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笔】大叶真由的蓝-章节
1
「啊~这样吗?好吧,你今天好好休息。嗯。我知道了。等你下次来补习班再详细说给我听。啊,身体还好吗?这样啊。那就好。接下来就等成绩公布了。没考上就算了,明年再来我们补习班报到。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结尾补上一句「辛苦你了,矢口」之后,大叶真由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她先是「嗯~」地伸了个懒腰,接着趴在桌面上「啊~」地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刚才在跟学生讲电话?」
「对啊,你听我说啦~」
长男洋基似乎刚洗完澡,他一边用浴巾来回擦头发一边走回起居室,真由忍不住向儿子大吐苦水,完全没有做母亲的架子。
「两个小鬼头呢?」
「丰和伊织说要在房间打电动直到上床睡觉。」
「是吗?算了,安安静静的也好。」
大叶家的三个孩子全部都是男生,不过长男和下面两个弟弟的年纪有段差距。长男就读外地的国立大学,平常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生活。现在是因为放春假才难得回家一趟,顺便帮忙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让真由轻松了不少。丈夫工作忙碌,每天都半夜才回家,最小的两个小孩又正值最调皮捣蛋的年纪,几乎没办法沟通,所以长男在家时,真由都会不自禁地把他当作发牢骚的对象。
「今天是艺大复试的最后一天。我交代学生考完之后要打电话跟我联络,结果最后一个小子居然刚刚才打给我耶!是刚刚喔!都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害我担心得要命,也不会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
「啊啊,嗯,我懂啦,可是你的音量太大了,真由。」
长男习惯直接叫真由的名字,而不是使用「母亲」或「妈妈」等称呼。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参加高中入学考试的时期吗?阿洋一边不怎么认真地听母亲发牢骚一边翻冰箱,拿了两罐冰啤酒回来。他把一罐放在自己前面,另一罐放在真由面前,隔着桌子和她相对而坐。
「咦?这是怎样,你这小子居然学大人洗完澡来一罐啤酒,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所以说,你的音量太大了。」
「你现在会喝酒了?」
「是啊,反正我满二十岁了,没有违法吧?」
「小心别喝太多,以免酒醉误事喔。」
「我酒量不好,喝不了那么多啦。最多喝个一两罐。」
啪,噗咻。阿洋拉开拉环,耳熟能详的声音响起,接着他直接就着罐子畅饮啤酒。真由也跟着拉开拉环,同样直接以罐子就口喝。清凉的啤酒经过喉咙流入胃部后,感觉在血管流动的鲜血流速加快了,皮肤的毛孔也逐渐扩张。当然这只是错觉,不过说不定啤酒真的有舒缓紧张的效果。紧绷许久的神经一放松,真由突然很想发出「噗哈~」的声音使劲吐气。
「好喝!太赞啦啦啦啦!」
「真的很吵耶。今天你的嗓门特别大。」
「啊哈哈哈,反正在自己家嘛,不用那么拘谨吧。」
「说得好像你上班时就会静悄悄的一样。」
「这个嘛,嗯。搞不好上班的时候嗓门更大。不过搭电车的时候就会保持安静了。毕竟我是大人了嘛。」
「搭电车本来就应该要保持安静吧。」
真由得意地挺起胸膛说完后,长男不禁苦笑。
「对了,今年有几个学生晋级到复试?」
「我们班有三个。还有一个半途退出补习班的学生也顺利晋级了。而且全部都是应届生喔。很厉害吧?」
「你觉得他们有机会考上吗?」
「谁知道呢。不管哪一年,这个问题都没有人可以说得准。我认为他们每个人都具备考上艺大的实力,然而不是有实力,就一定能理所当然地通过考试。」
「这样子啊。」
「毕竟接触画画的年轻人普遍都很敏感。动不动就会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心理脆弱。每年都有不少会打电话来跟我哭诉的学生喔。搞得连我也跟着胃痛起来了。」
「是喔。」
阿洋手拿啤酒,笑着随声附和。阿洋就读工程系的学院,对于艺大入学考试的细节应该不怎么清楚吧。真由并没有从小就指导自己的小孩画画。年纪比较小的丰和伊织现阶段也完全看不出有对画画感兴趣的迹象。不过真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说呢,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可是——」
「嗯?」
「我很佩服你可以对学生那么热心耶。再怎么样他们也只是外人吧?」
「啊~是吗?果然会给人这种感觉呢。」
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如是说的真由哈哈大笑。其实真由没有刻意想当什么热血教师,只是在带学生的过程中,渐渐地无法对教学品质妥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和家庭等所有一切也要投入工作。每年一进入考季期间,有时候还会忙到顾不得家里的大小事,说不定长男是最大的受害者。
毕竟补习班的学生大多都是优秀的好孩子,再者希望自己带过的学生愈多人考上愈好也是人之常情。话虽如此,真由并不觉得自己是受到情感因素的影响,才会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如说恰恰相反。如果刻意和学生们保持距离,避免彼此关系太过亲密,反而会让自己没办法表现得务实。跟一般高中的考试不一样,美术系大学的入学考试没有明确的答案。即便如此,还是得判断成败和做出评价。要对表现不佳的学生指出他是哪个地方表现不佳,必须怀抱一定程度的觉悟。至少要有自己得为对方的人生负起一些责任的心理准备。
「感觉上,考上艺大的人是真的很罕见,对吧?」
「没错。不过有些学生还是很意外地顺利考上了。」
「意外考上?怎么说得好像他们本来不该考上。」
「当然没有那回事。可是坦白说,想要靠艺术混口饭吃,没有先锻炼好自己的意志力,可是会很痛苦的。即便顺利考上艺大,四年后有一半的学生会在前途茫茫的状态下毕业。应该说,本来就有不少学生不打算找工作了。」
「咦?原来艺大的学生都是像这样子吗?我还以为他们毕业后就会自动成为艺术家呢。」
