,我不禁起心动念,希望这个理想可以获得实现。可是我没料到大人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至于「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画出五彩缤纷的作品」这句话则是被我努力吞了回去。毕竟那只是我的一己之欲,和红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你以为找大人插手,我就会画出什么生动活泼的作品吗?只会出一张嘴,装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坐享其成,这样你就心满意足了吗?万人迷。不负责任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别人的人生说三道四,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无言以对的我陷入了沉默,红突然自腹部深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混账是人渣。」

我猜得出来红口中的那家伙指的应该是她的继父。红一如要把跑进嘴巴里的脏东西吐出来般整张脸皱成一团,好不容易从喉咙挤出了「那混账」三个字。

「只有在外面的时候才会笑嘻嘻,一回到家就变成哑巴。常常莫名其妙脾气发作,喝酒心情不爽就会对人动粗。最先被家暴的是我妈,每天照三餐被拳打脚踢。可是我妈没有在工作赚钱,为了养儿育女,她也只能依靠那个家暴丈夫。只要附近的街坊邻居开始怀疑和谣传我妈可能遭到家暴,那混账就会赶紧搬家,换个环境重新来过。他是个敢做不敢当、深怕被人发现自己只会欺负妻女的卑鄙胆小鬼。」

「…………」

「连续几次搬家后,或许是他觉得对我妈施暴很难瞒过邻居的眼睛,所以他便拿我当下一个出气筒。我妈话讲得很好听,说什么自己的小孩自己保护,结果一看到我代替她受罪,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反正我很会忍耐。我会一边挨打一边心想人渣早点去死。」

「可是,既然如此——」

「少啰嗦,闭嘴啦。没听到我说我可以忍受得了吗?你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方便再打我,会发生什么情况吗?」

我心头一惊,把视线投向红的住家。我想起刚才跟着红一起回家的小学男生的背影。

「要是他敢对我弟动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我会再也无法忍气吞声,一旦变成那样子,一切就完了。为了不给他动手的机会,我只能全天盯紧弟弟。只有我能保护得了他。那混账的工作是当计程车司机,有时候白天也会待在家。所以我现在不能去上学了,我必须随时监视那个混账。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红忿忿不平地如此说道。

「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过得那么舒适,可以像你一样无忧无虑地追求什么艺术。与其半吊子地事情只帮一半,干脆不要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或许你的用意是想要拯救我脱离家暴,可是你的做法最终却从我手中夺走了绘画。记住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吧。」

撂下这句话后,红直接离开了公园。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久后,我听见民房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妻红。她停止上学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后,听说她转学了。

美术社的社办,还搁置着红才画到一半的毕业制作的油画。

9

「喂,辫子头,好久不见。咦?你的辫子怎么变两条了!」

如是说的诗音就像在骑马握缰绳一样用双手拉住我的辫子。

国中生活就在忙着准备升学考试和其他有的没的事情时,一晃眼就过去了,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高中生。我就读的高中是学生人数多到堪称是※猛犸校的私立学校,我之所以选择这间学校,是因为这里附设有其他高中少见的美术班。其实藤和诗音跟我就读同一所高中,不过我们选择的专攻路线不一样,所以校舍也不一样,偶尔才有机会打照面。附带一提,藤选择的是升学班,诗音则是外语班。(注释※)

注:日本昭和时期出现的教育业界用词,代指学生人数非常多的学校。

「好久不见了,桥田同学是不是又长高了啊?」

「是啊,又稍微长高了一些。」

「明明你看起来也不像有在运动,还能继续长高,真羡慕。」

「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喂,藤。别讨论身高了,你找我们出来干嘛?我很忙耶。」

「那个,问题是……我没有邀请诗音同学啊。」

我们这三个国中同学今天会齐聚是藤主动促成的。我想说机会难得,也主动联络了诗音,没想到诗音并未接获藤的联络,所以她现在才会当面找藤算账,质疑他为什么没有邀请她,是不是刻意搞排挤。藤领着我们移动时,我一路安抚诗音的情绪。

藤今天会找我们出来,据说是因为他发现升学班教室所在的西栋校舍有有趣的东西,不过他刻意卖了个关子,并未透露具体详情。不过我大概猜得出来为什么他会安排这场一点都不符合他的个性的惊喜给我。所谓的有趣的东西指的应该是「优秀的画作」吧。

