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笔】鲇川龙二的白-章节

1

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即便一点都不想睡,我还是只能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枯等睡意降临。总觉得这间完全没有装潢可言的廉价旅社的天花板,和我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看到的天花板有几分类似。说到这个,小时候我很害怕天花板的『眼睛』。那只眼睛只是没有表情、毫无温度地从天花板俯视着我,即便伸长手也摸不到它。我用自己喜欢的各式各样的东西装饰空间,试图尽可能地回避那双视线。即便长大之后我知道天花板的『眼睛』只不过是名为「空想性错视」的心理现象产物,偶尔我还是会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内心充满恐惧。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嘲笑、鄙视还是同情我,反正人的视线可以发挥无形的暴力,这种事情我早就有亲身体验。

这张闻起来有点灰尘味的床铺,跟我平常睡的那张床有一个地方很不一样,那就是可以听到连绵不绝的浪涛声。关掉房间电灯之后,海浪便周而复始地不断重复着拍打上岸、破碎、倒流的过程。一次又一次,非常地固执,可是那股执拗反而让我产生安心感。只是,明明我的内心十分平静,却完全不见睡意降临的迹象。

「八虎,你睡了吗?」

矢口八虎刚才还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被浪涛声吞噬,再也没听到他说话。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我,回头看了旁边一眼,从窗外洒入的淡淡白色月光照亮了八虎天真无邪的睡脸。他应该累坏了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八虎后天得参加艺大的复试,目前仍是考生的身份。明知如此,我还是把八虎拖下了大海。我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待在不见光芒的漆黑海底,即便八虎和我的关系连要称作「朋友」都有些尴尬,我还是抓着他的脚踝说「呐,一起溺水嘛」,硬生生地把他拖下水。

因为跳进去后,有可能会一起溺水。

但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的话,

就只能跳进去了吧?

八虎依旧留在已经被我舍弃的道路上努力前进,而我就像诅咒一样缠着他不放。话虽如此,我总觉得八虎迟早会甩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跳进去溺水还是太蠢了」诸如此类的话。尽管说法很奇怪,但或许正是因为我对八虎抱持着这种不信任感,才有办法这么依赖他。如果他甩掉我的手,把我踩在脚下践踏,让我一个人滚进大海、沉入海底,我就能真正地失去一切了。大学考试、家人、自己的房间、日本画、朋友、正常的人生还有梦想和未来之类的,把那些过去曾经围绕着我的东西全部抛弃掉之后,或许我就会真正地变成一个人了。把造成自己孤独的理由推卸给别人,我就能获得自由做为回报了。

然而,八虎却选择和我一起沉入大海。

会不会八虎跟我一样想要抛弃一切呢?这种看穿本质的看法也是有可能成立的。毕竟通过艺大窄门的难度,据称是全日本所有大学中最困难的,那个压力自然非比寻常,况且八虎的起步比一般考生还晚,过关的机率并不高。怀有想要考上艺大的梦想固然是好事,可是一旦发现现实不如理想中那么顺利,应该有很多人会萌生想要半途而废的念头吧。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当事人也很难说放弃就放弃。即便心里劝告自己早点放弃,还是得消磨自己的身心灵继续跑下去,直到逼得自己和四周的旁人都喘不过气,才有可能脱离这条坎坷的道路,那时已经不知虚掷多少年的光阴了。假如八虎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呢?假如他是想要逃避眼前的现实,才和我一起度过无所作为的时间,日后再拿「都怪鲇川龙二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才害我没考上」当落榜的借口呢?如果我从八虎的眼神中看出他有一丝这种意思,我应该早就主动放开他的手,一边嘲笑一边看他溺死在大海里了吧。哪怕我自己也会一同沉入大海。

可是八虎跟我不一样。他能配合其他人自由自在地改变颜色,在那令人自叹不如的丰富变化性里,隐藏着一颗无比纯粹而洁净、憨厚耿直的心。是我错看了八虎这个人吗?还是他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产生了极大变化呢?事实如何我也不清楚,总之八虎牵着要溺水的我,一起跳进了大海。

结果造成了现在这个状况。

半夜,我们冲动地跳上了最后一班电车,抵达了当下我们所能前往的最远的世界。我们住进一家位在海边、生意冷清的老旧商业旅馆,然后现在我在弥漫着一股腐臭味的狭小房间里和八虎并床躺在一起。迎接今天的到来时,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有种现实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自己身在白日梦或妄想之中的错觉。

为了避免吵醒熟睡的八虎,我一声不响地爬出被窝。横竖今晚应该是注定整晚失眠了,我放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离开被自己的体温加热过的温暖被窝后,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好冷」。我原本打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海,无奈今天月色欠佳,光凭那遮遮掩掩地躲在云后的月亮所绽放出的微弱月光,似乎不足以清楚照亮大海。一片漆黑的空间传来沙沙作响的浪涛声。浪涛声在呼唤我。仿佛在说「都到这里来了,你不跳海吗?」。

我脱掉浴衣,换上穿到这里来的衣服后离开房间,压低脚步声下楼。入口大厅是一个像是大型玄关的空间。或许是为了防止有房客没付住宿费就偷偷溜走吧,我走到玄关口穿脱鞋子的地方时,突然响起了类似进入超商时的呆板铃声。

「你要外出吗?」

旅馆主人三更半夜还没睡,他从柜台的小窗口探出脸,用难以判断感情的眼睛盯着我。不知道是否因为留长发又穿女装的男生是稀有动物,他用评头论足的视线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办理入住手续时也是一样,当初我们是以两名男性的身份预约,所以他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你是男扮女装吗?」这种粗线条的问题。不管他是否不怀好意,那种充满好奇的视线就是带有种黏腻感,令人感到不舒服。

「这一带要走到很远的地方才找得到超商,不过徒步两分钟的地方就有自动贩卖机。」

「啊啊,嗯。人家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要去看海。」

「看海?虽然海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可是四周一盏灯也没有,应该是乌漆抹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喔。」

「那人家去听听海浪的声音也好。」

旅馆主人丝毫没有想要掩饰脸上的狐疑表情,看了我的脸一眼后,摸摸自己的下巴沉吟了半晌。

「那你要不要先喝杯茶再走?」

「喝茶……吗?」

「外面很冷的,先暖暖身子再出门比较妥当。」

虽然不确定旅馆主人在打什么主意,总之他在我给出答复前,便径自打开位在玄关隔壁的餐厅的门,点亮里面的灯。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顺应旅馆主人的招待进入餐厅,拉了张桌边的椅子坐下。旅馆主人用时下很罕见的煮水壶烧好热水后,把热水注入一把大型的日本陶壶,耐心等待茶叶泡开。他冲泡茶叶的方式出乎意料地细腻。