「专攻油画的学生里,似乎有不少人有意在毕业后靠贩卖作品的方式维持生计。可是以现实的状况来说,唯有少数擅于行销或者巧妙地搭上风潮的幸运之人,能靠贩售作品赚到丰厚的利润,使经济变得宽裕,进而出人头地成为获得社会认同的成功人士。此外只剩明码标价大量生产,靠以量制价的方式糊口饭吃这条路可走。然而,有能力产出那么多作品的画家并不多见。一旦认清了这种现实,有些学生就会渐渐自暴自弃。因为心灰意冷而退学,干脆抛弃艺术浑浑噩噩地打工过活的例子也时有所闻。」
「原来是这样子啊。」
「我的工作就是在那些试图挑战充满荆棘的道路的学生后面推他们一把,鞭笞他们继续前进。于情于理,我当然会想要提供一把至少可以避免他们半途阵亡的武器。例如基础或知识之类的,这些都是可以明确传授的东西。」
「哦。你很温柔嘛。我还以为你的教学比较偏向斯巴达式。好比说要求学生自己用眼睛偷学。」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以前对我很严格啊。」
「你知道吗?日本有句谚语叫狮子会把自己的骨肉推下深渊,可是实际上,如果小狮子真的掉下悬崖,母狮子可是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小狮子的喔。」
「那是什么没用的知识。我不知道。」
「你的母亲可是充满了母爱喔。」
真由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如此说道。
「真由为什么会跑去当讲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以前不是美术大学毕业的吗?」
「对啊。」
如果把美术系学院也算进去,其实日本很多地方都有所谓的美大。在这些学校里面,简称「多摩美」的多摩美术大学和简称「武藏美」的武藏野美术大学是私立美术大学的两大王者。真由是多摩美出身的,毕业后她曾在一间小型艺廊短期工作,可是她很快就步入婚姻,果断放弃成为艺术家。生下长男后,她很适应在东京美术学院这间专攻美大入学考试的补习班担任讲师的工作,从此之后不曾换过跑道。对美大毕业生而言,担任学校的美术教师或补习班讲师,算是相对稳定无风险的选择。
「我很好奇,你当初也是想要成为画家才去就读美大吧?不是吗?」
「啊~我也不确定耶。不过我确实很喜欢画画。」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当补习班的讲师?」
「也不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这样了。况且我高中时也有上过补习班,大学时代也在补习班打工。阿洋出生后,我找到了可以照顾你的幼稚园,就在我准备回到职场工作的时候,对方邀请我去上班。有工作自己送上门也太幸运了吧,不当白不当,我就去当讲师了。」
「是喔。」
抛出问题的儿子在听了答复后,不知怎的回应得很敷衍。「怎么啦怎么啦?」真由好奇地探头观察他的表情,只见阿洋露骨地回避她的视线。真由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调侃地「啊哈」一声后接着说:
「话先说清楚,我会当补习班讲师不是因为阿洋的关系。」
「咦?啊~是这样子啊。」
「因为小孩出生只好放弃梦想,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这个人还满现实主义的,我单纯只是深刻地体悟到自己缺乏才能,才认命改走现实人生路线而已。不用想太多啦。」
「缺乏才能?」
「刚才我不是谈到有哪一类人,可以在毕业后靠贩售画作维生吗?其实还有一种,那就是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天才的人。」
「啊?什么意思?」
「偶尔会碰到呢,真正的天才。」
假如有机会和那类人近距离接触——真由说到一半忽然沉默。喉咙深处缩紧。她有预感继续说下去的话,长年埋藏在内心里的东西会像打开潘朵拉的盒子一样,飞散到全世界。
所谓的天才啊,实在太深不可测了。
真由灌了一口啤酒,把这句眼看就要窜出喉咙的废话压下去。明明已经很努力压抑了,学生时代的回忆却还是不听使唤地从大脑深处自动飘降回来。重划区西端边缘的夹道银杏树。位在山丘上、坡道蜿蜒的校区。以及不怎么希望想起来的往事。
2
中午用餐时间,学生餐厅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多摩美术大学的八王子校区宛如陆上孤岛,校区内的学生餐厅堪称是学生中午用餐的唯一选择。不只以友善穷学生的实惠价格提供多样的定食和面类餐点,每日更新菜色的特餐也十分丰富。上午忙着准备课题所丧失的能量必须靠进食补充回来,能量是从事创作活动不可或缺的要素。
「呜哇,大叶,你又点定食加大碗乌龙面吗?」
「因为我肚子快饿扁了嘛。」
「简直就像参加运动社团的高中生。也难怪你会长得那么高头大马了。」
「人家是淑女耶,可以不要用高头大马来形容吗?」
真由开始用餐后,四周渐渐热闹起来,油画组的同学们纷纷以真由为中心聚集在一起。同学们之所以会聚集在真由身边,似乎是因为她比一般男生还高出一颗头,目标很显眼。再加上她的嗓门大,不管身处在闹哄哄的学生餐厅哪个角落,都可以清楚听见她的声音,所以大家才会产生「既然大叶真由在那里,表示其他人应该也在附近吧」这种直觉性联想。虽然真由有些不满自己被其他人当作集合地点的地标,不过可以置身在朋友圈子中心的感觉还不赖。
「怎么样,大家都搞定课题了吗?」
「还早呢,完全都没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大叶呢?」
「进行得马马虎虎啦。」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吧。」
「人家真由很认真,才跟你不一样。」
「少啰嗦。不然你自己呢?」
升上美大三年级后,关于基础和技法的学习已经告一段落,要求学生深入钻研各自表现风格的课题逐渐变多了。就算是油画组也一样,老师几乎很少要求学生只要单纯把一幅画画好就好,学生作画时必须从效果性或立体感等各式各样的角度切入,仔细思考艺术或者表现风格之类的问题。现在动脑的时间比动手的时间更长,还得拼命打工赚钱筹措制作费,导致现在有愈来愈多时间和自己独处,和同学相聚的时间却缩短了。真由才在感叹最近都没见到同学有些寂寞,今天便难得和一年级时第一个课题的同组队员齐聚一堂了。感觉就像回到令人怀念的场所,这让真由十分开心。
「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好像刚入学时一样,这个感觉真好。」