国中时代我不经大脑思考的一句话导致我妻红的问题演变成一场风暴,即便我不曾亲口坦承,可是藤和诗音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对此深感后悔。自从我弄巧成拙后,我就害怕去欣赏和评论画作,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在公开场合针对艺术高谈阔论。藤不是那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迟钝类型,他应该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并且关心我的状况吧。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并没有错。

「唉,桥田同学。你不觉得这幅画很棒吗?」

升学班的学生在上美术课时所画的自画像有其中几张被选作「优秀作品」展示在西栋校舍的正面玄关。发现自己的预感没错,一开始我有些紧张,可是在我看到藤指出来的那一幅作品后,我的视线就被牢牢吸引住,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

太天才了吧。

我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一阵寒意流窜过我的背部。展示在这里的自画像全部都是使用铅笔作画的,可是其中一张作品的水准明显高于其他人。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仿佛在眺望着远方的男子侧脸。作者选择其他人不会画的角度,形状的掌握无比正确。除了构图有魄力以外,光线的掌握和影子的刻划都十分巧妙,为人物营造出强烈的立体感。不过这张作品之所以并非只是单纯的「画得很好的素描」,是因为作者下了一番功夫制造「视觉欺骗」的效果。即便是以立体的方式呈现,绘画终究是平面——这幅画的作者正确理解绘画的这个特质。例如他把原本的光源照不到的部分也画成亮的,立体的话应该看不见的角度部分也清楚画出了细节。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这已经不单只是很棒了。即便是美术班的学生,也没几个人可以画得比他好。」

「桥田同学呢?」

「我也没办法像他画得这么好啦。为什么这么会画画的人反而是在升学班呢?我都快没自信了。」

「喂,加油点啊,美术班的。」

诗音扯着我的辫子笑着说道,可是这句话我无法当作玩笑话就算了。这幅画我愈看愈对它的精致程度感到颤栗。当然,不是图画得好就算杰出的艺术,然而技术上的差距就摆在眼前。我不知道作者本人是否有自觉,总之既然他有能力画出这么精致的画,在我看来,说他是天才也不为过。

「唉,桥田同学,你觉得这张画如何?」

藤面不改色地问道。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是在关心我。可是只要我想回应他的心意,喉咙就会突然卡住,眼前浮现红的黑色自画像。

我是在我妻红转学后,才知道她老是画黑色绘画的理由。根据美术社的黛老师的说法,红似乎有先天性色觉辨认障碍的问题。色觉辨认障碍就是感应颜色的细胞不正常,导致患者难以辨别特定的颜色。由于基因的关系,出现色觉异常障碍问题的大部分都是男性,只有少部分是女性。红就是其中一人。而且红的亲生父亲也有色觉辨认障碍的样子。

我不知道红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颜色。她无法辨识红色吗?她只看得到蓝色吗?还是说她眼中的世界是没有颜色的单色调世界呢?不过她应该是确定至少黑色在她眼中是正常显示的颜色、跟其他人看到的一模一样吧。换句话说,对红而言黑色并非恐惧和压抑的象征,而是「最值得她信赖的颜色」。假如我在看到她的自画像的当下就知道这则情报,或许我对那幅画的看法就会改观了。

仔细想想,国中时代的我一心认为看懂画作就能看破一个人的完整内在。然而,画作只不过是作者的其中一面,并不代表一切。尽管画作多多少少反映了作者的心理、人格及背景,可是要从一张画了解作者的一切是不可能的。我喜欢绘画,也太想要深入了解绘画,反而让自己的视野变得狭隘。我终于明白,想要透过一张画来理解一个人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要先了解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对方的画。

「虽然画得很棒,可是我实在很好奇这家伙为什么要画侧脸。」

「啊,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果然是因为那个吧,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自信之类的。」

「是这样吗?以作品给人的感觉来看,作者不像是对自己没自信的人耶。」

「作者是不是有想要表现的东西啊?」

「我也不确定,不过应该是有什么意图存在吧?」

就在我犹豫该不该对作品发表意见时,诗音和藤已经站在那幅画的前面七嘴八舌地批评起来了。虽然他们对于绘画技法的认知并非完全正确,但他们提出来的解释有些还挺有道理的。不过被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更教我觉得不自在。我不禁苦笑,他们两个何必做这么不符自己个性的事情。