「那个,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咦?」

「我应该要叫你鲇川君?还是龙二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个问题已经来到了嘴边,不过我马上就想到可能是因为办理入住手续时有登记姓名的关系。

「叫人家Yuka就好。大家都是这样称呼人家的。」

我把手肘撑在餐桌上,用双手托着下巴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每次和陌生人说话,对方基本上都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一个外表长得跟女生没两样的秀气男生,一开口却像个大老粗,很多人都会陷入混乱,不晓得应该把我当男生看待还是当女生看待比较好。其实我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明确选择其中一边的话,旁人就没办法和我自然对话。虽然非我本意,可是在我懒得多费唇舌说明时,我会尽可能地装出「有女人味」的语气和表情。因为言行举止和外表协调的话,旁人也比较容易接受。

「Yuka?为什么会这么称呼?」

当我说出凡是知道我本名的人都叫我「Yuka」的这件事情后,对方总是会问我一样的问题,仿佛这早已经是固定的台词。同样的问题在我回答好几十次、好几百次之后,渐渐地我也想好了一套固定的答复。

因为我的姓氏是「Ayukawa(鲇川)」啊——

每次准备向外人说明时,我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奶奶。不知何故,奶奶那温柔慈祥却又令人觉得深不可测的脸,今天好像格外清晰。

2

「小龙,你画得真棒呢。」

「对吧。在学校的时候,大家也都称赞我很会画画呢。」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在家也经常画画。爸妈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鲜少留在家里,所以奶奶才是主要照顾我的人。受到喜欢日本画的奶奶的影响,当其他小孩还在使用蜡笔或色铅笔画图时,我已经在拿画笔了。至于题材则是大同小异,我每此都画出现在萤光幕上的偶像、女演员、艺人等女性人物画。使用的画纸是奶奶为我准备的、做了防止晕墨处理的和纸,上线的工具是面相笔而非一般的铅笔。只要告诉奶奶我想要使用什么颜色,她就会从日本画用的调色盘「颜彩」挑出颜料,接着在陶器的色盘上为我调制颜色。在我提笔作画的同时,五彩缤纷的色盘也逐渐在我面前成形,那个画面我百看不腻。

「好可爱喔。你画的这个是谁?」

「Ayu。」

「Ayu?当歌手的那个?」

「不是啦。」

「不是吗?」

「她是我的女神。」

我画的这张图是我最喜欢的女性音乐家。金发的「Ayu」身穿白色的服装站在悬崖上放声歌唱的场面。她身上那套方形领口设计的高腰蕾丝边连身洋装,感觉就像出现在中世纪欧洲的绘画里贵妇会穿的衣服。明明她的外型看起来就是个纯洁无垢的少女,唱起歌来却充满英勇的气魄和力量,那副英姿深深吸引了我。既可爱又潇洒。完全是我理想中的姿态。

画好「Ayu」后我稍微拉开距离观赏,接着再补上一层白色。日本画的白色是以胡粉这项材料调制而成,胡粉的原料则是牡蛎壳的粉末。拿来上色前必须先经过一道用研磨钵将胡粉的颗粒磨细再混合黏胶搅拌的工程,使用上比直接加水就好的颜彩还麻烦。虽然那个时候的我并不介意自己处理这种费时又费力的事情,不过奶奶还是不嫌麻烦地帮我准备妥当。或许我很开心看到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吧。

对我来说,白色是不可思议的颜色。如果直接把白色颜料涂在白色的和纸上,也不会觉得看起来是白色。首先必须涂上比较浓的颜色做为底色,再叠上胡粉的白才可以。要显白就必须用其他颜色来衬托,我觉得这个概念十分有趣。当然教我这个概念的人也是奶奶。

「这样啊,原来你喜欢这类型的女孩子。因为很可爱吗?」

「嗯,没错。衣服很可爱。」

「衣服?」

「对啊。头发和衣服都很可爱对吧?」

奶奶就像在说原来如此似地点了点头。

「所以小龙真正想画的不是女孩子,而是衣服啰?」

「对。我也好想像Ayu一样穿可爱的衣服喔。」

经我这么一说,定睛观看我的画作的奶奶把原本就已经很细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纳闷的样子。

「可是你是男生耶?」

小时候我之所以会常常画「女孩子」,或许是基于我心里怀抱着「想要变成这样」的愿望吧,只不过那时候的我不太会深入思考这层问题。穿可爱的衣服,留可爱的发型,在一大票观众前面唱唱跳跳。以前的我大概很羡慕可以这么做的女生吧。

「男生就不可以穿可爱的衣服吗?」

「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

其实我从来不曾有过「如果自己是女孩子就好了」这种念头。只是,从小到大,我心里始终没有明确界定男女的性别界线。我单纯只是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留自己喜欢的发型而已。可是把这件事情告诉爸妈的话,他们每次都会用同样的回答,为我划下一条深黑的界线。

——因为龙二是男孩子啊。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女孩子就可以做我喜欢的打扮,身为男孩子的我就不可以?那个理由我百思不解。即便我深入追问原因,爸妈也不会为我详尽解答,最后只会换来「你烦不烦啊」之类的大声斥责罢了。

「唉,奶奶。」

「什么事?」

「再帮我绑头发。」

我向奶奶撒娇,不等奶奶答应就背对她在她面前坐下,奶奶一如拿我没辙般为我整理头发。好雀跃。我一边照镜子一边指挥奶奶要这样做或那样做,最后让她帮我在后脑勺比较高的位置上面绑了两条尾巴,也就是所谓的双马尾发型。虽然我的头发长度不足以绑成完全符合自己想像的发型,即便如此,看到完成的发型后,我依旧兴奋不已。只要左右甩头,头发就会跟着摆荡,真的太有趣了。我自认这个发型非常适合自己,假如可以每天绑这样的发型去上学并且被其他同学称赞很可爱,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啊。

喜不自胜的我,一边摇晃双马尾,一边帮图画上色,这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响,我和奶奶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时钟。妈妈今天提早下班回家了。奶奶走到玄关向妈妈说「今天真早啊」,「等一下我还要出门。」大模大样地踏上走道的妈妈如此回答,她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龙二,你那是在做什么?」