其他人也「就是说啊、就是说啊」地点头附和,随后有人提议今天一起去喝酒,接着另一个人在嚷自己没钱,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和一年级的时候相比,对话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全员到场就好了,真可惜。」
真由随口咕哝后,四周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股紧张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后,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真由身上。真由在心里暗叫不妙,低头狂吃乌龙面试图装傻。
「那个,TETSU大人还好吗?」
TETSU大人指的是同属油画组的学生道尾彻。还没大学毕业他便以「MICHIO·TETSU」的名义从事艺术家的活动,经常可以在新闻媒体的版面看到他的名字。一年级的时候,他也是同一个课题小组的组员,可是自从他大红大紫成了最被看好的年轻艺术家之后,就很少到学校露面了。升上三年级更是从没来过学校一次,和同学的关系变得非常疏远。「TETSU大人」这个称呼除了尊敬和憧憬以外,或许还有嫉妒、敌意、讽刺和嘲笑等各种复杂的感情也融入其中。
「他平常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耶。这一、两天我再找时间去探望他好了。」
「我一直很好奇,真由干嘛对他那么好?记得从一年级你就很照顾道尾同学。」
「算是例行公事吧。关心他的状况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你又不是他老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道尾根本是只会画画的生活白痴。不管他的话,不只房间会变得又脏又乱,他也不会按时间好好吃饭。假如他光顾着画画,结果把自己饿死,那该怎么办?我很难不去担心。」
「再怎么懒也会在饿死之前自己去找东西吃吧。那家伙是不是在滥用你的好心占便宜啊?你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有几个同学一听到这句话,便试探性地把视线投向真由。真由旋即笑着挥手否认自己有和道尾交往。
「真由的个性就是这样呢。」
「什么意思?」
「你会把他人的优先顺位摆在自己前面,为他人努力付出,在做小组课题时也是如此,老是在忙着帮别人。」
「啊哈哈,我也没有刻意想当老好人啦。」
「既然你那么热心,可以顺便帮我做晚餐吗?」
「乐意帮你做晚餐的女生多得是吧,我还是不跟她们争了。」
这句话引发哄堂大笑,不过真由倒是担心起道尾彻最近过得好不好。上次去他房间看他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了。那时真由买了一些罐头和泡面为他补充粮食,还帮他打扫和整理房间,几天没去,房间大概又堆积了满坑满谷的垃圾吧。一如其他同学所言,真由完全没有照顾道尾的义务和责任,可是她有时候就是会担心他担心到陷入一种焦虑状态,因此定期会去看道尾,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维持精神安定。
「如果你去看他,记得帮我们跟TETSU大人问安喔。跟他说偶尔来请我们吃饭嘛。」
男同学们如此说道又捧腹大笑。笑声听起来酸溜溜的。真由叹了口气,喝光了乌龙面的汤汁。
3
「唷、唷,大巨人。」
「称呼淑女是大巨人真的太过分了喔。」
从距离打工地点最近的车站转乘电车十五分钟。到站后再接着从车站走十分钟左右的路,即可抵达某个还保留有浓厚昭和时代气息的住宅区,道尾彻的画室兼住家就位在其中一角。那是一间外面围着水泥块墙壁的木造公寓,屋龄四十年,外观看得出来十分老旧,不过两房一厅的月租金只要五万日圆,以东京的物件来说算是破盘价了。作品售价那么高昂,按理说他应该收入很优渥,手上也握有不少存款才对,可是本人毫无金钱概念,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改善生活或奢侈一下的意思。别人的财务状况自己无从置喙,只听说他卖掉画作的收入几乎都进了老家父母的口袋。
真由打开没上锁的房门后,一个难以相信这里是平凡无奇老公寓的异空间映入了她眼中。原本应该用来当作卧室的两个房间都堆满绘画用的器材,有一块100号的巨大画布立起来,靠在铺上了地板的起居室墙壁上。道尾彻则在理当是厨房或餐厅的空间,以万年铺放在地上不曾收起来的棉被为中心,四周是一大片垃圾山。空气中弥漫着由厨余和泡面剩下的汤汁的臭味,以及石油醚或稀释剂之类的味道所融合而成的恶臭,非常恶心。道尾彻坐在座垫上,面露贼头贼脑的笑容看着一边抱怨好臭一边打开厨房窗户的真由。
道尾彻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以男生来说个头算娇小,和高个子的真由站在一起简直就像大人和小孩。或许是因为毫不重视饮食的关系,连续饿好几天肚子对他来说形同家常便饭,所以身形十分消瘦。不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再加上严重驼背,导致他看起来就像病人。以前他的仪容还保持得比较干净一点,可是他在短短两年内以破竹之势打开知名度后,生活非但没有随画作的畅销向上提升,反而更加糜烂,整个人愈来愈肮脏。本人的脸色毫无生气,不管要用苍白或铁青来形容都不为过,唯独两只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一直骨碌碌地随着真由转动。
「今天怎么、突然跑来?」
「哪里还有为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的状况。你肯定还是老样子只顾着画图吧?」
「对啊。就是这样。嗯,没错。因为人家要求我画嘛。」
「偶尔也要出门晒晒太阳,或者去吃点好吃的东西犒赏自己啊。不做点有人类风格的事情,脑袋会变异常喔。」
「异常,啊啊,嗯,没错。你说得对。我确实变异常了。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嗯。连现在是几点、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知道。可是不把自己逼到这么紧、根本画不出来。」