「嘿,辫子头怎么看?」

「桥田同学的看法呢?」

两个人同时开口询问后,笔直地注视着我。「这个嘛……」如是说后,我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开始咳嗽清喉咙。对了。其实艺术没有那么复杂,只要看过之后有产生感触就够了。

「这是转头面向旁边的自画像对吧?换句话说,作者选择了照镜子也看不见的角度来画自己的脸。我猜这张图他应该不是参考自己的侧面照画的,而是他在看了自己的正面长相后,再想像五官翻转到侧面的样子所画出来的。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代表作者拥有非常优秀的空间认识能力。」

一开始高谈阔论,嘴巴根本停不下来。我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喜欢欣赏别人的作品。我一边向他们两个畅谈自己对作品的解读,一边在心中默默地说了声谢谢。

10

「啊啊,就是那个人吗?」

藤特地带我去看那幅画的作者,他和藤是同班同学。我站在走廊往教室里面看,只见有个男生坐在靠窗最后一个座位的「特等席」,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这个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感到惊讶,我大概知道藤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了。

「他跟我妻同学很像。」

「是吗?」

「他的个性还满易怒的,动不动就会和别人爆发冲突。可是他的个子长得很瘦小,起冲突的话往往都是他被人一把推倒,反而自取其辱。」

「这种地方……倒是和我妻同学不一样呢。」

「他在我们班总是孤单一人,这样下去我担心他有可能会退学。虽然我很想伸出援手,可是我没有那个力量。既然桥田同学和他都很会画画,说不定你们两个聊得起来吧。」

「藤,你还是一样心肠很软,很爱多管闲事耶。」

诗音苦笑着说道。

「藤,没有实质帮助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妙。或许我可以和他聊聊,可是聊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我觉得我没有改变他的能力。」

「桥田同学,你好像一直对我妻同学的事情感到内疚,可是我认为我妻同学总有一天会感谢你的。」

「感谢?」

「正常来说,没有人遭到暴力对待还可以一直忍气吞声吧。那时候你们两个之间或许有什么认知上的冲突,可是我相信我妻同学总有一天会改变想法,觉得桥田同学是在帮助她,而且那是只有桥田同学才做得到的事情。」

「你太抬举我了。」

「我没有。桥田同学真的很会仔细观察别人,我注意不到的细节通通逃不过你的眼睛。虽然现在这样好像在强迫你帮忙,可是像他那种绘画实力坚强的人,我觉得桥田同学一定会很有兴趣认识。」

我吁了一口气,看向诗音。诗音向我耸起肩膀,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高兴怎么做都可以」。我忍不住苦笑,他们两个的手段也太龌龊了吧。

「可惜他不是可爱的女孩子,不然我会比较有兴趣。」

我一走进藤的班级,立刻吸引了正在教室里午休的学生们的视线。「他就是那个留辫子的男生」等之类的耳语声此起彼落。拜辫子所赐,再加上我在入学典礼时就成了焦点,即便是非美术班的学生似乎也都认得我。我面带微笑展现出亲和力,时而向女生挥手时而拍拍男生的肩膀,一边向众人打招呼一边穿过课桌缝隙,往教室最边缘的窗边移动。

「这位小姐。」

「什么?」

「你是世界同学对吧?」

仿佛对这个班级的气氛不屑一顾的那张侧脸,和公开展示的那幅自画像如出一辙。无论是耳朵的轮廓或脖子的肌肉形状,本人和自画像完全一致。如果那幅画不是临摹自己的照片画成的,那表示他掌握立体感的能力真的高人一等。

「你是谁啊?」

「世界同学」一反斯文的外表,先是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一边心想这种态度确实令人不敢恭维,一边笑着向他做自我介绍。