妈妈从走道探头窥看奶奶的房间,看到趴在榻榻米上画图的我,立刻生气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接着动作粗鲁地用手指拉扯我那系上了橡皮筋的头发。直到现在,我依旧依稀记得那个宛如整个胃部缩成一团的感觉,和仿佛被抓到我在做坏事的惭愧感。

「以后别再把头发绑这样了。你都上小学了,丢不丢脸。」

妈妈不允许我说任何理由或借口。当时的我年纪虽小,可是我很清楚地知道任何反驳只会成为导火线,更加地激怒她。既然不允许反驳,自然也只能选择服从或保持沉默。我每次都是选择保持沉默。

「我说你,我都讲几次了,你可是男生啊。扮成女生很恶心。要是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孩子怎么办?」

妈妈拉掉我的橡皮发圈解开头发,用手拨弄一番使其恢复原状。奶奶房间里面有一块三面镜,我看到自己映照在镜子上面的模样,拼了命才忍住想哭的冲动。

「头发好长,明天要让你爸帮你剪短才行。」

「咦?不用剪啦,还没有很长。」

「留长太麻烦了,要让你爸把你剃成和尚头喔。」

我猜那应该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因恐惧而全身发抖。我懂妈妈口中的「和尚头」指的是什么意思。我的内心在惨叫着「我不要、我不要」,我好想放声大叫,那样的发型不适合我。我不想剪。我不要。不要碰我。

「我不要剪头发!不要!」

「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头发这么长看起来很闷热,而且夏天就快到了。」

「为什么……我不可以把头发留长绑起来吗?」

「啊?问我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问了为什么后,妈妈突然变脸,她的视线深深地刺伤了我。烦躁、愤怒、轻蔑。她的咂嘴声带有威吓性,令我心生畏怯。

「因为……」

「那是女孩子的发型吧。你又不是女孩子。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可是……」

「不要再说了,快去做家庭作业吧。」

母亲捡起我还没画完的图,毫不犹豫地折成两半,留下一道明显的折痕。我和奶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妈妈已经把那张画纸扔进房里的垃圾桶。随后妈妈便丢下一脸错愕的我,行色匆匆地整顿一下又马不停蹄地出门了。

「小龙这张图画得这么棒,竟然随手乱丢。」

「奶奶,我不想剪头发。」

奶奶从垃圾桶捡回被折成两半的画纸叹了一口气,可是比起不舍作品被糟蹋,我现在更害怕的是自己有可能会被抓去剪成和尚头。泪水滴滴答答地从眼眶滚下来后,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了。我把脸埋在跪坐的奶奶大腿上,放声大哭。我多么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不用改变没关系,我可以做自己想要的样子」,可是奶奶只是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小龙,你比较喜欢留长头发是吧。」

「我不要剪短。」

「不用担心。奶奶会帮你提醒爸爸不要剪太短。」

「真的?」

「小龙这么排斥剪发还强迫你剪短,那真的太可怜了……」

「奶奶,我也不喜欢那个。」

我抬起哭到涕泪交流的脸后,奶奶又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

「那个指的是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龙。我想改名字。」

「咦?为什么?」

「龙二听起来一点都不可爱。」

「可是名字不是说改就改的。」

「我想改成别的名字。」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我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有想要成为的样子,可是所有一切都在试图将我变成不是我要的样子。无论发型也好,衣着也好,甚至名字也是。难道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必须从这个世上抹除才行吗?每个人都想要用名为「正常」或「理所当然」的粗暴颜色来盖掉我真正的颜色。即便我绑头发后大声宣示「我就是我,这才是真实的我」,也没有人愿意认同。

「可是龙二这个名字是爸爸和妈妈绞尽脑汁帮你取的——」

「我不要!」

虽然奶奶永远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可是她未必了解我这个人。我说的话经常超过奶奶的理解范畴,要她所有事情都照单全收未免过于残酷。即便如此,奶奶基于疼惜孙子的心理,还是会尽量勉强自己接纳我的无理要求。纵使我无理取闹地吵着要改名,她照样为了我努力思考解决方案,而不是对我说「没办法」、「你就忍耐点吧」两手一摊。这也成了那个时候的我的唯一救赎。

「好,不然奶奶帮你想一个可爱的小名吧。」

「小名是什么?」

「小名就是绰号。虽然小龙的名字没办法改变,可是如果大家平常都习惯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你,这也算变通之道吧?」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奶奶的提案。学校里也有同学是使用绰号当作称呼。感觉这个点子似乎不错,我终于停止掉泪。

「要取什么样的小名?」

「这个嘛,Ayu如何?」

Ayu。我跟着念了这个名字一次后,心情立刻振奋了起来。Ayu。这名字很好听。感觉很柔和圆润,十分可爱。和我最喜欢的女性音乐家同名。

「为什么要叫Ayu?」

「因为你姓鲇川(Ayukawa)呀。所以我才想说Ayu这个小名应该很适合你。」

一想像上学时其他同学都改口叫我Ayu的场景,原本对现实感到极度灰心的我又稍微燃起了希望。这个小名比起龙二或小龙等称呼要好多了。感觉很适合我,听起来也很可爱。

可是……

「Ayu……吗?」

「哎呀,不好吗?你不喜欢?」

「Ayu是我心目中的神的名字,所以我不能用。」

奶奶罕见地笑出声音,接着掏出手帕帮我擦干眼泪,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小龙啊。」

「嗯,可是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可爱。」

「这样啊,不然改成Yuka如何?」

「Yuka?为什么叫Yuka?」

「取Ayukawa中间两个音节组成的。Yuka听起来也不错吧?」

「这名字好耶!」我开心到整个人跳了起来。Yuka。我渴求已久的名字。我追寻已久的感触。理想中的我就是应该搭配这样的名字才对。

「奶奶,从今天起要改口叫我Yuka喔?」

「好好好,我知道了。Yuka。」

「还有还有,你要跟爸爸说不可以把我剪成和尚头喔。」

「我知道啦。Yuka。」

3

「那么,Yuka怎么会跑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因为人家突然想看海,真的单纯只是这样。」

「算是一时冲动?」

「是啊。完全没有计划。」

我告知旅馆主人可以直接称呼我「Yuka」后,他没有针对名字这件事情继续探人隐私,改口叫我「Yuka」。一开始我觉得他是个冷漠又阴沉的人,可是实际聊过后,我猜他单纯只是不善于透过表情表达感情的类型吧。他冲泡的茶也意外的好喝,胃部温暖起来后,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比较放松了。