总之把发臭的东西装进塑胶袋绑起来后,真由打开了通往起居室的推拉式房门。立起来靠在墙壁上的那块画布在十天前只有用灰色颜料完成打底。可是才经过短短十天,看得出来作品已经快要完成了。位在画布中央的是一颗巨大的人类头颅,有无数的影子包围住那颗头颅,并且作势用手中类似长枪的物体将头颅刺穿。而且那些影子并非涂成一团漆黑,可以看得出来每个影子都有不同的喜怒哀乐的表情。虽然整张作品细节呈现非常丰富,可是做为主题的头颅却还没画上眼睛,眼睛的部分目前还是两个白色的空洞。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颗头看起来跟道尾有几分神似。
人的头颅往往会被连结到生与死、情欲与官能,过去在西方被美化成超越人类逐渐成为神的存在,曾是相当受欢迎的题材之一。将巨人歌利亚斩首的大卫、趁敌国将军睡着后割下首级的犹太女人友弟德、亲吻施洗者约翰头颅的莎乐美。虽然在美术的世界里面,以被砍下来的人头为主题的作品并非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新颖题材——
但真由还是差点被MICHIO·TETSU的画作吞没了。
看在不懂画的人的眼中,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一幅令人触目惊心又毛骨悚然的画,只有怪人才会把这种画摆在家里当装饰,不过只要是稍微钻研过绘画的人,肯定看得出来无论是构图或配色,道尾将自身的技术毫无保留地灌注在所有的环节。这幅画的细致度令人惊叹不已,即便只讨论技术层面,真由也自认自己画不出来这种程度的作品,完全甘拜下风。不过技术水准只是其次,重点是光是盯着那张画,心里就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各种感情油然而生,令她害怕得不禁打起哆嗦。
恐惧、绝望、苦恼、愤怒。虽然人们为了方便为感情取了各式各样的名字,可是也是有没办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存在。被吸进由各种感情浓缩而成的浑沌之中的真由,有一瞬间好像看到微微的光芒出现在另一边。真由不知道该为那个类似一线曙光的那个感情取什么名字才好,不过那肯定是MICHIO·TETSU想要画出来的东西吧。以自己的知识和感性,即便再怎么努力伸长手,也碰触不到道尾的画作的本质。
「太强了。」
看了老半天,真由只说得出迂腐的评语。甚至不敢靠近那张画作一步。她站在远一点的距离观赏着画作时,发现那幅画之所以会充满魄力和富有深度,是一抹无法形容的深邃蓝色所发挥的效果。那是看似掺杂了紫色、绿色的蓝色,感觉有机而充满生命力。就好似皮肤底下的静脉,或者腐烂的皮肤。那抹鲜艳到令人感觉阴森的蓝虽然赋予了这幅作品生命,却也使其散发出死亡的气息。这个蓝色经常出现在道尾的作品,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颜色。真由忍不住好奇询问他到底使用了什么媒材,道尾彻又露出贼头贼脑的笑容张开两只手掌。他的十根手指头全部都被染成了蓝色。
「蓼蓝?」
「对对。没错。」
蓼蓝,乍听下好像很简单,可是蓝染技法的蓝是「染料」,不能直接用来绘制油画。因为把染料涂抹在画布上的话,染料会渗进画布里。必须先经过一道额外的工法,才能使染料变成颜料固定在画布表面。例如添加非水溶性物质或墨粉等等,有各式各样的方式,说穿了就是把水溶性物质转变成非水溶性。
一般的油画颜料是透过添加包括做为胶剂用的干性油在内的各类助剂「媒介」,溶解发色用的色素制作而成。市面上当然买得到现成的蓝色油画颜料,然而那类颜料并非透过天然的蓝色物质制作而成,而是化学合成的颜色。道尾应该是不满意那种化学合成的蓝色,才会自行从蓼蓝抽取颜色转变为色素制作颜料吧。真由可以从房间看出那个迹象。蓼蓝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染料,不是把草丢进热水熬煮就可以抽取出色素那么单纯。光是要从蓼蓝抽取出蓝色,就是不小的工程,还得进而制作成色素,再调制成能画出理想中蓝色的油画颜料,中间肯定经过不少次的试验与错误。
真由在课堂上也学过关于色素的原理,可是实际看到道尾亲手制作的各种颜料后,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已。对很久以前的画家而言,自行制作颜料应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时代已经进步到开发出合成颜料,而且什么颜色都做得出来,现在还会花费工夫自行调制颜料的怪胎少之又少。
「那个黑色、是我用你之前买来给我吃的鸡肉、的骨头调制出来的。为了让我这种人活下去、好好的一只鸡、被杀掉做成肉块、所以我想说、如果把它最后剩下来的骨头、和我的画作结合、说不定就会变成、永恒不朽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
真由瞄了琳琅满目摆放在画作前面的颜料一眼。这一大堆颜料恐怕全部都是道尾为了找出符合自己理想的颜色,才一个一个辛苦自行调制出来的吧。每个颜色都有自己的故事,颜料本身就是道尾的一种表现手法。肯定是他那对颜色极度敏感的嗅觉创造出了足以将赏画者吸进画作里面的深渊。
天才。你真的是天才啊。
也不是每个美大的学生都是拥有与生俱来天赋的才子。既然考试有合不合格之分,自然有一套评价基准。在通过考试的合格者里,有天才也有凡人。就连现在被公认是年轻天才画家而享有盛誉的道尾也没考上武藏美,真由则是多摩美和武藏美两间大学都有合格,最后选择了多摩美。一边是一胜一败,另一边则是两战全胜,一般人都会以为应该是后者的实力比较优秀,实际上真由完全不觉得自己有机会进入道尾的领域。所谓的天才,原本就不受这种评价的框架拘束。
真由之所以会这么照顾道尾,一方面是放心不下作画成痴而荒废生活的朋友,另一方面则是想要近距离接触她以前从未见识过的真正天才所一手创造的作品。就跟过往的古典绘画一样,道尾单纯是因为作画品质而受到赏识,在这股讲究概念和表现风格更胜技术和技巧的现代艺术潮流中,他既是正统派的艺术家,又是一个异类。和道尾见面的次数愈频繁,愈是仔细观摩他的作品,只会愈来愈丧失自信,虽然道尾的背影对真由而言仿佛望尘莫及的存在,可是她也无法别开视线当作没看到。
上大学后,真由脱离绘画的形式,慢慢地把表现风格的重心转移到立体感和效果性上,可是真由思考过一个问题,这岂不是和毕卡索、马谛斯、杜象等人都曾试图挑战过的『评价指标的操作』如出一辙吗?单纯只是技法出众的画作在现代艺术并不受到认同,这样的现代艺术会不会只是无法超越古典绘画的现代人所设计出来的借口呢?会不会道尾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艺术呢?
而且会不会这正是自己想要追求的艺术?