「我名叫桥田悠,就读美术班。」

「干嘛?陌生人不要随便找我讲话。」

「我看到贴在西栋校舍入口的你的作品,很想和作者本人亲自谈谈,你就是高桥世界同学对吧?」

「我不叫世界。」

「咦?」

「叫世田介。」

我回想那个直式书写的签名。啊啊,原来那个签名是「世·田·介」三个字组成,不是想写「世界」却没写好。难怪我觉得以「世界」两个字来说,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好像太大了,没想到原来是世田介。

「你的名字还真有趣啊,世田介。」

「反正你肯定在笑我的名字吧。你自己还不是留那个奇怪的发型。」

「啊啊,你说辫子?我是基于宗教的理由才留这种发型的。」

「啊,是这样吗?」

世界同学露出有些错愕的表情后,老实地收敛起攻击性的态度,用手支着脸颊正面朝向我。

「既然是宗教因素那就没办法了。抱歉。」

「咦?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比起那个,世界同学怎么会读升学班?既然你那么会画画,来美术班不是比较好吗?」

「读什么班都差不多吧。」

「怎么会差不多。就算是美术班的学生也很难画得像你一样好。你该不会想去读一般的大学,没把美大当成目标吧?未免太可惜了吧。」

「我画得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去美术班也遇不到可以画得比我更好的人。」

「咦?你对自己也太有自信了吧。」

「自信?我说的是事实吧。」

世界同学的自画像给我的印象和本人的眼睛仿佛两点一线般串连在一起。明明世界同学的画充满了立体感和跃动感,却给人一种像是在看静物画的感觉。仿佛他是用冰冷的视线在审视自己,感觉就像他是在画「名为自己的他人」。世界同学恐怕不怎么喜欢自己吧,和本人当面谈过后,我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唉,世界同学。改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美术馆?」

「啊?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画画不是吗?」

「我没有喜欢。只是有这个专长。」

「我很喜欢欣赏别人的作品喔。近期上野有举办特别展。」

「东京都美术馆?」

「不对。是在西洋美术馆。」

「啊啊。」

世界同学点点头,再次把视线投往窗外后,喃喃地咕哝:

「要去也可以。」

「咦?真的吗?一言为定喔?」

「很恶心耶。你一个人去参观不就好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吗?我喜欢欣赏别人的画,也喜欢和别人聊画。和世界同学一起去参观展览的话,一定可以畅谈得很尽兴。呼,愈想愈兴奋了。」

见我伸出小指头要和他约法三章,世界同学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一边嘀嘀咕咕地碎念着「那是怎样,好可怕」和「我看还是算了吧」之类的话,一边畏首畏尾地伸出小指头。我趁他改变心意前勾住他的小指头,不忘强调「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我瞄了走廊的方向一眼,只见藤和诗音并肩站在一起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11

「小悠,你睡了吗?」

突然传见香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看来我似乎不小心打瞌睡了。「有人打电话给你。」香把嗡嗡作响的手机递向我如此说道。显示在萤幕上面的名字是「矢口八虎」。

「这个人长得可爱吗?」

「不。硬要说的话,他是属于不可爱那一边的。」

香把手机抛给我便往餐桌折返,我瞄了她一眼后接听电话。

『桥田?』

电话一接通,耳边便响起这个声音。

『那个……你已经回家了吗?』

「对啊。」

『吃饱了没?』

「我还没吃。」

『啊,这样啊。那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

「现在?」

桥田你啊,也太会观察对方了吧?八虎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重新浮现。明明我们是半斤八两吧,如此心想的我莞尔而笑。看来八虎似乎很担心我的状况。坦白说我现在觉得身体很疲倦,实在没什么心情出门,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口答应了。

『我刚才有跟世田介同学说我们要去吃饭,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你也邀了世界同学吗?我上次看到他已经是夏天的事情,很久没见面了。他会来吗?」

『他答应了。』

「约他出门的时候,他倒是挺干脆的。」

『我决定好要去哪间店吃饭后,会传地址给你,你先准备一下。』

我回答「知道了」便挂断电话。不过在挂断电话前,我向八虎询问了一个问题。

「唉,八虎。」

『嗯?什么事?』

「世界同学是不是很想见我?」

有没有想见你喔——他没有说耶。八虎不懂察言观色,直接实话实说。我的身边真的很多好人呢。我笑着挂断了电话。「小悠要去哪~?」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围聚在沙发四周向我问东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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