「你觉得很奇怪吗?」

「毕竟冬天鲜少有人会来看海,很稀奇嘛。」

「是这样子吗?也是。」

「另一个男生也是想看海?呃,记得是叫Hachitora来着?」

「他的名字是念作Yatora啦。八虎是拗不过才陪人家到这里来的。」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感情不错喔。」

「人家和他也没有到感情不错,比较像莫名其妙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旅馆主人笑咪咪地面露柔和的表情和我对话,慢慢地,我开始理解这段时间所代表的意义和这股气氛是怎么一回事了。乍看下旅馆主人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样子,实际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我的脸。仿佛拿石膏像练习画素描似的,他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孔,连任何一片阴影和一块凹凸都不肯放过。

「那个,这是人家个人的猜测。」

「嗯?」

「你是不是以为人家是来这里自杀的?」

旅馆主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面露微笑,终于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投射到靠海的那一扇窗。外面依旧一片漆黑,理所当然地什么也看不见。一时半刻,旅馆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事情。当我就这样默默地啜饮茶水时,旅馆主人突然开启了话匣子。

「很久以前,在我刚继承这家旅馆的时候。差不多十五年前吧。」

「呃。」

「曾经有个跟Yuka很相似的人来这里投宿过一次。」

「和人家很相似?」

「他是男人,却穿女人的衣服。只不过他的年纪比你大,而且长得也满男性化,一眼就看得出来是男人,同伴也一样年纪不小了。」

「这样的组合确实还满罕见的。」

「没错。那是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顾客,所以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只能先带他们去参观房间。我姑且有和他们闲聊一下,询问『客人今天是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而对方回答他们是来看海的。」

「啊啊,是喔。」

「没有人会挑隆冬的时候专程来看海。我怀疑他们肯定另有隐情,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我重复了这四个字后,接着询问:

「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吗?」

「没错。就在三更半夜的时候。两个人一起。」

我又听见了沙沙作响的浪涛声。在脑子里想像两个人被海浪吞噬的画面后,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栗。我想到八虎搭乘电车到这里的途中曾咕哝了「你是想带我去殉情啊」,这种事情在现实中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吧。假如以前真的有投宿这间旅馆的情侣跑去殉情的事件发生,也难怪我和八虎办理入住手续时,旅馆主人会问我「是不是男扮女装」这个问题了。

「该不会你是以为人家跟之前的那个客人一样想要寻死,才刻意喊住人家吧?」

「我只是想跟你说外面很冷,还是打消念头比较好。」

有那么一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的阴霾很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旅馆主人一边问我要不要再喝一杯,一边为我的茶杯重新倒满热茶。

「人家看起来很像想要寻死的样子吗?」

「不。容我说句失礼的话,你们不是高中生吗?我觉得会把自己打扮成女生的高中男生肯定想很多,没办法教自己什么也不想地活下去吧。」

我笑了。他也太温柔了吧。

「放心吧。人家没有想要自我了断的打算。单纯只是发生了有一些讨厌的事情,所以想尽可能地逃到离自己存在的世界远一点的地方而已。」

「是吗?那就好。」

「与其说不会自我了断,应该说不能死比较正确。」

「不能死?」

没错,不能死。

全身脱光光跳进冬天的大海后,隔天早上再被八虎看到我那被海水泡到浮肿了不只一圈的尸体,这种事情我实在无法接受。除非我的心态已经豁达到「死都死了,被谁看到都无所谓」的地步,否则我一定无法那么简单就一死了之。死亡是不被允许的。

「说来话长,你确定要听吗?」

「当然。反正我闲得很,非常欢迎。」

「这是发生在人家就读国中时的事情了——」

4

这辈子我有好几次燃起想死的念头,不过我实际付诸行动的次数只有一次。

那是在我就读国中的时候。

人在升上国中的这段时期,会开始学习到「旁人的眼光」的概念,我努力让自己待在符合一般人口中的「普通」的框架里。在我的认知中,性别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样的人类,可是世界的运作需要一定程度的简单明了。以身体特征当作界线将人分类成男女,各自以刻板印象来进行对比。这么做比较不会混乱,不需要仔细观察每一个个体,也能粗略地将人们归纳在一起。况且对大多数的人而言,自己能隶属于某个群体也比较安心,所以我姑且先努力让自己进入那个框架里。

七岁的天真无邪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被道理取代。身为人可以保持纯真的期间并不怎么长,难免会受到学校或家庭等带有杂色的大染缸的影响,逐渐被染成其他颜色。我也不例外。长大后我还是老样子,喜欢女孩子的衣服,经常有想要穿女生衣服的冲动,不过有一天我擅自拿妈妈的口红偷偷涂在自己嘴上的事情被抓包了,我因此惨遭痛打,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我不只被羞辱是「变态」,还被骂「脑袋不正常」。以妈妈的立场,或许她是不惜把我打到头破血流,也要阻止我变得不「普通」,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把白白浪费了一支口红的愤怒发泄在我身上。无论如何,经过这起事件,我理解到自己的「喜好」不被父母和这个社会所接受。

对我而言,打扮成男生的造型、表现出有男孩子气的样子,就跟演戏差不多。或许是这个缘故,扮演「符合女孩子理想的男生」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难的。虽然说这种话有自卖自夸之嫌,不过我从以前就有一双飞毛腿,运动细胞优秀,学业成绩也不差,由奶奶手把手传授的绘画技巧也进步到足以在比赛中夺奖的程度了。我的五官长得算是中性,不会给人男生特有的猥亵感,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都可以一视同仁地对答如流,而且懂得如何一派轻松地说出讨对方欢心的话。

简直就像是王子。

透过扮演虚伪的自己,我获得了这样的容身之处(定位)。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被誉为王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样的态度看在旁人的眼中被解读为谦虚或自然不做作,对我的评价又提升了。升上国中二年级后,平常在学校和我完全没交集的学弟妹擅自将我理想化、偶像化,我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僵化到我甚至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步。

为了完美扮演王子这个角色,我必须扼杀自己的心。正因为心早已经死透了,我才能不带任何感情地和其他人对话,就当作自己是在念台词。什么叫符合一般人理想中的样貌,这问题对我来说实在太简单了,我只要用贴近那个理想的方式说话,每个人都会很乐意接纳我。每天说着虚伪的话,照别人的要求行动,即便被人赞美也无动于衷。没有人有兴趣了解我的本质,有很多人看到挂在墙上展示的画作时,会对那张画的写实程度感到惊讶,或者在得知那张画在拍卖会以多少价格售出后突然改变态度,可是会想要深入了解那个画家的精神的人少之又少。我只能在不被任何人理解的状态下,扮演好被挂在墙上展示的图画角色,借此确保自己的容身之处才行。

这样的生存方式将持续到明天、到后天,直到什么时候为止?我不知道。

我必须活在这种狗屎般的世界,直到断气为止吗?