即便想破头也不觉得自己能整理出一套答案,可是只要看着道尾的画作,真由就会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这样的问题。道尾是在什么时候跃升为这种遥不可及的存在的呢?两年前,道尾还不是什么「MICHIO·TETSU」,跟真由一样只是个平凡的美术大学学生。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真由至今记忆犹新。
4
「你是不是迷路了?」
「咦?啊、啊,对啊。没错。我不知道路。」
「你是多摩美的学生吗?」
「对。从今天开始。」
「啊哈哈哈,被我猜到了!」
多摩美入学典礼当天,真由在车站前的公车回转道等待前往多摩美的公车时,注意到一个矮小的男子正惶惶不安地四处徘徊。他一边抓头,一边在公车站附近晃来晃去,三不五时还会翻开笔记本偏起脑袋指着时刻表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四周的人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个男子,仿佛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般继续对他视若无睹。「嘿,同学。」看他那么无助,不禁感到同情的真由,忍不住主动叫住男子。男子抬头看了比他高出两颗头的真由一眼,像是感到害怕一样软脚了。「巨人?」男子低声咕哝,真由听得一清二楚。喂,称淑女为巨人也太失礼了吧。真由表达心中的不满。
「我和东京、不熟。」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外地人对吧。难怪你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没没、没错。人太多了。」
「可是之前考试的时候,你应该有来过一次吧。」
「那一次、我是从另一个车站出发的。后来迷路、只好搭计程车。」
「啊哈哈,坐计程车也太有钱了吧。」
「对。真的很奢侈。」
「那个……靛蓝同学,你在这里就可以搭到前往多摩美的公车了。」
靛蓝?男子听到这个名称一脸纳闷。真由指了他的衣服,他才恍然大悟地点头。即便是世人眼中很有个性的美术大学学生,参加入学典礼时也会乖乖穿上正式服装。「靛蓝同学」上半身穿单宁夹克和单宁衬衫,下半身穿单宁牛仔裤,上下清一色是靛蓝色的打扮风格,只能说是非常独特。脸上戴了一副没有镜片的圆框眼镜,满脸胡渣。整体造型很难判断到底是老土、时髦或充满个性。
「那、那个,我的名字叫、道尾彻。」
「※MICHIOTOORU吗?通过道路?这是你的本名吗?哪个才是名字?名字是TOORU吗?我叫大叶真由,绘画学系油画组,请多指教。」(注释※)
注:「通过道路」和「道尾彻」的日文发音都是MICHIOTOORU。
「啊,和我一样……」
带迷路的道尾彻一起前往入学典礼的会场就是两人最初的相遇,从此之后两人成了见到面就会聊上几句的朋友。一年级的第一个课题,两人是同组的组员,真由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摸清楚道尾的为人。简单地说,道尾不是普通的怪胎,在个性派云集的美术大学里,他也是属于鹤立鸡群的怪胎。虽然他在美术方面的知识造诣极高,可是完全不具备其他一般常识。或许他不是没有常识,而是对艺术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他对服装和饮食都毫不在意,看起来也不像是擅于社交的人,真由从没看过他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对话的场面。
道尾比任何人都要认真上课和研究课题。闻一知十好像是天才和秀才的特质,可是道尾将学习到的新事物消化吸收进而升华为自己的智慧的速度实属异常。有句俗谚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简单地说就是接受指导的人比指导者更优秀的意思,道尾完全符合这个描述。过了一年的时间,道尾的水准明显超越了教授,他的才能开始绽放出连旁人都能清楚看见的光辉。道尾的才能光辉绽放得愈强,某些教授对道尾的态度就愈冷淡。不管是在任何组织或集团,出头鸟都不会受到欢迎。这个道理即便在美术大学这个组织内也不例外。
讽刺的是,一年级尾声时,道尾在国外参赛的作品获得了最高评价,这却成了导致他彻底受到孤立的最后一根稻草。随后媒体也闻风而来,道尾的作品本身很优秀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媒体更关注道尾在国外受到好评的这个事实,以及他的「怪胎模样」。大概是因为鲜明的人物特质非常适合用来将他塑造成与众不同的天才画家吧。一如发现奇特的玩具般,各个电视台蜂拥而来采访道尾,甚至拍了他的纪录片,极尽吹捧之能事。而且媒体把作品撇到一边,尽是在强调道尾的独特生活习惯、服装、说话语调等无关紧要的事情。
结果「MICHIO·TETSU」这个称号取代道尾彻的名字在短短一年内红遍全国,作品大畅销。一般的情况,画家都是透过开个展的方式贩售作品,可是道尾根本开不成个展。因为道尾还只是美术大学的学生,累积的作品本来就不多,而且之前的画作很快就以突破年轻日本画家层级的天价被抢购一空,甚至连高中时代的练习作品和素描画都被翻出来贩售,作品又被镀上一层金成了高级品。
道尾彻固然是出众的天才,可是在真由看来,媒体的一窝蜂炒作反倒掩盖住他真正的才能,把道尾彻变成了名为MICHIO·TETSU的虚构角色。一个人一旦被捧得太红,不管实力如何一定都会催生出名为「黑粉」的存在,大学则出现了排斥道尾的风气。大致上,美大的教授往往也是有在持续创作的现役艺术家,可是就连这些教授都没人有能耐以国外为领域从事活动,同样的,也没人曾经以比道尾更高的价格售出作品。学生拿出来的实绩比教授还优秀,也难怪教授会退缩了。有些教授甚至语带嫉妒地揶揄道尾会有这样的成绩,都是媒体造神的结果,唱和的学生也不在少数。一如要把一飞冲天的道尾扯下来般,有无数无形的手紧紧抓住道尾的脚。
如果道尾彻是丝毫不把人际关系的麻烦放在心上,一心一意朝艺术迈进的那种人,或许问题就不大了,可是现实并非如此。道尾对他人的恶意很敏感,感受性强,而且缺乏自信,他原本就是很容易和人亲近、非常害怕孤独的人。众人的敌意导致他害怕面对他人,渐渐地不再来大学上课,过没多久,他连出门的勇气也丧失了。自从道尾窝在房间里面蜗居之后,他的作品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量产,大概是因为除了画画以外,他在房间里面无事可做,别无他法吧。说不定他只有在作画时可以忘记孤独,让脑袋放空。
虽然道尾的画作的魅力随着创作的累积一幅比一幅提升,可是道尾本身却愈来愈憔悴,精神上的裂痕逐渐变得明显。道尾仿佛为了填补那道裂痕般发表新作,然后新作同样获得盛赞。名为赞赏的光芒愈是强烈,名为毁谤中伤的影子自然也跟着变得更黑更浓。夹在光与影之间,遍体鳞伤的道尾一边发出不成声音的悲鸣,一边把自己面对那个荒谬状况的感受画进了作品。
身为道尾的朋友,我是否应该阻止他?
还是说,我应该静静地看道尾攀上艺术家的巅峰就好呢?
「真由,你不吃饭吗?」
听到母亲从楼下呼喊的声音,真由突然回神。她离开道尾的房间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可是她完全没有食欲,整晚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明知会让父母担心,真由还是笃定地告知母亲今晚自己不吃晚餐。母亲先是不可思议似地叫了一声,随后一如发生了什么天灾地变般小题大作地大呼小叫:「老公,真由说她不想吃饭!」一天不吃晚餐而已,犯不着那么惊讶吧?真由无奈地发出叹息后关上房门,楼下的喧闹声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她坐在摆放于房间中央的画架前面,吁了一口气。
不过才短短十天不见,道尾的样子果然不太正常。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安定,真由有预感继续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崩溃。对了,建议道尾画完那幅作品后暂时休息一阵子好了。真由默默下定决心。身为朋友,果然不能对道尾的精神状态——
这时,眼睛突然不由自主地掉泪,真由感到错愕极了。
为什么自己会哭?
大脑和内心背道而驰,脑子里想的事情和心中的感情无法契合。不久之后,大脑和内心慢慢地相互渗透,融合为同一颜色。掉泪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为什么我没办法画得像道尾一样好呢。」
画架上面挂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半成品。这不是大学的课题,而是真由自己想画才画的作品。真由从小就喜欢画画,国小国中时代她参加过好几次绘画比赛并且得奖。因为她身材高大,排球社和篮球社从不放弃邀请她加入社团,可是她坚持留在美术社继续画画。她不只学习美术史,也学习各种技法与技巧,观赏过无数的名画,画过数不清的素描,持续不断地磨练绘画技巧,即便在学校和补习班遭受无情的批评也咬紧牙关完成课题,好不容易才走到报考美术大学这一步。这些年来,真由光是投注在绘画上的时间就高达好几千、甚至好几万个小时,此时此刻她也正在画新的作品。然而,即便这幅作品还没画完,真由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就算自己继续投注再多的时间在这幅作品上,也不可能达到足以和道尾匹敌的水准。即便这幅画是真由呕心沥血的成果,恐怕这世上也没有人会予以高度肯定,愿意出高价买下它吧。那种旷世巨作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呢?大学毕业后,自己要花多少年的时间钻研绘画才有办法追上道尾呢?八成一辈子都不可能吧。真由心知肚明。
毕竟道尾是天才。
不管从什么角度思考,最后都只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每次得出这样的结论后,真由就会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情一点意义和价值都没有。自己这辈子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画画,一旦连画画的意义都失去了,真由不知道自己往后该以什么事情为目标活下去才好。
如果自己能画得像道尾那么好,即便寿命缩短到只剩五年可活,也不会后悔。
哪怕只有一幅也好,好想画出那样的作品。
看过同窗同学的作品后,自己的感想居然是只要能画出那样的画来,哪怕牺牲寿命也在所不惜,真由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可悲透顶。怕被听见声音的真由努力憋了很久,最后喉咙依旧不听使唤地抽动发出了哽咽声。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被人发现她正在啜泣。在闭上眼睛后变得一片漆黑的世界里面,道尾的头颅向着真由露出了诡异的冷笑。
5
在日落与夜晚的狭缝,一如风中残烛般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呈现出非常复杂的颜色。靠近地平线的部分因为余晖未散而是红色,而愈靠近天空青色愈深。掺杂了紫色的青色,简单地说天空是蓝色的。虽说是蓝色,蓝色也有分为很多种,据说从浅蓝到深蓝一共有四十八种蓝色。染成了深蓝色的天空宛如深海或宇宙,那个感觉就像原本应该存在于头上的天空成了黑洞,自己被传送到了异世界。在大都市无法看见的最亮的一颗星出现在北边,就是那颗星星绽放出来的微弱光辉,勉强将真由和现实连系在一起。
「我、来晚了、抱歉。」
「没关系啦,我没有等很久。」
真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一瞧,只见身形比上次见面变得更消瘦、散发出一股异常氛围的道尾站在那里。道尾今天难得找真由出门,集合的地点是距离大学和道尾的家都很远、真由平常根本不会去的某间车站前面。道尾只简单告知真由「有事情想拜托你」,并没有详细交代理由。
「你想拜托我什么?」
「陪我走一下。」
「啊啊,好吧。」
「我找到了。」
「找到了?」
「符合我理想的、地方。风景非常、优美。」
「你打算画风景画?真难得啊。」
放慢步调配合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道尾一路移动后,渐渐地可以看到一个仿佛被时代遗忘的老旧集合住宅区,出现在道路前方。一幢幢的六层楼建筑围绕着一座小小的公园拔地而起,就只有那一带看起来恍若与世隔绝的圣域。天快黑了,公园里没几个小孩子,照明器具的亮光如点点星光般散布其中。道尾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其中一栋房子,爬阶梯上楼。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踌躇。这边的房子应该都比真由还要老,理所当然地没有建造电梯。为了避免留下足迹,真由小心翼翼地踩着已经裂开的水泥阶梯慢慢往上爬。不只呼吸速度加快,大腿也开始发抖。
「我们要去哪里啊,道尾?」
道尾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示意真由保持安静。上楼后,一扇无机质的铁门孤伶伶地矗立在眼前。道尾转动门把,铁门随着轻微的磨合声响开启。按理说门应该都要上锁才对,大概是管理者便宜行事吧。「不要紧吗?」真由别扭地用不习惯的小音量问道,即便如此还是被道尾浅浅地笑着吐槽「你说话太大声了」。