成了偶像化的王子后,跑来向我告白的女生络绎不绝。假如我是「普通」男生,早就得意洋洋地和合乎我喜好类型的女生交往,要不然就是把女生当作自动送上门的玩具,一个换过一个。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即便和只爱我的外在的人在一起,我也只会感到痛苦。我对女生的无感,反而让我多了另一个附加价值。某些「吃得开」的女生心想,假如她们有办法吸引我的兴趣,便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也因此成了她们互相竞争的优胜奖杯。

四周的每个人都在把自己理想的故事强加在他人身上。众人公认的王子必须和全年级第一的美女成为情侣才行。获选成为这个故事的女主角的人是一个名叫花崎的女生。花崎是貌美又引人注目的女生,我想身边的男生应该都有过希望她当自己的女朋友的念头吧。在这方面的想法,男女生都半斤八两。国中生的恋爱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种装饰品,只是为了满足想要彰显自己和获得他人认同的欲望吧。

不知道花崎是碍于同侪压力,还是想证明自己是名实相符的最吃得开的女生,放学后她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就跟以前很多女生一样对我说了「我喜欢鲇川同学」这句话。可是她的眼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而是充满了「故事一定会迎接幸福结局吧」这种没来由的自信。我顶住了仿佛在说「你不可能拒绝吧?」的无形压力,以「抱歉」两字婉拒了她的告白。做为王子,我已经尽可能地以不会让公主受伤的方式表态了。

然而,我拒绝花崎的传闻,在学生的口耳间扩散的速度比我想像中的更快,从此之后女生看我的眼神莫名带有敌意。态度出现变化的不是只有女生,男生也是。

咦?花崎,今……今天我真的可以去你家吗?

我拒绝花崎过后没几天,所有谜底终于解开了。那天社团活动休息,我打扫完社团教室去丢垃圾的途中,在校舍后面偶然撞见山田和花崎在对话的场面。我知道偷听不是什么正面行为,也想像得到他们对话的内容,不过我还是躲在暗处偷听他们的对话。

嗯,可以啊。

确、确定?你爸妈看到男生去家里玩不会生气?

我家是双薪家族,天黑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好像听见山田吞咽口水的声音。那种满嘴谎言的女人到底哪里好?我差点发出声音吐槽。

可能是因为被我拒绝交往的事情让花崎非常火大,所以她不断造谣抹黑我。例如自以为受欢迎所以瞧不起女生,或者很有可能真的是同性恋等等。她试图透过孤立我和破坏我形象的方式,来模糊自己被拒绝的现实。旁人似乎也认为必须找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告白的结果会和他们擅自想像的「王子和美女终成情侣」这套剧本的走向不一样,毕竟所有童话都不可能以王子甩掉公主做为结局。因此,花崎的谎言绘声绘影地逐渐蔓延开来。我本来以为和我交情不错的山田应该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不过事实跟我想的似乎不太一样。看来他会被花崎的美人计收买,从明天起,山田就会缓慢而确实地离开我的身边吧。

之后的内容我没兴趣再偷听下去,悄悄地离开了。

过去我不惜扼杀自我也要让自己坐上名为王子的椅子,如今我就快要被人从椅子上赶下来了。我想起妈妈看到我偷涂口红,把我毒打一顿时,那仿佛恶鬼的表情,这次轮到学校同学要露出那种表情毒打我吗?为了不被人暴力对待,明明我「认真地表现得很正常」。只希望不让自己受伤,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我觉得这个世界根本是一坨屎。全部都一样,无一例外。我不断在口中咒骂着「怎么不去死,都去死一死吧」。不管是父母、老师、同学,还是这个拒绝让我做自己的社会,所有的一切都去死吧。这种想法不可能实现?我当然知道。既然我的心愿无法成真,那就只剩一个方法了。

换我去死就好。

来到校舍后面空无一人的地方后,我脱掉身上的外套打结绑在高度比头部略高一些的铁丝网上。我在漫画和连续剧上看过,不需要全身悬吊在空中,只要设法压迫脖子就可以自我了断。把脖子伸进绑成圈状的外套里面用体重施压,就能阻止血液流向大脑。我会安安静静地死掉。或许过程会十分痛苦,可是至少比维持现状还好吧?我心想。

「咦?你要自杀吗?」

这时突然响起女孩子的声音,我维持用外套圈住脖子的模样停止动作。转头一瞧,映入我眼里的是同班同学远野。她站在校舍的窗口,露出仿佛在欣赏庭园里的鲜花一般的表情盯着我。或许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自杀念头,也或许是因为远野极端抑制自己的气息,在她开口前我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寻死耶。」

「远野。你就站在那里看好戏吗?品味真低俗。」

「我现在是坐着的喔。坐着看好戏。」

「姿势如何不是我的重点。」

「是你跑到美术室前面耶,有没有搞错。我是美术社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远野目前人在平常和我没什么缘分的美术室。美术社只有远野一个社员。教室里面光线昏暗,也没有顾问老师。隔着窗户,我注意到远野的手边有一份摊开的报纸。她摊开那份报纸不是为了画图,而是正在看新闻报导的样子。远野平常在教室时也是有空档就在看报纸,很少会和其他同学聊天,是他人眼中的怪人。尽管和花崎的风格不同,可是有一双大眼睛五官也长得漂亮的她,仍旧吸引了部分男生的兴趣。不过或许是她散发出的怪人气场实在太过强烈,令人退避三舍,没有人敢主动找她说话。她似乎也没有想要融入班级成为一份子的意思,所以我不曾看她迎合他人陪笑脸,或者和人聊时下流行的综艺节目。

「话说回来,你也是很难搞的人呢。」

我把绑成圈状的外套从脖子拿开,走向美术室的窗口。远野的旁边有已经打完底的画布和画具,以及挤上了颜料的调色盘。看来她不是单纯在摸鱼看报纸,而是悠悠哉哉地等着打底的颜料变干。

「什么意思?」

「你喜欢的人不是山田吗?」

「你在胡扯什么。」

「我在教室听到花崎放话要把山田追到手。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报纸,她好像把我当空气,大声嚷嚷地和跟班们说话,所以我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这个八卦的隔天,我就看到你想要上吊自杀。综合以上线索,应该不难推敲出中间的来龙去脉吧。」