两人来到屋顶后,首先映入眼里的是可以将整个集合住宅区尽收眼底的环景画面。住户的窗户亮起了灯光,看着那个画面让真由产生了每一盏灯都代表有人住在里面生活的实感。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唯独自己和道尾被排除在那种生活运作之外,身处在另一个不同运作逻辑的世界的感觉。道尾在屋顶四处徘徊,一下子抬头看天空,一下子低头看下面的风景,时不时点头。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这里应该就是道尾的「符合理想的场所」吧。他想要拜托我的事情,该不会是希望我在这里当他的作画模特儿吧?如果是这样恕我难以配合了,真由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把身体靠在设置于屋顶上的储水槽的护栏上。
「以、以前,我小时候、就是住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集合住宅吗?」
「对对、对,集合住宅。有很多小孩子。」
「是这样子啊。」
还真是难得啊。真由瞅了靠着位在屋顶边缘的及腰矮墙的道尾一眼,同时如此心想。说不定这是道尾第一次向外人谈起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其他大学同学也好,还是真由也好,没有人知道道尾上大学前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感觉得出来他本人似乎不太愿意想起往事,也曾经刻意避谈这个话题。
「那是开心的回忆吗?」
「很开心,嗯,不对,我也不确定。没有回忆,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因为、没人想理我。小时候一直、从窗户看着外面、画画。」
「这样啊。」
真由语带叹息地如此说道。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听的说法,不过她很轻松就可以想像得到小时候的道尾神情恍惚地一边从窗口看其他小孩东奔西跑嬉戏,一边独自画画的样子。如果不是在美大那种特殊的环境,应该没人会接纳道尾的真实本色,而且以前也没有让道尾能够真正做自己的环境吧。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名为社会的群体会试图将异类消灭。不是把异类刮除掉就是将其弹出画面,再不然就是用其他颜料从上面复盖住。差别只在于手段不同,目的都是一致的。
「所以呢,你想拜托我做什么?」
「啊啊,嗯。我现在、不是在画、一幅画吗?」
「你是说那颗巨大的头颅吗?」
「对对、对。我必须、快点把它、画完。」
「期限快到了?」
「啊~嗯。其实我已经、慢了两个礼拜。」
「拖这么久有点不妙耶。」
「不、不妙。对、确实如此。可是我画不下去。」
「可是在我看来感觉好像快画完了耶。」
「那、个、其实那颗头、就是我自己。」
「感觉得出来。」
「虽然是画我自己、可是、我画不出眼睛。明明随时都看得到。」
「眼睛吗?」
真由点点头。这么说来,那颗巨大的头颅画像确实少了眼睛。眼窝的部分被涂成了白色,留下了两个空洞在那里。
「原来如此。」
「所、所以、我希望你帮我、画眼睛。」
「什么?」
真由忍不住放大音量。她听得懂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可是这句话只是贴在她的大脑额叶前面,没有渗透到脑部里面。
「叫我帮忙画眼睛?别傻了。自己画啦。」
「那个、我打算帮那幅画、取名为『爱』。」
「爱?」
「没错。就是这样。爱。包容一切的、博大的宽恕。我想、那就是、所谓的活着吧,可是、要拿活着当创作的题材、也必须了解死亡、才有办法画得出来吧?」
「了解死亡?那是什么意——」
道尾突然爬上他倚靠的那道矮墙。那道墙壁后面没有护栏或铁丝网等防护措施,只要他往后倒,就会直接摔落到相距十几公尺的地面。身体虚弱的道尾摇摇晃晃地站在墙上,感觉只要一阵风吹来他就会立刻失去平衡。原本靠在护栏上的真由见状不禁想上前阻止,可是道尾大叫一声「不行」,不愿让真由接近。如果贸然冲上前,说不定真由还来不及碰到道尾他就跳下去了。
「站在那种地方太危险了。快点下来吧。」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话?我听就是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
「要完成那幅作品、就必须、把眼睛、画出来。可是、即便想破脑袋、我就是没有头绪、也完全无法想像。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呢?」
不会吧。真由感觉自己全身逐渐失去血色。
「你要我观察你死掉后的眼睛然后画下来?」
「对!没错。就是这样。画上我死掉后的眼睛、那幅作品就完成了。」
「笨蛋,人都死了还管作品完不完成!你有什么烦恼我可以和你商量。」
道尾摇头否认自己有烦恼。
「一般不是说、作品就好比、自己的小孩吗?或许还要更纯粹一点、作品就是自己的化身。因为没有容其他人的基因、介入的余地嘛。」
「所以、所以那又如何?」
「你知道吗?有一种、名叫蠼螋的虫、这种虫还满常见的。母亲在生下虫卵后、会很用心照顾。等小孩子孵化出来、母亲就会牺牲自己、让小孩子吃掉。」
「我没听说过。你想表达什么?」
「你不觉得、那是一种、很伟大的爱吗?不过、生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确保种族的延续、透过繁衍、母虫会一直生存下去、所以那也算是一种、究极的自己爱。」
「我不懂这跟你的画有什么关系。」
「让作品吃掉我、不觉得这个点子、很棒吗?如果吃掉我的、这幅画出名了、看过这幅画的人、又会创造出新的作品。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永恒不朽了。对吧?」
这样的话,我就会觉得我活在世上是有意义的一件事了。道尾喃喃地说出这句令人悲伤的话后,脸上浮现了笑容。明明真由必须立刻否定,让道尾了解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是她却说不出话。道尾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他现在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是显而易见的。可是道尾的说法却打动了真由。道尾必须死去才能宽恕所有的一切。宽恕没能接纳他的这个社会,宽恕以无情的言论消遣他的人们,宽恕把他当摇钱树消费的家伙。
这就是道尾的生命吗?