我想要反驳,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全部都被远野说中了。

「为什么……」

「看就知道了,很明显啊。只要别被只有女生才会喜欢男生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限制住的话。」

我喜欢山田,可是我不确定这份心情跟众人口中的恋爱是不是一样的感情。可是在那么多同学里,唯一没把我当「王子」看待的只有山田。他不只会轻松找我聊天,还会随便捉弄我。山田没有莫名其妙理想化我这个人,只是把我当一般的朋友相处。或许这对其他人来说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我觉得心情很放松。不知不觉中,我贪心地希望自己可以享受那个舒适的时光更久一点,后来那个心情又进一步转变成「想要和山田在一起」、「想要和他共享两人独处的时间」的念头。

就算我向山田告白,我也不觉得山田会接受我的感情。我要隐瞒自己的感情从国中毕业。我早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决定。幸运的是,山田完全不像有女友的样子,几乎没有人会独占他的时间,所以他经常跑来和我厮混。不过假如花崎真的有意接近山田,他以后应该就没时间搭理我了。花崎就是想透过这样的方式夺走我身边的人,使我陷入孤立。就使我陷入孤立这层意思而言,夺走山田或许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总有一天山田也会交到女朋友。虽然我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他被那种女人拐走还是让我难过得心如刀割。花崎巧妙地将山田诓哄得一愣一愣,以交往之名限制他的时间,等到她确定山田和我已经切断关系,八成会把他当破烂的抹布随手抛弃吧。明明花崎的企图这么显而易见,为什么山田就是看不出来?我愈想愈觉得遗憾。

严格说来,我在山田面前也是表里不一,没有展现出真实的自我,但至少和他相处时我不需要演戏。倘若山田被花崎牵着鼻子走,往后我只能以虚伪的面貌活下去,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没有人理解我的痛苦,更没有人会愿意接住它。

「……唉,真惨啊。」

被她发现了,原来藏在我那费尽努力好不容易才披上的王子披风里,是一具既苍白又孱弱、羞于见人的裸体。如果远野把这件事情当作笑话告诉其他人,想必这个事实一下子就会传遍全校吧。因为如此一来就能说明为何我会拒绝花崎,不会有人为我缓颊,我将失去不惜扼杀自我才建立的容身之处,从此成为他人嘲笑和好奇的对象。那种充满嘲笑和好奇的眼神,对我的精神造成的破坏是最强的。我的眼眶突然涌出泪水,变得红通通的。

「随便你去说给其他人知道吧。反正我要去死了。」

「怎么了,你现在还是想要去死吗?」

「废话。反正我已经完蛋了。」

「你这个人不只很难搞,还很喜欢小题大作耶。」

「少鸡婆。你不要阻止我。」

「好,那你脱光衣服再去死吧。」

远野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如此说道,我不懂她的意思。为什么自杀之前必须先脱光衣服才行?

「啊?什么?你想看我的裸体吗?」

「看你的裸体可以干嘛。」

「例如把我脱光光上吊自杀的样子画成图之类的。你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讲那种话也太过分了吧。你自以为是圣巴斯弟盎吗?我又不是三岛由纪夫,才没那种兴趣。」

「什么意思啊。」

「但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满有趣的。不只可以在现场目击自杀的场面,还可以把那个画面画下来,愈想愈有意思耶。要试试看吗?就这么做吧。反正你都要死了也无所谓吧?可以请你全身脱光光再上吊吗?」

拿起一管颜料的远野把红色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即便这只是在开玩笑也太变态了,重点是远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才不要,太丢脸了。」

「都要死了还会觉得丢脸?」

「因为远野在旁边盯着啊。」

「如果你会觉得丢脸——」

远野用拇指沾了红色颜料后,突然把脸贴近到我眼前。淡色的双眸笔直地射穿了我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仿佛在说什么似地微微张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仿佛她的声音是直接在我的脑海响起。

「如果你无论如何就是会介意他人的目光——」

远野的手指头触碰了我的嘴唇。颜料的冰凉触感。远野的温热吐息。揽住我脖子的臂力。在我脑海里响起的话语。

「那你就还不能去死喔。」

远野的手指快速抹过我的嘴唇,在上面留下颜料。放开我的脖子后,远野一如画好了一张完美的作品般面露心满意足的表情。我没办法将视线从远野的双眼移开,因为我看到倒映在远野那双大眼上的自己。嘴唇被抹成红色,窝囊地抓着浮木求生的自己。我想起了小时候偷偷涂妈妈的口红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不可以死、啊。」

「我看得出来你应该怀抱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啦。毕竟王子大人的披风不只厚得要命又很笨重嘛。」

5

国中那三年实在很不可思议。在学期间明明觉得很无聊,时间漫长到仿佛永恒,可是一旦毕业的日子近在眼前,却又有种光阴似箭、三年一下子就过去了的感觉,令人感到舍不得。我的国中三年就像梦一样眨眼即逝,毕业典礼平顺地落幕。典礼结束后,笑容满面的花崎领着一群簇拥她的跟班穿过教室前的走廊回去了。有的人即便跟我一样时时刻刻披挂着披风,也未必会觉得痛苦。我如此心想,目送花崎离开。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我一眼。

花崎和山田虽然交往了,可是如我所料,很快便宣告分手。应该说,花崎甚至根本不认为山田是她的「前男友」。花崎升上国三后依旧死性不改,只要看到稍微比较出锋头的男生就会主动搭讪,让对方迷上自己再甩掉,同样的情况不断反复发生。不过毕业前她突然开始吹嘘自己交到了一个大学生男友,令大家议论纷纷。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我相信花崎不管是在上高中以后,或者是在更远的未来,她应该都会继续扮演「花崎」吧。

国三重新分班时,我和山田被分到不同的班级。只不过没有同班,原本距离十分亲近的两人,一下子就变得疏远,仿佛之前的好关系只是幻觉。一想到原来我对他的「喜欢」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感情,我忽然觉得自己释怀了。山田和花崎分手之后,好像也没和其他女生交往,我经常看到他和同班男同学在走廊上嬉闹。

「你的头发留得好长啊。」

我悄悄溜出了充满离情依依的同学们告别声的教室,回到一年前想要上吊自杀的场所。就跟那时一样,冷不防有人从后面和我说话,令我吓了一跳。惊吓归惊吓,其实我有些期待听见那道声音。我炫耀似地甩动留长到肩膀的头发,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还好啦。」

「怎么了,你又跑来这里上吊吗?」

远野跟老样子一样,摊开报纸坐在靠窗的位子,和她四目相对后,她用可以清楚倒映出我的脸的大眼睛盯着我。我脱掉鞋子翻窗进入美术室。不见其他社员的昏暗房间。明明今天是毕业典礼,远野却我行我素地躲在这里看报纸。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没有特别原因。远野呢?怎么会在美术室?」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稍微沉浸在感伤之中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当然可以。我边说边在远野的面前坐下。

从我想要上吊自杀的那一天起,远野便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远野抹在我嘴唇上的红色颜料粉碎了复盖在我表面的外壳,重新唤醒了我刻意埋藏起来的「喜欢」。从以前我就一直怀抱着有人能对我说「我可以做自己真正的样子」这句话的渴望,那一天的远野很干脆地满足了我的心愿。就算我打扮得很像女生,承认自己喜欢男孩子,这个世上至少还有远野会接纳这样的我吧。光只是这样,我就觉得安心了。只要还有地方可以让我做自己活下去,这个世界就还不算太糟糕。

在那之后,远野还是老样子,持续着在教室时就一个人看报纸,来到只有自己一个社员的美术社就画画的生活。我们的交情没有因此变得特别熟,我们的距离也没有比她的手指头碰到我的嘴唇的那一刻靠得更近。虽然直到最后她还是同班同学眼中的怪胎,看起来也不像有交到好朋友,可是远野本身没有任何改变,坚持自我本色迎接了毕业。

「老师没跟你说出席毕业典礼前,先去把头发剪短吗?」

「有啊。可是我拿校规没有禁止男生留长发这条规定反驳老师。还反问他为什么女生可以留长头发,男生就不行,这样是歧视吗?可能是懒得跟我吵架,或是反正我都要毕业了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即便我维持原状,他也没有继续找我麻烦。」

「哈哈,你也太呛了吧。升上高中你还是会维持这个风格吗?」

「我是这么打算。我选择高中的第一条件是没有硬性规定男女制服的地方。我不想再伪装了。不管喜欢什么,我都会大声说出来。想穿裙子的时候就穿,喜欢上男生也会大方承认。」

「这样啊。那真的很勇敢呢——」

远野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折好放进书包,接着盈盈一笑,对我的决定表示赞赏。

「远野呢?你打算上哪一间高中?东京都内的?」

「啊啊,不。我要留学。」

「留学?所以你要出国?」

「没错。国外的高中九月才开学,所以我有半年的闲暇时间。」

「你留学是为了画画?」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那么会画画。画画单纯只是兴趣,你画得比我更好吧。」

「不然为什么要留学?你是去读语言学校吗?」

「没有啦,我只是产生了好奇心。看了那么多报纸,我发现原来世界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存在。既然如此,当然会想搞清楚世界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机制在运转的吧?肮脏龌龊的东西到底有多肮脏龌龊,你也会很好奇吧?」

才不会呢。我一边否认,一边注视远野的眼睛。虽然留着长发的我倒映在她的大眼上,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进入远野的视野。明明她本人就近在伸手可及的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远到我望尘莫及。追上那个差距的日子恐怕永远不会到来吧。我不可能成为远野。

「上高中后,我考虑加入美术社好了。」

「哦?那样很好啊。」

「未来要考上艺大……就定这样的目标吧。」

远野什么话也没说,托腮看着我的眼睛。

「那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也不清楚自己该往哪里前进才好,姑且先决定一个目的地而已。」

「你如果加入美术社,运动社团的学长姐肯定会觉得很遗憾吧。依你的体能,不管参加哪一种运动社团,一定都会被视如珍宝。」

「我才不在乎呢。」

我笑着回答后站了起来。虽然我很想一直待在这个气氛里,舍不得离开,可是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地方。

「不过我能改变想法,全部都是远野的功劳。」

「我不觉得自己有特别做了什么耶。」

「你阻止了我自杀。」

远野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我就算不理你,你也死不成啦。外套打结成那样,体重压上去之后,外套的袖子就会松开,你只会一屁股摔在地上。你自己也隐约猜到结果会是这样,才那么大胆的对吧?」

我不置可否地转头看了外面。假设那时候真的如远野的预测一样,外套松掉,让我一屁股摔在地上,我就会放弃自杀吗?

「远野,我果然喜欢你。」

我面朝窗外,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每次和远野聊天,我都会承认自己喜欢她,可是远野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地回避我的告白,从来没有正面回应。或许是因为她对我毫无感觉,也或许是因为她早就决定要去国外留学,不想在日本留下令她心烦意乱的烂摊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把当下的真实心情如实传达给她知道,于是我最后又说了一次「我喜欢远野」。一方面也是因为憋着太痛苦了,所以想要一吐为快。我觉得自己今后基本上应该还是会喜欢男生,唯独远野在我心中是属于超越了性别藩篱的存在。

远野像老样子一样,没有给我任何答复。她起身走向美术室的置物架,从架子上拿了一把有着细长握柄的笔型刀具回来。那是名为笔刀的工具,一般都是用来做剪纸艺术。远野一边用手指把玩笔刀一边走向我,接着伸出另一只手触碰了我的脖子。宛如被施放了魔法般,我毫不反抗地站了起来。

「就当作是你对我告白的纪念吧。」

远野把刀笔的刀尖对准我后,割断排扣外套的第二颗钮扣的缝线。啪滋,随着一个微小的声音,距离我心脏最近的钮扣被割了下来。远野一脸陶醉地看着那颗被她割下来的钮扣,那个眼神仿佛把它当成了宝石。

「这颗钮扣价值不菲吧?应该有很多学妹抢着要。」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一下子就溜出教室了。」

我感受到了明确的内心鼓动而一愣一愣地呆站在原地,远野把我晾在一旁,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开始由上往下从领口解开制服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解开第三颗之后,从敞开的胸口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细肩无袖内衣的布料。远野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她重新拿起笔刀,把从领口开始算的第三颗小钮扣的缝线割断,然后用手指头拎住扣子放到我的掌心。

「回送给你。」

「从来没听过有女生送衬衫钮扣这种事情。」

「有什么关系。你真的很爱吹毛求疵耶。」

我一边发牢骚,一边紧紧握住一旦不小心掉到地上恐怕再也找不回来的小小钮扣。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啊啊,嗯。保重。」

「远野也一样。」

回到窗边座位的远野,把从我的制服割下的第二颗钮扣当陀螺放在桌上转动,呵呵地笑了。说不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远野的笑容。