为了活下去,必须先死过一次。正因为真由可以深刻地理解被逼到绝境的道尾的心情,正因为真由透过那幅画和他的感情对上了频率,她没办法不负责任地将「你错了」三个字说出口。可是,那样做确实是错的。自己必须不多做思考,直接冲向道尾把他拉回这个世界,然后叫他好好休息才行。
「为什么?」
「音量、太大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完成作品的责任丢给别人!」
「大概是因为、只有你才、画得出来。」
「我才画不出来!我又不是像道尾一样的天才。没有人有能力完成帮你完成那幅画!」
「才没、那种事情呢。为我上色的人、不就是你吗?」
「上色?」
「存在一直被人忽视、就像透明一样——是你为透明无色的我、赋予颜色。」
——那个……靛蓝同学,你在这里就可以搭到前往多摩美的公车了。
这样啊,原来那抹蓝色……画里的蓝色就是道尾你自己吗?
真由屏住了呼吸。那就麻烦你了。就像在拜托人帮忙买泡面一样轻松随意地说完后,道尾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倾倒。屋子下面传来了尖锐到快刺破耳膜的女性惨叫声,回荡在小小的「圣域」之中。「道尾!」真由大叫后拔腿狂奔。身体好沉重,两只脚就像不是自己的,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跑动。
6
看到长男手上拿着啤酒罐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惊觉自己不小心太长舌的真由不禁意乱心慌。或许是喝了一两口啤酒的影响,也或许是自己在无意间依赖了变得稍微比较可靠的儿子,真由突然说出了一段无比沉重的往事。她懊恼不已,真不该没来由劈头就说出这种事情。
「真由……那个叫MICHIO的人跳楼摔死了吗?」
「没有。我有惊无险地抓住他、把他拉上来了。后来有人报警,引发轩然大波呢。」
「这样啊。有得救就好。」
「可是他被强迫送去住院,五年后还是自己结束了性命。住院期间我也不能去看他,真的很遗憾。」
别名MICHIO·TETSUO的道尾彻引发自杀未遂的骚动后,接着马上搬回故乡并且住进了附设有精神科的医院,被迫半途退学无法完成大学的学业。真由不是道尾的妻子,也不是他的亲戚,以一般朋友的立场很难获准和精神科的住院患者会面,所以真由始终无缘见上道尾一面,最后还是透过电视报导才得知道尾已经在医院自杀身亡的消息。
据说道尾的遗作『爱』也受到他本人自杀身亡这个震撼消息的刺激,在拍卖会以相当惊人的天价成交了。真由曾透过照片看到作品最后完成的样子,那颗空虚的头颅完整地画上了一双眼睛。虽然真由不太愿意去想什么阴谋论,不过这应该是道尾以外的人擅自把眼睛画上去的吧,如此一来才能当成完整的「商品」出售。虽然那幅画的头颅有了眼睛,可是反而因此丧失了道尾自身将继续存在的精神。『爱』这幅作品非但没有蕴含道尾试图透过画笔传达的那个言语难以形容的感情,甚至还劣化为只会让人感受到没有意义的愤怒和憎恨的无病呻吟的作品。至少真由是这么认为的。
媒体或许是想要转移焦点,模糊他们把道尾当玩具以至于将他逼上死路的事实,他们屡屡使用「表达对社会的愤怒」等陈腔滥调的字眼来评论已经劣化为无病呻吟之作的MICHIO·TETSU的杰作。无庸置疑的天才却英年早逝,就这样被时代的浪潮淹没了。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人听说过「MICHIO·TETSUO」这个名字。
真由不只没能拯救道尾的性命,也没能拯救他最后一幅遗作。
虽然这是超出她能力范围的无可奈何之事,可是道尾的死成了真由人生中唯一一个同时也是最大的遗憾,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件事而感到心痛。如果说当初是我的一句话为道尾上色,那么最后将道尾逼上死路的人会不会也是我呢?即便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个疑问依旧不曾从真由的心里消失。如果我早点劝他别再画那幅作品。如果我够机灵,能够说出什么让他获得救赎的温暖言语。自己这种生物在活着的时候,不仅不时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同时也在影响着其他人。无论对方是家人或学生,乃至于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可以的话,真由希望自己可以当一个能为他人带来正面影响的人。
「不久前我去参加了教育实习。」
「教育实习?你要考教职吗?」
「万一求职失败,至少还有个退路。」
「规划得真周全啊。」
「生平无大志,只求稳定。」
「真不晓得你是遗传到谁的个性呢。」
「当然是母亲啊。」阿洋露出了自负的笑容。
「然后呢?」
「坦白说,听到有人叫我老师,我会感到害怕。我现在只不过是大学生,甚至还没出过社会,这样的我有资格当学生的老师吗?而且说话也要小心谨慎,以免失言。」
「是啊,当老师就是得戒慎恐惧。」
「所以我有那么一点尊敬真由了。」
「干嘛干嘛,人小鬼大的!」
「你的力气真的很大,拜托别打了。」
真由大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后,儿子没出息地向她求饶。
「我要上床睡觉了。」
「记得要先刷牙喔!」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洋离开后,四周陷入一片奇妙的静寂,令真由坐立难安。有那么一点尊敬。真由反刍了儿子的赞美后,眼眶突然变红了。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呢。可是——
「谢谢。」
真由从没想过「想要一手培育天才」这种狂妄的念头。不管是天才或凡人,艺术会平等地包容一切。不过,或许有一天真由的学生里面会出现像道尾那样的天才。具备了真由所无法理解的内在世界,以及创造出不容她置喙的压倒性作品的稀有才能。不过即便是面对这样的天才,有句话是现在的真由可以满怀自信告诉对方的。无论是什么样的艺术都不会比生命更伟大。艺术的伟大是建立在生命的基础之上。你懂了吗?真由把这番话送给了记忆中那个尚未闯出名号,仍是无名小卒的「靛蓝同学」。
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学生在艺大公布榜单那一天展露笑容呢?真由突然想起某个傻呼呼的学生脸孔。那个学生和道尾相反,只是个和天才这个字眼无缘的小子,不过真由有预感他将成为一匹爆冷门的黑马。她由衷地为他祈祷,祝福透过耿直的眼睛注视着未来的他,前途一片光明。
不对,那小子搞不好是天才喔?
说不定他会变得像毕卡索一样呢。
那真的是想太多了吧。把变成常温的剩余啤酒一口气喝光后,真由一边暗自得意地窃笑,一边在心中默默地为那个学生送上祝福。加油。好好活着。展翅高飞吧。
没错,就是要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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