「你的感情太丰富了,又缺乏看男人的眼光,我好担心啊。」

「用不着你鸡婆啦。」

「你可不要被男人甩掉就选择上吊自杀这种一点都不美的死法喔,因为上吊自杀会失禁拉出一堆有的没的。而且死状诡异的尸体会被送去做行政解剖,到时尸体会被剥光得一干二净,然后被不知打哪来的奇怪法医大叔从头到脚全身看光光喔。」

「我不会自杀的。」

「是吗?」

「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情实在太丢脸,我没办法忍受。」

我和远野的对话就这么唐突地结束了。我爬窗离开,捡起丢在地上的书包。以三月而言,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十分温暖。我脱掉少了第二颗钮扣的外套,披挂在肩膀上。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远野了。

6

「原来如此。」

旅馆主人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捧在我双手上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冷掉了。我好像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叙旧。以前我从来没跟人分享过自己的过去。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对陌生人侃侃而谈,连我自己都感到十分讶异。

「这件事情你有跟八虎君说过吗?」

「没有。这种事情很难和认识的人分享吧?这样讲可能很失礼,不过有些事情真只有面对陌生人才说得出口。有点类似『国王长着驴耳朵』这则寓言故事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与一开始相同的回应融入了餐厅的空气,旅馆主人把双手盘放在后脑勺上,身体往后倾倒靠在椅背上。

「他对Yuka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八虎?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和他说是朋友好像不太对,要说只是同社团的社员也有点怪怪的。」

「问题是明明他有重要的考试必须参加,还牺牲一个晚上的时间陪你,不是吗?我觉得Yuka在他的心中肯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是这样子吗?」

我别开视线不予置评。我不知道八虎为什么愿意跟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可是旅馆主人说得没错,假如八虎不在乎我这个人,就不可能会在这种事关自己未来的关键时期还如此热心地关心我。可是,我没印象自己为八虎做过什么事情,值得他付出这么大的牺牲。施与受的不对等一直残留在我的肚子里,无法消化。

「刚才你跟我分享的故事,也说给他听听如何?」

「咦?为什么?」

「我猜他应该有预感你会跑去某个地方自杀吧。你还是明确跟他说明自己没有自杀念头,他才能真正放心,我也是在听了你刚才分享的故事才稍微放心。」

「呃。」

「提不起劲吗?」

「等哪天他问了,人家再告诉他,主动向他提起好像不太对。」

「我相信有时候敞开胸襟和同伴谈心,也是会有收获的。」

胸襟?见我一脸纳闷,旅馆主人用手比了个敞开自己胸口的动作。那是叫我要挖心掏肺的意思吗?我想起了国中毕业典礼结束后,远野敞开衬衫的领口送给我钮扣的事情。

「可是,人家对自己的这段过去还不是那么释怀。」

「其实人类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温暖喔,就跟刚泡好的茶差不多。」

我转头看向窗外,说到这个,我都忘记自己是为了去看海才进来喝茶暖身的。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十分暖和,一直缠绕着围巾的脖子甚至还稍微冒汗。天空泛起鱼肚白,宣告早晨来临。

「天亮了呢。人家去看看海好了。」

「路上小心。入口的门我不会上锁,你可以自由进出。」

「谢谢。」

「对了对了,晚上醒着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我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的备料。等八虎君起床后,记得和他一起来用餐。」

「咦?可是我们只有付纯住宿的费用。」

「难得买到上等的鱼,可是今天只有你们一组客人,放着也是浪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挤出笑容如是说后,旅馆主人也以老练的感觉露出笑容。

「那个。」

「嗯?」

「可以请你保守秘密,不要把我们刚才聊天的事情告诉八虎吗?」

「嗯?为什么?」

「因为人家觉得不好意思。」

旅馆主人哈哈地干笑两声后,一如在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和什么都没看到似地,一边摆出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的姿势一边起身离座。

「对了,关于刚才你提到的女扮男装的客人。」

「嗯?」

「那两个人最后都去世了吗?」

「啊啊。那两个人原本想要跳海寻死,可是好像因为天气太冷、海水太冰,最后只好放弃。那天海浪太大,他们还没走到深水区就被海浪冲回岸边了,后来两人就这么浑身湿答答地一路发抖走回来。那时候我都快被他们吓死了呢。」

「喔,是这样子啊。」

我踩着稍微比较轻快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7

差不多已经过一个小时了吧。

我默默地眺望着冬天的大海,完全忘记了时间。虽然好不容易才暖和起来的身子慢慢地又开始觉得冷了,可是我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循环不断的海浪。听着沙沙作响的浪涛声,各式各样的回忆在我的脑海里迸散,连带地唤醒了当时的感情。绝大部分的回忆都是令人不堪回首的。话虽如此,还是有少数的温馨回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逐渐放晴,露出了清澈的蓝天。大海的蓝和天空的蓝,虽然中间隔着一道水平线,可是那是彼此互相作用影响而产生的颜色。肉眼可见的世界里真的有各式各样的颜色存在呢。到了现在,我才对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有所感触。最近我搞不懂画图的意义。可是在看了今天的这个风景后,我又燃起想要重新拿起画笔的意欲了。

「你还真早起。」

突然有道声音从背后飘降。我没有被吓到。或许我在这个地方站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道声音吧。转头一瞧,八虎站在二楼客房的窗户俯瞰我。他的声音有些尖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干嘛那么紧张,我不是说过不会自杀了吗?我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也太善良了吧。

「早安。老板说他为我们做了早餐。」

八虎和我有些地方很类似。就像我以前披挂着王子大人的披风一样,八虎过去也一直把名为「资优生」的厚重披风披挂在身上。明明自己的自由被那件披风剥夺了,但直到自己决定把它脱掉,当事人完全没发现那件披风有多么笨重。或许是同类相斥的心理作祟吧,只要看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着披风的八虎,我就会莫名感到烦躁,总是忍不住找他麻烦或说一些很残酷的话。可是现在我觉得或许可以稍微对他敞开心胸,把藏放在我心里的那一面展现给他看了。

「啊?我们只有住宿不是吗?」

八虎迟钝地如此回答,我没有回应,转头看东方的天空。绽放着白光的太阳就在蓝天的另一边。把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会变成黑色。可是所有的颜色都是源自于白色。无论是蓝色、红色或彩虹的七种颜色,追溯源头都是白一色的光。不知道我的内心深处,是否仍存留着纯白的光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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